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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2025-03-22 08:33:09

绝圣和弃智回到青云观的时候,已近午时了。

门口静悄悄的,连只雀儿都无,等他们迈上台阶,才发现东边的垣墙下停着两辆青色宝钮犊车。

绝圣奇道:师兄不是说今日闭观么,为何还有客人来?弃智顺着瞧过去,那车简朴轻便,浑然不事雕饰,然而细细一看,无论车毂还是衡轭,都比寻常的犊车要坚固。

车上端坐着一位杂役,瞧见他二人,这人跃下车辕,拱手作揖道:见过两位道长。

这杂役肤白无须,笑面如佛,绝圣和弃智茫然回礼,心里却忍不住揣测,这车主人究竟什么来历,连手底下的车夫都气度不凡。

往里走的时候,弃智道:早上我们走之前师兄曾说过,安国公夫人的魂魄离体太久,要找回来殊为不易,现今倒是有个法子,只是需另一个道行高深之人帮着布阵。

师兄说的这个人,该不会就是那辆犊车的主人吧。

我也这么想,不然师兄怎会放那人进来?两个人急急回到经堂,正厅里无人,淳安郡王和余奉御已经走了。

东边的耳房里倒有人在低声交谈,师兄的声音好分辨,另一位中年男子的嗓音也有点耳熟,嗓腔醇厚低沉,内力似乎不在师兄之下。

正要近前敲门,吱呀一声,有人出来了。

他们吓得往后一仰:师兄!鬼鬼祟祟看什么呢,要你们办的事办得怎么样了?蔺承佑嗓音有意压低。

绝圣和弃智越发纳罕,看师兄这模样,分明对里头那人很敬重。

办、办好了。

弃智拼命点头:没错,滕娘子的翡翠剑已经丧失灵力了。

蔺承佑笑了下,率先往外走,边走边问:你们照我说的做的?两人便将方才的事说了。

蔺承佑脚步一顿:也就是说,假如我不提前放煞灵环进去,你们白赔了一包痒痒虫不说,还诓骗不到翡翠剑?弃智讷讷道:我们已经很努力了,可谁叫滕娘子一点也不傻。

蔺承佑一个爆栗敲过来:天底下最傻的两个在这,外头的自然傻不起来了。

剑呢?剑在何处?绝圣泄了气:剑还在滕娘子手里。

弃智挺起胸膛急声道:她不肯交给我们,我们总不能硬抢。

蔺承佑气笑:真叫人头疼,我怎么会有这么笨的师弟。

绝圣心虚道:但是滕娘子肯定会带着剑来找我们的,说不定明晚就会去彩凤楼。

蔺承佑刚要下台阶,闻言脚下一绊:彩凤楼?你们跟她说了彩凤楼的事?弃智哭丧着脸:师兄,我们不善骗人。

如果我们让滕娘子到青云观来找师兄,师兄兴许会晾她个十天半月的,提醒她去彩凤楼的话,马上就可以找到师兄。

滕娘子不过想弄点痒痒虫,我们却把她的宝贝变成了废品,我和绝圣于心不忍嘛。

蔺承佑面色发黑:行啊,你们都是菩萨心肠,菩萨正该在清清静静的地方修行,为何还在我这恶人面前闲晃,非要活活气死我才罢休?马上给我滚去禁闭室,一个月不许出来。

两人又愧又急,禁不住抽泣起来,声音传到后头,原本安静的厢房里,有人咳嗽一声,这声音不高不低,有种慈和宽厚的意味,仔细一琢磨,颇像在劝诫蔺承佑。

绝圣和弃智正奇怪,蔺承佑摸摸耳朵:罢了,走之前我一句一句教你们,结果你们还是被她骗得团团转。

你们说心软就心软,为何不想一想,不让滕娘子狠狠吃一次教训的话,她往后还会打青云观的主意,只有让她彻底知道忌惮,此事才算打止了。

你们不说帮着观里杜绝后患,还傻乎乎替她求情,难不成愿意再被她多骗几回?绝圣和弃智齐齐摇头,随即又抹了把鼻涕道:不过……也许滕娘子只是想弄几只痒痒虫来玩耍,往后未必还会骗我们。

蔺承佑一哂:她又不是小孩,明知这虫子的害处,骗虫子还能做什么,只能是为了害人。

弃智和绝圣含着眼泪想,师兄说得好像也有道理,痒痒虫发作起来可以叫人生不如死,师兄知道这虫子的厉害,平日虽养着玩,但从不轻易拿出来捉弄人。

在他们的记忆中,师兄就放过两回虫。

一次是为了对付一个外地来的好色老道士。

那贼道年纪一大把了,心肠却坏得出奇,仗着邪门歪道骗人钱财不说,还糟蹋了不少妇人,师兄逮住这老道士后,一口气放了几十只痒痒虫到老道士身上,专挑虫子里个头最大的那种,让它们在牢里好好陪老道士玩。

另一次,就是前夜在紫云楼对付那个满口谎言的董二娘了。

相较之下,滕娘子诓骗痒痒虫的举动的确令人费解,无缘无故就弄虫子去害人,也难怪师兄怀疑她不是好人了。

两人擦了把眼泪点头道:师兄教训得是。

蔺承佑揉着眉心:这件事算你们办砸了,不过师兄我已经习惯了,就凭你们两个的小脑袋瓜子,哪天不办砸我才觉得出奇呢。

我交代你们办的另一件事呢?那个杜娘子醒了之后说了什么,她有没有告诉你们谁约她去的竹林?弃智嘟着嘴表示不服气,闷闷地说:杜裕知说他女儿醒来后的确吐露了真相,但因为事关杜家的私隐,只能说给世子一个人听。

蔺承佑讥诮道:那只树妖害死了多少女子他们不知道么?杜家既然知道内情,理应马上说出来,有什么资格跟我讲条件。

弃智挠挠头:听杜裕知的意思,那件事似乎很棘手,现在杜家上下极渴盼师兄的襄助,但他们又像是忌惮着什么,坚持只说给师兄听。

蔺承佑隐约猜到杜家在忧虑什么,想来事关杜娘子的名声,他在心里琢磨一番,也懒得说破,只转过身往前走:何时说?在哪说啊?只要师兄肯答应杜家的要求,杜裕知马上过来相告。

蔺承佑负手望天:今日观里要布阵,目下忙得很。

你们派人去杜府传话,我没兴趣播散旁人的私隐,不过我耐性有限,限杜家明日之前派个代表到青云观来,把那晚的事原原本本告诉我,一个字不许改。

绝圣咚咚咚跑下台阶:我这就托人去传话。

弃智问:师兄,如果明晚滕娘子去彩凤楼,你会见她么?蔺承佑笑问:我们因何要去彩凤楼?除祟。

蔺承佑摸摸弃智的头:既是去除祟,我哪有工夫搭理不相干的人?弃智愣了愣,这是要晾着滕娘子了?他们本是一片好心,结果又办了坏事。

不过滕娘子好像跟平常的世家女子不太一样,弃智怯怯道:如果她非要见师兄呢?蔺承佑笑着点头:来,让她来。

她最好乖乖向我认错,并且主动把痒痒虫退还给我,敢耍花招的话,毁掉一件法器算什么,我还有好事等着她。

弃智急得抓耳挠腮,师兄正在气头上,滕娘子明晚要是去了,只怕要吃大亏,要不要给滕娘子送个信?就怕被师兄逮着。

这么想着一抬头,才发现师兄步罡踏斗,开始在井前画符了。

定睛一看,画的是玄牝之门。

此门为天地之根,安国公夫人的魂魄堕入幽冥之境之后徘徊不肯归,师兄伪造了一个玄牝之门,用这法子引她回来。

弃智飞奔上去帮忙,井前的条案上供着一物,那东西蒙着玄色方布,方布挑起来,露出里头的一根幼树,树枝碧绿丰茂,有种勾魂摄魄的妖冶之美。

弃智眼睛微微睁大,竟是那树妖的本胎。

绝圣返回院子,看到这情形也颇为惊讶:师兄,既要引安国公夫人魂魄回来,为何把树妖供奉在此处?蔺承佑道:安国公夫人被这树妖害得魂魄亡佚,现在最恨的人是谁?弃智眨巴眼睛:树妖!绝圣击掌道:我知道了,用树妖的气息来作饵,能激起安国公夫人魂魄的怨气,魂魄有了执念,找回来的机会也大一些。

再者,我在这画了个假的玄牝之门,等于在青云观设下一个靶子,待会再破除观外头的辟邪符箓,满长安的游魂散魄都会引过来。

这树妖虽已被打回原形,阴煞之气仍在,把它搁在院中,寻常的孤魂野鬼不敢靠近,到了真正引魂的时候,省却许多麻烦。

蔺承佑说着,重新检查一遍院中的机关,准备周详后,从怀中取出安国公早上画好的那张纸。

待会‘止追粉’上头出现脚印的话,说明有魂魄来了,你们仔细比对,只要两下里不相符,立即驱赶,若是与纸上的足印相符,想办法把安国公夫人的魂魄往井前引。

是。

蔺承佑提醒他们:当心些,没有冒充的也就罢了,只要敢来冒充,必定不是善茬,机会难得你们好好历练历练。

师兄放心吧。

就在这时候,经堂里穿出异响,紧闭的厢房门两边洞开,从里头飞出来一根红线,笔直地射向井前。

弃智和绝圣这一惊不小,怪不得师兄对那人那般敬重,这人内力之深,甚至不在师尊之下。

这条红线极细,每隔几寸便悬着一个小铃铛,奇怪这铃铛明明被风吹得摆动不休,却连一丝动静都无。

蔺承佑回手一捞,稳稳捉住那根红线:去,把它系于井前。

弃智应了,厢房里那人紧握着红线另一头,待弃智将那根红线系在井口上方,那头忽而一收力,红线如弓弦一般掣得极紧。

经堂里香烟袅袅,隐约有诵咒声。

红线上头的铃铛金声玉振,叮叮当当响了起来。

绝圣和弃智心头大震,蔺承佑纵到了井沿上,挥剑直指东墙,扬声道:程李氏,还不回么?头顶本是旭日当空,刹那间浮云蔽日,巨大的阴翳笼罩半空,整个院落都陷入昏暗中。

绝圣和弃智如临大敌,飞快奔到廊下坐好,地面上铺满了轻絮般的止追粉,只要亡魂来了,势必会现形。

蔺承佑执剑立在井沿上,屏息凝神望着庭院,四周针落可闻,忽然刮起一阵阴风。

只听咿呀一声,院门缓缓推开了。

随后,伴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秽气息,地面上突然浮现出一个赤金色的脚印,脚印极小,显然不是安国公夫人的魂魄。

绝圣和弃智头皮一麻,来得这么快,这东西肯定凶力不小。

***滕玉意望着头顶的日头,倏忽已是晌午,程伯依照她的吩咐去办事,到现在都不见人影,等了一会无音讯,她干脆起身去看望表姐,恰好杜夫人派人来寻滕玉意,说午膳布置好了,让滕玉意赶快过去用膳。

滕玉意到了宜兰轩,杜庭兰喝过药后又睡了,餐馔设在外间席上,杜夫人和杜绍棠都在等她,杜裕知只告了半日假,这会早回了国子监。

杜夫人道:本该好好替你接风洗尘,谁知出了这样的事,早上来不及好好筹备,仓促间做了几个菜,也不知合不合你口胃。

滕玉意高兴地趺坐下来,案几上几乎全是她爱吃的菜,她目光在桌上游移,兴冲冲地问:都是姨母做的?杜夫人笑眯眯把牙箸递给滕玉意手里:尝尝看。

滕玉意夹了一块玉露团,赞不绝口:我在扬州不惦记别的,就惦记姨母做的菜,这次回长安出了这么多事,本以为还要过几日才能尝到姨母的手艺,没想到这么快就吃到了,还是那么好吃。

杜夫人乐得合不拢嘴,亲自替滕玉意盛了一碗黍臛:昨夜姨母担惊受怕,一晚上未合眼,你在邻屋歇着,听说也是辗转难眠,待会用完膳,娘俩各自回屋歇一歇。

杜绍棠在对侧趺坐下来,好奇道:玉表姐,方才你身边的婢女问我要长安的舆图,你要出去么?滕玉意道:好几年没回长安了,这次回来想到处走一走,怕车夫路途不熟,所以要找舆图来看。

杜绍棠笑道:何必如此麻烦,我陪玉表姐出去不就行了。

我如今在国子监上学,偶尔也跟同窗们出去走动,长安城的街衢巷陌,我早就走熟了。

滕玉意喝了口蔗浆,状似不经意道:我听人说长安城最近开了家波斯酒肆,店主是波斯胡,酿得一手好酒,酒肆有个俗名,叫红霞楼还是什么云凤楼。

杜绍棠寻思半晌:没听说过有这样的波斯酒肆,倒是有个彩凤楼,近日在长安声名鹊起,我同窗去过几回,回来后对彩凤楼推崇备至,不过我也只是听他们议论,未曾亲眼去见识过。

滕玉意奇道:为何会对那地方推崇备至,这彩凤楼有什么过人之处么?杜绍棠偷瞄一眼杜夫人,遮遮掩掩道:无非说酒食甚好……旋即转移话题道:玉表姐,你要找美酒的话,何必到外头酒肆去,阿姐去年就给你酿了一罐桂花醑,就埋在院角的海棠树下头,说等你来了,要挖出来给你喝。

滕玉意等不及放下牙箸,转动脑袋环顾四周:酒在何处?杜夫人笑道:你这孩子,一说到酒就眉飞色舞,酒就埋在树下,没长腿,跑不了。

你给我坐好,这阵子你也累了,先别惦记着喝酒,今日好好歇一歇,明日再问兰儿不迟。

用过膳后,滕玉意到邻室歇晌,把翡翠剑取出来对着轩窗擦拭,越擦眉头越紧。

春绒和碧螺不明就里,早上娘子和那两个小道士说话的时候,她们离得甚远,也不知发生了何事,但自从小道士走后,娘子就时不时取剑出来看。

趁晌午无事,睡个午觉吧。

春绒说。

滕玉意慢慢躺到床上,把剑高举到眼前细细研究。

娘子,你明日真要去那个彩凤楼么?让程伯去打听长安还有什么道观。

滕玉意把剑塞到枕头下,或是有什么道法高深的道士,要是打听着了,让他尽快过来给我回话。

她就不信了,长安那么大,奇人异士想必不少,煞灵环难道就蔺承佑一个人能解?奴婢这就去递话。

春绒替滕玉意掖好衾被,不过奴婢听说青云观是天大第一大道观,要在长安城中找到跟它匹敌的怕是不易。

滕玉意暗觉这话扫兴,鼻哼一声,才要酝酿睡意,突又睁开眼睛在枕上转动脑袋:咦,我的布偶呢。

绮云抱着个灰扑扑的小布偶进来:早上被碧螺姐姐洗了,现在才晾干,娘子你闻闻,上头还有日头的香味呢。

滕玉意接过布偶翻了个身,口里哼哼道:当心些,要是给我弄丢了,我绝不饶你们。

春绒和碧螺忍不住发笑,娘子年岁虽不大,但早已习惯事事自己拿主意,只是每回到歇寝的时候,还像个孩子似的离不开夫人留下的布偶。

忽听外头有人低声说话,滕玉意忙道:是不是程伯回来了?快去看看。

碧螺出去一趟,拿回来一张舆图:大公子令人送来的,娘子,你明日真要去那个彩凤楼么?滕玉意翻身坐起,接过舆图研究起来:咦,这酒楼原来在平康坊么。

该不会是妓馆吧。

蔺承佑带两个师弟跑到妓馆去做什么。

碧螺和春绒也凑到床边:呀,那离亲仁坊可不算近,一来一回就要一个多时辰呢,娘子,不管你去不去,最迟明日晌午就得做决定,再晚动身的话,就不能在天黑前赶回杜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