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第一个星期二的早上,京介打开电子信箱。
岩崎物产会配给能够上网的手机给负责业务的营业员,在用电话找不到对方负责人的时候,可以以电子邮件送信给本公司以外的人相当方便。
不过,这种业务上的来往当然比不过在公司内私人用的邮件来往。
从重要的联络事项到女职员们之间无聊的私人信件,再加上包括不伦的社内恋爱等等,一天要来往好几百封。
京介在跟由纪江决定约会时,用的也不是内线电话而是电子邮件。
不过,现在既然已经公开两人交往的事实,由纪江只要到东京分公司都会光明正大地跟京介一起回去。
在岩崎物产公司不成文的规定里,如果要离职必须在六个月前提前告知上司。
所以,两人的婚事既然决定在明年六月,由纪江最晚必须在今年的十二月提出辞呈。
也就是说两人已经在六月下旬向上司报告结婚的预定。
因为对象是京介,所以用不了多久就在公司里广为流传。
而且,因为京介是岩崎物产里,票选梦幻结婚对象的男性第一名;所以由纪江半出于炫耀,半为了昭告所有权,很干脆地把他们要结婚的事告诉其他女社员。
所以在东京分公司和总公司,几乎是一夕之间就知道了新堂京介和桥本由纪江的婚事。
看到送信者的名字只写着桥本由纪江几个字,京介用他细长的手指用滑鼠点开信件。
——我有急事要跟你说,你今晚有时间吗?不太像由纪江平常写信的感觉,京介不解地歪歪头。
平常由纪江喜欢写长篇大论的信件过来,内容从总公司的情形到昨晚无聊的电视节目,看得京介难免不耐烦。
但是,她从来没有送过如此简洁且僵硬的信件过来。
京介还是先回了一封信给她。
——了解。
晚上七点我在HIGHAR TPARK的大厅等你。
从是文书工作的由纪江立刻就接到京介的信,在他九点半出门之前就送来了回答。
——你一定要来,我父亲也会同行。
看到最后一句京介不禁又皱起眉头。
事业部长也要一起来是怎么回事?一切结婚事宜都已经准备就绪,应该没什么太急的事吧?在摸不着头绪的情况下,京介走出了东京分公司。
今天京介跟春野产业的人约好要到他们的千夜工厂去,随行的还有大日本化学的人,目的是先看一下他们的新产品。
反正也没什么大事吧,京介把信件关了之后直接删除。
在进入工作状态之后,那封信已经不存在京介的记忆之中了。
准时于晚上七点出现在HIGHAR TPARK的京介,立刻就看到了早来的由纪江,向一旁的事业部长点点头后,京介大踏步地走近他们。
由纪江的父亲桥本清志在看到女儿的未婚夫后抬起手轻摇了两下。
好像无意用餐的清志和由纪江催促着京介到咖啡厅去。
跟平常见面时的气氛不同,两人脸上都看得出来紧张的气息。
从早上起就一直在外面奔波,老实说京介是有点饿了。
不过,看他们的样子,京介也就没说什么。
在咖啡厅坐定点了三杯咖啡后,清志立刻从公事包里拿出一个纸袋交给京介。
……?我们家人全都看过里面的东西。
……老实说真的吃了一惊,所以,我们想从你的口中亲自证实到底是不是真的。
接过纸袋的京介,在把内容物拿出来后,刹那间被上面的标题所吸引,再也移不开目光。
关于新堂爱美的调查书。
看到自己想忘了忘不了的姊姊名字,京介充满了惊愕。
清志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说道:先看看内容吧!……连第一张都没有掀起来的京介强自镇定地把调查书资料放回纸袋中。
他抬起头来接触到由纪江不安的眼神。
京介深吸了一口气把纸袋还给清志。
我没有看的必要。
还是看一下比较好。
在清志强硬的口气之下,京介只好不情愿地再度翻开调查书。
不知道是从哪里找来的资料,在第一张报告纸上就贴了姊姊的照片,京介不由得紧张起来。
整份报告书只有简单的三张。
那短短的纸面记载了关于爱美的不伦、怀孕、自杀,而且钜细靡遗。
看到那一半事是一半捏造的内容让京介无意识地颤抖着手指。
清志把咖啡杯放回桌上平淡的问。
……上面写的都是事实吗?……你姊姊跟有妇之夫谈恋爱后接着怀孕,到最后跳楼自杀,这是不是真的?面对清志严厉的措辞,京介无言地盖起调查书。
怎么会是事实?姊姊是被骗了。
但是,从客观的角度看来她的不伦、怀孕、自杀全都是难以抹杀的事实。
清志继续说:你在进公司时的履历表上写着姊姊是病死的。
可见你捏造了事实对不对?……面对沉默不语的京介,由纪江颤抖地开了口。
京介,你说这不是真的吧?……你们雇用了徵信社调查吗?无视由纪江的反应,京介对着清志问。
不是,是星期天早上有人投函过来的。
……昨天我们一家人商量了一天,我承认你的工作能力,但是这种中伤的调查书居然会邮寄到未婚妻的家里……你知不知道是谁做的?…………像你这种工作能力强又长得帅的男人,当然会有过几个女友,但是让对方把这种东西邮寄到未婚妻的家里,就表示你还没有跟对方把事情说清楚?听到清志这么说的由纪江哇的一声哭出来后歇斯底里的大叫:爸,你怎么能断定是女人做的呢?或许是有人嫉妒京介的高升才做出这种事。
就算是这样……父亲无视女儿的说法,用充满怒气的语声告诉京介。
工作能力或许跟个人的家庭因素无关。
你既然毕业于T大,又是以最高成绩进入公司,为了自己辉煌的经历想要隐瞒家庭丑闻也无可厚非。
……但是,结婚就不一样了,如果这份调查书上写的都是事实的话,我就不可能把女儿嫁给你。
……看着哭得泪眼婆娑的由纪江和满脸苦涩的清志,京介感到自己胸口渐渐泛起黑色的愤怒。
姊姊的自杀真的是那么见不得人的事吗?自杀的确是不为人道的事,也就是因为这样自己在履历书上才会捏造了事实。
但是,他无法忍受不知道事实真相的人说爱美的坏话。
京介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哭得脸上的状都花了的由纪江。
她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温室花朵,她不知道自杀身亡的爱美又多么痛苦,而被遗留下来的家人又有多么心酸。
她不去了解事实背后的真相,只会为自己突然从天而降的不幸而痛苦失声。
握紧了调查书的京介咬紧牙关。
会做这件事的除了馨之外他想不到别人。
他打算用这种方式来迫使京介为那段夏日的罪孽赎过吗?明知道京介对爱美的自杀以及家族爱最为敏感,他偏挑这种方式来报复,想到这里的京介不禁握紧了拳头。
只当我一个人的老师。
京介想起他在河口湖附近的饭店里热情的低语和责备的眼神。
(馨……)京介站起来深呼吸之后一口气说出来。
……您要解除婚约也没有关系。
……只是我不能忍受任何人说我姊姊的不是。
看到一向冷静过人的京介眼里居然散发出狰狞的色彩,清志不觉全身僵硬。
把一张千元大钞丢在桌上,京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咖啡厅。
他立刻招来一辆计程车向司机说了地名。
代官山。
感觉到这个客人全身散发着愤怒,司机没敢多说什么就速速发车。
坐在后座的京介从镜中看到自己的表情,不觉又是一阵咬牙切齿。
瞧你做了什么好事!他上扬的眼角满布怒气。
失去了事业部长女儿这块平步青云的踏脚石,京介连自己都意外地觉得没有太多悔恨的感觉。
失去了建筑家庭所必须的未婚妻,再找一个就行了。
他愤怒的是自己最重要的姊姊被瞧不起。
到达了位于代官山馨的公寓,京介走到电脑控制的门锁前粗暴地按下按钮。
再打入八O七按下门铃后,不要几秒自动门就发出机械声打开。
京介和馨都没有说话。
馨当然已经料到这个不速之客一定是京介,因为京介早已看到每一户的电脑门控旁都有一个小型摄影机。
他走进电梯按下八楼。
他不耐烦地走出电梯门,直接走到八O七的门口像捶打似狂按那个门铃。
进到客厅的京介坐在沙发上看着在厨房准备咖啡的馨的背影。
狂涛般的怒火在瞬间平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冷静的焦躁在胸口盘踞。
已经快九点了,你工作做完了吗?……不过,我真是吓了一跳呢,老师居然知道我住在这里。
京介满眼怒火地凝视着眼前这个还在演戏的人。
馨把咖啡端到他面前的桌上。
馨看到京介杀气勃勃的表情没有害怕反而笑了。
他坐在京介对面,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交缠。
——这时,京介第一次看到馨有这样的表情。
他在微笑,但既不是十年前那天真灿烂的笑容,也不是重逢后那带点寂寥的笑容,而是充满了挑战及胜利的微笑。
怎么不喝呢,老师?馨说完后就站起来走向邻室像是书房的房间,从打开的门里可以看到他正在关机。
看来他是真的在当翻译,里面的书桌上散乱着字典、笔记本还有其他资料。
京介没有喝咖啡,只是瞪视着馨那正关上电脑的纤细背影。
除了当翻译是真的之外,馨其他的事都充满了谜团和谎言。
难道他所说过的每一个爱字都是在演戏?他假装顺从自己并沉溺于**都是为了找寻报复的机会?KAKERU这个人物也是一团谜,他到底是谁?京介只在门牌上看到他的名字,却没有在这个空间里感觉到他的任何气息。
京介舔舔嘴唇,正面凝视着从书房里出来的馨说:寄调查书到由纪江家里的人是你?不见一丝动摇的馨优雅地坐在沙发上。
是啊!你为什么要那么做?听到京介如此问,馨的表情首次有了变化。
他眯起眼睛像射穿似地凝视着京介。
老师到现在还不知道吗?是为了十年前事的复仇?因为我对你一家人复仇,所以你为了报复而采取行动吗?——馨没有说话。
京介一瞬也不瞬地凝视着他,直到他伸出手准备端起眼前的咖啡杯时,才猛然抓住他纤细的手腕。
京介粗暴的动作使得杯子翻倒在地上,不过咖啡杯也跟坚强的主人一样,连一条裂缝也没有损伤。
——从手腕上传来的激痛让馨可爱的脸因而扭曲,像被京介拉起似地站了起来。
两人就隔着狭窄的桌子对峙着。
是报仇吗?……重逢之后你口口声声说爱我也是谎言吗?你是假装爱我而伺机报复吗?……我的婚约已经被你破坏了,你满足了吧?听到京介咬牙切齿的说完,馨咧着嘴笑了。
然后他低声说:……我当然满足——话一出口,京介加重抓住他手腕的力道立刻让他痛得呻吟。
京介把馨拉到一旁推倒在地板上,骑在他身上后握住他的下巴强迫他看向自己。
两人在极近的距离内凝视,馨的表情泫然欲泣。
看到他那令人想保护的表情更让京介火冒三丈,他用尽力量捏住馨的下巴。
想哭的人是我啊!……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好事吗?馨瞪大了眼睛,悔恨般地紧咬住嘴唇后,下一瞬间大叫了出来。
你一点都没有反省?我要反省什么!你忘记了吗?是你的父亲先来招惹我姊姊!谁敢说我的报复不正当?你凭什么报复我?你有这个权利吗?你凭什么说我没有权利!大滴的泪水集中在馨的睫毛上后落了下来。
馨趁京介在看到自己眼泪放松力道的时候,从他的束缚下逃了出来,然后轻蔑地看着他。
老师,你太天真的,你以为我会原谅你吗?……你说什么?我绝对不原谅你。
馨用手抓了抓被京介弄乱的头发挑战似地笑了。
我要你花一生的时间来补偿我,为我工作,还要让我幸福,然后你永远都不能抱除了我以外的人。
馨边笑着边吐露着近乎情话的台词。
京介咬紧嘴唇站了起来。
也不知道是可怜还是可笑,他俯视着犹自笑个不停的馨冰冷的说:……KAKERU是谁?如果你要我花一生来补偿你的话,就赶快跟门牌上那个人说再见。
KAKERU?馨这次真的爆笑出来。
他拭去眼角的泪水仰望着京介说:架是我儿子。
……儿子?嗯,自从我被老师抛弃之后,过了一阵自暴自弃的日子。
我讨厌父母、讨厌家里,但是有时又想被谁所爱的时候,刚好昂荣附近的女校有个女生向我告白。
我想忘了一切不愉快而疯狂谈起恋爱后,不知不觉就有了孩子。
……真的?京介茫然地看着还在笑的馨。
浮现在他脑海里的是在把馨甩了一个月后,看到他跟一个女孩子并肩走着的背影。
他们的确很相配,就象一对两小无猜的恋人一样。
重逢之后那一夜馨所告白的跟女人的性关系,直到证明了馨真的有儿子之后,京介才知道原来自己一直不肯承认馨除了自己之外还跟别人睡过的事实。
但是,他没想到居然连小孩都有了。
他虽然下意识地不想接受这个事实,不过在与馨重逢时他那种成熟及稳重的感觉,曾经让京介误以为是自己十年前的作为所留下来的后遗症,然而在知道了他有了儿子之后,就可以了解他的变化所为何来。
而且,在听到馨不继承濑野生的家业时所产生的疑问,也在此刻得到了答案。
既然馨都已经有了承袭濑野生家血统的儿子,将信也不必强求一定要由孙子来继承。
架是濑野生家的继承人,我能做自己喜欢的事也多亏了架的存在。
……我外公说不想让他跟单亲生活在一起,所以他平常都住在白金台,只有周末才会到这里来。
终于停止大笑的馨挑战似地看着京介。
你好像一点也没有反省,那我也有我自己的打算。
……听到他揶揄的口吻,京介握紧了拳头。
或许是自己太自私了。
一边想跟由纪江结婚一边又想维持跟馨的关系,既想在工作上平步青云,也想好好孝顺可怜的父母。
就是因为自己什么都想要才有这种下场。
但是——想获得一切不行吗?自己一直背负着双亲的期待努力走到今天,自从姊姊那样不名誉的死去后,自己要承受多少世间的冷眼相待,还得坚强地活下来。
为了替自己所爱的姊姊报仇,他珍惜一分一秒地努力用功,使出浑身解数执行复仇计划——。
在经历过那么波折的人生后,连要求一点幸福都是奢求吗?一边自问自答时,他也知道自己缺乏强而有力的立足点。
就是因为知道才无法痛殴馨。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要是没有姊姊的事件,应该会有一个平凡却幸福的人生等待着自己。
到底是谁错了?到底是哪里不对?是跟馨的相遇吗?为了复仇,馨是不可缺乏的要素啊!那么是自己抱了馨吗?那是因为在圭子身上无法顺利完成自己的复仇计划。
难道要说那个计划原本就是一个错误吗?那么自己的姊姊不就太可怜了?要追根溯源的话都得怪姊姊的毕业旅行不好吗?但是,在跟馨相遇后,自己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怜爱。
重逢之后他也想跟不能结婚的馨持续关系并且难以自拔,结果换来了馨残酷的报复。
如果没有姊姊的不伦,那自己跟馨也就没有相遇的机会。
一想到能够跟馨相遇,就算是这样的命运自己也得笑着接受?京介的头痛得像要裂开,他朦胧的看着馨自夸的表情。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道歉不能了事,逼问更无济于事。
京介摇摇头背对馨站起来向门口走去,馨慢慢地跟在他身后。
看到在穿鞋的京介,馨递上鞋把轻笑着说:下次再见了,老师。
跟十年前一样的告别语。
看到歪着头甜笑的馨,京介知道自己还是爱他的。
你一生都是我的。
无视馨束缚般的咒语,京介离开了他的住处。
悔恨、空虚、悲哀……被种种复杂情绪搞得一夜无眠的京介,隔天还是要上班。
因为失眠的关系所以他提早到了公司。
昨晚他想了很多,也明白了很多。
经过了十年馨还是没有改变。
他会那么顺从自己都是为了让自己放松警戒的演技,其实他那依赖及充满独占欲的个性跟高中时代一模一样。
还有他已经有了孩子的事实。
自己那憧憬已久的亲子关系,居然被那个比自己年纪小的馨给抢先了的冲击也让京介难以承受。
解除婚约的事。
……他这才想起在回到单身宿舍后由纪江好像打了好几通电话来留言。
听到她哭着说会想办法说服父亲求他别分手这种老套的台词时京介不禁笑了。
从闯进馨的公寓到现在,京介从没想过解除婚约和由纪江的事。
还无法控制自己感情的京介在工作上频频出错。
不但忘了要来拜访的客户而外出,还把重要的资料送进了裁纸机里。
人说到了下午工作效率就会大增,京介是正好相反地一路下滑。
知道再这样下去一定会造成无法挽救的错误,京介干脆提早下班。
回到宿舍已经是黄昏,他无意把带回来的工作拿出来做,只是一罐又一罐地喝着啤酒。
晚上九点,馨打电话来了。
老师,明天晚上一起吃饭吧?就像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馨的口气充满了雀跃。
已趋平静的京介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馨忍住笑意地继续说:明天架也要来。
因为架读的是私立小学,所以假也放的比别人早。
……我很想让你见见他,我们三人一起吃顿饭吧!听到馨天真的邀约,京介控制不住自己的摔了他的电话。
气得焦躁不安的京介拿起原本不想再抽的香烟吸了一口。
毋庸置疑地京介在嫉妒着馨。
被欺骗的愤怒,对姊姊被轻蔑的憎恨,最令京介不能忍受的是,馨那明知自己对家庭怀抱着向往却充满炫耀的语气。
到了深夜京介那狂卷在心中的黑色感情才逐渐平息了下来。
二十号就快到了——也就是人事异动的命令发布那一天,自己非调整心情好好工作不可。
虽然跟由纪江的婚约已经被取消,但是依照自己以往的工作实绩来说,荣升到总公司应该没问题。
馨的事等到调往总公司上班之后再说吧!到底是要再给他一次教训还是低头道歉呢……。
京介钻进被窝里闭上眼睛。
因为昨天的睡眠不足,所以睡魔很快就拜访了京介。
一到了七月十九日,整个岩崎物产都弥漫在一股浮动的气氛中。
在明天正式发表之前今天会先有内定发表,被点名的人会被上司叫去先通知明天异动命令的内容。
在吵杂的气氛中,京介在接待室跟客户确定着和约的内容。
他表面平静,内心却相当烦躁。
跟由纪江解除婚约的事就像电光火石般在公司里散播开来。
事业部长的千金跟公司前途最为看好的精英的婚事,原本就是职员们茶余饭后的最佳话题。
嫉妒京介事业一路顺风的男职员就给他充满嘲讽的安慰,原本以为没希望的女职员则开始表态地追求。
老实说真让京介有点应付不过来。
由纪江的突然离职也是传闻迅速散播的主因之一。
集所有女职员羡慕于一身的由纪江自然无法忍受在解除婚约后所受到的哀怜和嘲笑的视线。
她以养病为由,把原本年底才要离职的时间大幅地提前,在明天七月二十日就正式提出辞呈。
上午十点,京介被叫到店长室。
从以前公司里就流传着京介会被调往总公司的传闻,但是在解除了跟事业部长女儿的婚约后,他的去留究竟会有什么发展更是众人津津乐道的话题。
沐浴在好奇视线中的京介敲敲店长室的门。
我是新堂。
进来。
京介进入室内后先行一礼。
抬起头来的京介看到上司们紧张的神情不觉讶异。
先坐下来吧!是。
坐在正面的是支店长、部长,坐在单人椅上的则是京介的直属上司课长。
三名中年上司同样都带着难以掩藏的不安神请。
有件事我们要先向你确认。
听到满脸困惑的部长的话,京介啪的一声抬起头来,瞪大眼睛看着桌上的那个纸袋。
——那A4大小,空白的咖啡色纸袋。
就跟在二个星期前桥本父女交给自己的纸袋一模一样。
昨天这个纸袋分别都寄到我们三个人的架里,而且没有写寄件人。
我们都看过内容,虽然觉得难以置信,但还是先跟当事人确认一下比较好。
……京介茫然地看着放在眼前写着新堂京介的调查书这几个字。
在上司眼光的催促下,京介拿起调查书的手竟然连自己都觉得滑稽地颤抖着。
他翻开第一页果然还是写着关于姊姊不伦、怀孕、自杀的事。
除此之外,还有当时父亲被调到九州的来龙去脉。
那一段在贫苦中靠着奖学金生活好不容易上了大学的悲惨过去。
当京介睁大眼睛看着内容的时候,一份书面报告又递了上来。
是京介七年前进入公司时的履历书。
你的履历书上写着姊姊是病死的,跟调查书的内容不符。
而且,我们昨天已经调查过了,调查书上写的是事实。
调查书从京介手上滑落,他也没有去捡,只是茫然地望着空中。
他们嘴上虽说想亲口听你证实,但是实际上早已经调查好了。
京介连生气的力气也没有。
我也有自己的打算。
馨曾说过的话。
那时的自己应该道歉吧?如果当时自己跪下来道歉的话,他就不会把这些调查书送到京介的公司吗?看着京介的茫然,部长用从来没有过的温和语气说:我们打电话到你姊姊以前上班的永和食品去问过。
……这件事距离现在已经有十年,而且当时知道这件事的人也都大多离职,不过我们还是找到了知道真相的几个人。
……不管事实如何,我们不能否定你的工作能力。
不过……京介手足无措地抬起头来望着话还没说完的部长。
三名上司回避了一向精明的部下茫然的延伸,斩钉截铁地说:……我们不会革你的职,但是关于你捏造假履历这一点,我们无法把你调到总公司上班。
……还有桥本先生千金的事,我们希望你能接受这个结果,以后好好努力。
听出话里含有些微嘲讽的意味,京介才清醒过来。
因为伪造履历而受罚根本就是藉口,有哪个傻瓜会把家人的死亡理由填上自杀二字?也就是说,让这类调查书送到公司来的惩罚就是不荣升。
京介站起来敬了一礼想要出去的时候又被课长叫住了。
新堂,这不是强迫,就算是我们给你的建议好了。
……你最好把夏季年假用完。
夏季……年假?你也知道你解除婚约的事已经在公司里流传开来,再加上你这次没有荣升想必会在公司里造成不小的骚动。
虽然夏季年假到八月中旬才开始,不过你可以考虑在七月中旬就开始消化。
——他已经无话可说。
这根本就是半强迫地叫他暂时别来上班。
算是答应地点了一下头,京介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以为自己会荣升到总公司的京介把这里的业务作了个结束,就算现在要休息也无大碍。
……就算有什么问题也会有别人代为处理。
明天提出假单,花上一天时间把剩余工作整理好。
还要记得然后通知客户自己已经提前休假,然后听他们的羡慕。
休了两个星期后还能够再复出吗?……从三名上司的神色上看来应该没问题,他们相当看重自己的工作能力。
京介走出大楼,夏日的阳光已经消失匿迹,四周全被黑暗给支配了。
(馨……)他低语着这个令自己心痛的名字。
馨。
念出声音的同时,激烈的感情开始沸腾,渗入愤怒的激情之中有几分感动。
馨果然聪明,十年前自己在担任他的家教时就觉得他的学习能力相当强。
突然他想起和馨重逢那一晚的事,馨为什么会主动跟自己打招呼的谜题也随之解开了。
结婚、工作……他是为了从京介身上夺走一切才出现在京介面前,还温顺地献上自己的身体。
一切细节都吻合了后京介松了一口气,同时也感到一股奇妙的空虚。
从一开始馨的有所隐瞒到重逢时那种生疏的感觉京介自认都能了解,因为他知道自从十年前那种残酷的离别后,馨再也不会倾心于自己。
但是……他可能在内心深处还冀望着馨像以前那样的爱着自己,然后把自己的所作所为放在一边只享受他的爱情。
京介搭上计程车。
他告诉司机代官山这三个字的时候分外冷静。
走进公寓大门的京介环视着安静的电梯间。
要进入里面的话一定要住客解除电脑锁才行。
京介按了好几次八O七号室的按钮却无人应答。
正当他觉得讶异的时候一个老先生从管理人室走出来。
你是……新堂京介先生吗?是啊!你是来找八O七号房的濑野生先生吧?他有留言给你。
狐疑地看着这个老先生的京介听到他接下来说出的话又是一阵惊讶。
他好像带着儿子到轻井泽去避暑了,他说你如果有急事的话,就到那里去找他。
一听到轻井泽三个字京介就想到十年前的夏天。
自己就是在轻井泽和馨第一次结合,也是一切的开始。
那短暂却又情浓的蜜月。
还是幼稚高中生的馨和年轻俊敏却又充满攻击性的自己。
这十年来他从没有忘记的鲜烈的回忆——。
你听清楚了吧?京介点点头离开了公寓。
馨的剧本还要延伸到哪里?把舞台移到轻井泽后他又想做什么?京介茫然地凝视着这栋大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