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春天,秦三便将张二小姐娶过了门,从此欢场上少了一个风流公子,不知碎了多少红颜心。
秦三对张二小姐在上元夜里一见钟情,甚是喜欢她直来直往的性子,不同于其他姑娘小姐的矜持,据说长的还有四分像他那初恋。
不消他父亲催,一周之后便下了聘礼,一月之后便娶过了门,又一月竟有了喜讯。
大约这世上的人都逃不过一个情字,浪子也终归要定下来的。
皇上颁布了一系列利民政策,农有了闲钱便入了商的口袋。
我的小生意做的挺不错,与苏白乔的日子过得颇为舒适。
苏白乔对此十分满意,经过大起大落,这样的日子才更真实。
也许,能一直这样老去。
到了四月二十九这一天,我早早起了床,苏白乔也醒的很早,我们一直都默默无语,直到用过早膳,苏白乔道:你今日就歇息一天吧,店里我去管。
我点了点头,待苏白乔出去了,我呆在家里也无事可做,便休了丫鬟一天假,自己到处寻些事来干。
我将碗筷收拾出去,一不当心砸了两个;我将昨日老妈子已洗净的衣服拿出来重洗一遍,不留神搓坏了一件袍子;我去厨房里煮碗汤喝,忘了时间烧穿了锅子。
我一直忙到下午,东西都坏损的差不多了,实在寻不出什么事可做了。
苏白乔回来的很早,天色还没暗,就见我一个人蹲在院子里对着那木牌发怔。
他叹了口气,先去各屋子里检查了下损失,将该清扫的清扫了,该丢的丢了,可以修补的全集在了一起,才走到院子里在我身旁站定。
我转过头来看到他,笑道:你回来了。
苏白乔面无表情的点点头,立着不语,我继续蹲着发傻。
我蹲到腿脚麻了,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苏白乔在我身边蹲下,看了我许久才道:你若是难过,就哭出来吧。
我冲他傻笑道:难过什么?这几日都挺舒心的,就是昨夜李大爷家的狗叫了一宿,害我没睡好。
苏白乔又盯着我看了许久,我有些心虚的移开目光不与他对视。
他长长的叹了口气,叹的我有些心惊:你真当我不知道你这牌子下埋的是什么么?你那一对玉鸳鸯倒也勉强算是个衣冠冢了。
说罢起身回房取了坛酒与三个碗来在我身边坐下,将碗都满上酒,一碗递给了我,一碗在那木牌前洒下,一碗自己一口饮尽了道:今日即是年相的祭日,我们便醉个痛快。
过了今日,活着的便不要叫死的了再牵住心智,好好的过日子。
我默默地接过那碗酒一口干了,将空碗递给他,他又重新满了三碗酒,陪我一同无言地喝了。
一坛酒尽了,他又取来一坛,又一坛酒尽了,他索性取来三坛,这一顿酒就吃到了深夜。
过了子时,他将碗狠狠一摔,瘫倒在我怀里,口齿不清地喃道:都过去了。
我摇摇晃晃地扶起他来,向房里走去,他却不动,死命拽住我的衣襟。
我站不稳,狠狠地抱着他摔回地上,过了许久,才又勉强扶着他站起来,他依旧不走。
他拽着我的衣襟,我环着他的腰,两人的身子都很软,摇摇晃晃,他却固着步子不肯回房,我就这样在院子里与他纠缠了许久,他又含糊地说了一遍:都过去了。
酒劲使我头脑发胀,眼睛也酸酸胀胀的难受,又抱着他再次摔下去,这回我后背着地,他倒在我身上,我吃痛闷哼了一声。
他挣扎着要起来,我却不起身了,躺在地上用力将他环在胸口,他扭动挣扎着爬起来,我用力制住他,口齿却不含糊:我都忘记了。
他动作僵了会,失了力气,头埋在我胸口,伸手环住我的腰,静静躺着不动了。
我们就这样默默的躺在地上,头上便是星空。
我仰躺着,繁星都入了眼,偏偏有一颗生的特别亮,我便一直盯着它瞧。
瞧得久了,身上的燥热有些解了,心里突然就清明了。
有些东西早已离远了,由不得你执念着不放下。
我扶起已昏昏欲睡的苏白乔,回房了。
史书上道:四月二十二日,年亘与郎正占据皇城。
四月二十八日,年亘感念皇恩,心怀愧疚,服毒自尽,郎正令御医救之,未果,于二十九日晚卒。
郎正追封年亘为思帝,葬于皇陵,陵位建于冲帝东方晓旁。
五月,北藩趁乱起兵,与郎正之军大战,败。
睿帝与明王集结旧部,招兵买马,坐收渔翁之利,大败郎正,将其斩首于市集。
后又平复北藩,遂无战事。
为复国力,睿帝下旨大赦天下,勉农励商,免三年农税。
至此,天下安定。
终章 桃花时光荏苒,又到了冬天里,张二小姐,现任秦夫人生了个大胖儿子,秦三请我去吃满月酒,苏白乔已病的下不了床,我只得只身去了。
秦三异常高兴,抱着儿子到处给人看,笑得见牙不见眼:你瞧,这鼻子眉眼,简直跟我一模一样。
我也笑的颇为欣慰,赠了块和田玉给小秦公子,愿他以后和和满满的过日子。
去年这时候秦三还是个毛头小伙子,如今已成男人了。
我瞧着小秦公子,不由想起东方睦刚出生时候的样子,也是这般可爱的模样,由我抱在怀里,怎么掐那肉嘟嘟的小脸也不会反抗。
这世上的人生来都是无辜的,却不是干净的,总有些东西你生来就已沾染了。
秦三高兴了,便对任何敬酒来者不拒,没一会便上脸了,渐渐在大厅里露出了手舞足蹈的趋势,我忙寻了个理由将他拉至后院,以免在大庭广众下丢人。
我将秦三扶到石凳上,他软软地靠着,精神却很兴奋,捉住我的胳膊一直念。
赵兄,我那儿子长大了一定是个俊俏公子。
我点了点头:一定随你。
赵兄,我儿子必是个读书的料。
玉琴还怀着他的时候我就天天给他念太白、子美的诗,他将来说不定能考个状元。
玉琴便是他那夫人了。
我笑道:考状元有什么意思,多学些诗词,讨姑娘欢心可比入朝做官有趣多了。
我倒希望小秦公子日后不要受功名拖累的好。
秦三有些迷茫地点点头,道:也是,活得轻松自在也挺好的,做那劳什子的官。
又傻笑道:我给他取了个名叫怀菱。
我一愣,依稀记得秦三的初恋就叫菱儿。
我问道:三公子你还是……放不下过去么?秦三摆手道:有什么放不下的,死了的怎么比得上活着的,我可不想待到玉琴也死了再去怀念她,这样的日子哪还有尽头了。
取这个名字只不过心里还有些……说不上的情绪,当作给自己一个交代罢了。
我笑道:是这么个道理,三公子能这样想最好不过了。
出了秦府,我想着苏白乔近来总嚷嚷嘴里都是药味,便去铺子里替他买些糖。
到了酥糖铺子里我指了芝麻的与花生的,老板便替我取了些去秤,一边同一旁的熟客聊天。
你听说没,皇上的那个亲叔叔,是……什么王来的,据说积劳成疾,在前日里病逝了。
你说的是明王吧?据说去年里皇上能平定叛乱都是他的功劳。
哎,可惜了一个忠王。
对对,就是他,皇上就他一个亲叔叔了,如今……唉,据说皇上为此戒斋三日……哎,兄台,这是你的酥糖,包好了。
我愣了一会,直到店主唤了三声兄台,我才回过神来,笑道:不好意思,方才走神了。
到了腊月的时候,苏白乔的精神时好时坏,有时能连续睡上三日,有时又闹着要外出走走。
腊月月尾的时候,他求我带他回苏家老宅去看看。
马车到了旧苏宅,我抱他下了车,他轻的只剩大衣的重量,我抱在怀里颇为心酸。
当初的玉面已惨白若纸,再看不出玉的润色来。
苏宅现已破落,并没有人来住,我抱着苏白乔走进去,他说想去后院里看看。
苏白乔要下来自己走,我堪堪地跟着他,生怕他瘦弱的身子让风吹倒了。
早梅如今已发了些,他梅树下立了许久,青丝衬白蕊,已非旧年景。
寒梅最堪恨,长作去年花。
他吃吃笑了,转头来看我,神色有些倦了:回去吧。
之后几日他一直昏睡不醒,偶尔睁开眼,人也是浑浑沌沌的,喝些清水吃些稀粥又睡过去了。
我放下店里的生意,几日里一直陪在房里,他醒的时候我就执着他的手说些话,他爱听说我小时候的事,我就努力将记忆拼凑出来说给他听。
他睡的时候我立在窗口看看外头的梅花,一立便是一日。
待梅开尽了也许冬日就过去了。
又到了上元节,苏白乔午时便醒了,精神难得不错,坐起来靠在床上,让我开窗让他看看屋外的景色。
梅花开到了盛期,风一吹,到处是白茫茫的一片。
苏白乔问道:下雪了么?我走过去提他提提被子以防让外头的风吹着了:不是。
江南怎会下雪呢。
苏白乔笑道:是啊,是我糊涂了。
以前也是这样子,我总记得江南是下过一回雪的。
我伸手抚上他的脸:没有,我的墨尹清明的很,八年前江南是下过一场雪。
苏白乔笑着靠在床上不语。
我将鸳鸯灯拿出来放在床上,他伸手拿起来看,我将他的发丝缠到耳后:你睡了这么久,也该养肥了。
晚上我带你出去放灯,猜灯谜,今年该我做元宵给你吃了。
苏白乔点头:好,记得要做韭菜馅的。
到了晚上苏白乔又睡了,我坐在床边摸着他的脸,还是当年朱颜如玉,螓首蛾眉的样子。
初见他时他对东方晗颇为恭顺,眉眼间却隔着一层薄纱揭不开,如今倒越发像个孩子一样了。
他大约沉浸在梦境里,我握着他的手,他轻声道:我回来了。
我摩挲着他的手掌道:是,你早已回来了。
他露出笑靥,并不睁眼:我回来了,就再也不走了。
我点头道:好,不走了。
我将元宵煮好了放在床头,却再也没有人来吃。
终于没能撑过这个冬天。
我将院中的木牌移到了一处人烟稀少的山坡上,边上又多立了一块,底下埋的是一对鸳鸯灯同一把檀香扇。
到了二月,我辞别秦三离开了江南。
秦三有些不舍,我笑道:江南并不是我的故乡,何况人总有分离的一天。
秦三皱眉:赵兄此番要回乡么?我摇头:四处走走,做个闲云野鹤吧。
秦三奇道:那你故乡的夫人呢?我一愣,未料到他还记得此话,答的有些凄婉:我收到来信,夫人已故了。
秦三啊了一声,叹了口气:那赵兄此番离去,还会再回江南么?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有缘自会再相见的,到时候记得请我吃遍江南所有的好酒。
离开江南,我去了桃花之乡南国。
桃花流水窅然去, 别有天地非人间。
我立在桃树林里,一阵东风吹过,落花如雨,倒像是人间仙境,我瞧的有些出神了。
恍然间有一人从桃树后走出来,天资绰约,着了件浅色袍子,我一时怔住。
他走至我面前立定了,丹唇轻扬:三月已至。
我有些怔忡地点头。
他唇角更扬,眼若桃花。
三月已至,君今日可知桃花已红?又一阵东风拂过,我让漫野粉色迷了眼,像是入了梦,只愿不复醒。
冬日竟是过去了。
完结番外 中秋我坐在高位上,底下立的是群臣百官,入眼的却只有一个东方晗。
我称你一声皇叔,称不尽我心里的几多柔情几许伤怀,出口的也不过是一声干巴巴的皇叔。
中秋那夜宫里照例摆了场宫宴,来的却都已非往年那些人。
自接风宴一事后,百官罹难者甚多,也恰好给我早已瞧不顺眼的朝堂来了次大换血,铲清了许多盘根错节的权势网,一切重新来过,甚好。
只要那一个人还在,便什么都好。
我寻了个战事刚平,不宜铺张浪费的由头,将宫宴办的比往年简洁许多,实际是不想让这无聊的宴席拖的太晚。
然而皇家的脸面却也不能薄了,即使我再删减节目,待众人散去也已十分晚了。
我差了个宫人去将东方晗留住,引致宫里一处僻静之处。
待我去到时,东方晗已立在那,月光掺着微弱的灯光,将他背影拉的朦胧悠长。
这一年来他清瘦了许多,他一人立在那里,竟有七分萧条孤寂之感。
我走上前环住他的腰。
明曦。
他身形微微一怔,片刻转过身来,不动声色的与我拉开一些距离,笑道:睦儿,你来了。
我叹了口气,寻了处亭子与他一同坐下。
中秋,是桂花的季节了,宫里到处都是清雅的香味,连御宴上喝的也是桂花酒,东方晗方才已喝了许多,从宴席开始至结束,他一直未关心台上演的身旁坐的,只是埋头喝桂花酒,不时抬头望望今夜的月亮。
还真是圆呢。
在席上我一口酒也没吃,却吩咐小太监在此处放了几坛桂花酒待宴会结束后来此处与东方晗再喝一番。
此处我没让太监宫女靠近,如今只有我与皇叔两个人,我先替他满了一杯,又替自己满上,将杯子递给他,他笑着伸手接过。
他从不拒绝酒。
我借着月光打量他,他却只将眼盯着月圆,轻声道:中秋了呐。
我笑道:是中秋了,是个团圆的日子,能与皇叔呆在一起朕很高兴。
他终于转过头来看我,眼里尽是长辈对后辈的宠溺,笑了笑,并不接话。
我憎恶那样的眼神已憎恶了十多年。
大约是月亮太圆了,竟勾出了我一些伤感,人伤感的时候大多是怀旧的。
皇叔,朕第一回喝酒就是在中秋,你拿给朕的桂花酒,今日喝起来味道还是没怎么变。
东方晗终于开口:是啊,一转眼你已长这么大了。
我有些不满:朕早已不是孩子了。
东方晗吃吃笑了两声,目光又重新回到圆月上:一转眼竟已过了这么久了。
我瞧着他目光移开,有些着急:皇叔,无论是书法丹青还是下棋打猎,朕的一切都是你教会的。
连感情也是。
只可惜后半句话我说不出口。
若是有一日你离开了朕,朕就当真不知该如何活下去了。
东方晗重新看向我,望着我有些出神。
从小到大,他常常望着我出神,只是这种时候他往往是透过我望向另一个人。
也只有这种时候我才会又庆幸又懊恼自己的出身。
这一次他却很快回神,我几乎要以为方才他并没有走神,倒是我错觉了。
东方晗饮了一口酒,开口道:睦儿,若有一日你出了这宫殿,你可想过去什么地方?我并不喜欢这个话题,它让我有些不安,但我还是答道:去边境看看如何才能真正抵制蛮夷的侵扰。
我还想去淮南看看,今年淮南又犯大水了。
东方晗笑道:你倒是个好皇帝,这点与他毫不相象。
以前我曾问他最想去哪里,他竟回答要去这世上桃花最多的地方。
我知晓他此刻说的是谁,叹了口气,移坐到他身旁伸手环住他。
他此刻已有些醉了,并不出手推开我,安静的任由我抱着。
我贴在他心口上问道:那你呢,你想去哪里?东方晗软软地靠着,眼里有些迷醉:以前我同你一样,少年雄心,想着该去漠北草原骑马飞驰,然而如今,我却也想去那桃花最多的地方了。
我一怔,抬头望着他下意识的问道:为何?东方晗笑而不语,只是望着远处出神。
我待了许久才听他道:常常有桃花糕吃是件很幸福的事吧。
我环着他的手已有些颤抖,不敢再问下去,只怕会触到我接受不了的东西。
我宁愿他喜欢东方晖,一直喜欢下去。
因为从一开始,他心里装的就是东方晖。
他微微闭上眼斜靠在亭子的柱子上,呼吸越来越平稳,我凑上去吻他,只觉嘴里弥漫的尽是桂花的香气。
中秋夜若是不要过去,多好;若他一直这样醉下去,多好;若是他喊出的名字是东方晖,多好。
天气渐渐寒了,冬日又来了。
东方晗上朝的次数越来越少,明王府上前去探病的百官络绎不绝,我乔装在王府门口不远处立了许久,身边的小太监站的有些累了,疑惑道:皇上……您不进去看看王爷么?我怔了一会,笑着摇头:罢了,回宫吧。
到了腊月,我正在御书房里批折子,却见总管张千山急急忙忙进来,递与我一封信,说是明王病重了给我的密函。
我瞧着信封上睦儿亲启的字样怔忡了许久,张千山疑惑地呆在一旁,见我不拆信也不叫他退下,有些不知所措。
我握着信封怔着,久到封纸叫手汗浸的有些皱了,我才将信完好地放入一旁的柜子里,有些疲惫地坐回龙椅上闭上眼道:明王东方晗已于今日午时过世,传令下去,朕要斋戒三日,全皇城缟素七日。
张千山有些疑惑,却知晓不该过问,令了旨令便出去了。
桃花最多的地方……也许日后也会有人愿意陪我看尽月夕花朝,傍花随柳吧。
不知彼时是何年。
完结番外之 长生殿六宫妃嫔整日介赏花饮茶,斗角钩心,难免有些无聊疲乏,一起商量了下由皇后出面向皇上撒个娇,说两句好话,请了班梨园子弟进宫,日日在御花园里搭台唱戏,生活倒是充实了许多。
一日下了学,太子东方晓照例粘着年亘:阿亘,听说今日那班子唱的戏是《长生殿》,你陪我一同去看可好?年亘笑得清雅:太子想看,便去吧。
这厢两人执手并排走了,邵昀蹲在墙边颇为眼红,恨恨地从兜里掏了块糖出来,扔进嘴里咬得嘎嘣嘎嘣响。
东方晖缓缓走过来,止住了他正欲再掏糖的手:吃多了要得虫牙的。
邵昀抬眼看了看东方晖,拗不过,也就罢了,站起身子来准备随东方晖回宫。
东方晖走在前头,邵昀低着头走在后头,边走边踢石子,后边还跟着两个小太监,却见东方晖忽然停了步子,转身对两个公公道:你们先回去吧,我想让小昀陪我走走。
两个宫人面面相觑,想了想也在宫里,皇子也不小了,应该出不了什么事,便领命退下了。
邵昀有些奇怪:二皇子不回去歇息?往日里到了这个时候东方晖总是该回宫灌一堆汤药然后回床上直躺到晚膳时候的。
东方晖笑道:一直躺着实在太闷乏了,听说宫里请了个梨园班子,我突然想去听戏。
邵昀大喜,硬是装出副不甚在意的样子道:也好,二皇子想去,我就陪二皇子去吧。
东方晖眼里尽是笑意,手垂在两侧缓缓向御花园踱过去。
两个少年一前一后也向着戏台过去了。
寰区万里,征遍求窈窕,谁堪领袖嫔嫱?佳丽今朝、天付与,端的绝世无双。
思想,擅宠瑶宫,褒封玉册,三千粉黛总甘让。
惟愿取恩情美满,地久天长。
底下听戏的娘娘各个愁容叹惋,想来谁初时进宫之时心里皆是如斯幻象着自己定能宠贯六宫,艳绝三千佳丽,奈何天家儿郎薄幸。
下头坐的四个少年却无这番感触,太子手旁放了碟葡萄,他边剥边听戏,凡听见将贵妃样貌描绘的绝世无双的戏词就拿眼偷瞧一旁的年亘,待一碟葡萄剥尽了便将果肉递给了年亘。
年亘听戏听的认真,瞧见东方晓递过来的盘子吃了一惊,犹豫了下将盘子放在腿上,同东方晓一同吃起果肉来。
邵昀也只是图个热闹,整日下了课就随二皇子回宫,实在将他憋坏了,今日听见太子要带年亘来看戏,便也想来凑个热闹当作消遣,听了一阵也不尽懂,倒是对戏子的妆容打扮十分感兴趣,眼睛一直在台上转溜着。
东方晖靠在椅背上,满面倦容,往日里这时候早该躺下歇息了,撑到如今实在是疲乏的很,却还是将眼睛撑开一条缝看着花花绿绿的人在台上走来走去,再看看一旁瞧戏瞧的入迷的人,会心一笑,终于熬不过,还是睡过去了。
待唱到第二十五出埋玉,邵昀也失了耐心,逐渐恹恹起来,年亘有些入戏,哀叹了一声,东方晓忙低声慰道:这世上出不了几个唐明皇。
若是换作我,定不会将玉环交出去,大不了一起葬在马崽坡罢了。
邵昀闻声轻哼了声,心里说不上的别扭,更不待见东方晓。
转头看自家二皇子,睡的正沉。
这个病秧子也总是这样,自己说的来看戏,又睡过去了。
天家没出什么好人。
在看看一旁一个个哭的梨花带雨的妃嫔,简直就将自己当做了杨玉环,邵昀叫女人哭的更为心烦,直后悔来看了这出戏。
再后来,戏是如何唱完的,何时散的,大约已没人记得了。
邵尚书再同年丞相一起看戏还是坐在御花园里,年丞相的性子早已出落的越发清冷,极少露出笑靥来,开口也是些圣人之言,无关痛痒。
小皇帝东方睦在宫里呆的无聊,朝政自有别人打理,便请了个梨园班子进宫,每日在御花园里唱戏。
遇上了重阳节,按理在宫里宴请百官,准备了好些个节目,还不忘让自己最喜欢的戏班子上台唱一出戏。
偏偏巧,这日唱的又是《长生殿》。
百官不比后宫嫔妃,一些文官还好说,那些个武将听着这些个捏着嗓子唱的哀婉凄厉的戏,实在是难受的紧,又不敢造次,只得耐着性子听着。
郎正一杯又一杯菊花酒饮下去,眼睛连一眼也没扫过戏台,倒不时在四周的同僚身上扫一圈,也不知在哪一刻稍有停留,也就又扫过去了。
酒喝多了,就有些燥热,这时节的天气也暖和的很,郎正不由拉了拉领口,将官服松了松,露出脖颈上用红绳系的一块玉牌。
一旁坐的同僚有些好奇,稍凑近看了看,却见那玉牌上刻了一个年字,调笑道:大将军还真是伉俪情深。
大约是酒喝多了,粗人的脸也不由红了红,微颌首,却不答话。
邵昀正坐在年亘身旁,如今再看这出戏早已不比儿时了,心境有了变化,但凡听见下金堂,笼灯就月细端详,庭花不及娇模样。
这般戏词,脸上就有些燥热,不时偷偷瞥一眼身旁坐的玉人,只可惜他如今总是这番刻板的模样,实在难以想象玉人傍花的风情模样。
眼里看着戏,手里取了些杏仁来剥,剥完了就着盘子一同端给身旁的人,见他一愣,显然方才出神了,神却不是丢在戏台上的。
年亘就这样盯着盘子看了许久,才伸手接过来,轻声道:谢谢。
便将盘子向腿上放,又是一愣,还是将盘子放在了手旁的桌子上,却是过了许久也不吃。
待戏唱到当年貌比桃花,桃花;今朝命绝梨花,梨花;……长生殿,恁欢洽;马嵬驿,恁收煞!的时候,当年无趣的快要睡着的少年竟是硬生生的酸了鼻子,而一旁的人早已不知将魂魄丢在了哪。
谁教少年开了情窦,直识得世间情仇,把心伤透。
待到戏唱完了,宫宴散了,邵昀随着年亘一同走出宫门,却是一路无言。
一个不知说什么,一个不知将神丢在了哪。
到了宫门,却是不得不分道扬镳了,邵昀忍不住上前执住年亘的手,后者疑惑地抬头望他。
长卿……后头的话却说不出口,原想说若戏里的人换作了你我,就让那千军将士去闹就是,便是要赐白绫,也是要将两人栓在一起用的。
然而心里想的这话竟然觉得有些熟悉,仿佛早已有人在先头说过类似的话了。
长卿……你早些回去休息吧,明日上朝再见。
这话说的百般奇怪,年亘也不说什么,点了点头。
那表情依旧是刻板的,从哪日起便一直如此了,然而眼神却柔和了许多,也只有对着一个人才会如此,只可惜一个执着手的,一个被执着手的,两人竟谁也没发现。
叹了口气,各上了自己的轿子回府了。
若是能这般将日子过下去,其实也不错,总好过相隔天涯。
从此陌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