◉ 第 61 章

2025-03-22 08:32:58

一刻钟前, 柳砚莺在前院修剪葡萄藤,听外间有车轱辘撵着石板路的动静,以为是路景延回府, 搁下剪子洗了手,提起豆绿的裙裾赶过去。

他今天回来得迟, 说好过了晌午就能回, 硬是磋磨到了日落西斜的傍晚。

柳砚莺遣人去酒楼买了清热解暑的酸梅凉膏,想着晚些时候吃过饭一块儿用的, 等他不来, 自己一个人就吃了一半,吃完了还等不来,就提剪子到院里做园艺。

门一开却见庆王带着石玉秋在外面候着,石玉秋脸上的伤结痂了,在没眉骨上, 好好的一个书生,让路景延平添一分匪气。

柳砚莺见了他有些讪讪的,殿下, 石长史,好久不见…李璧先大笑两声掩饰尴尬, 知珩呢?我来找他有事。

柳砚莺也困惑呢,往门外张望, 也该回来了,许是在卫所被什么事绊住脚了吧。

没事, 进来等。

二位快请进,我在外面买了今夏盛行的酸梅凉糕, 酸甜解暑, 值得一试呢。

三人进门, 石玉秋云淡风轻地说道:我这几日诸多忌口,生冷的不吃,辛辣的不吃,你一说酸梅,光是听着便口舌生津。

柳砚莺本来看见那伤还避着不谈,但听他自己都提及了,赔笑道:我看石长史的伤看上去快大好了,这几日外出一定不便,我在这儿再向你赔罪。

身子福了又福,实在抱歉。

石玉秋摇摇头,笑道:没什么不便的,又不是伤在腿脚,伤在脸上只要说是摔倒造成的磕伤,也就没人会在细问是怎么摔倒又磕在哪里了。

柳砚莺只好哈哈哈哈跟着笑,原来石玉秋这段日子逢人都说那是磕伤。

好险那日顶撞刘家人时有平旸王妃坐镇,奇奇怪怪的流言才没有从刘路两家传出去,否则石玉秋还不知要因她不守信丢多大的脸。

如此她便更抱歉了,不知所措之际,注意到石玉秋背着的手放到了身前,他手里握着一副字画,是卷起来的。

柳砚莺瞧着那字画问:这是什么?石长史专程拿过来的?不知为何她留意到这画,李璧却慢悠悠踱步到了边上,看左看右,就是不看他们。

石玉秋沉默片刻,颔首道:这幅画是我早前画的,本就打算画好赠你,一直没想好要挑个什么时候,不成想这么快就变了心境,时候也就不必挑了,只将它交给你便是,你若喜欢就留着,不喜欢也替我将它处理了吧。

一番话听得柳砚莺一波三折,手上慢慢将画轴展开,只瞧见画上半个脸手便顿住,又将画轴卷起来,啊,可是因为你要去丽州了,所以要将它交给新的主人?哪知石玉秋摇了摇头:我和殿下促膝长谈了两晚,他说路都尉将来不一定留在京城,不能左膀右臂一并砍断,我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留下。

那石长史是不回丽州了?柳砚莺受宠若惊,那这么好的画,为何还要送给我?我习惯如此,画山画水就自己留下,若画的是人,就要将画好的画送给画中的人。

他笑起来,否则自己收藏总是有些奇怪。

不管回不回丽州,都将它送你。

柳砚莺不尴不尬地道了声谢:不回丽州也是件好事,在老家是一种活法,在京城也是一种活法,各有各的好。

是,各有各的好。

在京城也是一样,波澜不起,日复一日总有他的归处。

门被吱呀一声推开,柳砚莺背对大门,吓了一跳,手里画轴险些脱手要掉在地上,还好石玉秋搭了一把,她连声道谢,想将门外那咋呼的人大骂一通。

抬眼却见路景延站在门后,身上被晒透了,像是为了抵御酷暑,所以逼出点咄咄的寒意。

他拙劣地惊讶了一下:殿下?石长史?你们怎么来了?柳砚莺将嘴边的抱怨咽回去,抱着画轴欠了欠身,三爷。

知珩。

李璧见是路景延回来了,打破柳砚莺和石玉秋之间微妙的气氛,将人簇拥进来,你可算回来了,我就是来找你的,快快快,快进来。

柳姑娘,不是说有好吃的酸梅凉糕?你家爷回来了也不拿出来招待?柳砚莺借坡下驴,应声要走,被路景延叫住,等等,柳砚莺,你怀里抱的什么?画。

答得遮掩不如答得坦荡,石长史赠的。

石长史赠的。

路景延恍然默念,转而看向石玉秋,多谢石长史赠画,我正房寝室的东墙恰好空着一块,正琢磨添置什么摆设,就得了石长史的丹青,我等会儿就命人去将它挂上。

石玉秋垂了垂眼,只笑道:原来是雪中送炭,那就再好不过。

送给柳砚莺的画,却挂到正房的寝室去,无非是在说,那儿也是她的地方。

柳砚莺没听出这一层来,只当路景延霸占那画是不想她收下,面色如常地站着。

见瑞麟来接画,就将画轴递了过去,说道:几位慢聊,我去备些茶点。

庆王上门她一向都会回避一会儿,等那些她不能听的机要都谈完了,才会叫她进去侍茶。

这次也不例外,柳砚莺将香具茶具都备好,等到门里出了动静,她这才端着东西进去。

路景延却说书房闷热,请客人去花厅小坐,柳砚莺便又只好端着托盘往外走,亦步亦趋跟在几人后边。

庆王喝多了水半道去了西间解手,如此只有他们三人同行。

路景延与石玉秋走在前面,柳砚莺在后头跟得心思繁重,不留神脚尖踢到石砖,往前趔趄了一下。

前头两人齐刷刷回头,柳砚莺赶忙屏气凝神坠下眼皮假做无事发生,托盘上的茶盅却掌握了玄妙的平衡,叮铃铃还打着转。

怎么了?路景延阔步朝她走过去,扶稳了盅,又托住她上臂,走路看路,脑袋里又想什么呢?柳砚莺欠欠身又往前走,心说她还能想什么?当然是在想眼前这一幕诡异,这两人因着公事不得不不计前嫌地走在一起,谁知道下一刻会有什么石破天惊的举动。

她可时刻准备着上去救火呢。

因为这一插曲,石玉秋就成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柳砚莺和路景延肩并肩一起走着,进入花厅有一处隔断,石玉秋率先绕过去。

柳砚莺也正想过,腰间倏地搭上只手。

温度顷刻透过了夏日轻薄的衣料,柳砚莺一激灵,扭脸看过去,正欲以口型质问路景延发得什么疯,吻便落下来,灵活的舌头在她口腔扫荡一圈,分开时一声轻响,像是有谁在空旷的屋里咂了下嘴。

她端着茶盘连推搡都做不到,唯有在他作威作福之后以口型问:干什么?!见他又要俯下身来,柳砚莺惊得直躲,两片单薄的肩短暂出了隔断,又被捞回去,温热的气息贴在耳畔,咬牙切齿向她陈述了这一天下来他的真情实感。

你就想方设法折磨我吧。

柳砚莺被他突如其来的怨念弄得不明就里,听从西间回来的庆王大踏步靠近,二人这才分开,一左一右从隔断后边走出来。

石玉秋未曾察觉般的已然落了座,两手置于膝上,唇角带着点自暴自弃又释然坦荡的笑。

待到庆王和石玉秋走后,柳砚莺一面收拾茶桌,一面向外张望。

院子里,路景延送了客回进前院,她赶忙端着托盘迎上去,眼睛滴溜溜拿他打量,试图识破他的反常。

三爷,你今天……该不会是刚从郡王府回来吧?路景延额角一跳,掀眼皮瞅她。

她笑笑:否则不会这个表情的。

路景延轻轻笑着,换了个站姿,环胸看她:母亲因刘家为婚事反悔的事找我,这倒罢了,出来时遇到世子垂钓,他对当日的事一清二楚如数家珍。

当日?柳砚莺还迷糊了一下,反应过来,啊,那日啊,那一定是世子妃转述的了。

哎呀,还不是你那舅母欺人太甚,我这人你还不知道?气头上说的话一句都不能作数的。

那你说说,你当时是怎么想的?说的时候可狠狠过足了瘾?柳砚莺狗腿地笑起来:我心想将来刘妙儿做大我做小,真叫憋屈,横竖过不来这种日子,就假装潇洒,将你拱手让她,气死她们。

你看,当时的场面我赢了,你一回来我又不走,又赢一回。

假装潇洒将我拱手让给她。

路景延复又念了一遍,鼻子出气哼笑了声,朝她勾勾手,后者端着托盘上前来,脑门挨了一记弹指。

柳砚莺分明是不疼的,却还是哎唷叫了声疼。

路景延看着她这滚刀肉似的无赖架势,你不说那番话就不是赢了?他回进屋里,柳砚莺跟上去,将那收拾完的托盘放下,见白瓷盘里还剩一块酸梅凉糕,捻起来咬一口,咂抹咂抹。

你这说的都是后话,吵架是看临场发挥的,不说的话我当时就得吃亏了,回过头来一定悔恨得在夜里辗转反侧睡不着觉。

路景延落了座,两手来回搓搓扶手,是,你不能吃亏,但可以让我的脸面扫地以尽。

柳砚莺态度立刻软下来,挤到桌案和他之间,坐到他腿上去,两手将他轮廓凌厉的脸给捧着,也不在乎右手还捏着凉糕。

这事都过去了,咱们谁都别提了行吗?我知道错了,认过错了,要是你早告诉我你托庆王办的是什么事,我一定将你的脸面当我的舌尖一样好生呵护着,怎么可能叫它落到地上?呵。

路景延长吁了声,再气也快气消,眼神从她眼睛挪到嘴巴,正小老鼠似的吃着凉糕。

柳砚莺机灵地将剩下半块衔在口中,仰脖子送到他嘴边,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

路景延垂眼和她对视着没接,她就维持着姿态等了会儿,见他真不接,这才伸舌头去勾那凉糕到嘴里,却又被他掐着下巴虎口夺食。

路景延抬了抬下颌将那凉糕吃了,你刚问我什么?问你吃不吃。

吃…他手顺着衣边探进去,窸窣吻了一阵,想起来,哑然问:能吃吗?上回结束后,早上柳砚莺就说自己不对劲,后腰从没这么疼过,于是静养两天,走路不再一瘸一拐。

柳砚莺喘着气伏在他肩头,抬手锤他:要问早点问,哪有一半了问的!他沉沉笑了笑:好。

正要将人在桌子前边调整个合适的位置,她失了平衡往后一撞,桌上叮铃哐啷的作响,倚在桌案旁的画轴也被碰倒,往地上一栽,因着惯性骨碌碌在地面缓缓展开。

画卷自己展露了半个画幅,刚好到画中人的胸口。

画中人和怀中人面面相觑,照镜子一般。

路景延抱着怀里的,看着画上的,漠然比较了一番,画得真好,你瞧,神韵拿捏得起码有八成像。

得,柳砚莺吞口唾沫,在他腿上往后挪了挪,随时准备开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