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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洛提步上阶。
她低着头,身后跟着那两个侍婢,两随她而来的剑客就站在门外,没有入内。
泾陵公子的书房,像一个小型的宫殿,里面房间众多,全部由木构成,每个房门之间都隔以纱幔。
高大的穹形顶,可容数十到数百人的大小房间,布局与他的寝宫有相似之处。
卫洛来到侧房门外时,泾陵公子正跪坐在书房的主坐上,他面前的几上堆着厚积如山的竹简。
他正低头持笔沙沙写着。
在他的身后,只有两个侍婢,两个贤士在。
两贤士各据一塌,也在提笔沙沙的在竹简上写着,整个书房,充斥着一股安静的气息。
要不是卫洛亲眼所见,是在不敢相信他在片刻之前,还处死了几个人。
卫洛三人入内后,那守在书房门口的剑客兀自喝道:卫洛何在?卫洛立马上前一步,叉手朗声回道:卫洛在此!那剑客眼一转,瞟到了她,顿时哑住了。
泾陵公子自战场回来,不过四五日间,可就是这几日,他令得卫洛小儿的名头在府中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如这种近身之臣,更是人人都看过卫洛。
剑客哑了。
他谔谔半晌,才干巴地再次喝道:卫洛何在?卫洛又上前小半步,再次双手一叉,面对着他朗声应道:卫洛在此。
在卫洛的内功控制下,她的声音没有半点变化,一直以来都是清脆中略带沙哑,是一种中性嗓音。
在这个时候,她的嗓音更不可能有变化了。
那剑客直直地盯着卫洛,半晌,都不知道要如何向泾陵公子回禀的好。
不过他们的对话,房中之人听得一清二楚。
泾陵公子眉头微皱,头也不抬地说道:卫洛进来。
诺。
卫洛应了一声,大步跨入书房中。
她刚走进去,那押她前来的两个剑客也进了侧房中,他们站在两侍婢之后候着,准备泾陵公子随时地召见。
卫洛轻步来到泾陵公子身前,在离他几前五步处,她停下脚步,双手一叉,朗声说道:卫洛见过公子。
泾陵公子静静地持笔写了一个字,他头也不抬地问道:卫洛,你知罪否?卫洛嗖地一声跪倒在地,低头颤声应道:卫洛知罪!泾陵公子笔下不断,声音徐徐而来,噫?小儿亦知有罪?说说,罪从何来?卫洛以头点地,颤抖着声音,无比不安地说道:小儿是府中人,却时时以假脸面对公子。
小人有罪!哦?泾陵公子微有点吃惊,他慢慢放下毛笔,收好竹简,有点头痛地想到:卫洛这小儿太过狡黠,他知我至深,总是于我发难之前先行坦言。
十三这一首如此之狠,对他也没起半点作用。
想着想着,他眉头微结。
慢慢地,他抬起头,深入子夜的双眸盯向跪在脚边的卫洛。
望着他乌黑的后脑壳,泾陵公子淡淡地说道:近前,抬头。
诺。
卫洛应了一声,膝盖两步,然后,她慢慢抬起头来。
这时,泾陵公子正端起酒斟,他的手刚一提,刚把酒斟凑近薄唇,准备饮上一口时,眼角便瞟道了卫洛。
他怔了一下!然后,他紧紧地盯着卫洛,慢慢的,慢慢地把手中酒斟重新放回几上。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卫洛,直过了好一会,才沉声喝道近我身前!诺。
卫洛应了一声,再次膝行三四步,绕过几,跪在他的膝侧。
抬头!诺。
卫洛老实地抬头,眉眼微敛,面对着泾陵公子灼灼地打量。
一只修长白净的手伸出。
然后,这只手托上了卫洛的下巴,令得她仰起头来。
泾陵公子紧紧地盯着这一张俊美的面容。
盯了一会,他再次喝道:睁眼!诺。
卫洛从善如流,睁开一双墨玉般的眼,静静地与泾陵公子对视。
墨眼如玉,既清且冷,这样一双眼,当世不可能再有第二人有。
泾陵公子慢慢地,慢慢地皱起了眉头。
慢慢的,他的眉头越皱越深。
这时的他,与卫洛靠得如此之近,近得她的心又开始陶陶然,熏熏然。
近得她听到那强烈的雄性体息,会有想投怀相就的冲动。
不过,冲动永远只是冲动,卫洛从来不是一个容易被冲动主宰的人。
泾陵公子盯视她半晌后,突然声音一提,厉喝道:来人!喝声一出,卫洛脸白如纸,不可自抑地颤抖起来。
一剑客双手一叉,朗声应道:诺。
泾陵公子一瞬不瞬地盯着卫洛,沉沉命令道:唤药公来。
然。
药公?卫洛心如电转,这药公,莫不会是一个易容高手吧?泾陵公子的双眼,从始至终都放在她的脸上,不曾稍瞬。
他望着她苍白紧张的小脸,托着她下巴的右手大拇指一伸,抚上她的下唇。
因长年的练习弓箭和剑术,他的拇指面相当的粗糙,这一抚,直刺得卫洛细嫩的唇有点生疼。
他的动作舒缓,温柔。
那温热的粗糙地抚摩,令得卫洛的心脏又开始砰砰急跳,令得一股股躁热涌上她的脸颊。
泾陵公子若有所思地盯着她晕红的小脸,手指压了压她的下唇。
这一下他的手指压得有点深,之间植入檀口内,触到了里面的一点濡湿。
瞬时间,卫洛一颤,他也迅速地甩开了手。
他居然甩开了手!他这一个动作有点急,有点乱,不应是泾陵公子所为。
卫洛微微垂眼,盯向那只放在腿侧的右手,心中隐隐的,隐隐的,感觉到一种微妙的雀跃。
是的,这是雀跃。
只要对上他,卫洛便会心动,便会呼吸紊乱,体会过百味滋味,这雀跃,却还是第一次体会。
一阵脚步声响起。
不一会,一个头发雪白,面孔红润的老头走进了书房。
泾陵公子一看到这老人,马上站了起来,他踏出两步,双手一叉,颇为恭敬地唤道:泾陵见过药公。
面对他堂堂一国公子的尊敬,药公不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直接开口问道:公子何事传唤老夫?泾陵公子朝跪在地上的卫洛一指,说道:请药公过目,此儿之容是真是假。
药公转眼看向卫洛。
他一对上卫洛那俊美得过份的面孔,便眉头微皱。
卫洛的心在砰砰地急跳,一声又一声,一下又一下,紧张,急促。
药公盯着卫洛打量了一会,转向泾陵公子说道:此儿是真容。
这话一出,卫洛那紧张急促的心跳突然一松,她成功了!这话一出,泾陵公子盯向卫洛的俊脸,变得有点阴沉。
药公看向泾陵公子,见他如此表情,双手一叉,沉声说道:公子志在天下,窃不可沉迷于色字之上!药公这话说得很自然地,泾陵公子却是一凛,他转向药公,严肃地说道:公言过矣,乃怜小儿之才!他严肃地说道这里,不知为什么,心中却破天荒的,生平第一次闪出一种叫失望的情绪。
是的,他是有点失望。
卫洛这张脸,确实俊美,虽有二分处子之柔,却有堂堂丈夫之刚。
这一点,任何人一眼便可以看出。
一直以来,他都有点怀疑卫洛的性别,每次闻到她身上的馨香,望着她眼中的狡墨和怯媚时,他都有点想收她入房。
可是,既然这张脸是真的,那么这张脸下面的身体,是男是女都不重要了。
在泾陵而言,他甚至无法想象这样一张俊美的丈夫的脸,配上一个女性身体的模样。
那情景,他光是想想就有点胸口犯堵,此等模样,实不是他泾陵所好。
第三卷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第一百零二章泄露女儿身卫洛一抬眼,便把泾陵的表情收入眼底。
她连忙垂下眼,嘴角微弯。
她所需要的,便是这种效果。
她甚至想好了,泾陵如果要求验身,她便让他验。
就算他确定了自己是女儿身,向来他面对着自己这么一张刚性的美少年的脸,也会有心理障碍,不会饥不择食,不会马上就把自己就地正法,更不会把她收入府中成为他的一姬。
比起他府中的众多美女,自己这模样太过刺他眼了。
如他这样的人,女人唾手可得,他实用不着对这种面孔的女子下手。
现在看来,他显然受到地冲击太多,连验一下身的兴趣都没有。
药公又向卫洛瞟了一眼,再次转向泾陵公子说道:此儿便是卫洛?看来他对卫洛之名也有耳闻。
泾陵公子点了点头,有点疲惫。
药公再次向他叉手说道:公子,此儿实有贤才,何不以士待之?他这又是劝谏了,他在劝谏泾陵公子不可看重人家美少年的外表,要重才而轻色。
泾陵公子懒懒地挥了挥手,说道:已封为二等食客。
他说到这里,实在不敢多言,便头也不回地命令卫洛:退下吧。
诺。
卫洛应了一声,躬身后退。
药公见他是真不在意对方的美色,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他走得很快,一闪身便在卫洛之前离开了书房。
卫洛也不敢多做耽搁,当下脚步加速,急急向外走去。
她才走了五步不到,泾陵公子低沉的声音缓缓传来,卫洛!卫洛一凛,脚步一刹。
她慢慢地转过身来,低着叉手,应道:然。
且近前来。
诺。
卫洛这下又开始心惊肉跳了,刚才泾陵公子的意兴索然,她是看在眼中的。
怎么这么一会,他又反悔了?她低着头,慢慢走到泾陵公子身前。
跪下。
卫洛应声跪在地上。
泾陵公子居高临下地盯着她,徐徐地说道:小儿多狡!他说‘小儿多狡!’!这一下,卫洛的心脏又开始收紧了,他的背心,再次冷汗涔涔而下,她真担心,自己能骗过药公那样的总是,却瞒不过泾陵公子。
泾陵公子袖袍一拂,缓缓回到塌上坐下。
施施然坐好后,他舒服地向后一倚,静静地盯着卫洛,说道:说罢!往日何惧我至斯?原来还是这个问题上让他不解了。
这是一个死结。
卫洛沉思之际,泾陵公子的声音继续淡淡地飘来,百般拖延,狡计使尽。
却是为了掩饰这般容颜?卫洛小儿,若有说,可详之,若无说,环首可也!环首可也!他说环首可也!他要杀死自己?卫洛一点也听不出他话中有半点虚作声势!那淡淡的语气,那平缓的语调,一切都表明了他隐藏的疲惫,还有杀意!这杀意毫不作伪,以他用性格权势,也无须作伪。
他,真动怒了!卫洛一下脸白如纸。
她咬着下唇,半晌才说道:请屏左右。
泾陵公子一怔,他深沉的双眼盯了一会卫洛,手微微一挥。
所有侍婢和现实都一一退去,侧房之人也一一退去。
不一会功夫,这方圆百里,便再也无一人敢靠近。
都走了!书房中的空气变得凝重了,压抑了。
卫洛咬着下唇,艰难地验了一下口水后,低哑地说道:小人,小人,实是女儿。
这是一个完美的解释。
在任何时代,任何一个女的,清秀的女子,没有权势相护的话,只能辗转流离他人之手。
而如果这女的很有特色,还很美,那更是高级货品。
如卫洛现在这张男性化的俊美的脸,便是很有特色也很美。
再有,如果一个女子太过有才,也可招某些贤士剑客所厌,等候她们的,很可能是无声无息地死去。
天地之道,阴阳有序,乾在上,主生长升发,坤在下,主受纳收藏。
也就是说,作伪坤的女性,是只能被动接受的,管理一下后院之事,打理一下小产业的。
如果她想要生长,想要如树枝一样向天空中招展,想要在世人面前显露自己,便是不合乾坤之道,便是破坏这个世界的纲纪,便是反常之妖,杀之可也。
因此,卫洛这句解释一出,泾陵公子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卫洛的心紧紧的收成一团。
等候着泾陵公子的审判!与他相处的时间并不长,可卫洛一直觉得,他是个宽容之人。
他具有一个强者,一个王者所具有的所有品性,其中一条便是,能容,能忍。
这是一个以知识取胜的年代,每一个国家的诸侯王孙,为了让自己的国家强大,都向天下有识之士大开方便之门。
所以,真正的历史上,苏秦可以佩六国相印,张仪可以多次出尔反尔,却没有一个诸侯敢在他归附时杀他。
要离刺杀庆忌,庆忌为了显示爱才之名,得放这个强大的刺客平安离开。
信陵君养食客三千,这些食客虽然多数识字,却多是鸡鸣狗盗的作用也不能起的杂碎。
可饶是一个个都来骗吃骗喝,信陵君也只得欣然开门纳之,根本不敢推拒。
因为,他要一个爱才之名。
他希望能在三千砂子中,淘到一二粒黄金。
这些在后世不可理喻的做法,在当时都很盛行,很自然。
因为,没有比知识更能让一个国家强大的了!可以说,春秋战国,才是有才华的人,最渴望去的时代。
那时候连王权,强权,在很大程度上也得向有识之士低头。
卫洛已向泾陵公子多番展示自己的才华,她所展示的才华,如果换成别人,早就够格成为一等食客,甚至享受国士的待遇了。
可她的行为在泾陵公子看来着实诡异,令他很不放心,再加上她年纪太小,使得泾陵公子并不中用。
虽不重用,却一直留在身边,便是看重她的才智。
卫洛知道,泾陵公子并不是一个迂腐之人,而且,他对称霸天下有着强烈的渴望。
在这种情况下,他应该不会因为自己是女子身而有大才便杀了自己。
果然,在一阵令人窒息的安静中,泾陵公子缓缓地说道:宽衣!嗖地一下,卫洛脸红至颈。
看来,泾陵公子没有凭自己一句话便信了,他要验身。
他,他居然要亲自验身。
卫洛的小嘴颤抖了一下,她很想要他叫一个侍俾进来。
可是她也明白,如果自己不想死的话,最好不能让太多人知道自己是女儿身。
不然的话,不是自己死,便是那些人被杀了灭口。
许久许久,泾陵公子才低沉地说道:善。
卫洛伸手放在衣袋处,可在他的面前宽衣这件事,是在难堪,卫洛的手不停地颤抖,不停地颤抖。
她几次想要抬头。
想要向他泪眼乞怜,可一想到上次晋宫夜宴中,自己想他乞怜的后果是令他差点把自己就地正法了,便又不敢了。
卫洛哆嗦着,小手不停地颤抖。
半晌,她才终于想到一法,低声说道:凡女子,颈间无结。
我之结有假,可取之。
取下喉结要用药物,卫洛身边自然没有带,她哆着嘴,把这话说了。
泾陵公子沉吟了一下。
事实上,任何一个真正的男人,都不会说出自己是女儿身这种谎言。
因为这种话才可招来最大的杀身之祸,最大的折辱。
因此,在卫洛说出自己的女儿身时,泾陵公子其实已经信了。
半响。
低沉的声音缓缓传来,出你之口,入我之耳,事密,勿泄!我赢了!我终于赢了!他要用我的才智!他要主动为我掩饰身份!我可以继续以男装行走,不会入他后宫成为一姬,也不会再被他所疑忌!狂喜中,卫洛以头点地,朗声应道:诺。
泾陵公子身子微倾,呼吸与她相撞,低低地说道:以后,随侍吧。
这时刻,他的雄性体息,他的呼吸,都丝丝缕缕地渗入卫洛的心肺中。
卫洛一动不敢动,任他靠近自己,任他的嘴唇都要贴上了自己的额头了,她只能低低的,难抑羞涩地应道:诺。
第一百零三章解释泾陵公子缓缓抽身,站直。
他袍袖一拂,站了起来,声音淡淡地说道:退吧。
诺。
卫洛应了一声,站了起来向后退出几步,然后离开。
泾陵公子望着她低头离去的修长的身影,眼中光芒闪动。
卫洛一出书房门,便大大地吐了一口气。
院落里到处都是人影晃动,这些人对上新鲜面孔的卫洛时,都侧目而视,对着这些好奇的打量地目光,卫洛没有理会,她大步向外面走去。
这一路上,无数双目光都在向卫洛打量,有的甚至指指点点,从他们的对话中可以得知,这些人都已知道,眼前这个美少年,便是那黑粗小儿卫洛了。
易容术,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是神奇事,他们瞅着卫洛与先前迥异的脸孔,啧啧称奇不已。
一路目光相送,卫洛回到了自己的房中。
直到她踏入门槛,才发现两侍婢一直跟在身后,这时也入了院。
卫洛一回到寝房中,便轻吁了一口气。
她把房门紧紧一关,身抵着门,再次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半晌,她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
是的,她在欢笑。
可以说,她现在比之前更安全了。
以前的她,易容之事已经为泾陵公子知道,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多带着某种侵略。
他很有可能,在某天把自己真扔到浴水中洗刷一下,真那样,一切就都失控了。
而现在的自己的这个面孔,明显地让他失望了。
失望了好啊,失望了,他的注意力便不会再放在自己的面容上,身份上。
失望了,自己便可以如一个普通贤士一样,只需要以知识效力。
想到这里,卫洛在欢乐之余,也有点小小的失落。
但这种失落着实是小小地,轻微的。
卫洛虽然对他情难自抑,可是在她的字眼中,她就没有想过成为他后宫的女人之一!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入夜了。
今天晚上有一场宴会,宴会在泾陵府中举行。
这贵族生活,夜夜游宴,实是平常事。
不过今天晚上来的人会有点多。
因为,越嫡公主主动求入泾陵府,成为他府中贵客。
今天晚上她便会出席。
很多贵人是冲着美艳的越女来的。
随着夕阳西下,华灯初上,泾陵府中的大小角落,都插上了熊熊燃烧的火把。
春风吹拂下,一种火焰混合着油脂味,渗透在有点燥意的空气里。
一辆又一辆的马车挤满了太阴殿前的广场,穿华服,腰玉带,脚踩珠玉的贵人们,络绎不绝地踏入。
作为主人,泾陵公子早早来了。
卫洛闷不吭声地跟在他的身后,像个影子,他到哪里,自己便晃到哪里。
等贵人们都落塌后,泾陵公子也在主座坐好,而卫洛,则在他的侧后方坐下。
殿内灯火通明,宛如白昼,所有人都可以一眼看清卫洛的面容。
瞬时,本来便在低低响起的私语声大了几分。
面对着众人好奇的,猜测的目光,卫洛眉眼微敛,脸上平静无波。
这时,一阵环佩轻响。
瞬时间,所有看向卫洛的眼神都移开了,都望向侧殿入口处。
那里,一个高挑的,皮肤白得仿佛可以掐出水的,慈和温柔的少女,身穿越服,出现在殿门口。
这少女身后,另还有五六名同样高挑秀美的少女。
这些少女人人皮肤水嫩,眼神晶莹,人人都散发着一种少女特有的青春妩媚。
在这些少女们身后,便是数十剑客贤士。
这便是越嫡公主了。
越嫡公主也是眉目微敛,她这样时,特别显得慈和温柔。
一众人大步向右侧前面的空塌处走近。
那一晚,越嫡公主只是匆匆露了一次脸,而且白粉扑得太厚,完全掩盖了真容。
直到这一次,贵人们才算是看清了她的面容。
大殿中安静了。
无数双目光随着众越女的移动而移动,一阵阵低语声不断地传来,越女之艳,一至于斯!诚贵女也,比晋女善。
公子莫不是全收为姬?倒也好福。
乱七八糟地议论声嗡嗡地传来。
等到众越女坐下,泾陵公子懒洋洋的宣布开宴时,这议论声还没有停止。
这样的宴会,本来是一种纯欢乐性的,没有任何规矩礼节。
泾陵公子说了开宴后,乐音便飘荡而来,一队舞姬翩然舞向过道。
一排又一排的侍婢手持食盒美酒,布上众人的几。
卫洛望着那黄灿灿的肉身,不由咽了一下口水。
她本来有点软趴趴的坐姿,这下也挺直了,精神了不少。
她以前也随着泾陵公子入宴过,不过那时的她纵使有塌,却也不会有一几专门为她备食。
可怜的卫洛,还没有认真吃过这个时代的宴席呢。
因此,众人议论不断时,她的目光却一直有意无意地随着手持食盒的侍婢们移动。
眼中晶光闪动,神情十分专注。
泾陵公子懒洋洋地抿了一口酒后,无意中瞟到了这一幕。
他顺着卫洛专注地眼光看向那些肉食时,嘴角瞬时一抽。
议论声中,一个四十来岁,脸色黝黑,身材矮壮的贵人站了起来。
这贵人从卫洛进殿后,便一直盯着她。
当然,如他这样一直把注意力放在卫洛身上的,并不在他一人。
黑壮的贵人双手一叉,打量了几眼卫洛后,转向泾陵公子问道:敢问公子,此儿何人?此儿何人?议论声瞬时安静了少许。
灯火通明中,卫洛那略有点苍白,却贵气俨然的面孔,清楚地映入众人的眼帘。
这样的俊美,这样的贵气,莫不成,他是泾陵公子的新欢?此儿何人!卫洛长长地睫毛扇动了几下,她前几日在晋宫宴会上,以先父托梦为借口,辞了弄臣的身份。
当日所说的话还在耳边,现在她却又换了一副面容,再次出现在泾陵公子身后,当真,当真无法回答这一句问话。
泾陵公子笑了笑,他瞟了一眼低眉敛目,故作啥也没有听到的卫洛,淡淡地说道:此儿,便是卫洛——声音一落,议论声响彻大殿。
当贵人们弄清卫洛是谁后,顿时瞪大了双眼,一个个都不敢置信的模样。
越国诸人也是如此,他们眨也不眨地看向卫洛,实是不敢相信,眼前这个有点冷漠白皙的美少年,会是那个黑粗灵动的小儿卫洛?嗡嗡声不绝于耳。
泾陵公子笑了笑,出声打断众人的猜测和讨论,卫洛原是贵人出身,孤身出行,为安全计,便把自己弄成了先前那等模样。
他说到这里,声音一提,抬眼看向众人,朗声说道:此儿虽以假容欺主,然,其才难得!其情可悯!我实怜之爱之,不为欺瞒罪他。
令他虽随我身,却非弄臣,诸位慎言!他最后一句话是说,卫洛虽然随他出入,却不是他塌上之人,各位说话的时候小心一些。
卫洛扑闪这睫毛,安稳地坐在他的身后,第一次感觉到他的不同。
要是以往是这种情况,他会毫不留情地把自己推出去,令自己独自来面对,来解释。
现在他是亲自接手,亲自解释。
泾陵公子一席话,众贵人再次把目光转向卫洛。
这一看,无数双眼中竟然流露出了遗憾,流露出色意。
这卫洛如此美貌,又有如此贵气,实是美少年中极为罕见的。
如此美少年,不收入塌上好好享受一番,泾陵公子看来是真不好男色啊。
渐渐的,那些眼神中的遗憾少去,色迷迷的眼神在增加,增加。
一个个盯着卫洛,朝她上上下下瞅个不停的目光,令得泾陵公子眉头微皱。
第一百零四章他以宝剑赌卫洛泾陵公子眉头微皱,侧头朝卫洛瞟了瞟。
卫洛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
于是,在一次侍婢们穿行到她面前时,卫洛把塌几稍稍移了移,让自己半边身子都处于泾陵公子的身影后。
当众人再次向卫洛看来时,突然发现要看到那俊美之极的小儿,就得先看向泾陵公子。
虽然泾陵公子光论俊美,还略胜卫洛,可是众人都瑟缩了一下,目光齐刷刷地老实了不少。
不一会,侍婢们便把酒肉全部摆好,卫洛的几前也摆了高高地一堆肉食,这肉食中有羊肉,还有一些不知名的野兽肉。
粟米煮成了羹,飘荡着一股异常的清香,里面也不知添了什么佐料。
卫洛眼巴巴地盯着食物。
大殿上这时衣履飘香,歌姬云袖飞扬,笙竽之音靡荡,都已与她无关了。
她的眼中,只有这些美食了。
连连咽了几下口水,卫洛偷眼看向众人,见席中几乎没有人动筷,不由有点踌躇。
歌舞声中,突然响起了一个浑厚地声音,只见一个三十来岁的长着一张黄瘦马脸的贵人站了起来,他叉手向泾陵公子说道:公子,如此欢宴,有酒有乐,岂能无赌?他的声音特别浑厚,简直是如钟鼓作响。
随着他这一开口,满殿的私语声都给压下了。
在众人的注目中,他嗖地一声,抽出腰间镶满珠玉的佩剑放在几前,朗声说道:我这剑,乃大宗师处夫所铸!他说到这里,把那剑高高举起。
嗖地一声,抽出了雕有双龙的剑鞘。
剑鞘一抽,一汪散发着淡淡银黄之色的剑锋,出现在众人眼前。
这剑,银黄之光极为清澈,如秋水般清澈,那光可鉴人的剑面,给人一种绝世利器的感觉。
马脸贵人从头上扯下一根发丝,朝着那剑锋一弹。
在一片鸦雀无声中,发丝飘飘荡荡地向剑锋落下。
发丝刚接触到剑面,便无声无息地断为两截!哗地一声,人群喧哗了!无数的喝彩声同时响起,坐在后面塌上的剑师们,甚至站起身来张望。
诚绝世宝物也!处夫乃修铸剑之道而成剑术宗师的人,他所铸之剑岂是寻常?真无价之宝也!这时的贵人,平素有事没事都喜欢在腰间佩上一柄华丽的剑,很多时候,它仅仅是显示时人武勇的工具。
没有人想到,这个平素不怎么起眼的荆不离,居然随身佩戴的是这等宝物!在众人的嗡嗡议论声中,只见荆不离得意地挺了挺肚子,那马脸上露出一抹眯眯的笑来。
他声音微缓,朗朗地说道:今日,我以处夫大宗师的得意之作‘寒霜’为注,想与公子作意赌,不知可否?他直接开口向泾陵公子邀赌。
卫洛诧异地抬起头来。
相比于她的诧异,满殿贵人都是兴致勃勃。
看来,这种作赌在贵人中时寻常事。
泾陵公子抬眸,他定定地盯着荆不离,略一沉吟,便开口问道:以何作赌?荆不离对上泾陵公子的目光,马脸一笑,咧着一口黄牙说道:不离想以公子身后之人作赌!公子身后之人!嗖嗖嗖!所有的目光都看向泾陵公子身后。
他身后除了站在殿角的几个剑客,只有一人在,那人就是俊美文秀中透着贵气的卫洛!一时之间,数百双目光都聚集到卫洛身上,脸上。
卫洛谔谔地抬起头来,她墨玉般的双眼,在迎上数百人的注目时,丝毫没有怯意。
在众人地注意中,卫洛盯着荆不离打量了一眼后,眨了眨眼,转头看向泾陵公子。
奈何,她现在所坐的地方是泾陵公子身后,他不回头,卫洛根本看不清他的表情。
大殿中,又响起了嗡嗡地议论声。
那些盯着卫洛打量的双眼中,有不少露出恍然之色,隐约中,卫洛听得一些声音传来,以名剑换佳人?荒唐!处夫大宗师的剑是何等珍贵,区区一美少年怎值相赌?此少年俊美清贵,眼如墨玉,又闻有急智,或值一睹!咻!世有好剑者!世有好色者!好色之人以剑换色,诚所愿也,怎地不值?卫洛一点也没有把这些议论声放在心上,她只是打量着那荆不离。
对上她墨玉般清冷的眼神,荆不离的目光好似也没有多少色欲啊!他为什么想要得到自己?越国诸人也是脸色各异地盯着卫洛,本来,他们以为今天晚上的宴会,越嫡公主才是众人瞩目的中心,万万没有想到,这主角换成了卫洛这一小儿。
不过对于她,越人倒没有什么反感了。
只是表情中很有点思路。
荆不离等众人安静少许后,马脸再次一笑,把几根拉到下巴上的长皱纹缩短了不少,只听得他朗声说道:不离之赌,乃使一少年与公子身后的卫洛比剑。
卫洛若输,散宴后他便是我的人。
卫洛若赢,此剑归他。
公子以为如何?荆不离说到这里,又眯着一双浑黄眼补充道:若公子觉得此赌太儿戏,亦可再添筹码。
他声音一落,所有人都看向了泾陵公子,所有人都在等着他的决定。
泾陵公子懒洋洋地对上荆不离的目光,深如子夜的眼眸中光芒闪动,他的右手食指,正有一下没一下的击打着几面。
显然,他正在思索。
卫洛也在思索。
她与泾陵公子一样,相信所有的事情都不会是无缘无故的。
众人地注目中,卫洛注意到,泾陵公子敲击几面的食指有点直。
恩,就是弯曲得不自然。
当下,她头一抬,慢慢站起身来。
随着她这一起身,数百双怀着各种情绪的目光,再次瞬也不瞬地盯上了她。
顿时,坐在右侧的一些贵女的惊呼声传来,好一个美少年!容颜如玉,双眼如墨,真令人爱也!噫,吁!我亦欲赌他来。
容色如玉,墨发如云,皎兮清兮,妾心悦兮。
最后一句唱声一出,众贵女同时哑了口。
她们转头看向那个开口的,年约十八九岁的艳丽丰满的少妇,嘴一扁,都露出几分不屑和郁闷之色。
那先前说卫洛‘双眼如墨,真令人爱’的少女,恼怒地低语道:晋有玳姬,贵女之耻也!当然,这些话,卫洛都没有在意。
她直直地看向那荆不离,双手一叉,从容笑道:卫洛何能,令得公以宝物相赌?于今日前,卫洛之容,还是一黑丑小儿,却不知宫因何故,赴宴时已携名剑?卫洛这话一出,泾陵公子敲击几面的动作便是一顿:是啊,卫洛在今日之前还是一黑丑小儿,他是美少年的事,断不可能这么快便传出府去。
而这荆不离早早就带了这等宝物参加宴会。
很显然,他不是冲着卫洛的美色来的。
如卫洛这样的少年,除了美色,他还有什么引人注目的?想来想去,只有一条了,那就是,他是泾陵公子在意的人!一瞬间,满殿有半数人想到了这一点。
荆不离怔住了,他愕然地看向卫洛施施然坐下,半晌都不知说什么的好。
泾陵公子突然放声一笑,笑声刚一收,他便响亮地说道:卫洛有贤士之才,吾爱其才,实不能相赌也。
这便是拒绝了。
荆不离怔仲了半晌,才收回放在卫洛身上的目光。
他勉强一笑,把宝物还鞘,叹道:是不离唐突了。
说罢,他也坐了下来。
第一百零五章乐和宴这时,一越使站了起来,他朝着泾陵公子双手一叉,朗声说道:宴将始,可赋否?他的意思是说,就要用餐了,可以点歌吗?作为异国来的客人,是可以主动要求乐工奏出诗经中的某一段,以示欢庆,可表达自己的来意和政治想法的。
这一点,是诸侯间盛行的。
泾陵公子点了点头,说道:可。
善。
越使表示了感激后,他向位于殿角之侧的乐工朗声说道:请歌《周南.桃夭》。
越使声音一落,乐音已起。
这次的乐音,带着几分轻扬,几分盛大,几分春天的飘逸而来。
乐音中,一乐工站了起来,以一种缓慢而古怪的节奏唱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
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
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这是时人送嫁时最喜欢演奏的乐音。
它以一种反复而流畅的节奏,告诉男方,自己家的女儿是多么的华美,便如桃花一样鲜艳,自己的女儿是多么优秀又善于生养,她能给男方的家中带来更多的富足和体面。
很显然,越人在这个时候点上这么一首歌,实际上是在向泾陵公子推销越嫡公主。
同时,他们在泾陵公子已经拒婚的情况下,要求演出这一曲送嫁之歌,也就耐人寻味了。
宴乐一起,已经可以用餐了。
卫洛听了一遍,见终于有人持筷了,她也连忙低下头来,拿起筷子挟向几上的肉食。
这肉烧得很烂了,她一挟,一块黄灿灿的,油光泽泽的野猪肉,便到了她的筷子中。
卫洛闻着这股浓郁的肉香,连连咽了两下口水,头一就筷,便咽了下去。
肉才一入口,她便感觉到泾陵公子的身躯微微后倚,靠近了她。
接着,他那低沉的,略带嘲弄的声音传来,卫洛,越女盛情,将何以处之?卫洛一大口肉还在嘴里咀嚼,猛然听到他这么一问,连忙三下并两下咽了下去,有点吐词不清地回道:公子自有明断,洛不知也。
卫洛这一句回答,实是中规中矩。
如这样的事,本来便属于泾陵公子的份内事,如卫洛这样的食客,是可以不参与的。
可是,卫洛才刚回答完,泾陵公子便不满的轻哼一声。
哼罢,他在卫洛的愕然中坐直身子,不再理会于她。
卫洛拿起几上的酒樽,猛吞了一口酒漱了漱口,咽了下去。
这时的就,也就是一股酸夹着微甜的味道,用来漱口倒是最好。
卫洛咽下口中的油腻后,瞪大一双墨玉眼瞅着泾陵公子的后脑壳。
在明亮的华灯光芒下,他被冠束起的长发,发着乌黑油亮的光泽。
从她的角度看去,只可以看到他那宽敞之极的肩膀,还有那处于暗处的,俊美得不可思议的侧面。
卫洛瞪着他的侧面好一会,忍不住嘟嚷两声,发出几个毫无意义的单音来。
她在心中暗暗想道:难不成坐在这样的位置,不能这般吃肉么?听他的语气对我有不满呢。
乐音重复三遍后,开始慢慢地淡去。
乐音一淡,大殿中便安静了许多,好多贵人都在拿眼看向泾陵公子。
而这些目光中,以几位越女,和那些位于右侧的贵女们最为紧张。
卫洛拿眼瞟向贵女们,除了越女外,场中的众贵女几乎都在向泾陵公子痴痴而望,目露迷恋之色。
她看得饶有兴趣,当下左一瞅,右一瞅地打量个不亦乐乎。
看着看着,她目光一抬,便对上了一双大而妩媚的明眸。
那是一个十八九岁,艳丽丰满的少妇。
这少妇一对上卫洛,便大眼一睨,连甩了几个秋波给她。
卫洛先是一愕,接着却差点失笑出声。
她连忙低头,避开了这个叫玳姬的少妇的眉目传情。
在众人地期待中,泾陵公子双手一合,啪啪啪地鼓起了掌,缓慢清脆地掌声中,他微笑的声音飘出,好乐!唱得真齐正也。
这是赞美乐工。
当下,那些乐工同时向他低头跪拜,以谢公子的赞美。
泾陵公子头一转,对上了一众越人。
他的目光扫过面露殷殷之色的越嫡公主,薄唇微勾,淡淡一笑后,转向她身侧的越使,朗声说道:然,此乃送嫁之曲!此曲应于三年前为泾陵所闻。
此时闻之,意不合也!话音一落,越嫡公主脸白如纸,身子一晃,差点歪道在一侧。
她身后的诸越女,也齐刷刷地露出失望伤心之色来。
而包括越使在内的其他越人,此时也是脸色难看。
众贵人中,也发出了一阵嗡嗡地议论声。
很显然,泾陵公子这番话是拒绝,他在告诉众人,自三年前的那位越公主过逝后,属于他的送嫁之曲便已不再响起。
对于现在的这个越嫡公主,他不合心意,也不愿意留之。
这样的做法,很有点无情了。
一般来说,越嫡公主不能被晋侯许给他,而自送入府,便是自降了身份。
她所求的,不过是他身边的一姬之位。
这位置,可以说是他的妻子之一,但绝对已不是由两国慎重联姻产生的那种正式妻位了。
甚至可以说,越嫡公主这般入了他的府,成了他的人后,她已不能代表她的家国了。
她现在,仅仅是作为一个美丽的高贵的女人,来求他收纳。
如今,越嫡公主的美貌华盛,众人都收在眼中,她和她身边陪嫁众女的姿色,放在整个新田都是极少见的,是上上之品。
而如此姿色,泾陵公子却并不动容,任由美人如此伤心,当真,有点无情了。
众人的注目中,嗡嗡的议论声中,泾陵公子懒懒地收回目光,俊脸上恢复了淡漠。
卫洛看向他阴暗中的侧面,想道:越侯两嫁其女,都表现了对他的侮辱。
自己那一嫁的侮辱就不用说了,这越嫡公主相嫁,他事前竟然不知情。
这种侮辱,也许很多男人见到越嫡公主这样的美色后,可以不在意了。
但是泾陵公子不同,他睥睨天下,又不好色,所有他无法容忍,他拒绝了。
当然,也许深一层还有别的意思在,不过卫洛一时还想不明白。
见众人都安静下来了,泾陵公子哈哈一笑,他举起酒樽朝众人一晃,朗声说道:良辰美景,有酒有肉,岂能枉度?我身后小儿,已腹作雷鸣,咀食砸砸矣!且食——他说什么?他居然说‘我身后小儿,已腹作雷鸣,咀食砸砸?’卫洛愕然地张大小嘴,张大杏眼,不敢置信地盯着泾陵公子的后脑壳,而这时,贵人们都把视线从越人身上移开,一个个看向卫洛,嬉笑声,议论声,举斟声,饮食声喧哗而来。
卫洛呆呆地看着欢喜就餐的众贵人一眼,低头看了看几上堆积如山的酒食,突然发现,自己的筷子只一动,席中便会有哧笑声传来。
再一动,又有人在哧笑。
终于,她刷地一下,小脸涨得通红。
大口地喝了几下闷酒后,卫洛把筷子朝几上一放,眨巴着大眼生起闷气来。
啊啊,越姬终于上了订阅榜了!我好高兴啊!这个榜单是最重要的,它代表了大伙对这本书的认可,代办了大家喜欢它,愿意订阅它。
呵呵呵,我真是好欢喜。
第一百零六章羞赧的泾陵公子卫洛生了一会气,当侍婢们再次穿行而来,为各几斟酒时,她又把塌移了移。
这一下,众人再向她看时,只看到一个裳服的下摆了。
她修长的身影,可全给泾陵公子给挡住了。
感觉不到众人目光盯视的卫洛,这下可高兴了。
她一手拿筷,一手持酒,大口大口地喝,大口大口地吃。
她吃着吃着,感觉到泾陵公子又微微挺身,向自己的几靠了靠。
正好这时,倒酒的侍婢再次穿行经过。
有点恼怒的卫洛,当下便把塌几向后移了移,那滋滋拖动的塌几声传入泾陵公子耳中时,他顿时怔住了。
他头微侧,声音淡淡地问道:因何移几?卫洛瓮声瓮气的声音传来,无他,恐砸砸咀声,雷鸣腹响,令公子恼耳!她说到这里,大大地灌了一口水,咕咕两声咽了下去,还微了一个小呃。
声音颇有点清楚。
泾陵公子听到身后传来的,那不加掩饰地响动,不知为何,嘴角又向上弯了。
在不知不觉中,他扬唇一笑,瞬时又立刻收起。
宴席上,几个越女都脸色苍白,神不守舍。
这场宴会在不知不觉中,众人已失去了兴趣。
一个时辰后,泾陵公子便宣布散宴了。
这宴席一散,越国诸人便来向泾陵公子告退,而与此同时,晋侯的马车已驶到了泾陵府中,这些马车,是接越女们入宫的。
所有人都清楚,既然泾陵公子不愿意收留越姬,已在国内行了出嫁之礼的她,只好嫁给晋侯了。
晋侯作为一方诸侯,嫁他为姬,方不会令越脸上无光。
哪个少女不爱美貌少年?越嫡公主等女原本以为泾陵公子这般英俊的伟丈夫才是自己所托之人,现在却只能进入晋宫,成为一个老朽之人之姬,实在令她们难以接受。
不过在这种牵涉到国家交易的事上,她们不解释也没有办法。
因此,当天晚上,越国诸人便全部离开了泾陵府,进入了晋宫当中。
过几日,晋侯便正式封越嫡公主为姬。
卫洛现在是臣下身份,她的随侍,与侍婢弄臣不同,她只需要在泾陵公子工作时间随行左右便可以了。
她甚至不能随意踏入泾陵公子的寝宫了。
无形中,她又多出了不少私人空间。
这一天,是晋地一个节日。
这种节日是民间最喜的,也就是春和日丽,百花盛放了。
对于生殖有着某种崇拜,又感情十分奔放的古人,决定来一次年轻人的大聚会,恩,联络一下感情,相一下亲啊,然后顺便与相中之人来个野合。
这也类似于后世的踏春。
年轻的男男女女们出现在春日的河水边,田野里,山林旁。
凡景色艳美处,便有少年人的成双成对的身影。
沙滩上的白鹤,时不时地被正在交颈亲热的野鸳鸯惊飞,扑飞间清啼响彻天地。
这个节日是不论身份地位的,很多奔放的贵女也会出现,并与某一个商人,或者某一个贵人的私宠童男来一次野合。
这是属于春天的季节。
听说这节日来自三皇五帝之时,它在时人眼中,还是有一些份量的。
这节日最初是为了祈祷部落里人丁兴旺,到了现在,意义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只是,它仍是一个年轻人期待的颇有份量的节日。
这一日,几乎所有的年轻人,连同公子王孙在内也会穿着普通人也能穿上的深衣,来到众人之中。
这一日,泾陵公子也得到了邀请。
邀请他的,足足有五六十位贵女,等于新田城中有身份地位的贵女,来了一大半。
她们的马车,早早就堵在泾陵公子的府外,一个个浓妆艳抹,却穿着最朴素的深衣,嬉笑着,眼巴巴地盯着门口,等着他地出现。
毕竟这样的日子,一年才有一次,早就对泾陵公子垂涎的贵女们,可是一直等着这一天到来的。
泾陵公子不能拒绝。
时人的感情奔放自由,想爱则爱,想来就来,想野合就野合。
泾陵公子如果拒绝了贵女们这种非常正常的邀请,会让人想不通,会传为笑谈。
因此,这一大早,卫洛便陪在眉头深锁的泾陵公子身边,看着他几番欲言又止,几番准备出门,却又回返。
他的身上,已穿上了深衣,卫洛也是一身深衣,几个同样年轻的剑师,早侯在外面等着他。
一切,只等他决定出行。
卫洛自是知道他为什么犹豫,像他这样严肃的人,出现在这种节日里,实在有点无措。
因此,卫洛悄悄地打量时,还可以看到他的俊脸上会现出一些羞郝之色来。
只是看了一眼,卫洛便连忙低下头来。
她苦苦地闭紧嘴,双肩耸动,生怕自己一不小心,便把关在嘴里的笑声给放了出来——在这种时候她要是敢发笑,很可能被恼羞成怒的泾陵公子宰了。
泾陵公子又踱了一圈。
半晌后,他低叹一声,抚额喃喃自语道:堂堂公子,竟惧众女戏耍?实不堪也。
他的声音刚落,便听到一声可疑的哧笑。
泾陵公子迅速转头,却见十步外的剑师们个个表情沉凝,卫洛小儿也一直老实地低着头。
不过,他还是瞪了卫洛一眼。
然后,他突然伸手,紧紧地抓住了卫洛的手臂。
卫洛一怔,刚抬起头来,他已把卫洛重重一扯。
他这一扯用力过大,令得卫洛朝他一倒,要不是紧急时她潜运内力,来了一个铁板桥,只怕当场扑入他的怀中了。
泾陵公子似乎没有察觉到自己把卫洛抓疼了,他看向她,沉沉地命令道:若有女近,挡之!......然。
卫洛的声音有点发颤,似在忍笑。
因此,泾陵公子又瞪了她一眼。
他微一沉吟,手一甩,大步向前走去,且行。
诺。
众剑客同时应诺,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开向门外。
他们还没有走到大门口,便听到外面娇声沥沥,吵闹不休。
泾陵公子听到那些吵闹声,苦恼地揉搓着眉心。
刚搓了两下,他眼角一瞟,看到卫洛又低着头在那里肩膀耸动。
当下,他俊脸一沉,喝道:卫洛!声音响亮而威严,卫洛立刻抬头,严肃地应道:然。
泾陵公子慢慢扬眉,沉沉说道:今日之事,由你应对。
若有一人一事令我不快,你自刎吧!卫洛张大小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可是,泾陵公子却转过了头,理也不理她的大步向外走去。
第一百零七章卫洛的急智卫洛苦着脸,垂头丧气地急急跟上他。
走着走着,她的眼珠子突然骨碌碌的一转。
然后,只见她喜笑颜开,急急地走到一剑客面前,叉手道:奉公子令,取你佩剑!那剑客一怔。
众剑客一怔。
前面大步行走的泾陵公子也是一怔,他缓缓回头,眯着眼睛打量着理直气壮的卫洛,半晌,他点头道:剑给她。
那剑客应了一声,解下佩剑,连剑带鞘给了卫洛。
卫洛双手捧着铜剑,紧走几步,来到了泾陵公子身侧。
在他提步出门时,卫洛突然身子一晃,走在了泾陵公子前面。
于是,在几个男人的愕然中,卫洛冷着脸,捧着剑,踏出了府门。
众贵女正在嬉笑,正在昂着颈眼巴巴地期待着。
见到有人出府,娇笑声顿时大响。
待卫洛一出现,她们先是露出欢喜之色,接着看到她冷着脸,捧着剑的样子,又呆了呆。
这时,泾陵公子也踏出了府门。
就在他一脚踏出府门,众女欢声大作时,卫洛嗖地一声,拔出了黄澄澄地寒剑!铜质的寒剑被阳光一映,森冷刺骨。
顿时,欢呼声戛然而止。
泾陵公子缓步走出。
他转头盯向卫洛,目光中有不解,也有满意。
他这人严肃惯了,实在不敢想象众女如疯了一般冲拥而上,只差没有把自己当众剥光的情景。
这些贵女大胆奔放,又知道在这样的节日中自己不敢把她们怎么样。
因此,纵使自己再是给她们施压,也会有几个胆大的不依不饶。
弄到后来,自己便会束手无策。
可以说,每年这一天,便是他最痛苦的一天。
一切都会失控,他会被逼得左支右绌,狼狈不堪。
众贵女看到冷着一张贵气的脸,宛如千年玉石般毫无感情的为了,拔出黄澄澄的寒剑挡在泾陵公子身前。
先是一怔,接着,一个妖艳的女子声音传来,卫洛,如此良辰佳日,何故如此无情也?是玳姬。
她一边说,一边从马车上跳下来,扭着腰肢向卫洛和泾陵公子走近。
众贵女看到她跳下,当即也纷纷下车,向他们围来。
卫洛面无表情。
她在玳姬走到离两人仅有五步处时,嗖地一声,手中长剑一指,寒森森地直刺向玳姬的咽喉。
她的动作如此之快,她的眼神冰寒彻骨。
当下,玳姬吓出一声尖叫!急急地向一边跳出两步。
她这一跳,有几个胆小的贵女也向旁一倒,顿时撞倒了几人。
这样倒的倒,撞的撞,贵女们的尖叫声混合成一团。
这时,一个贵女厉声喝道:卫洛小儿,你以剑相指,欲行刺乎?那贵女的声音一落,十几个乱七八糟的呼和声同时响起。
有的贵女已气得俏脸通红了。
泾陵公子面无表情地站在卫洛身后,静静地看着她。
卫洛手中长剑一挥,在空中划出一道黄澄澄的光圈后,冷冷地说道:洛闻有刺客将至,奉令保护公子。
你们最好退后五步,否则,休怪卫洛手中长剑不长眼也!有刺客要来刺杀泾陵公子?众贵女当场齐齐脸上变色,那些娇俏的,欢喜的,期待的,刻意谄媚的表情,全部收敛起来。
泾陵公子身后的几个剑客同时眉头微皱,紧张地四下打量。
这个时代的人,一般不怎么说谎,他们见卫洛把话说得这么溜,还以为真有此事。
唯一知道卫洛在胡说八道的,只有泾陵公子了。
他静静地盯着卫洛,却没有打算在这个时候去治她的胡言之罪。
于是,在众人的紧张中,泾陵公子和卫洛缓步向他们的马车走近。
他们刚走了几步,一剑客首先反应过来。
只见他头一低,双手一叉,朗声说道:君子不处危堂之下!公子,刺客之事事关重大,还请公子回府——泾陵公子缓缓抬头,他瞟了一眼卫洛,半晌,才淡淡地说道:善。
说罢,他身子一转,大步向府中走回。
众剑客同时松了一口气,连忙抢步跟上。
卫洛自也是急步跟上。
随着府门‘吱’地一关,众贵女失望的叹息声和议论声纷纷传来。
泾陵公子沉着脸,缓步向回走去。
卫洛也沉着脸,慢慢把剑还鞘。
来到主院外后,泾陵公子淡淡地说道:你等退去,卫洛留下。
到了这里,已是几十步就有一剑客,安全得很了,众剑客连忙应诺。
卫洛伸手把剑物归原主。
泾陵公子提步入内,卫洛低着头慢步跟上。
在侍婢们的行礼中,泾陵公子径直来到湖畔的草地上。
他刚一站定,众侍婢便连忙备塌,备几,准备酒食,点香,挥扇。
等卫洛在对面的塌上坐好后,泾陵公子挥了挥手,众女连忙躬身退下。
众人退去后,泾陵公子盯着卫洛,徐徐地开了口,信口胡言!卫洛,你竟是胡言成性么?他在问,卫洛,你是不是习惯了说谎?一个上位者对下位者说这样的话,是很严重的指责。
卫洛垂眸。
她淡淡一笑,就塌叉手,回道:禀公子,洛以为,为王者,身边当有君子之臣,亦当有小人之臣。
泾陵公子一怔。
他抬起头,认真地看向卫洛。
半晌,他倾身向前,缓缓问道:可有说乎?卫洛抬起一双清亮的墨眼,认真地说道:为王者日理万机,不可事事躬亲。
此时,他需有人佐之。
说到这里,她略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整理案牍,管理百姓,自是得用君子之臣。
盖,因其直而少狡也。
然,若国与国交往,若用间,若处理方才之事,却宜小人之臣。
在泾陵公子的若有所思中,卫洛一字一句地说道:有所谓,水至清而无鱼。
小人之臣害有百端,然若以其之害施之于敌,岂不大善?泾陵公子抬头,他静静地盯着卫洛,半晌唇角一勾,说道:然。
卫洛心头一松。
一言说罢,他微微前倾,呼吸之气迫近卫洛,在令得她的小脸开始晕红,杏眼微垂,长长的睫毛扑扇个不停后,他沉声问道:你卫洛,小人之臣乎?君子之臣乎?卫洛垂眸,叉手应道:卫洛乃公子之剑,公子欲卫洛直,卫洛便直,欲卫洛弯,卫洛便弯!这回答一出,泾陵公子放声大笑起来。
他朗朗的笑声惊得众侍婢频频望来。
大笑声中,他摇头无奈地说道:你这小儿,好一张利舌!在泾陵公子大笑时,卫洛突然头一伸,眨巴着大眼凑近他,快乐地说道:公子不欲被妇人所戏,洛借刺客而拒之。
然,春和日丽,美人如云,何不易装而行,竹笠遮脸,游乐于野外?若遇贤士雅客,亦可请也。
泾陵公子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便对上卫洛这么一张快乐得近乎谄媚的小脸,不由给怔住了。
第一百零八章那一瞬间的娇羞卫洛眨巴着眼,一脸期待渴望地看着泾陵公子。
泾陵公子慢慢向后一倚,似笑非笑地说道:如遇贤士雅客?卫洛大大点头,声音朗朗地说道:然也,然也。
如此良辰,如此春情,采风者此时不来。
何时再来?她说到这里,杏眼连连眨动了好几下,那冷淡平静的眼波中,宛如一池活脱脱的春水,不停地闪耀啊荡漾着。
泾陵公子缓缓起身,转身离塌。
走了两步后,他半侧过头,见卫洛还在眼巴巴地看着自己,不由嘴角微勾,淡淡地说道:善。
说罢,他头一转,大步离去。
卫洛的杏眼瞬时眯成了一线,要不是在泾陵公子面前,她不敢过于放肆,此时已是欢呼出声。
泾陵公子果然依卫洛之言,戴上了斗笠,而卫洛和众剑客,自还是平时模样。
泾陵公子欲出行,那些听闻有刺客将至的臣下纷纷劝谏,直到他最终实言才作罢。
再一次,泾陵公子令史官把卫洛所说的君子之臣,小人之臣的话书于竹简。
两人共带有八个年轻的,亦着深衣的俊朗剑客出行。
所乘马车也换上了最普通最朴素的。
一出府门,马车才走出二百米不到,便走不动了。
在他们的前面,一队男女手牵着手挡在路中间,令得所有的车辆马匹都停止了行进。
少年人的嬉笑欢呼着,什么人去劝,他们都不松手。
众马车上的贵人们都只能没脾气地看着他们,等着他们玩厌了。
今天,本是年轻人的节日。
马车走不动了。
泾陵公子倒好耐心,他从几上拿起一卷竹简,悠然地看了起来。
而卫洛就不堪了,她的屁股不停地在塌上扭来扭去,那瞅向外面的大眼中,尽是迫不及待。
终于,她忍不住了,转头向泾陵公子叉着手,一脸严肃地说道:公子,此车既晃荡难耐,又行进缓慢。
何不缓步而行,策马而进?泾陵公子慢慢地收起了竹简。
他微微侧头,任只是以玉束发的青丝向侧披泄在肩膀上。
卫洛看着他无意识中摆出的动作,不由暗暗想道:公子之俊,当真,当真绝无仅有。
这样的男人,我前世也是不曾看过,不曾听过的。
呃,有幸遇上这样的美男,我偶尔心跳几下,心乱几下,脸红几下,实是清理当中。
她之所以这样想,是因为此时此刻,她的心脏又开始狂猛地乱跳。
那节奏,直让一脸正经的卫洛自己都有点唾弃。
泾陵公子静静地瞟了卫洛两眼,淡淡地回道:善。
卫洛大喜。
她像只兔子一样一蹿而起,伸手从一旁捡起竹笠,然后,在泾陵公子的怔仲中,她右手一扬,便把竹笠戴到了他的头上。
然后,卫洛把车帘一掀,纵身跳下。
当泾陵公子走下马车时,正好听到她在命令驭夫把马车赶回。
三不两下把自己认为该做的事情全做完的卫洛,一猫腰又蹿到了泾陵公子身侧。
她头一转,便瞟到泾陵公子目光奇怪地盯着自己,不由眨着大眼问道:公子?泾陵公子盯着她,盯着她因为过于活跃,而显得红扑扑的小脸。
几乎是突然间,他发现她原本苍白无光泽的小脸上,竟是白里透红,显得光彩夺目,艳光逼人了!在这种艳光地照耀下,她那原本只有二分女气的脸孔,已有了五分!俨然已美人。
他瞬也不瞬地盯着卫洛,慢慢地伸出手,牵上了她的小手。
在小手落入他大掌的那一瞬间,卫洛颤了几下。
泾陵公子把她的小手牢牢地包在手心后,再次瞟了她一眼,转身回头,说道:且行。
他没有放开她的手。
卫洛谔谔地低着头,看向两只紧紧握在一起的手。
他握得不松不紧,令得她轻易挣脱不得,却也不难受。
他温热的体温,他掌心的脉动,都顺着那相连的肌肤在传递,传递。
在这种传递中,卫洛仿佛听到了他强而有力的心跳。
那已有点习惯的雄性体息,再一次绵绵而来,丝丝而入,渗入她的心尖上,轻轻地搔了搔。
瞬时,卫洛红着小脸,低下了头去。
这时,泾陵公子的手微微一扯,令得卫洛身不由己的又向他靠去几分。
在身体相接触的那一瞬间,卫洛颤抖了起来。
她的头更低了,一抹羞色,早顺着她的脸孔流向她的耳尖。
这时的卫洛,是含羞带怯的,她甚至不敢抬头看向泾陵公子。
泾陵公子微微侧头,静静地看着她,不知不觉中,他已唇角微弯。
这时,一直低着头的卫洛,感觉到他太过安静,不由悄悄地抬眼,从扑闪的长长的睫毛下,从他斜睨而来!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恰似一朵水莲花的娇羞!卫洛不知道,她这般羞涩的抬眸,斜睨,目光宜嗔宜喜,表情似拒还迎,实是一个少女最美的表情。
瞬时间,泾陵公子握着她小手的大掌,猛然一握,紧紧地一握!他这力气用得过大了,令得卫洛生疼,令得她眉头微皱。
可是,当她控诉地瞪向泾陵公子时,却见他一对上自己的目光,便迅速地掉转头。
然后,泾陵公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缓缓地,缓缓地松开了她的手。
泾陵公子向前大步走出,当卫洛终于追上时,他已面无表情,甚至再也不回头向卫洛看上一眼。
新田城中,还不是最热闹的。
这个节日中,最热闹的地方都是城外山水盈盈处。
可饶是如此,城中也是到处人山人海。
在这个年轻人可以为所欲为的节日里,也有不少中老年,不少小孩子出来凑热闹。
如现在,满街地欢笑声,多是来自孩子。
因为人太多了,剑客们便一直牵着马而行。
不一会,一行人便来到了城东的河流边。
河边上,青草萋萋处,足有上百个少年男女正在彼此打骂嬉闹。
闹着闹着,会有一对男女抱在了一起,然后牵手向河前方的芦苇丛中走去。
春光飘荡中,一个高昂的,节奏简单的单声调的歌声传来,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
窈窕淑女,窹寐求之。
求之不得,窹寐思服。
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
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参差荇菜,左右芼之。
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高昂的歌声中,一个穿着深衣,眉目清秀的青年从卫洛等人身后而来,他一边摇头晃脑的歌唱着,一边踏向河边,向一个面目秀丽温婉,正在草地上飞跑着的少女走去。
这青年的歌声很响亮,当即,那少女顺着歌声转过头来,一看是他,少女的双眸中闪过一抹欣喜,还有一抹难以形容的期待。
她看样子没有别的少女那么活跃,只是停止了奔跑,仰着小脸,静静地看着那向自己走来的青年,等着他靠近。
第一百零九章美人兮美人,为暮雨兮为朝云?卫洛看到那渐渐靠近的一对,心中不知为什么,竟是涌过一丝羡慕,然后,她也不知怎么的,竟是转头看向泾陵公子。
一对上他斗笠下高耸的鼻梁,卫洛便打了一个寒颤,忖道:我望向他干嘛?卫洛,你不能望向他!泾陵公子双手抱胸,静静地瞅了一会后,突然转头对卫洛说道:小儿,此等情景你渴之欲之,今已睹,如何?卫洛扇了扇长长的睫毛,抬眼嘟囔道:我没有渴之欲之。
泾陵公子不理她无力地控诉,又问道:在越地,竟无此习否?小儿何欣然至此?君子何多,小儿可曾中意过?卫洛的小心肝猛地一跳。
他在问,越地就没有这个习俗吗?你为什么期待成了这个样子?又问,在越地的这样的节日中,你就没有认识几个男人?令卫洛紧张的是第一句,而第二句,她却弄不清他问这句话的意识。
卫洛可不敢自以为是,认为人家在意自己,便追问过去的情史呢。
既然想不通,她也就不想了,卫洛只是悄悄地抬了抬眼,从眼睫毛中偷偷地观察他的脸色。
这一抬眸,便对上他眈眈逼来的目光,卫洛连忙低下头来,细声回答:幼承母教,识字不倦,藏书不尽,不敢出玩也。
她没有直接回答。
她这个答案也还合理。
毕竟卫洛展现出的学识,对她这个年龄的人来说,实在惊人了些。
已是堪堪一国士之才。
就算她生而聪明,那也是尽心学习才有这个成就啊。
卫洛回答完后,见泾陵公子那深处的双眸还落在自己脸上,不由又发出一声无意义的嘟囔声,回道:洛离家时,不过十二,如此幼小,不识君子也。
她刚回答到这里,便看到泾陵公子缓步走开,竟似是听也没有听完她的回话。
当下,卫洛扁了扁嘴,连忙屁颠颠地向他跑去。
泾陵公子是向河边走去。
芳草菲菲,柳枝轻扬,白鹤翩飞。
在灿烂的阳光的照耀下,河边草丛中,不时钻出几朵小花在摇曳生姿。
泾陵公子缓步走在草地上,卫洛和几个剑客紧紧相随。
这时,已有不少人注意到了他们。
少女们双眼放光地看着信步走来的这队人,见他们人人英挺,露出面孔的卫洛俊美不凡,实是心痒痒也。
可是,这些人一看,却又进退有据,那些高大的青年,还人人负剑,仿佛是剑客。
这令得她们踌躇不敢近。
不过在这样的节日中,这些原本便大胆奔放的人,并不会踌躇拘束太久。
不一会,一个圆脸长眼的,胸前鼓鼓,特别丰满的少女向他们跑来。
一看到她跑近,泾陵公子便微微侧身,让卫洛当面迎上。
那少女显然也是冲卫洛而来的。
她径直跑到卫洛面前,在离她仅有一米处才站定。
她有点褐色的长处的凤眼中闪动着喜悦,脆脆地开口问道:君子佼佼,如月之初,妾心揪揪,如兔之揣。
这是开场白,表达她对卫洛的好感。
说完这句话,她又向卫洛跑近,卫洛刚还在想要不要退后两步时,她已一手牵向了卫洛的手。
卫洛连忙手一甩,避了开来。
她这一避,这个少女,以及她身后围上的众少女都是一谔。
开口的少女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看着她,声音急而快,宛如喜鹊叫唤,君子可是不悦妾之容色?妾白肤如脂,乳盈如月,倾心者不可数也。
君子因何不愿?她的声音急促,咄咄而来,连同身后的众人,那紧紧逼来的目光,令得卫洛很有点不自在。
卫洛小脸微郝,眼敛一垂,徐徐回道:妹非我所好。
这话一出,那少女很是生气,她狠狠地瞪了卫洛一眼,转身冲了出去。
可是,她刚一冲走,其他的少女们便纷纷围向卫洛。
卫洛吓了一跳,见她们也要围上,连忙右手朝众女身后一指,瞪大眼惊喜地叫道:啊,伟丈夫也!什么,有大美男?当下众女齐刷刷地一转头。
就在这时,卫洛一手抓着泾陵公子的大掌,如一只兔子一样急冲冲地向回跑去。
她跑得甚急,抓着泾陵公子的手也用了二分力道,直扯着他跑了几步,才听得身后传来众女的哧笑声,容不如你也!噫——吁——唏——阿郎怯矣,做兔奔矣——最后一句传出,众女同时格格欢喜起来。
那清脆动听的欢笑声,顿时吸引了整个河滩的人,众人纷纷向这边走来。
卫洛给她们笑得小脸通红,而这时,她也跑不动了。
因为泾陵公子稳稳地站在那里,她扯不动。
卫洛抬起臊红的小脸,有点恼怒地看向不肯跑的泾陵公子。
这一抬眼,一对上他深如子夜,眈眈盯来的双眸,卫洛吓了一激淋——她怎么老是把老虎当成猫了?他可不是前世的学生同伴啊。
泾陵公子静静地盯了她一眼,缓缓松开与卫洛相缠的五指,不再理会她,径自提步向上游方向走去。
直到他们走得远了,卫洛才悄悄地对自己吐了吐舌头,返身跟上。
卫洛低着头,走了几十步才跟上。
她刚跟上,一剑客便从包袱里拿出一顶竹笠给她。
咦,给她也准备了?卫洛诧异地看向那剑客,笑道:谢过。
那剑客生着一张娃娃脸,笑起来有点不自在,他说道:实公子之意。
是泾陵公子吩咐的?卫洛的心又是一跳,她悄悄地睨眼向他看去。
这时的他,正昂头而立,任河风拂起长发,那飘然的衣袂,那冷漠雍容的气度,实如神仙中人。
再一次,卫洛又看呆了。
许是感觉到她的目光,泾陵公子回过头来瞟了她一眼,一对上他的目光,卫洛便慌忙地低下头去,在低头的那一瞬间,一缕红晕如晚霞一样铺染开来,惊鸿一现,便被她深深埋入胸口,不复再见。
不知不觉中,泾陵公子伸出修长的手,徐徐托向她的下巴,令羞怯的卫洛再次抬起头来。
他这个动作,很自然,很自然,仿佛没有经过任何思索一般。
正当卫洛抬头,垂眸,眼珠子一转准备说话时,一阵清朗的笑声传来,晋之美,不如我楚地甚矣!公芡,闻晋人之美者,非在晋宫,亦非在处女童男中,当今的晋太子泾陵,实是诸国间数一数二之美丈夫,然否?居然在这种场合,以这种轻薄的语气提到了泾陵公子。
当下,泾陵公子连同他身后的剑客齐刷刷的脸色一沉。
泾陵公子松开扶着卫洛下巴的手,缓缓转头顺声看去。
一个剑客冲到他面前,双手一叉,沉声问道:公子,此等枉言之人,可斩之!他的声音刚落,对面的草地上,已缓步走来二三十个头戴高冠,身穿着画有天上行云和仙宫的楚服的贤士。
时人袍服,多是刻有飞凤鸟兽,只有楚人才会刻意在袍服上动心思,把他们神话中的情景画在其上。
楚之贤士,多浪漫才情,亦言行枉放,世人都知道的。
当下,泾陵公子挥了挥手,淡淡地说道:天生此貌,不可管尽天下人之言。
罢了。
诺。
那剑客应了一声,向后退去。
第一百一十章泾陵心动了众楚人缓步向他们走来。
泾陵公子胜泰而归后,各国诸侯都会派人前来相贺。
按照他们的行踪,约摸二三个月后,晋都新田的人流会达到最高峰。
现在泾陵公子回来才不过几天,很显然,这些楚人是早就居住在新田城的。
不过这是个开放的时代,剑客贤士游历诸国,实是寻常事。
当今之世,楚国强大,而楚人也自然有了一种傲气,一种谁也不放在眼中的傲气。
他们一边说话,一边游目四顾,打量着四周的少年男女。
看着看着,众楚人眼睛一转,对上了卫洛等人。
他们同时一怔。
如卫洛这样的美少年,不管放在哪一个国家都是少见的。
当下,有不少楚人已是眼中发光。
再接着,他们看向了站在卫洛身边的泾陵公子。
泾陵公子头戴斗笠,那斗笠极大极深,几乎只让他露出一点下巴来,他又身穿最普通的深衣。
可是,那高大的身影,那独有的气场,还是令得一众楚人都有了兴趣。
至于众剑客,他们只是瞟了一眼,便不再在意。
一个二十三四岁,生得凤眼修眉,皮肤白净,俊朗中带着秀气的贤士上前一步,他双手一叉,冲着泾陵公子和卫洛说道:两位佼佼如玉树,定非常人也,可同游否?这是邀请了。
泾陵公子一笑,沙哑着嗓子说道:善。
众楚人很高兴,大步向他们走来。
泾陵公子率先开了口,那就说明他是主人了,而卫洛这个美少年的身份,也就值得思量了。
当下,几双眼睛频频地打量着卫洛,丝毫不掩饰他们眼中的兴趣。
卫洛垂下眼,对这种不加顾及的目光颇有点不舒服。
她现在的外表,也就是一个上等,与她姿色相当的童男并不罕见。
可是,她真正让人注目的,却是这样的姿色中,配上这样贵气化的面容。
偏她的贵气中,少了几分趾高气扬,少了几分底气,多了几分女性的浮艳,很显然,这面孔的主人已不再是王孙公子。
这时的贵人,对美貌少年男女是唾手可得,为所欲为惯了。
所以,他们也养成了习惯,一看到美貌又特别的少年,便想着也许自己能占为己有。
就算不享用,用来待客,供尊贵的客人享用也是极品,也是很长面子,很可以让他人传颂的事。
所以,卫洛才很招人。
对上一众楚人频频打量的目光,卫洛眉头一皱,她刚要避开,泾陵公子已是扯着她的手臂,把她拉向自己的身后。
他这个动作一做,众楚人同时收回了目光,表情也转为正经,看来,这少年乃是眼前这位贵人的私宠,还是正得欢心时。
一高冠贤士只是瞟了几人一眼,便把注意力放在游玩的众少年男女身上,看着看着,他长叹一声,摇头晃脑地吟道:年年此日,年年有少年。
正在这时,少年男女中传来一阵欢笑声,欢笑声中,隐隐有人在吟诵。
那贤士连忙从怀中掏出一个竹简来,又从另一个木盒中拿出毛笔,墨盒。
把所有的准备都做好后,他大步向欢喜吟诵的少年男女群中走去。
这便是采风了。
他这是准备把那些人欢喜时说下来的话,以诗句的形式记下来,整理成册后,编成了《诗经》的原型。
卫洛快乐地望着那贤士大步离去的身影,目光中闪动着明亮的光芒。
正在这时,她感觉到一丝寒意。
奇怪了,怎么会有嗖嗖寒意?卫洛头一转,对上了一个从侧面缓步靠近的楚人。
这人头戴着贤士冠,此时正慢条斯理,似乎很随意地抽出他的华丽的佩剑来。
卫洛盯了那人一眼,突然身子一晃,挡在了她和泾陵公子之中。
卫洛的脚步轻捷而自然,看起来舒服,实际上迅速之极。
那贤士眉心跳了跳,瞳孔一缩。
卫洛紧紧地盯着他,突然一笑,朗声说道:如此良辰佳日,君何故拔剑?卫洛的声音很响亮,打破了空气中的绮丽轻松。
众人大惊!那贤士脸一白,嗖地一声,以最快的速度拔出佩剑,剑锋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寒森森的光芒后,他纵身一扑,连人带剑刺向了泾陵公子。
然而,卫洛那一声,已经给泾陵公子和众剑客提供了时间!当下,泾陵公子脚步微退,众剑客同时闪身而上,把他团团围住。
而卫洛,则是脚步向后一错,身子一偏,闪了开去,任由那剑客扑向保护中的泾陵公子。
他既然已经安全,自己便没有必要涉险了。
众楚人大半还在愕然中。
可是,刺客显然并不止一个。
转眼间,楚人中又闪出了十七八个贤士,他们齐刷刷地抽出腰间华丽的佩剑,三步并两步,杀气腾腾地向泾陵公子冲来。
那些佩剑在空中扬过,剑锋寒光森森。
一个二十七八岁,额骨高耸宽阔,显然是众楚人领袖的贤士气得脸孔通红,他伸手指向一个刺客,喝道:公芡!你竟是刺客乎?与我交游,却只为行刺客之举乎?他的怒吼声,没有人在意。
众楚人也罢,游玩欢乐的少年男女也罢,凡看到这一幕的,一个个都忙着惊叫,他们的惊叫声打破了河滩的绮丽,顿时所有人都在奔跑,所有人都在做鸟雀散!此时此刻,泾陵公子身后的剑客,总共才只有八人。
而这些刺客却有近二十人!那叫公芡的,便是那二十三四岁,生得凤眼修眉,皮肤白净,俊朗中带着秀气的贤士,他倒是听到了那声怒吼,当即,他冷笑一声,头也不回地说道:我等驻新田多时,便是为了今日!公子泾陵占我国土,质我太子!其兄弟无娉而占我公主!如此之辱,始于此夫,今日定要将其斩于剑下!他这话,也有着解释的成份。
众楚人一听到面前这个戴斗笠的人乃是晋公子泾陵,不由一怔,连惊恐也忘记了。
而这时,众楚人已经攻了上来,砰砰叮叮中,已与众剑客过了几招。
位于剑客外围的卫洛,早就抽出了她那令人发笑的木剑,在一个刺客的连连攻击之下,左跳右跳,左闪右闪,看起来忙得不可开交。
位于包围中,无人可以攻击到的泾陵公子阴沉着脸,取下斗笠扔于地上,露出他那张俊美之极的面孔。
他的面孔刚一露出,卫洛一边做兔子跳圈,一边内力一提,纵声喝叫起来,有秦人欲行刺公子泾陵!众晋人,无勇者速速奔告城守!有勇者速速相助!她是声音既告且历,那夹着内力的喝声雄浑之极,远远地传了开去,引得山鸣谷应!人在慌乱中,如有一人发号施令,便会不由自主地听从。
卫洛这话一出,顿时那些做鸟雀散的少年男女,自知文弱的都急急地向城中跑去,自以为有点武力的,则是返身向卫洛等人跑来。
很显然,卫洛这一声喝叫,起到了巨大的作用。
眼看五六十个汹涌逼近的晋少年,众刺客急急露出紧张不安之色。
他们的攻击,也显出了几分凌乱。
泾陵公子转头看向卫洛,见到她在那里蹦跳不休,看起来慌乱,仔细一看却是闲适从容的身影,他的目光中闪过一抹笑意。
这笑意很明显,很温暖。
刺客的首领公芡大怒,他没有想到这个娈童般的少年有如此急智,眼见众晋少年都抽出腰间装饰用的佩剑,越跑越近,而不远处,则有数十人在纵马向城中报信。
他顿时又急又怒。
为了这一天,他实在准备很久了啊,难道就此放弃?不,大丈夫头颅不值一物,信义却值千金!下定决心后,公芡脸一沉,厉声吼道:五人主外,凡有近者杀!诺!响亮的应诺声中,刺客中撤出了五六人,他们转过身,把剑对向了大呼小叫着围上来的众少年。
他们只剩有十三四人围攻泾陵公子了。
虽说十数人,可是在这个时候,卫洛也已经看出来了,这十数人个个都是一流的刺客。
其实力远在泾陵公子的护卫之上。
看到这里,卫洛咬了咬牙,身子一闪,脚步连错,竟是三绕两绕,便转进了刺客中,来到了泾陵公子身边。
泾陵公子瞟了一眼卫洛,突然说道:小儿,在外可随时逃逸,何不惧死了?他早就看出了,卫洛一直呆在外围,便是准备随时逃命的。
卫洛瞟了他一眼,将背靠上他的,哼道:生死等闲事,今日,我弃主而逃,只要是听过的人都会容不得我的。
卫洛没有发现,当她说出,‘生死等闲事,今日,我与你共生死!时,泾陵公子怔住了。
无数丈夫会跟他说出这样的话,可能说出这种话的女子,只有眼前这狡黠的小儿。
他是真的怔住了,他呆呆地看向卫洛,目光中流转着各种各样的情绪和挣扎。
半晌,他却是轻轻伸出手去,紧紧地握着了卫洛的左手,低声呢喃般地说道:休俱,无人杀得了我!他声音一落,一声纵啸声从不远处传来,那啸声浑厚,响亮,直冲云霄,带着腾腾杀气,冲天怒意。
当下,众刺客都呆住了。
公芡脸色惨白,大喝一声,来者是一宗师!退!速速退了!他急急地喝叫声中,众刺客齐刷刷地收剑,向后急急退去。
不一会功夫,他们便如潮水一般四散而开,仓促而逃。
而这时,那啸声已近在耳边。
第一百一十一章惊雷啸声如洪,转眼便至。
一个花白头发,身材高瘦,颧骨高突的老人突兀地出现在泾陵公子身前。
他瞟了一眼四散而逃的刺客,没有去追,而是转向泾陵公子叉手说道:公子,请回府!泾陵公子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在老人的护送下,纵身上马策骑而去。
一个剑客把自己的坐骑分给了卫洛,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向泾陵府返回。
走了约二里路,一队身穿竹甲的军士和剑客急急地策马而来。
他们一看到泾陵公子,便连忙停步向他致礼。
在这些人的旁边,还有几个身穿深衣的贵族少年,看来,这些人是他们喊来相救泾陵公子的。
泾陵公子微一点头,他身后的一个剑客已纵身下马,领着那些人向刺客们逃遁的方向追捕而去。
不一会,众人便回到了泾陵府。
府门口急急地涌来十几个一等食客,他们簇拥着泾陵公子,急匆匆地向书房方向走去。
所有人的表情都有点严肃,卫洛悄悄瞅了瞅,发现随行的剑客没有一个敢轻举妄动,便老实地低着头跟在众人身后,来到了书房中。
卫洛和众剑客被拦在书房外,却又不准他们离开。
书房中不断传来众人的议论声,喧嚣声。
这些声音太多太杂,卫洛也没有心情倾听,她低着头,暗暗忖道:看来那些刺客早就观察着府中的动静,这里才出去,他们便巧遇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食客们进进出出都有好几批了。
能出现在这种场合的,是一些一等食客,他们在公子泾陵的门下,其实都是一方之臣,有明显分管的事务,如军饷的发放,如新田城的一些城门的防卫。
约过了一个时辰后,书房中稍稍安静下来。
这时,一个剑客喝道:卫洛何在?卫洛一怔,连忙转过身来,叉手应道:我是卫洛。
那剑客面无表情的喝道:公子唤你!然。
卫洛大步踏入书房中。
书房里,泾陵公子脸色沉凝地跪坐在主座上,他的两侧,各站有两个按剑而立的剑师。
在他的左右两侧,各摆着五个塌几,坐有十个一等食客。
卫洛进门的地方,也站着四个剑客。
整个书房中,寒气森森,气氛沉凝之极。
卫洛刚踏入,正低下头准备叉手行礼时,泾陵公子冷冷的声音传来,跪下。
啊?卫洛的心突突地猛跳起来,一股冷汗渗出她的背心。
她抿了抿唇,老实地上前几步,在离泾陵公子约有十步处跪下。
空气很压抑。
卫洛伏在地上,一动不敢动,她觉得这气氛沉凝得古怪,都古怪得令她有点害怕。
半晌,泾陵公子淡淡的声音传来,卫洛,你有罪!卫洛,你有罪!这不是问句,这是直接地定罪!他一开口,便直接给卫洛定了罪!卫洛小脸瞬间刹白,她愕然地抬起头来,不敢置信地看向泾陵公子。
泾陵公子俊美的脸沉凝如冰,那双子夜般的眼眸深不可测。
卫洛小嘴颤了几下,终于问道:卫洛有罪?她又没有在刺客来临时弃他而去!而且她还在紧急时呼喝了一声,替他赢得了时间。
还令得那些少年前去相救,也为他赢得了时间,怎么会有罪?这些话,卫洛没有问出来。
因为泾陵公子当时还赞赏过她的,他分明一清二楚的!那么,他为什么要说自己有罪?在卫洛近乎控诉的眼神中,泾陵公子左侧一贤士站了起来,他转向卫洛,以一种金属般质感的声音喝道:公子言,卫洛有罪!他的声音一落,一阵沙沙的笔尖移动声传来。
卫洛小脸瞬间灰白如纸!都这么慎重了,看来一定发生了自己不明白的事。
那贤士继续以他金属般的声音喝道:卫洛之罪如下。
你因何早知刺客将至?这,这真是无理取闹!卫洛急了,这人分明是拿她今天早上对众女的戏言说事。
在她慌乱的眼神中,那贤士不容她开口,便不依不饶的继续喝道:知有刺客将至,又因何怂恿公子出游?卫洛行为诡秘,恐为间也!他居然说,卫洛恐怕是奸细。
卫洛大急,她嘴一张便要争论。
可是,她的嘴一张,便感觉到一股古怪而沉重的气流涌至,令得她的背心一痛,竟是说不出话来。
这是,那贤士的喝声已出,依卫洛此罪,削去其食客身份,环首可也!环首可也!他居然说环首可也!居然想要自己死?卫洛气恨道了极点,当下腾地一声想要站起,可是,她刚做出这个动作,一股无形有质的强大的压力,便如大山一般向她袭来,她刚一挣了挣,那压力便沉沉罩上了她的背,令得她不得不再次趴伏在地上,动弹不得。
有人在制住她!有人在令她不得开口,不得动弹!难不成,这就是泾陵府的规矩?一旦认为了你有罪,便再也不给你开口的机会?这时候,卫洛气苦之极,墨玉眼中已是泪珠滚滚。
她咬着下唇,恨恨地瞪着泾陵公子。
在她的瞪视中,泾陵公子毫不动容。
他甚至连眼神也没有变化一下,那眼中的光芒太深太沉,她还是怎么也看不懂。
环首可也!卫洛咬着唇,等着剑客上前,把她拖出去处刑。
不过她会剑术,她不会坐以待毙的!在卫洛奔涌的思绪中,那金属般的声音再次传来,然!卫洛亦有功。
卫洛大奇,本已绝望的她谔谔地收回泪水,眨巴眨巴又瞅向泾陵公子。
那贤士的声音还在沉沉传来,于刺客来袭时,她能出言相救,显有悔过之念,环首之刑可去。
然,以下欺主,行为诡秘,狡诈多端,人品不堪,实不足为贤士也。
自此日起,削去卫洛食客身份,管事身份。
他说到这里,声音一收,转向泾陵公子说道:请公子发落。
泾陵公子点了点头,他施施然地站起,缓缓命令道:暂将贱民卫洛关于寒苑。
诺清楚的应诺声中,两个剑客大步上前,他们一人提着卫洛一只手臂,把她拖出了书房。
一出院落,感觉到那股压力不再罩着自己的卫洛,便是双手一挣,沉声怒道:我自己会走!甩开两剑客,她大袖一挥,气冲冲地走在前面,在侍婢剑客们地指指点点中,向后院走去。
第一百一十二章弃卫洛之名,为泾陵之姬?卫洛以前是男子身,从没有到过寒苑,这寒苑位于内苑最外侧,从它过去,还有春夏秋冬东南西北八苑,全是泾陵公子的内苑。
泾陵公子虽不好色,但如他这样的贵公子,不可能没有人服侍。
而这些服侍的人中,按照身份来历和宠爱的不同,便分据这八苑中。
他威严过盛,几乎没有宠爱的姬妾,所有卫洛来了几年,都没有与这八苑的姬妾打过交道。
不止是他,在所有人的眼中,这八苑的女子都只是一些可有可无的,没有面孔,也没有名字的妇人。
两个剑客一把卫洛押入寒苑,便守在了院外。
这院落,说实在的,有点出乎卫洛的意料,因为它很精致漂亮。
小巧的木制楼阁只有一座,被掩映在绿树垂柳间。
后面还有一个小小的花园。
花园中,一泓从山泉中引来的溪水弯弯绕过,清可见底。
这时的建筑,多是粗糙简单高大。
而这寒苑却极精巧,它精巧得只有一座木制楼阁存在。
其余的,便是树,漫天盛放的桃树,雪白飞扬的梨树。
连位于花园里的草地,也显然是经过修炼的,很平整很开阔。
卫洛怔住了。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很有点想不明白,这寒苑怎么会是这样一个地方?她原本以为,会是一个类似于柴房的小黑房呢。
寒苑中很安静,只有两个侍婢在打扫清理着房价,她们看到卫洛走来,都是盈盈一福,不敢抬头看她。
卫洛绕着这精巧的,不过六七亩地大小的寒苑转了一圈。
走在这里,真的很舒服,仿佛外面的喧嚣都已不在,可是,又不会太过冷清,因为这漫天开放的鲜花,招惹得蜜蜂和蝴蝶纷飞,因为百鸟喳喳不休。
坐在草地上,可以听到主院的笙乐声隐隐飘来。
那种飘然而来,显得十分遥远的乐音,又给这片天地添了一份寂静。
卫洛很快便转了一圈,她来到院子里时,两侍婢正在清扫落叶。
卫洛大步走到她们身边,看到她走近,两女盈盈一福,脆声叫道:见过阁下。
卫洛点了点头,她盯着两女,徐徐问道:这苑里,可曾有主人?两女摇了摇头。
卫洛眉头微皱,又问道:我来之前,这里不曾有人居住?两女点头应是。
卫洛头疼了。
她手抚上额头,无意义的嘟囔出两个单音节后,又转向两女问道:此地建于何时?前面的个子略高的少女脆声回道:公子冠礼之时,令人修建的。
冠礼之时修建的?卫洛的眉心跳了跳,她抿了抿唇,问道:三年来,便不曾有人住过?公子常来否?两女再次回道:无人居住,公子亦不曾来。
这下卫洛有点晕了。
这地方偏静而精巧,它虽建于泾陵公子行冠礼那一年,但看这格局布置,显然并不是为了他的正妻所建。
以他的身份,他娶的第一个妻必是贵人,这样的地方虽然精美,却是不适合贵人身份的。
卫洛揉搓了一会额头后,又向两女问了几句。
这两女是因做事细致被分至此苑,她们知道的也不多。
问不出什么名堂后,卫洛也不想问了,她回到花园中,一屁股坐在一块大青石上,然后向后一躺,懒懒地透过柳叶丛,欣赏起溪水,和溪水对面的桃花梨花林。
2楼玩了一会,她也不知道怎么地,明明还是很气恼的,却睡着了。
窝着一肚子的气恼和不解,她居然如猪一样呼呼大睡,间中还砸吧砸吧嘴。
渐渐的,睡梦中的卫洛感觉到不舒服了。
有一只毛毛虫在她的脸上搔动。
那条虫很过份,居然在她的耳尖上划过,弄得她痒痒的好不难受。
真讨厌!睡梦中,卫洛大恼。
她右手一挥,重重地拍向那条虫,却在小手拍下的那一瞬间,它落了一个空,给狠狠地拍上了一块石头,令得卫洛疼得好一阵龇牙咧嘴。
卫洛一疼之下便清醒了,她睁开眼来。
在她的面前,在这块大青石的旁边,已备好了一张塌合几。
而此时此刻,那塌上正跪坐着一个人,他静静地盯着卫洛。
一张俊美的脸出现在卫洛眼前。
他五官十分立体,宽额高鼻薄唇,一双眼睛狭长黑亮,宛如雕塑。
正是公子泾陵。
卫洛一睁眼,便对上他黑亮黑亮的紧紧盯视的双眸。
被这样的美男这样盯着,很羞呢。
于是,卫洛的心突突地跳了几下。
不过只是一转眼,卫洛便记起了自己现在的处境。
腾地一声,她坐直了身子,感觉到嘴边不舒服,她狠狠地就袖一试,抹去睡梦中流出的一点口水。
卫洛瞪大一双墨玉眼,狠狠地盯着泾陵公子,冷声控诉道:公子处事,何其不公也?她本想平静地控诉的,可这话一出,便气不打一处,又滔滔不绝地说道:洛若是间,何必于公子遇刺前提醒,遇刺时又唤来众少年相护?洛若是间,又何必说出有刺客将至之言?她说到这里,怒气冲胸,令得她胸口起伏不定。
当下,她一手按着胸口,急急地喘了一口气后,直视着泾陵公子叫道:以公子之明,却黑白不分,是非不明,可笑,太可笑了!饶是气怒交加,她也一直谨守本分,以臣下该有的语气和态度,从道理的角度说事。
泾陵公子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
他神色不动,表情冷清如故。
直到卫洛瞪着他的眼睛都开始酸涩了,忍不住眨了几下,他才微启薄唇,徐徐说道:卫洛,你是一妇人!卫洛惊愕地望向他,一时呆若木鸡。
泾陵公子紧紧地盯着她,慢慢的,慢慢的,他上身一倾,向她凑近,呼吸之气温温地扑在卫洛的脸上,令得她的小脸又开始有点发热。
在两人相距不到半尺,呼吸相缠的时候,他再次开口,气息吐在卫洛的脸上,声音平缓地说道:卫洛,以妇人任贤士之职,必不可久。
我今日下你之职,乃相助于你。
卫洛听到这里,杏眼猛眨了几下,突然之间有点想笑了。
他望着她,薄唇微启,语声轻缓中却带着一种命令地说道:从今往后,你就住于此苑。
弃卫洛之名,为我之姬!你阴晴如月,容清亦如月,以后,唤作月姬可也。
弃卫洛之名,为我之姬!这轻缓平淡的几个字,却炸得卫洛头昏目眩!瞬时间,她明白过来了,他今天的发难,完全是莫须有的!他做这些事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撤去自己的贤士身份,令得卫洛这个美少年在众人眼中消失。
然后,他名正言顺地收自己为姬!第一百一十三章愤怒的泾陵卫洛谔谔地抬头看着泾陵公子。
她一抬头,两人鼻尖几乎相触。
可是,此时的卫洛,却再也感觉不到半点心慌意乱。
慢慢的,慢慢的,她垂下眼眸,然后,她慢慢地起身下石,走到泾陵公子对面,她退后几步,然后跪下。
泾陵公子微微侧头,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卫洛趴跪在地上,以额点地,略一思量,便声音清脆地说道:公子乃至贵之人也。
雄才大略,世间妇人爱公子者,不知凡几。
她说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卫洛乃一普通妇人,知富贵难得,权势无双。
然,卫洛所好者,莫不过是纵马江湖,嬉笑田园。
她语调缓慢地说到这里,似乎思路理得差不多了,声音也高昂了两分,流畅了不少,公子拳拳之意,皆为卫洛着想。
然,卫洛却不愿成为深闺一妇人,日日盼君前来,与君之妻妾争强。
此等事,卫洛不屑耳!卫洛说到‘此等事,卫洛不屑’时,泾陵公子的眉心跳了跳,双眼微眯,一股寒气开始笼罩。
卫洛仿佛没有感觉到他散发的寒意。
她依然以一种极为自然,极为理所当然地语气说道:洛这一生,从不想成为他人之一姬。
否则,也不会苦学易容之术。
她说到这里,生怕泾陵公子以为自己有野心,生了杀意,忙又补充道:赏田间景,策马乘风,扁舟邀月,方是卫洛所念。
卫洛身为妇人,却不欲有君子相伴,行敦伦之礼也。
公子以晋太子之尊,许以卫洛这无家野女一姬之位,实为垂爱。
然,卫洛不愿也。
卫洛宁可为公子之奴,为公子驱马,移塌,亦不愿为一姬也。
她拒绝得十分明白,十分的清楚。
她说,她虽然是一个女人,却从来没有想到要找一个男人相伴,从来没有想到要与一个男人做夫妻之事。
她宁可为奴,也不愿意成为他的一个女人。
卫洛知道,如泾陵公子这样的男人,是无法想象一夫一妻的,更无法明白自己的执念的。
所有,她直接说自己不想嫁人。
卫洛说完之后,便伏在地上,久久没有动弹。
空气一下子变得稀薄起来。
许久许久,泾陵公子的哧笑声传来,宁可为奴?卫洛,以你之容,知奴者处境否?卫洛没有抬头,她在心中暗暗想道:我当然知道,我重回到奴隶身份是多么危险。
我这长相本是惹祸之根,任何一个人都可以欺负于我,任何一个人也可以要求玩弄于我。
然而,卫洛的手悄悄地碰了碰怀中的竹剑,又想道:然而,我有剑术,就算落入他人之手,只要那人一时疏忽,我便可以趁机脱逃。
然后,我又有易容之术,脱逃之后,这天大地大的,我是想到哪里便到哪里。
想到这里,卫洛额头在地上轻轻一扣,沉声说道:洛知也。
若公子大恩,许洛以丑容现于人前,卫洛愿改名换姓。
洛不堪,既身已为奴,实不愿再露实名沾及先祖。
她这是在求泾陵公子,求他准许自己再化成一个普通的模样现于人前。
那样,纵使她是奴隶,也不会引人注目。
反正身为奴隶的她已不配再有名姓,就算要换个称号也可以。
卫洛这话一出,又是一阵沉默。
卫洛的心揪成一团,双耳竖起,一动不动地倾听着他的每一个声息。
半晌半晌,泾陵公子缓缓前倾。
他伸出右手,五指抓着卫洛的下巴,令得她抬起头来。
他的手指是如此用力,令得卫洛的下巴疼痛不堪。
他五指如铁,紧紧地锢住卫洛,强迫她抬头。
卫洛头一抬,便对上他那双阴寒中燃烧着怒火的双眸。
一对上他的眼神,卫洛不由打了一个寒颤,小脸一白,垂下眼敛去。
他动怒了!他很生气!他这么生气,是因为自己拒绝了他吧?如他这一生,应不曾想过会有女人拒绝他的!泾陵公子冷冷地盯着卫洛,皮笑肉不笑地哧声说道:‘不愿成为深闺一妇人,日日盼君前来,与君之妻妾争强。
此等事,卫洛不屑耳!’善!大善!好一个卫洛,竟是不屑为我之妇!不屑盼我前来!不屑与我妻妾相容!善,大善~!他一边吐出四个善字后,那从牙齿间吐出的气息,已冷得像冰一样。
沉沉的喘了一口气,泾陵公子冷冰冰地说道:宁愿为奴也不愿锦衣玉食为我之姬?仅因为不屑?真类丈夫也!善!我堂堂公子,居然是小儿不屑侍候之人!大善!既你有如此之愿,便从你所想,许你为奴吧!他说到这里,慢慢松开了锢制着卫洛下巴的手,他的手一松,卫洛那白皙的下巴上,便清楚地现出五个青中带紫的手指印来。
他缓缓地起身,拂了拂袍袖,头也不回地向外踏出两步,说道:驱马,移塌已有人耳。
你为我......他刚说到这里,一眼瞟见卫洛苍白着脸,珠泪盈盈的面孔,再对上她乞怜的墨眼,不知为什么,竟是一顿,后面的话便中断了。
顿了顿,他重重地一甩袍服,吐出一口气后,他声音淡了许多,你虽妇人,却实有才。
若想活命,休生离意!暂且随侍吧!就以如此容颜。
说出这句话后,他又吐出一口长气。
在泾陵而言,因一妇人而如此恼怒,实在是生平第一次。
他有一个习惯,那就是从来不在愤怒至极的情况下下命令,所有这次也一样,他收回了那可以令卫洛这小儿不堪的屈辱的原意,只是令她如以前一样随侍。
说罢,他袍袖一甩,大步离去。
卫洛怔怔地看着他大步而去的背影,半晌才反应过来:他放过自己了!他并没有惩罚自己,只是令自己再度随侍了。
卫洛知道,再度随侍,说起来可不简单了。
因为他拒绝了她易容的要求,他要求她以现在这副美少年的模样随侍。
可是,不管如何,他放过自己了!他明明愤怒异常,为什么却放过了自己?这个男人,果然有着极强的忍耐性啊。
卫洛怔怔地目送着他离去。
直过了半晌,才记起自己又重回了奴仆之身。
于是整理了一下衣裳,转身向外走去。
这一次她经过两侍婢时,两女没有行礼,反而以一种诧异奇怪的目光打量着她,表情颇有点无礼。
卫洛刚走到院门口,便听到一侍婢以不敢想象的语气说道:此人,真愚不可及也!然,世间竟有如此愚人!纵越公主如此身份,也乞盼公子怜爱之,她却拂然拒之,真不可以常理度之也。
听到她们毫不掩饰地议论,卫洛停下脚步,缓缓回头。
她抬起一双墨玉眼,冷漠地盯着两女。
卫洛这人,她面孔贵气逼人,板起脸来也是不怒而威。
又与泾陵公子正面对抗多次,有所谓局养体移养气,无形中,卫洛已经很有了一些威严。
因此,她的盯视,可是这种侍婢所不敢承受的。
一时之间,两女齐刷刷地低下头,退后两步,躬着身子半侧着避开她的目光。
卫洛冷冷地看着她们,徐徐地说道:若有人将今日之事随意道出,令得公子为人所笑,恐百死亦难消众臣之怒也!卫洛一说到这里,两侍婢马上明白过来,她们齐刷刷地打了一个寒颤,同时跪倒在地,急急说道:我等必不多言!纵死亦不言!在她们紧张不安的分辨中,卫洛盯了两女一眼,转身踏出了寒苑的大门。
直到她去得远了,两女才相互扶持着站了起来,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都还余悸未平。
第一百一十四章成为奴的卫洛卫洛慢腾腾地走出院门,她低着头,径直朝主院方向走去。
消息显然已经传出来了,不时有人在朝她指指点点。
从这些人的话中可以听出,他们已经知道卫洛因为有奸细的嫌疑,已被公子由贤士贬为了奴。
成了贤士后,卫洛走路都很随便,因为除了公子,没有人敢把她怎么样。
现在成了奴,她便得小心了再小心。
作为奴的人,任何一个贤士剑客都对她有着生杀予夺的权利。
众侍婢剑客们虽然纷纷向卫洛看来,却还是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因为,卫洛虽然成为了奴,却还是公子身边的人。
不一会功夫,卫洛便来了主院中。
为了不招人羞辱,她先回到一管事处,领了两身麻衣草鞋给自己换上。
然后,才慢步向泾陵公子的书房处走去。
当她来到书房外时,书房中非常安静,所有的剑客都沉着脸不吭声。
卫洛挨着墙壁,慢慢来到书房外的侧房里,然后,再悄悄地顺着墙角来到他的身后侧,挑了一个角落处,与众侍婢一道束手而立。
透过晃动的纱帘可以看到,泾陵公子正埋头在竹简山上,一边翻看竹简,一边持笔沙沙地写着什么。
从卫洛的角度看来,他俊美的脸沉凝着,眉心微皱,表情冷漠而严肃,如他平素时一样,看不出半点端倪来。
卫洛只是瞟了一眼,便迅速地低下头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个食客大步走了进来,他向泾陵公子双手一叉,朗声说道:公子,秦太子衍和两位秦姬已侯于院外。
泾陵公子慢慢把竹简收起,抬头看向那食客,说道:不见。
诺。
那食客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泾陵公子又拿起一个竹简,沙沙地书写起来。
这一天,他一直在忙一直在忙。
他都在忙,侍婢们更是一动不敢动。
一直到傍晚时,他才信步走出书房。
卫洛和侍婢们也跟在他的身后。
卫洛站了半天,又没有吃饭,肚中饥肠辘辘,不过她毕竟是有功夫在身的人,对于这点难受,是完全撑得住的。
他在外面转了一圈后,又回到书房继续干活。
这一干活,便是直到夜深。
而这期间,卫洛等人一直没有进食。
夜深了。
泾陵公子放下竹简,开始起身往寝房走去。
卫洛和众侍婢照样跟在他的身后,亦步亦趋的。
这一晚,直到泾陵睡着了,卫洛才在侧殿找一角落处,空着肚子,用麻布铺在地板上,凑合着睡了一觉。
因为,侧殿专供侍婢们安睡的塌上,都已睡了人,卫洛这个突然添加的奴,是应该自己找地方睡的。
第二天,依然是这样,卫洛胡乱吃了一点糠和黑糊糊的草根弄成的食物后,便一直站在泾陵公子身边,看着他办公。
从头到尾,泾陵公子都没有向她看上一眼,哪怕瞄也不曾瞄一下。
如此过了几天后,渐渐的,越来越多的侍婢剑客们发现,泾陵公子虽然把卫洛留在身边,却明显对她冷淡了。
有了这个发现后,那些盯向卫洛的眼神也越来越复杂了。
这一天,泾陵公子决定出席一场宴会。
在这场宴会中,一直被质于新田的秦太子衍,和已被两位晋公子纳为姬的秦公主也会出席。
自从泾陵公子败秦回国后,不管是秦侯,还是秦太子,都多番请求晋侯许秦太子回国,可也有半个月了,他们一直都没有得到泾陵公子的答复。
偏在这种关键时候,出现了秦国刺客刺杀泾陵公子一事,这令得秦太子几乎要疯了!坐立不安的秦太子衍,这几天天天前来求见,但都被泾陵公子拒于门外。
而今天,泾陵公子将参加晋侯五子,泾阳公子的宴席。
这泾阳公子,便是纳了秦公主为姬的公子之一。
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秦太子已经等不及与泾陵公子相见了。
卫洛也跟在泾陵公子身后,与众食客剑客侍婢们一道,坐在马车上向泾阳公子府中驶去。
当他们的马车来到泾阳公子府时,早就等候着的众大臣和贵人们纷纷上前向泾陵公子问好。
这时,卫洛等人也下了马车。
卫洛一下马车,便有一些目光向她打量。
对于这个泾陵公子在意的小儿,新田城的贵人是颇加关注的。
因此,很多人都听到了他因公子泾陵遇刺一事,由贤士贬为奴的传言。
纵是奴,卫洛也是很显眼的。
泾陵公子身后一众人中,只有她最俊美,也最像贵人。
偏偏这个贵气又俊美的小儿已成为了奴,想想就妙不可言。
卫洛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众人身后,一点也没有在意投注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她早就有了这个心理准备了。
如此春暖花开之日,泾阳公子不愿意在大殿内举行宴会。
他把这次宴席,设在了他府中间最大的花园里。
可容千人的草地上,每隔个十米便长着一棵盛放这满树鲜花的桃树和梨树。
粉红色的花瓣与白色的花瓣交相掩映,风一吹,芳香沁鼻。
此时,每一根桃树梨树上,都插了腾腾燃烧的火把。
铺着厚锦的草地,备好的塌几,飘香的酒肉,一只只挂在桃树杆上,与火把并立的整羊,都显示了属于贵人们的奢华。
最奢华的是,在每一处塌几旁,都半跪着一个处女。
这些处女上身的裳极薄极轻,虽然披了粉色、红色、淡黄色三层,却是三层加起来还是薄薄的,不但那挺立的双乳一眼可见,连背上的小痣也躲不过众人的眼睛。
足有数百个的塌几旁,便跪着数百个这样的美貌处女。
一时之间,本来有点臊热的春风,更又热了几分。
泾陵公子缓步来到左侧塌几之前,施施然坐好。
当他坐下后,他身后的贤士和剑客们也坐下了。
这时,有好些目光看向了卫洛,等着她的行动。
果然,卫洛和两侍婢向后退出半步后,就着草地跪在泾陵后侧,她们头伏下,脸微向外侧,这姿势是免得让自己的呼吸之气喷到了主人,让自己的脸孔影响了主人的食欲。
这是奴的姿势。
以前的卫洛,不曾做过这个姿势,因为她以前虽然是被人当成礼物送进来的,可严格来说,当时她并不是一个奴,她只是一个仆。
而现在,她是奴了。
卫洛这个动作一做,人群中响起了小小的哗声:果然,那美貌的少年已是一个奴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卫洛的骄傲坐在泾陵公子身后,还有几位面容与他很相似的公子,这些都是晋公子。
坐在塌几右侧的,圆脸,有着一双如女孩子般圆滚滚杏眼,圆脸的左侧一个酒窝,没有说话便带着三分温和的秦太子衍,经过这二年半的质子生涯,已与以前大有不同了。
他的脸色苍白,眉心有了一条深深的竖纹,那圆脸左侧的酒窝上,仔细看时,还可以看到有点青紫,似是掌印,也似是咬出来的牙印。
此时的秦太子,正眼巴巴地看向泾陵公子,目光中有了一丝卑怯。
在秦太子衍举起酒斟,准备向泾陵公子走来时,一个哈哈大笑声传来。
大笑声中,一个五官与泾陵公子相似,却面目带了几分黑瘦的青年公子走了过来。
在他的身后,紧紧地跟着一个美人。
那美人圆脸大眼,白嫩的肌肤,那双眼睛与秦太子颇为相似,看来是一位秦公主了。
这面目黑瘦的青年公子,想来便是泾阳公子了。
泾阳公子大步走来,他目光一瞟,便盯上了巴着脸准备向泾陵公子凑去的秦太子衍。
也不知为什么,在泾阳公子的目光下,秦太子衍脸孔瞬时白了两分,他低下头,收回了已举起酒斟的手。
泾阳公子一边大笑,一边坐上主位。
他双手一拍,喝道:如此良辰,诸位无需刻意,一切随心。
泾阳公子的威信显然远不如泾陵公子,他不说这句话,塌上众人已经在随意了。
那几位公子早就大呼小叫,搂着身边的处女亲起嘴儿来了。
此时听到他说这话,一个随身带着一瓜子脸的美姬的,面目浮肿稀疏的公子,把手从美姬的双乳上移开,顺手抓起几上的一块兔肉,朝泾阳公子晃了晃说道:五兄,你也特磨蹭了。
若再来迟些,你的衍太子只怕会把屁股送给八兄赏一赏了。
他这话一说,他身边的几位公子已经哈哈大笑起来。
大笑声中,讥嘲声中,秦太子衍圆脸更白了,可饶是如此,他还是挤出一个笑容来,似乎一点也没有察觉到,众人取笑的正是他自己。
那手持兔肉眉目浮肿的公子,是晋侯十子。
十公子把兔肉朝碗中一放,伸手探入怀中美姬的双乳上,用油淋淋的手狠狠在上面拧了几把,又在她裳上试干净后,把她一把推开,大摇大摆地站了起来。
他端起自己的酒斟,摇摆着向秦太子衍走近。
看到他一步步走来。
秦太子衍的脸孔更白了白,可脸上的笑容依然灿烂。
十公子来到秦太子衍面前,右手一晃。
哗地一下,那酒斟里的酒水便是猛然一晃,哗啦啦如雨一样淋上了秦太子衍的背上。
那酒水顺着他的背,流向他的臀。
十公子大乐,他连连怪叫道:休怪休怪,失手失手!一边说,一边伸手在秦太子衍湿淋淋的臀上重重地抓了两把。
他眦着牙,满意地看着秦太子衍苦苦忍耐的模样,笑道:公子衍,你的臀肉丰嫩温软,比你妹子还要妙啊。
哈哈哈。
大笑声中,他回头朝刚才推开的美姬一招手,叫道:秦姬,往日不是念着你兄么?此时相见,何不上前来?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在十公子的大笑声中,众贵人也都哧笑起来。
一般而言,一个公子成为他国质子,其生死便操于人手。
除了历史上秦始皇的父亲,一般的公子都很难有翻盘的机会。
为了生存,许多质子会忍受一些权贵人士的凌辱,百般苦熬,只求有一天能回国中。
此时的秦太子衍看来也是这样。
而秦公主的情况比秦太子还不堪,她们的身份虽贵,却不是按正经途径嫁给两位公子的。
再加上秦晋一战后,两国已是敌对国,她们两人,早是秦侯的弃子,是各自丈夫摆布和欺凌的对象。
她们的地位,只有当两国重新交好后才会有所好转。
不过真到那时,就算好转也好不到哪里去,秦侯如果有意与晋人交好,会另送公主,另行慎重嫁女过来。
在众人的大笑声中,十公子转过眼去,看向了面无表情的泾陵公子。
他只是看了泾陵公子一眼,便激淋淋地打了一个寒颤,他迅速的把眼睛移开,转向跪趴在地上,因姿势限制,只能把臀部高高翘起的卫洛。
他紧紧地盯着卫洛那半伏在地上的俊美的面孔,又盯了一眼她圆润的臀部,忍不住伸出粗厚的舌头舔了舔唇,向泾陵公子笑道:八兄,叫到这里,他回到自己的塌几处,把那秦公主手臂一扯,拖她上前,脚一踢便把她踢跪在地上后。
他把秦公主的头发一扯,令得她面孔对上泾陵公子。
然后,他目光又扫向卫洛,猛咽了一下口水,再次伸出舌头猛舔了一下干裂厚实的嘴唇,嘎声笑道:八兄,我将此姬换你的小儿如何?他这话一出,伏在地上的卫洛悚然抬头。
正好这时,那十公子又看向卫洛,他一对上卫洛俊美的面孔,便嬉笑一声,右手一伸,大模大样地摸向卫洛的脸。
他的手摸向卫洛,可那手才伸到一半,便停顿在空中。
众人一怔,转眼看去,却见那伏在地上的卫洛,正用一双墨玉眼冷冷地盯着十公子。
她的目光是如此之冷,隐隐中有着一种威严和极度的厌恶不屑。
便是这种冷,这种威严,竟是令得堂堂的十公子摸不下手了!哗地一声,贵人中响起了一阵小小的哧笑。
这些哧笑,令得十公子那浮肿白晃的脸孔一红,他双眼一瞪,恨声吼道:你这贱奴敢如此看你公子爷?他吼到这里,一咬牙,右手便向卫洛的脸孔上掐去。
卫洛冷冰冰地盯着他,在令得他又开始发毛,动作迟缓时,她冷冷地开了口,我乃泾陵公子之人!纵是为奴,也为公子之奴!公子泾陵顶天立地,气吞山河,雄才大略,宽容多智,奉他为主,我卫洛心甘。
你这小人还不配碰我!卫洛一字一句,吐词清晰之极地说出这番话后,头一低,身子微偏,竟是让自己斜对着十公子,摆明一副不屑一顾的态度。
所有人都怔住了!是真的怔住了。
从来没有人想得到,会有一个奴隶敢这么跟一个公子说话!众人一怔,一个个抬头看向十公子,渐渐的,他们的目光中转为嘲笑,转为了哧笑。
人就是这样,纵使是自己的同伴,有时看到他丢脸也会涌起一种小小地愉快和幸灾乐祸。
十公子刷地一下,脸孔涨得紫红。
他伸着手指,颤抖地指向卫洛,结结巴巴地喝道:你,你,你这奴。
来人,来人啊——他的‘来人啊’刚刚吐出口,一个冷漠的威严的声音沉沉地传来,老十!是泾陵公子的声音,他优雅地朝塌上一倚,淡淡地瞟了一眼十公子,徐徐地,轻描淡写地说道:为了谁我之奴。
淡淡地丢下这几个字后,泾陵公子转过头去,瞟也不再瞟十公子一眼。
哧笑声更大了。
十公子咬牙切齿地站在当地,脸色又青又紫,一时之间进退不得。
半晌,他手一扬,重重地甩了跪在身下的秦公主一个耳光后,拖着她的头发又踢又打地向塌上走回。
一时之间,整个草地上只有他气得呼哧呼哧的喘息声,还有秦公主咬着唇发出的呜咽声。
第一百一十六章卫洛的反击草地上有点沉默。
议论声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渐渐的,乐工停止了演奏,渐渐的,只有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噼啪啪’声在响。
所有人都看向了卫洛。
是的,他们看向了卫洛。
春秋战国五百年,不,不止是春秋战国,处于同样阶段的西方也一样,在世人的心目中,奴就是奴!奴是与牲口等同的!奴是可以任意杀了的!奴是没有说话权,甚至没有对一般的贤士行礼的权利的。
这时一种根深蒂固的观念。
而现在,身为奴的卫洛,以一种极不屑极高傲极其过份的语气唾骂了身为公子的十公子。
要不是卫洛曾经身为贵人,要不是卫洛有才为世人所知,曾为贤士。
甚至泾陵公子刚才开口护他,都做得过份了。
是的,在这样的场合,主人为奴隶说话是过份的。
这九如一位王被狗咬了,可是狗的主人,另一国的王却拒绝把狗交出,还为狗的行为辩护的后果一样。
这是一种挑衅,一种赤裸裸地挑衅。
幸好,卫洛曾是贵人,曾有贤名。
这样的人本身便不同于一般的奴。
所有十公子感觉到的耻辱不是那么难以忍受,而泾陵公子护短的行为也不是那么越界。
可话说回来,不管如何,卫洛已经是奴,一个奴这样说了一个公子,事情不能这么善了。
沉默中,坐在主座上的五公子开口了,他黑瘦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盯着泾陵公子缓缓说道:八弟,你的奴出言不逊,如就此罢手,恐十弟为世人笑。
作为主人,他只是沉沉地说出这一句话。
腾地一声,与十公子坐在一起的另一位公子站了起来,他盯着泾陵公子,阴森森地说道:八兄,公子有公子之威,此奴宰了吧!这位公子刚说完,另一个公子也站了起来,他双手一叉,向着泾陵公子朗声说道:八弟以威信立于世。
以八弟之贤,自知兄弟之情不可不要,此儿必须杀。
?三位公子,言语咄咄而来,一句接一句,都是要卫洛死的。
卫洛跪在地上,慢慢地直起身来。
来这里也有三年了,她不是不知道自己说出刚才那番话的后果。
可是,她控制不住,她真控制不住。
她实在无法忍受那么恶心的人碰自己,摸自己。
又一位公子站起来,正准备开口时,他看到众人都转过头了,顺着大家的目光看去,他看到了那叫卫洛的奴隶居然站了起来。
是的,卫洛站了起来。
在众人的注目中,卫洛退后一步,她双手一叉,如还是贤士一般,向众人性了一礼。
行完礼后,卫洛抬起头来,墨玉眼请而明澈地扫视着众人,声音朗朗地说道:头颅何物?一剑便可取下!死又何惧?一绳可以了结。
她说到这里,突然一笑。
泾陵公子转头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完全不同于往日的,极清极淡然地笑容。
卫洛轻轻一笑,朗朗地说道:人生天地间,与草木同灰。
然则,卫洛惧死乎?惧!她大声地说出自己怕死后,眉头一挑,傲然地昂头说道:卫洛乃贵人出身,有贤士之才,因主妄信,至身陷为奴。
奴又如何?自反而不缩,虽千万人吾往矣!诸位公子,今日因卫洛枉言,欲置卫洛于死地。
哧——她说到这里,发出了一声冷笑,然天下之士,之所以称士者,乃其右宁折不弯的傲骨!卫洛虽以奴名死,恐后世说起,却也是堂堂一士也!而诸位公子,恐为世人所笑耳!卫洛声音朗朗,气势如虹地说到这里,慢慢上前一步,她走到泾陵公子面前,跪下,向前一趴,伸出头去,朗声说道:公子大慈,洛不愿公子为难,头颅在此,请取之!掷地有声地说到这里后,低着头,伏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卫洛紧紧地按住袖袋中的竹剑。
鸦雀无声中,泾陵公子静静地盯着卫洛。
他的嘴角有点抽动。
是的,他的嘴角在抽动。
所有人中,只有他了解卫洛,也只有他听得出来,卫洛这一席话表面慷慨激昂,却句句都有刺。
卫洛这小儿,一上来便以一种慷慨激昂的架势,指出自己惧死,然而有某些情况下,却宁死不屈。
为什么,因为她虽然是奴,却是一个没有犯错,有身份有才学的贤士,只是‘主人妄信’把她误判为奴的。
所有,她不承认自己是奴,她认为自己是士。
因为自己是士不是奴,所有她有权坚持自己的观点,坚持自己的风骨。
然后,她口口声声说自己傲骨铮铮,口口声声说,作为一个‘士’,就得宁折不弯,就得鄙夷权贵,就得明是非。
她这是在激起众贤士和众剑客的共鸣啊!不但如此,她还说‘自反而不缩,虽千万人吾往矣!’‘明辨是非,有所为,有所不为’。
她这是把自己的行为置于道德的最高点时,即使是晋侯在此,也不敢杀她了!不能杀她了!因为,杀了她,那与她发生争执的公子便会被天下的贤士唾弃!前面便说了,这个时代,是个喜欢争辩的时代。
如诸子百家的名家有什么本事?它扬名于后世的‘白马非马’等,完全是一种强词夺理,至少,是对国家政治民生没有什么益处的口水仗。
可饶是如此,这种毫无益处的论点,也在这个时代发扬光大,开宗立派。
为什么呢?因为时人是通过争辩来确立自己的世界观,人生观的。
一个观点,如果没有办法把它驳倒,那它就是正确的。
如卫洛现在,她说了这样一席话后,要杀她的人,就必须先说服她,顺便也说服大多数人才可以行刑。
如果想不管不顾的强制杀了她,那就会为世人所笑,为世人所鄙薄,也为贤士剑客所不容,会被史官记下来让后世人唾骂。
要不是因为这种种世情,这个时代也不会有那么多,把国君戏弄于鼓掌之中的纵横之士了。
能容下诸子百家,种种完全不同,甚至南辕北辙的理论和观点的春秋战国,对才识之士,真有着我们这些现代人难以想象的开放和宽容。
卫洛言辞滔滔,众人面面相觑。
这时的人,一般都喜欢长篇大论,而作为上位者,也没有轻易打断别人长篇大论的习惯。
于是,这么多贵人,就这么眼睁睁地听着卫洛把一席话滔滔不绝地说出,咄咄逼人地说出。
现在,所有人都在看着伏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卫洛。
几位公子有心想与她论一论,回头看了看各自的食客,却发现其中半数以上都目光明亮地看着卫洛,一脸赞赏。
再想一想,他们发现卫洛所说的话,还真不好反驳。
几位公子还在迟疑,于是,所有人都在盯着,在等着他们的反应呢。
也不知过了多久,泾阳公子才干笑了起来,果然不同,怪不得八弟愿为你出头了。
这是一种侧面的认输。
然后,另两个刚开口逼迫泾陵公子的公子也接口道:小儿甚善。
善哉此言!他们明明气得要吐血了,却不得不表现出一种海纳百川,宽宏大量的模样。
没办法,谁叫他们是公子呢?堂堂公子,岂能受不了一个有识之士的指责?这等胸怀都没有,怎么配为公子?最后,连十公子也不得不瓮声瓮气地说道:我错矣,君所言甚善。
十公子这句话一出,站在众贵人两侧的贤士们才连连点头,低声议论起来,善。
晋虽奢华,然君非暴君,公子也能容人。
善哉!下能言,上能受,晋称霸不远矣。
在一大片的赞美声,欢喜声中,泾陵公子深深地盯着卫洛。
他的嘴角连抽了几下后,才徐徐说道:你本无罪,起吧。
然。
卫洛清楚地应了一声,慢慢抬起头来。
第一百一十七章卫洛又成贤士泾陵公子盯着她,沉沉地说道:且侯一旁。
诺。
卫洛恭敬地应了一声,向后退出两步,站着了。
她站着了。
这是泾陵公子的一种让步,奴是没有资格在这种场合下站着的,可是,卫洛刚才不但施展了她身为贤士的辩才,还反讽了他这个主人‘妄信,致她为奴’!然后,十公子更是在郁闷之下,脱口说出了一个‘君’字。
这种称呼,是用在贤士身上的。
因此,他只能顺水推舟让她站着。
众人中,秦太子和两秦公主都感激地看向卫洛。
不管卫洛出于什么目的,所说的话对他们有没有帮助,她能在这种场合下为他们抱不平,那就是应该感激的。
这是一种仁德的表现。
秦太子咬了咬牙,再次持起酒斟,大步向泾陵公子走来。
来到他面前后,秦太子低头叉手,泣道:衍二年多前冒犯公子,现已深悔。
求公子恕衍知罪,放衍归国。
他日衍若为君,凡公子军马到处,必退避三舍,以示敬意。
他说到这里,朝着泾陵公子深深一揖。
一揖而起时,眼已含泪。
要不是在这种场合下,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他恨不得马上给泾陵公子跪下。
泾陵公子面色平和,静静地看着秦太子衍。
他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在几上敲击着。
卫洛可以看到,他每敲打一下,秦太子衍便脸色紧张了一分,每敲一下,又紧张一分。
半晌后,秦太子衍受不住了,他再次深深一揖,颤声说道:行刺公子之人罪大恶极,衍已将他们拿至,现已送至公子府第,请公子责罚。
泾陵公子闻言微微一笑,声音温和地说道:善。
此言一出,秦太子衍大喜过望。
在他紧张得直是嘴唇都在哆嗦时,泾陵公子厚重磁性的声音温和响起,太子归国之事,休急勿躁,泾陵问过父侯后,再回复太子可也。
太子衍一时说不出是高兴还是担心。
泾陵公子的话终于有松动了。
可是,以他现在在晋的地位,放自己这样一个质子回国,哪里用得着与人商量?莫不终是敷衍于己吧?他在惶惑不安中,只得深深一礼,热泪盈眶,感激涕零地说道:谢公子恩。
谢过后,他向后退了几步,走回了塌上。
太子衍刚一退,一个头发发白,面目端着,额头宽敞,留着三络长须,有一种堂堂正正的大儒气质的贤士站了起来,他朝着泾陵公子一叉手,朗声说道:苍有一事,求公子恩准。
贤士苍可是一个在天下诸国间都大名鼎鼎的人物,他这一开口,泾陵公子纠不能怠慢了。
他连忙站了起来,叉手还礼,语气恭敬地说道:望公教我。
苍转过头,盯了卫洛一眼,再转头对着泾陵公子说道:苍观此儿,容贵目清,乃君子之相。
其所言也,堂堂正正,有大儒之风,其所行也,凛然慷慨,有义士之志。
如此之人,公子岂能使其为奴?他若为奴,恐天下贤士对公子有微言也。
刺客既已抓至,还请公子还他一个公正。
这个苍,一开口便是儒家的道理,看来是儒家的大贤。
而且,他的每一句话,都在对卫洛进行称赞。
他虽然说是要泾陵公子审过刺客后还卫洛一个公道,话里话外,却是完全相信了卫洛是堂堂君子。
如他这样的人开口,就算是泾陵公子,却也不能等闲待之的。
不但不能等闲视之,他甚至不能推脱了,不能真说问过刺客后再还卫洛一个公正。
因为,像卫洛这样慷慨激昂,忠心为主的志士,会有可能是间吗?更重要的是,在这么多贤士盯着的场合,泾陵公子也需要做一下秀,使得自己符合卫洛刚才所夸奖的‘一代雄主’的形象。
因此,拖延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个好主意。
当下,他略略转头,深如子夜的双眸定定地打量了一眼卫洛。
在泾陵公子看向卫洛时,早就等着这一刻的卫洛岂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当下,她迅速地挤出一眶的热泪来。
只见她朝着苍深深一揖,声音哽咽,几乎感动得说不出话来了。
半晌,才泣道:卫洛谢公知遇之恩!一句话没有说完,她已频频就袖试着眼角的泪水,试着试着,她竟然以袖掩脸,啕啕大哭。
无数双目光都盯向了泾陵公子。
泾陵公子盯着哭得不亦乐乎,其声之悲,足可坠雁,其泪之流,足可淹鱼的卫洛。
眉心不受控制地跳了跳,然后,他磨了磨牙。
他迅速地收回放在卫洛身上的目光,深吸了一口气,才恢复了往日冷淡中透着平和的表情。
泾陵公子面露微笑,向着苍公双手一叉,朗声回道:公之言大善!泾陵吩咐此儿侯于一旁,便是欲恢复此儿身份。
他说到这里,长叹一声,伸手按了按频频跳动的眉心,无奈地说道:是泾陵糊涂,至错怪贤士。
他这声叹息真的很无奈,很无奈,无比的无奈啊......卫洛这时的哭声已经小了许多,只是她依然用袖挡着面孔,哽咽声中,双肩出现了频频地抖动。
泾陵公子无意间瞟到她抖动的双肩,他的眉心又急促地跳了几下。
他吐出一口长气,朝着卫洛温和地说道:儿实贤才,刺客之事,乃泾陵错罪矣。
不知儿可否原谅泾陵之错,仍事我为主?他这话很诚挚,非常的诚挚,表情殷殷,语气沉沉,隐有痛心疾首悔改的意味。
以袖掩脸的卫洛,慢慢松开了衣袖。
她退后一步,双手朝着泾陵公子一叉,深深一揖而下。
她的头垂得如此之低,没人看得清她的面容。
这时的卫洛,悄悄地做了一个鬼脸,恨恨地想道:尽会做戏!哎,我是想走啊,我是想休了你这个主人啊。
可是我不能啊,我前面说了那么多赞美你的话,都一副至死也不改忠心的模样了,我敢说离开吗?于是,卫洛深深一礼,无比感动地说道:公子言重矣,刺杀之事如此重大,卫洛置身当中,实不能脱嫌也。
公子乃盖世英主,洛事公子将如事父,欣喜之至。
卫洛这话一说出,众贤士又争先赞美起来,主贤臣忠,大善!公子泾陵实在大才,也唯有他,才令得臣下至死不改其忠,虽冤不改其信!苍公也连连点头感慨声声,善,大善!观其臣可见其主,大善!这便是舆论的力量了,在这种力量地注视中,任何一个上位者,都要披一层面具。
泾陵公子满脸笑容中,卫洛向他靠近两步,大大方方地来到他的身后,施施然地跪坐而下,俊美的小脸上含着劫后重生的喜悦,大大地墨玉眼中流淌着得意的光芒。
那光芒太也刺眼,泾陵公子一不小心瞟到,眉心又是一跳,于是,他急急地避过头去,连眼角的余线也不瞟向她。
第一百一十八章报复是抵足共眠?卫洛安静地坐在泾陵公子身后。
她很开心,非常开心。
她很清楚,被贬为奴是多么严重的事,而且这事拖得越久,这罪名便越是洗不脱了。
幸好,这是个开放的时代,在这个时代,身为贤士,因言犯罪,因言致死的极为少见。
在这个时代,直斥君侯,唾骂公子的贤士数不胜数。
所有,卫洛唾骂了十公子,十公子却不会把她如何。
特别是她现在恢复了贤士身份,十公子更不会计较了。
确实是如此,战国策中,如孟子那样的大名人多是火气极旺的,一见人家君侯的面动不动便说他有罪,他要灭国,他荒淫,他要祸及子孙。
那种一开口便是放炮,火气直冲地表达自己政治主张的方式,时人经常用。
比较起来,卫洛指责十公子是小人的话,还真算不上什么。
这里的每一个公子都被贤士指着鼻子骂过更狠的。
所有,现在的卫洛很是开心,她终于不是奴了。
卫洛一恢复贤士,众人也不再朝着十公子哧笑了,因为被一个贤士唾骂是寻常事,根本没有什么好哧笑的。
众人很快便把这件事抛诸脑后。
接下来的宴会,卫洛便心不在焉了。
她只是笑眯眯地坐在那里,可以开餐的时候很用心地把肚子填饱,然后,有别的贤士开口,就与众人一道很是认真地倾听着。
在卫洛而言,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担心过泾陵公子当众说出她的女子身份。
因为这事太过重大,他一说出,连他的形象也会大有损害。
此事不管他知道多久,用一妇人,曾立一妇人为贤士,光此一点,便可以使他成为世人的笑柄。
事实上,从泾陵公子知道她是妇人,要她密之勿泄的时候,这事便成了两人共同的秘密。
也因此,卫洛那日被贬为奴时,会如此慎重的威胁两奴婢不可说出他们之间的对话。
如此过了半个时辰左右,泾陵公子提出告退。
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向回走去。
卫洛跟在泾陵公子身后,亦步亦趋。
泾陵公子一直没有再看她一眼,纵使她跟得如此之紧,也不曾回头。
来到停放马车的地方,众贤士恭迎泾陵公子上了马车后,也开始各就各位。
卫洛转过身,屁颠颠地跟上众贤士,准备与他们共乘时。
已经跨上了马车的泾陵公子的声音淡淡地飘来,卫洛!卫洛脚步一顿,连忙回身叉手,然。
过来!......然。
卫洛低着头,老老实实地走到马车旁,然后,在他静静地盯视中,老实地爬上了他的马车。
一坐上马车,卫洛便向角落里缩上一缩。
她缩在角落里跪坐好后,悄悄地抬眼,透过眼睫毛看向泾陵公子。
这一抬眸,她便生生地对上泾陵公子深沉不可测的眼眸。
一对上他的双眼,卫洛的心便打起颤来,她嘴一抿,身子向前一伏,跪在他脚前讷讷地说道:卫洛谢公子大恩。
泾陵公子看到她一脸胆怯的模样,不怒反笑。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猛地锢制住卫洛的下巴,令得她抬起头来。
卫洛一抬头,便可怜巴巴地瞅着他,一脸乞求,也一脸委屈。
见泾陵公子眉心跳了一下,她连忙哆着嘴,喃喃说道:洛虽妇人,实有贤士之才。
公子已许诺用我,怎可出尔反尔?洛实不服也。
她这席话是抗议,是解释,却也是软趴趴的,含着几分求饶。
泾陵公子哧笑出声。
他握着卫洛下巴的手指轻轻移动,食指缓缓抚过她的下唇。
那粗糙的指节,在卫洛的红唇上轻轻地移动,摩擦,指甲每划一下,卫洛便随之颤一下。
而她的心,更是不可控制地开始砰砰跳动。
狭小的马车厢内,泾陵公子的雄性体息,连同他呼吸之气,一丝一缕地开始从唇上渗入心田,令得她呼吸急促,晕上双颊。
泾陵公子感觉到了卫洛的迷离。
他淡淡一笑。
也不知为什么,此时他这么一笑,顿时整个车厢中的温度都升高了二度。
那如刀斧刻出来的五官,在这一瞬间,竟是染上了一丝邪气,一缕魅意。
砰砰砰砰卫洛的心跳,开始重重地撞击着她的胸口,叫嚣着,闹腾着,令得她感觉到空气都不够用了。
泾陵公子看到她晕红的小脸,有点迷离的眼神,又是一笑。
轻笑中,他慢慢地,慢慢地向卫洛凑近。
渐渐的,他吐出的呼吸之气扑到了卫洛的脸上,他高挺的鼻梁,险些与卫洛的鼻梁相磨。
再接近少许,四唇便要凑到一块了。
卫洛的小嘴猛然颤了几下。
在泾陵公子灼灼逼视,似笑非笑中,卫洛哆着嘴,眼光迷离地痴痴地望着他,讷讷地,结结巴巴地一边说,一边身子朝车板下滑去,公子之俊,当,当世无双。
卫洛乃普通妇人,受不得如此男色相诱!泾陵公子笑容瞬时一僵!只见他左手成拳,向后面的车壁重重一捶!马车壁发出一声沉闷的重击声!在卫洛瞪大的双眼中,泾陵公子慢慢地收回握成了拳头,指节有点发青的左手。
这时,外面响起几声紧张地询问,公子?公子?可是有刺客?笑容僵的都凝滞住了,牙齿咬得格格作响的泾陵公子厉声回喝道:无事!外面的众人一惊,不由面面相觑:发生了什么事,泾陵公子怎么发了这么大的火?大家相互看了几眼,却也不敢打扰泾陵公子了,只好慢慢散去,双眼则关切地盯着马车。
泾陵公子的牙齿还在格格作响。
卫洛还在眨着纯真的大眼睛,有点怯意,有点不安地看着他。
看到她这表情,泾陵公子火更大了。
他吐出一口长气,恨恨地想道:这卫洛实在可恶,简直可恶之极!可恨之极!她居然说我堂堂公子在色诱于她!她,她太过可恶也!她知我不愿伤她,她知我不能杀她!因此她想用这话来激得我一怒之下远离于她。
要是以往,远离也就远离,不过一妇人而已!用其才便可。
可此儿,我实是不甘!可怜的卫洛,百般算计,却不知道自那日春游归来后,情况已在不知不觉中有了变化。
泾陵公子越想,便是越恨,越恨,牙齿也就越是咬得格格作响。
但,纵使牙齿都咬碎了,他握着卫洛下巴的手,却没有再使力。
慢慢的,他闭了闭眼。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在卫洛眨巴眨巴的,似是胆怯实是狡黠的目光中,泾陵公子突然咧齿一笑。
他这一笑很灿烂,露出了满口白牙。
那白晃晃的牙齿,不知为什么,让卫洛感觉到一阵阵透骨的寒意,当下,她打了一个哆嗦。
泾陵公子眉头微挑,刚刚捶了一下车壁的左手一并伸出,轻轻的,温柔地抚上了卫洛的眉眼。
他温热的手指在卫洛的眼睛上划过,成功地令她冷得真哆嗦后,泾陵公子开口了,声音很温和,语气很缠绵,小儿百般激我,可是欲远离于我?甚善。
他十指摊开,轻轻地捧着卫洛的小脸,温柔地冲她一笑。
俊美的脸孔朝她一靠,额头与她的额头相抵,轻轻地吐了一口气,低笑道:卫洛你有大才,公子我实是信你宠你,不如,今晚我们抵足夜谈,成就百世佳话?第一百一十九章他才留意她的羞涩啊?卫洛这下身子真的一软,整个人向下滑去。
泾陵公子松开手,笑容可掬地看着她滑坐在车板上。
卫洛白着小脸,不敢置信地瞪着泾陵公子。
在她的心目中,眼前这人是高傲的,是尊贵的,是不屑于计较小事的。
更是不会用这种无赖手段的。
他怎么能在大怒之后不拂袖而起,把自己赶得远远的?他怎么能如寻常男人一样,对一个女人耍无赖?卫洛一双墨玉眼瞪得圆滚滚的,她不敢置信地瞪大,瞪大,终于,她倒吸了一口气,脱口叫道:公子,你怎地饥不择食也?这话真是脱口而出的。
天可怜见,卫洛可不会这么自轻的。
泾陵公子微笑的,愉悦的脸孔,又开始僵住。
他冷冷地盯着卫洛,冷冷地盯着。
半晌,他缓缓向后一倚,慢慢靠上车壁,淡淡地说道:如你之容,确实不入本公子之眼!说到这里,他讥嘲地打量着卫洛,冷冰冰地说道:身为妇人,却有丈夫之容,本公子不屑碰也。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后,眼见卫洛强装平和的面容中,隐有一抹控制不住的喜色流泻,这喜色,令得他大恨。
当下他磨了磨牙,冷冰冰地加上一句,然,暖被确也不错。
卫洛刚转回正常的小脸再次雪白。
她无力地低下头去,眼珠子转得老快,暗暗想道:到了这个鬼地方,看来我这辈子是嫁不出去的。
泾陵公子长得这般俊,身材又好,我又喜爱于他,真要与他睡上几觉,也不是怎么难受的事。
只是万万不能成为他府中之一姬,不能失身后再失心,失去自己的原则,成为与他的妻妾争风的可悲可笑之人。
她想到这里,心神微定,便又微微侧过头寻思着:也不知这里的男人,会不会得到一个女人就不放手了?应该不会吧?她一边寻思,一边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悠。
可是,不知为什么,她光是想想,小脸便开始发热,发热,越来越热,而心口也开始砰砰乱跳。
渐渐的,卫洛发现车厢内的空气越来越凝滞,渐渐的,她感觉到泾陵公子的气息又浓烈了,变得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卫洛低着头,伸手按着自己的胸口,狠狠地在心头唾弃着自己。
泾陵公子半倚着塌,冷冷地盯着卫洛。
渐渐的,他在她小脸上发现了一丝可疑的红晕。
他侧过头,静静地瞅着她,发现她的小脸越来越红,越来越红,最后连耳尖也开始红透。
看着看着,他的怒火,渐渐一丝一缕地抽去,化在空气中了。
他突然对眼前这小儿恼不起来了。
慢慢的,他上身微倾,再次向卫洛靠近。
卫洛正在胡思乱想之际,突然感觉到他温热的体息在逼近,当下心头大乱。
她红着小脸,急急地向后一退,却发现自己早就抵在车壁上,根本退不了。
强行按下跳到嗓子上的心脏,卫洛咬了咬牙,这一咬,她用上了三分力,令得嘴唇处好生疼痛。
这种疼,令得她心跳平缓了少许。
而这时,一只大手伸出,准确地握上了她的下巴。
然后,这大手一抬,令得卫洛不得不仰脸看向他。
泾陵公子如子夜般深黑的双眼,此时有了些好奇。
他盯着卫洛,低声笑道:小儿何羞至此?他说话之际,吐出的温热气息暖暖地扑在她的脸上,钻进她的鼻间,与她的鼻息相缠,渗入她的心脏,令得她的心跳又是不稳。
卫洛慢慢地,慢慢地抬起长长的睫毛,悄眼睨向泾陵公子,在对上他的眼眸之时,她迅速地低下头来,嘟了嘟嘴,喃喃说道:车内太热。
泾陵公子哈哈一笑,哧道:小儿又出狡言。
他清朗的笑声传到外面,令得一直剑拔弩张地盯着马车的众人面面相觑。
他们慢慢地把手从剑鞘上放下。
有两个人到中年,头发花白的贤士头一伸问道:何人在内?一剑客叉手回道:卫洛。
两贤士一怔,若有所思地缩回了头。
也不知为什么,本来气恼得无以复加的泾陵公子,现在心情大好。
他愉悦地看着小脸红得要滴出血来的卫洛,不解地想道:世间怎会有小儿这般的人?狡黠至此,羞涩至此?在泾陵公子的记忆中,他还真没有遇到过一个像卫洛这么容易害羞的人。
不管男人还是女人,处子还是童男,或他后宫姬妾,在他面前有恐慌,有惊慌,有期待,有爱恋,可是,就没有一人会如此羞涩。
压根就不会如卫洛这般,羞怯乃是常态。
泾陵公子右手抬着卫洛的下巴,食指在她的唇上轻轻摩挲,低低地笑着,磁性的声音在车内回荡,方才还言辞咄咄,令人大恨。
怎地此刻如此之羞。
其实,卫洛在他的面前,一直都容易害羞,可泾陵公子仿佛直到这一刻,才从她的羞涩中感觉到了愉悦,也才好奇的,完全的正视她的羞涩。
卫洛听到他话中的嘲弄,那按在胸口的小手重重压了压,想把这臊意压下去。
可是,她本来便对他有情,满脑子又想着今天晚上要抵足共塌的事,这羞意哪里能轻易压下?深吸了一口满含泾陵的气息的空气,卫洛扇了扇长长的睫毛,抬眼瞅向他,声音怯怯地,略带惊异地说道:公子不恼卫洛了?她说到这里,微一用力,下巴甩开他的手。
卫洛向侧边退出一步,向他一跪,行了一礼后,她昂起头来,以一种欣喜的,快乐至极的声音急急地说道:公子大度,能忍卫洛之狂。
卫洛谢公子不罪之恩。
她一边说,一边继续向后退去,右手也拉向那车帘,大眼眨巴着,小脸上尽是有点慌乱的谄笑,公子既已不恼,何不放卫洛下车?这车内太热,卫洛欲于驭夫旁凉上一凉。
她乱七八糟地说到这里,见泾陵公子静静地盯着自己,双眸幽深,面无表情,不由又干巴巴的讨好的一笑。
这时,她的手已把车帘拉开了一角,一股凉风拂面而来,扫去了车内大半的臊气。
被凉风一吹后,卫洛浑浑噩噩的大脑终于一清,只见她双眼一清,本来谄媚的,紧张的,羞涩的表情,在瞬间一扫,变得正经严肃。
突然间,卫洛头一昂,双眼炯炯地盯向泾陵公子,大义凛然,声音朗朗地说道:卫洛谢公子垂爱!然,卫洛得先父教诲,不敢再为弄臣之事。
公子欲与卫洛抵足共眠。
公子虽无邪念。
然,卫洛恐本心不净,反对公子生出色欲之念。
因此,请公子收回其言。
说这话时,她的声音清朗中正。
恩,就是清朗中正过了份,马车虽然在疾驰中,她的声音却顺着夜风飘了出去,灌入了前后左右的贤士剑客们的耳中。
卫洛说完后,双手一叉,头一昂,眨巴着杏眼,机具正气地看着泾陵公子,等着他的回答。
第一百二十章手段卫洛眨巴眨巴眼睛,泾陵公子脸上的笑容慢慢收去。
卫洛的话已传到外面,不知不觉中,外面的说话声议论声都安静下来。
泾陵公子冷冷地盯着她,冷冷地盯着。
卫洛已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他堂堂公子,难道还真强求?当下,他眉眼一敛,俊脸阴沉,低声喝道:出去!......然。
卫洛的声音有点颤,这么得罪他,她有点后怕。
可是,她不能真的就这样给他暖了被,睡了啊。
她不行,她真的不行,她虽然想着开放些,可是,她的脑子刚转向那情景,她就紧张,她就害怕,她就不安。
她不能,她喜欢这个男人,光是靠近他她便失控,她不能让他得了她。
他得了她,他自是无事人一样,她呢,她能不能放开,能不能真不在乎?她不知道,她不敢冒这个险。
无论如何,她的人生要由自己把握,不被情欲主宰,不能失去控制。
卫洛掀开车帘,跟马夫说了一声后,马车便缓缓停下。
卫洛纵身跳下,来到后面贤士们的马车前,坐在了驭夫之侧。
马车缓缓驶动。
晚风徐徐吹来。
这时的晚风,吹到脸上已臊意渐消,凉意大生。
卫洛抬头望着天空中闪亮的群星,深深地吸了一口凉气。
半晌,她才低下头,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不管如何,今天她赢了!现在她不再是奴,也不会给泾陵公子暖被。
她今天晚上还可以安眠。
马车‘支格支格’地滚动声,在这样的夜晚,显得很刺耳。
不一会,马车便驶入了泾陵公子府。
恢复了愉快心情的卫洛,高高兴兴,屁颠颠地抱着自己的一些物事,回到了原来的居处。
现在,她又是贤士了,在泾陵府的贤士,可以不穿麻衣的,因此,她第一件事,就是把身上的麻衣脱下,这麻衣太硬太粗,刺得肌肤又痒又疼。
她换上一身由厚锦织成的贤士裳服。
黑暗中,她拿出木剑,开始用手轻轻地摩挲着。
房中黑沉沉的,只有星光透过纱窗洒入淡淡的光芒。
饶是如此,卫洛也闭上了双眼。
她开始用耳朵来倾听,来感受。
她聆听着风的呼吸,感受着树叶的拂动,虫的爬行。
渐渐的,远处传来的笙乐,府中偶尔的人声,院外剑客们的脚步声,隔壁所睡之人的呼吸,她都已听不到了。
她只能听到飘然而来的风,它无迹可寻,无处不在却温和之极。
卫洛缓缓站了起来,她闭着双眼,手中木剑轻轻挥出。
这一下动作,轻飘舒缓,若进若退,若疾若缓。
此时的卫洛,应和着风声,木剑轻挥。
每一下挥出,便如风之疾进,每一下转折,又如风之无常,每一下回退,便如风之暂息。
这时刻,天地是安静的,一切都已不存在。
存在的,只有外面的风声,还有手中的木剑。
随着时间流逝,卫洛胸腹处热烘烘的,暖洋洋的,舒服之极,通泰之至。
这种仿佛回到母体的感觉,令得她烦恼尽去,所有隐藏的不安和恐慌都已消失,所有的不甘和爱恋也已不在。
在的,只有她的剑!这一晚,卫洛一直练到鸡鸣时才稍作休息。
第二天,她起得很早,弄了一点井水,她开始清洗起来。
泾陵公子知道她是女儿身后,最大的好处便是,他允许她独自住一偏远的房间。
有了独自的空间,她便可以洗澡,可以安睡。
清洗完后,卫洛大步向泾陵公子的书房走去。
昨天,她得以恢复她的贤士身份,然而,泾陵公子并没有给她安排什么事务,她得去找他。
这里的消息,是传的最快的,前几天对她虎视眈眈,还没有来得及伸手的人,此时又恭敬了,见到她走过时,又得微笑以对。
卫洛来到书房外。
泾陵公子正在与食客议事,卫洛瞅了一下,里面的食客一二等的都有。
再一瞅,这些食客都是平素以狡而不正出名的。
卫洛歪着头想了想,觉得自己也是个狡而不正的人。
于是,她便悄然提步而上,来到众食客身后,在最后面的塌几上跪坐下。
泾陵公子跪坐在塌上,他脸带温和的笑容,徐徐说道:秦太子索归一事,诸位如何看来?一个高瘦的食客站了起来,双手一叉,向泾陵公子朗声说道:秦乃强邻,上次他虽算计于我,然则,现在楚国势大,秦与晋合力方能抗之。
不如公子送他归国,他日太子衍继位,秦晋也可联手相抗强楚。
泾陵公子闻言沉吟起来。
这时,另一个长相端正,脸孔白皙的食客站了起来,他叉手大声说道:太子衍之所以为质,乃因公子之故。
如此大恨,怎能一朝得消?他若归国,必深恨公子。
依我之见,不若斩之!这人声音沉沉,语气中杀气毕露。
卫洛向他看了一眼,暗暗忖道:这人看起来斯文,杀气居然这么重。
这两食客所说的话,各有各的道理,意思却完全相反。
泾陵公子眼一转,看向一个消瘦如柴的老头。
这老头脸孔枯瘦,配上那一身显得无比单薄的青袍,再配上他头上高高的竹冠,其形状不知为啥,竟让卫洛想到了枯竹。
这人就是一根枯竹。
泾陵公子看向那老头,恭敬地问道:南公以为如何?南公伸手抚了抚下巴上的两三根稀疏的胡须,皱眉说道:以臣之见。
此事当观秦。
哦?泾陵公子双手扶膝,身子前倾,一脸期待地等着他说下去。
南公向他叉手一礼,说道:若秦侯中意之公子强过太子衍,那太子衍可归也。
若秦侯身边尽酒色之子,可宰也!善!泾陵公子双手一合,大声赞叹了一句后。
朗朗地说道:南公之意,正是我意。
如今秦侯病重,所余四子,除少子和太子衍外,二子勇,三子仁,皆得民心。
太子衍虽有小才,然其性疏懒,实不堪也。
我欲归之。
他说到这里,众食客纷纷议论起来。
这时,泾陵公子轻轻一笑,抬眉说道:然,秦人为他刺杀于我,此事不能善罢。
我欲令他当众监刑,亲斩众人方放他归国。
众食客都是一怔。
不过一转眼,便有人明白过来了,那南公枯瘦的脸上笑容满溢,连声赞美道:善!大善!如此一来,太子衍失人心矣。
既失人心,便不足为惧。
他太子名份犹在,公子略一助力,便可使他登秦侯之位。
如此之人为秦侯,秦不足惧矣!卫洛也连连点头,暗暗想道:那些秦人为了太子衍而刺杀泾陵公子。
如果太子衍为了归国,竟然真的亲自斩杀了那些秦人,是会令人心寒的。
泾陵公子在令他失去人心后,再送他回国,助他得王位,秦上下不一心,自然不足为虑。
他这心思真是很毒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泾陵要放手?泾陵公子又就秦太子衍的事上,与众食客商量了半个时辰。
待大局细节都敲定得差不多了,他便眉目微敛。
微露疲色。
众人一看到他这模样,纷纷告辞离开。
卫洛本来便坐在最后面,这些人一动,她便也猫着腰向后退去。
她刚走了一步,泾陵公子便瞟了她一眼,说道:卫洛且留。
诺。
卫洛行了一礼,慢慢向他蹭去。
当她来到他身前五步处时,泾陵公子右手朝旁边塌上一指,谢公子。
卫洛行了一礼,转身跪坐好。
泾陵公子抬起眼眸,淡淡地盯着她,说道:有一礼物送你!礼物?卫洛大惊,她迅速地抬起头来,好奇地看着泾陵公子。
她一抬头,便对上他格外冷漠的面容。
那般的冷,那般的漠视,也那般的深不可测。
泾陵公子双手一合,轻轻地‘啪’了一下,喝道:拿上来。
他的话音一落,两个剑客走了进来,他们每个端着一个木盒,大步来到泾陵公子面前。
泾陵公子转头看向卫洛,面无表情地说道:且过目。
卫洛更好奇了,她眨巴着大眼睛,迫不及待地看着那木盒。
两剑客并排走到卫洛身前,同时把木盒朝她面前一递。
然后,一人伸出一只右手,把盖在木盒上的红锦一掀!砰地一声!卫洛身子一滑,向后猛然跌出,硬生生地摔了一个四仰八叉!她狼狈不堪地伏在地上,嘴一张,便是一连几个空呕!呕了几下后,卫洛已经小脸惨白如纸,她也不爬起来,只是急急地伸袖挡着眼睛,慌乱地叫道:拿开!两个剑客没有动,泾陵公子依然面无表情!这时,卫洛吸了一口气,慢慢地,慢慢地把挡着眼睛的衣袖放下。
现在,她的脸色依然发白,却已无慌乱。
卫洛转过头,看向木盒。
每一个剑客所捧的木盒上,都盛着一个血淋淋的女人头!血淋淋的人头!这两颗人头显然刚刚斩下,都睁着双眼,死不瞑目样。
那秀丽的面容上,还可以看到生前的稚气和纯真!这是两个侍婢的人头!她们便是守在寒苑的两侍婢!卫洛忍着呕吐地冲动,一手按在胸口,垂下眼敛,低低地求道:请拿开。
泾陵公子这时才挥了挥手,两剑客把红锦再次盖上血淋淋的人头,转身退出。
他们一走,卫洛便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泾陵公子面无表情地瞟了她一眼,懒洋洋地持斟抿了一口酒水,又挥了挥手,全部退下!诺!不过片刻,房中众人走得一干二净,连隐隐的呼吸声都已不在。
似乎方圆几十米,只有卫洛和泾陵公子两人了。
这时,泾陵公子冷冷的喝道:卫洛!他这一喝很平和,可是,卫洛却如触了电一般从塌上一弹而起。
她踉跄地向前冲出一步才站稳。
连忙转过身来,向着泾陵公子一揖到底,颤声应道:然。
她的声音中,有着无法掩饰的惊慌。
泾陵公子懒洋洋地向后一靠,看也不看她一眼,淡淡地说道:天下间,知你为妇人者,你也,我也!然否?卫洛一怔!瞬时,她明白了,这两侍婢之所以被杀,便是因为她们知道了自己乃是女子身!是了,身为奴者,本来便不应该偷听主人的谈话。
可是她们不但听了自己与泾陵公子的谈话,还出言相讽。
以泾陵公子的耳目灵通,又怎么可能不知道此事?卫洛明白了这一点后,心中反而一静,她再次深深一揖,应道:然。
泾陵公子抬眸淡淡地看着她,声音平和无波,卫洛,你实有才。
他说到这里,声音微顿。
微一迟疑后,他徐徐地开了口,今日,我再问你一次,你可愿意为我之姬?卫洛怔怔地抬头看向他,他的面容依然平淡,平淡而冷漠,深如子夜的双眼中,看不出任何的情绪波动。
卫洛瞄了他一眼,咬了咬下唇,向后退出一步,再次深深一揖,低低地说道:卫洛不愿!她这话说得很干脆,也很平静。
可是,不知为什么,这话脱口而出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一股心酸,一股她从来没有感觉过的酸楚。
卫洛的回答,显然在泾陵公子的意料当中。
他慢慢地抿着酒水,眉目微敛,半晌后,才徐徐说道:善。
他说了善!卫洛心砰地一跳,百般滋味在一瞬间涌出心头。
泾陵公子淡淡的,冷漠的声音缓缓传来,卫洛,你虽是妇人,却实有才。
我怜你之才,甘愿冒险护你,你可知也?卫洛慢慢跪下,向前一趴,已头点地,给他行了一个大礼后,沉声应道:卫洛知也。
善。
泾陵公子淡淡一笑,只是这笑意不曾到达眼底。
他盯向卫洛,徐徐地说道:你不愿意为我之姬,我堂堂公子,自是不会强求。
他说到这里,声音微沉,世之妇人多矣,然,有识之士却不多。
今番,我欲大用于你,可否愿意?卫洛自是愿意,她以头点地,脆声应道:卫洛愿意!泾陵公子点了点头,说道:善!自明日起,你便以你的小人之臣的狡诈,周游在列国使者贤士之间吧!方才我们所说秦太子之事,你可听全?卫洛点了点头,又应道:已听全。
善!你便由此着手!沉沉地说到这里后,泾陵公子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缓步走到卫洛身前,裳服都触到了她的脸。
静静地盯着伏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卫洛的后脑壳,泾陵公子轻声说道:可起。
然。
卫洛应了一声,慢慢站起。
她这一站起,与泾陵公子之间,便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了。
卫洛低着头,悄悄地向后退去。
她的右脚刚刚提起,刚刚准备后移。
泾陵公子已是伸出手,锢制住她的下巴处。
他强行使得卫洛抬头看向自己后,俊美的脸上闪过一抹冰寒,盯着卫洛,他的声音突然之间变得森冷可怕,卫洛,你乃妇人!他的手涅得卫洛的下巴生疼,却不知为什么,此时此刻,卫洛感觉不到疼了,有的,只是那继续翻搅的百般滋味。
泾陵公子阴森地说道:你拒为我妇之时,曾言不愿与任何君子相沾染。
谨记此言!若有违背,若让一人知道你卫洛是妇人,我必让你痛不欲生!寒渗渗地丢出这一句话后,泾陵公子手一甩,放开了卫洛,他袍袖一扬,转身向外面走去。
卫洛怔怔地站在原地,低着头一动不动间。
只听得泾陵公子地喝声传来,桑女!然。
一个二十五六岁,面目姣好,身材小巧地女子嗖地一声,闪现在书房门口。
泾陵公子头也不回,淡淡地丢下一句,从此而后,你为卫洛贴身之人。
诺。
桑女盈盈一福中,他已大步离去。
卫洛直到这个时候,才慢慢地回过头去,目送着他离去的背影。
半晌半晌,她都头脑一片空白。
从现在起,游戏不再拘于一室一地,而是天下间。
泾陵公子又就秦太子衍的事上,与众食客商量了半个时辰。
待大局细节都敲定得差不多了,他便眉目微敛。
微露疲色。
众人一看到他这模样,纷纷告辞离开。
卫洛本来便坐在最后面,这些人一动,她便也猫着腰向后退去。
她刚走了一步,泾陵公子便瞟了她一眼,说道:卫洛且留。
诺。
卫洛行了一礼,慢慢向他蹭去。
当她来到他身前五步处时,泾陵公子右手朝旁边塌上一指,谢公子。
卫洛行了一礼,转身跪坐好。
泾陵公子抬起眼眸,淡淡地盯着她,说道:有一礼物送你!礼物?卫洛大惊,她迅速地抬起头来,好奇地看着泾陵公子。
她一抬头,便对上他格外冷漠的面容。
那般的冷,那般的漠视,也那般的深不可测。
泾陵公子双手一合,轻轻地‘啪’了一下,喝道:拿上来。
他的话音一落,两个剑客走了进来,他们每个端着一个木盒,大步来到泾陵公子面前。
泾陵公子转头看向卫洛,面无表情地说道:且过目。
卫洛更好奇了,她眨巴着大眼睛,迫不及待地看着那木盒。
两剑客并排走到卫洛身前,同时把木盒朝她面前一递。
然后,一人伸出一只右手,把盖在木盒上的红锦一掀!砰地一声!卫洛身子一滑,向后猛然跌出,硬生生地摔了一个四仰八叉!她狼狈不堪地伏在地上,嘴一张,便是一连几个空呕!呕了几下后,卫洛已经小脸惨白如纸,她也不爬起来,只是急急地伸袖挡着眼睛,慌乱地叫道:拿开!两个剑客没有动,泾陵公子依然面无表情!这时,卫洛吸了一口气,慢慢地,慢慢地把挡着眼睛的衣袖放下。
现在,她的脸色依然发白,却已无慌乱。
卫洛转过头,看向木盒。
每一个剑客所捧的木盒上,都盛着一个血淋淋的女人头!血淋淋的人头!这两颗人头显然刚刚斩下,都睁着双眼,死不瞑目样。
那秀丽的面容上,还可以看到生前的稚气和纯真!这是两个侍婢的人头!她们便是守在寒苑的两侍婢!卫洛忍着呕吐地冲动,一手按在胸口,垂下眼敛,低低地求道:请拿开。
泾陵公子这时才挥了挥手,两剑客把红锦再次盖上血淋淋的人头,转身退出。
他们一走,卫洛便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泾陵公子面无表情地瞟了她一眼,懒洋洋地持斟抿了一口酒水,又挥了挥手,全部退下!诺!不过片刻,房中众人走得一干二净,连隐隐的呼吸声都已不在。
似乎方圆几十米,只有卫洛和泾陵公子两人了。
这时,泾陵公子冷冷的喝道:卫洛!他这一喝很平和,可是,卫洛却如触了电一般从塌上一弹而起。
她踉跄地向前冲出一步才站稳。
连忙转过身来,向着泾陵公子一揖到底,颤声应道:然。
她的声音中,有着无法掩饰的惊慌。
泾陵公子懒洋洋地向后一靠,看也不看她一眼,淡淡地说道:天下间,知你为妇人者,你也,我也!然否?卫洛一怔!瞬时,她明白了,这两侍婢之所以被杀,便是因为她们知道了自己乃是女子身!是了,身为奴者,本来便不应该偷听主人的谈话。
可是她们不但听了自己与泾陵公子的谈话,还出言相讽。
以泾陵公子的耳目灵通,又怎么可能不知道此事?卫洛明白了这一点后,心中反而一静,她再次深深一揖,应道:然。
泾陵公子抬眸淡淡地看着她,声音平和无波,卫洛,你实有才。
他说到这里,声音微顿。
微一迟疑后,他徐徐地开了口,今日,我再问你一次,你可愿意为我之姬?卫洛怔怔地抬头看向他,他的面容依然平淡,平淡而冷漠,深如子夜的双眼中,看不出任何的情绪波动。
卫洛瞄了他一眼,咬了咬下唇,向后退出一步,再次深深一揖,低低地说道:卫洛不愿!她这话说得很干脆,也很平静。
可是,不知为什么,这话脱口而出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一股心酸,一股她从来没有感觉过的酸楚。
卫洛的回答,显然在泾陵公子的意料当中。
他慢慢地抿着酒水,眉目微敛,半晌后,才徐徐说道:善。
他说了善!卫洛心砰地一跳,百般滋味在一瞬间涌出心头。
泾陵公子淡淡的,冷漠的声音缓缓传来,卫洛,你虽是妇人,却实有才。
我怜你之才,甘愿冒险护你,你可知也?卫洛慢慢跪下,向前一趴,已头点地,给他行了一个大礼后,沉声应道:卫洛知也。
善。
泾陵公子淡淡一笑,只是这笑意不曾到达眼底。
他盯向卫洛,徐徐地说道:你不愿意为我之姬,我堂堂公子,自是不会强求。
他说到这里,声音微沉,世之妇人多矣,然,有识之士却不多。
今番,我欲大用于你,可否愿意?卫洛自是愿意,她以头点地,脆声应道:卫洛愿意!泾陵公子点了点头,说道:善!自明日起,你便以你的小人之臣的狡诈,周游在列国使者贤士之间吧!方才我们所说秦太子之事,你可听全?卫洛点了点头,又应道:已听全。
善!你便由此着手!沉沉地说到这里后,泾陵公子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缓步走到卫洛身前,裳服都触到了她的脸。
静静地盯着伏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卫洛的后脑壳,泾陵公子轻声说道:可起。
然。
卫洛应了一声,慢慢站起。
她这一站起,与泾陵公子之间,便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了。
卫洛低着头,悄悄地向后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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泾陵公子已是伸出手,锢制住她的下巴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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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洛怔怔地站在原地,低着头一动不动间。
只听得泾陵公子地喝声传来,桑女!然。
一个二十五六岁,面目姣好,身材小巧地女子嗖地一声,闪现在书房门口。
泾陵公子头也不回,淡淡地丢下一句,从此而后,你为卫洛贴身之人。
诺。
桑女盈盈一福中,他已大步离去。
卫洛直到这个时候,才慢慢地回过头去,目送着他离去的背影。
半晌半晌,她都头脑一片空白。
从现在起,游戏不再拘于一室一地,而是天下间。
第一百二十二章当街杀人有剑咎一直以来,卫洛都盼望着这一天,可是,当它真正来临时,她却怅然若失,仿佛有一样东西被生生地扯走了,令得她空空荡荡的,好久好久都回不过神来。
她直直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慢慢地,慢慢地低下头来,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去。
泾陵公子最后警告她,不能与任何一个男人有亲密关系,也不能让任何一个人知道她是女子。
否则,他会让她生不如死。
而这个桑女,自是他放在自己身边,用来监督自己的人了。
怅惘了好久后,不知为什么,卫洛回想起了他这话警告,居然精神一振,从绵软无力,疲惫不堪中回复过来。
这真是不可理喻的事!他这么警告自己,这么威胁自己,居然还会因之而振奋?卫洛,你真是太不可理喻了。
卫洛一边思潮翻转,一边向回走去。
而这个时候,泾陵公子大步走向了后苑。
在那里,有无数的美人,她们会一心一意地讨他欢心,会令得他很愉快。
他走的时候,脚步有点匆忙,当他来到一片浓密的桃花林,对面妇人的娇笑隐约可闻时。
一个人影嗖地一声,出现在他的身后。
同时,一个干嘎的声音传来,公子,因何匆匆?泾陵公子一呆,收住了脚步。
他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去。
对上来人,泾陵公子哧笑一声,低低地说道:泾陵生平,从未如昨日那般,喜怒如此起伏!他说到这里,声音一冷,不过一妇人耳,险些因之乱了心了。
那人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回话。
泾陵公子也不要他回话,他袍袖一拂,大步向回走去。
把那阵阵娇笑重新抛到身后。
第二天,卫洛一大早便跟在南公身后出门了。
南公,是泾陵公子最为倚重的几个家臣之一。
他擅谋略,心有山河之险,其人狡而不正。
如今,同样狡而不正的卫洛已是他的副手,和他一道共同应对各国使者和贤士。
新田城中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卫洛窝在泾陵府很久了,现在终于可以如一个普通贤士一样,坐在马车中,恩,身边有桑女,外面有剑客相随。
卫洛回头看了一眼足足二三十个紧跟着自己和南公的剑客,看着街道的行人仰视的目光,突然觉得很风光,很得意,很有‘大丈夫当如是也’的满足。
一行人走着走着,突然间,前面传来一阵呼啸声和奔驰的马蹄声。
那呼啸声极响亮,那马蹄声更是排山倒海而来。
街道上人来人往,本就水泄不通。
那呼啸声马蹄声一出,顿时兵荒马乱起来。
百姓们纷纷闪避两侧,因躲得太急,无数竹筐和各种货物洒了一地。
喧闹中,驭夫赶着卫洛和南公的马车急急向一侧避去。
能在这种场合喧闹的,必不是一般人。
不一会,一队少年王孙纵马一啸而来。
这些少年王孙中,有不少是晋人,但被晋人夹在最当中最前面的,却是一些楚人少年。
这些人视街道如无人之境,横冲直撞而来。
卫洛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看着几个百姓被马远远地撞出,重重地摔在地上,口中血沫翻吐,也不知能不能活成。
不由叹息一声。
她的叹息声一出,一个比她响亮得多的叹息声在她身后同时响起。
那叹息声如此洪亮,已盖过了所有的声音,令得不少人都向这边看来。
那叹息者昂头挺胸,毫不在意别人地注视。
在越来越近,如狂风乱卷的驰马狂奔而来时,在马队扬起的灰尘已扑头盖脸的卷上卫洛时,他大步走近她,双手一叉,朗声问道:兄台为何而叹?他这一走,刚好靠近路中心,那批骑士一冲而至,他必不能幸免!卫洛抬起头来,看向这个二十二三岁,长得修长凤目,身材修长,俊挺中带着几分儒雅的青年贤士,连忙双手一叉,向后退出一步,道:阁下速避!避?青年贤士一声长笑,那朗朗的笑声直是冲破云霄。
他声音洪亮地说道:何需避也——这几个字极响极亮,豪气冲天!而这时,众马已经疾驰而来!就在那马一冲而至,风驰电擎,眼看就要重重地撞上那青年贤士时,那贤士手一伸,嗖地一下从腰间抽出了装饰用的佩剑!大街当中,千人注目!长剑一出,黄光四射!在众人惊愕地,瞪大地双眼中,那贤士洪亮的声音还在回荡中,只见人身子一转,手中佩剑一划,在空中掠起一道灿烂的淡黄色的银光后,剑落——剑落!血起——只听得卟地一声,一剑重重地砍上当头的那匹马!那剑一出,风声四啸,剑锋上,一道淡淡的黄芒吐出。
转眼间,便生生地砍下了当头的那匹马头。
血溅三米中,无送之匹兀自奔出。
而马上的众骑士却是惊恐吼叫,嘶声求救!在一阵混乱中,他们相互撞上,而最前面的那个骑士,更是从死马背上高高抛出。
转眼‘砰’地一声砸在地上,身子扭了扭便再无动静,也不知还嫩不能活了。
这变化,只是一瞬间,一瞬间十几个少年相互撞上,一瞬间街道上被撞的,被压的人达到几十。
一瞬间这些少年人人倒在地上,哭爹喊娘,人人带伤。
那贤士看到这一幕,嗖地一声,把血淋淋的佩剑还鞘。
然后双手叉腰,仰头大笑起来。
这人长得很是俊挺,又刚刚杀人之后,这一笑,真是气吞山河,令得众人只能谔谔望着他。
大笑声中,那贤士也不再向卫洛追问她为何叹息了。
他一边大笑,一边从人仰马翻的众少年身上一踩而过,纵声大唱,怒起拔剑!纵君侯公卿,亦血溅五步!快哉,快哉——大唱中,他袍袖一扬,大步而去。
当他走出几百步时,城中的防卫军才急急赶来抓人。
在一众急喝声中,那人的笑声越发的洪亮,脚下也极是迅速了,三拐两拐,那身影便消失在众人眼前。
卫洛望着那人的背影,满眼都是好奇。
这时,南公的声音从她的身后传来,此丈夫,必是剑咎!剑咎?何人也?卫洛转过头,饶有兴趣地问道。
南公叹息地看着在城卫军的搀扶下,挣扎着站起的众王孙,说道:剑咎者,诸国间最年轻的宗师。
据闻此人剑术传承黄帝。
他任性妄为,挥剑全凭一心。
无视王孙,多次于街中杀人。
已被缉之久矣。
然,此人越缉剑术越高,令人头痛之极。
原来是这样。
卫洛有点神往地看着那人离开的方向,暗暗想道:挥剑全凭一心?多么舒畅的事啊。
要是有一天,我也能这样纵横来去,该多好啊。
我也不杀人,我就只图个想来则来,想去则去,无人可挡!南公说到这里,转身便向马车走去。
这时,一个哧笑声传来,王孙纵马行凶便可,剑咎当街宰人便不可!咄!如此世道,人心不古!人心不古啊!这话有点意思,卫洛转头看去,却对上一个麻衣剑足,双手捧着一个大酒瓮,一边走一边仰头喝酒的老汉。
卫洛望着这人越去越远的背影,双眼直是熠熠生辉:这外面的世界真精彩,我在泾陵府中时,哪里能看到这般人物?不过,那醉酒老汉所说的话,正是众贤士心中所想的。
当卫洛爬上马车时,街道中已纷纷就此事说了开来。
卫洛隐隐听到有人叹道:楚国势大,楚之王孙便可于我新田当街纵马。
幸出剑者乃剑咎。
楚人不可追也!然也然也。
这时,马车已经启动。
见卫洛还在伸头向外张望,一麻衣剑客朝她大声笑道:小儿若是不舍,他日如遇剑咎可荐枕席也!久闻剑咎为人狂放,目无余子,半年难说一字!他方才居然与你开口,必是中意于你。
小儿可得好好准备了。
哈哈哈......这人嚣张的朗笑,引得满街的人都向卫洛看来。
卫洛连忙头一缩,车帘一拉,躲了起来。
第一百二十三章质子府卫洛跟着南公,在专门接待各国使者的驿馆熟悉了两天后,便正式开始接手工作。
她接手的第一个工作,便是泾陵特意要求的,秦太子衍归国一事。
早就得到卫洛将于今晚来临的消息后,秦太子衍高兴之极,他连忙向新田城来自秦国的贤士发出邀请,同时,也向晋权贵们发出邀请。
本来,他以为卫洛乃一普通贤士,年未弱冠,应该没有几个人捧场,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不但有人捧场,而且来的人还极其多。
卫洛小儿,在新田城早就有人传颂了。
他先是与泾陵公子关系亲密,状似弄臣,后又当众求脱弄臣之位。
再后居然说是秦间,被贬为奴,不过两天又再次在席中一鸣惊人,脱奴之身,又成为贤士。
比她这种大起大落更加扬名的,其实是她的外表。
俊美如玉的贵气小儿,光是这名号,便足以令很多新田城的贵女,和一些好男色的贵人们地注意。
特别是,她这小儿居然擅长易容之道?先前一直以黑粗面容现世?易容之道,纵使是权贵,知道的也极少。
当世擅长这门技艺的,都是颇有些神秘和来历的人物。
因此,这又给卫洛添了一份光环。
所有卫洛也不知道,她在不知不觉中,已引起了很多新田人的注意。
质子府外面的挤挤拥拥的马车中,居然有好几十个是贵女们的。
卫洛的马车驶近,她一边听着桑女在她的耳边介绍外面各辆马车的背景来历,一边嘴角抽搐。
她都不知道,自己居然这么受女人的欢迎了。
马车足有好几百辆,车挤着车,排得远远的。
卫洛到时,质子府的会客用的大殿中,已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看来,只等她一来便可以开席了。
当她走下马车,缓慢踏入质子府外面的白玉阶时,一个剑客响亮粗豪的声音荡起,公子泾陵府贤士卫洛到——这长长的唱号一响,大殿中安静了少许,人人转头,看向这个近期来在新田城名声大作的小儿。
卫洛脸上笑得很舒畅,心中却在暗暗忖道:公子泾陵府贤士卫洛?这名号太长太难听了!她年纪小,还没有加冠,泾陵公子虽然安排她做事,却没有给她封号,所有现在的卫洛这名号报出时,显得有点寒酸。
在众人的期待中,黄裳长身的卫洛出现在大殿门口。
瞬时,数百双目光都聚集到了她的身上。
卫洛面对上这一双双或好奇,或惊艳,或打量,或含着色念的目光,嘴角微弯,又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来。
她笑得极自然,极轻松,极灿烂,有一种人,一旦出现在人多的场合,便会自然而然的光彩照人。
卫洛,便是其中一个。
卫洛带着桑女和众剑客,大步踏入殿中。
直到她走出五六步,身为主人的秦太子衍才从这罕见的美少年的光芒中清醒过来。
他连忙上前几步,双手一叉,笑道:卫洛能至,衍好生欢喜。
请,请。
这一晚的他,与前几晚那紧张卑怯时又有所不同,苍白的脸上有了血色,看向卫洛的眼光中充满着期待和和善。
可能是因为这一次是在他本人的地盘中,而且,面对的是卫洛。
要知道,卫洛那一脸微笑,明亮中透着轻松和友善,这种现代人人必须学会的微笑,在那个人人努力显得自己高深和不可测的年代,是非常的显目,而且,也是非常地显得友善的。
虽然,在有些人看来未免显得轻浮。
她乃泾陵之使,能带着如此友善的表情而来,太子衍能不心怀大放吗?面对着太子衍的殷切,卫洛双手一叉,露出八颗白牙的笑容,极为灿烂地说道:太子客气,请。
于是,两人肩并着肩,大步向前走去。
卫洛随着太子衍来到众贵人之前,她走到左侧塌几第一排,黄袍一拂,施施然地坐下。
她一坐下,太子衍也在主塌上坐下。
太子衍接过侍婢递来的酒樽,朝着卫洛和众贵人一举,朗声说道:谨以此樽,以敬卫洛!说罢,他长袖掩怀,仰头一饮而尽。
接着,众贵人们也在欢笑中一饮而尽。
卫洛喝下这樽敬酒。
时人本不善伪装,太子衍酒过三斟后,伸手把酒樽朝几上一按。
他这个动作一做,一个坐在右侧第二排的贤士应声站起。
这贤士约三十岁左右,白面肥胖无须。
他朝着卫洛一叉手,朗声说道:敢问卫洛,公子泾陵可有意放归我主?话一出,满殿之人都在看向卫洛。
众人地注目中,卫洛持着酒樽,轻轻晃了晃浑黄的酒水,叹道:公子曾言,太子衍知礼克己,显有悔过之念。
如今一质便是二年许,可归也。
可归也?太子衍身后,与他一同被质的秦使们是又惊又喜又乱,他们面面相觑着。
而秦太子衍更是手腕不住地颤抖,颤抖着。
不知不觉中,他握在手中的酒已一下下洒了出来,淋湿了他的袖袍。
紧张中,太子衍身子前倾,迫不及待地看着卫洛,双颊显出一抹紧张的红晕,急急地说道:公子言,我可归?他紧张太甚,声音都有颤抖。
卫洛笑了笑,没有回答他的问话。
而是手中酒斟一举,站起身来向众秦人朗声说道:卫洛生平所敬者,慷慨义士也!秦人血悍不畏生死,奋勇而忠主,实良臣也。
卫洛这一杯,且敬诸位秦人!她这一句话说得有点突然,不过大多数秦人并没有听到她与太子衍之间的对话。
当下,他们纷纷站起,大笑着与卫洛饮下杯中的酒水。
卫洛是泾陵公子特使,现在她在这里称赞秦人悍勇忠诚,这也代表着泾陵公子对秦人的肯定。
现在,众秦人都有点兴奋和得意。
卫洛饮下杯中酒后,又转过身,面对着众晋人权贵。
她灿烂一笑,露出八颗白牙的明亮笑容后,举起手中的酒樽,朗朗地说道:卫洛之主亦晋人之太子,因此,卫洛身虽越人,实亦晋人也。
诸位,卫洛年幼,如言行有不堪之处,还请宽恕一二。
她这话也太客气了,要知道她是公子泾陵派来的特使,是今晚宴会的主客。
在这种场合,就算她板着一张脸,傲慢非常也是正常的。
她的客气,当下便令得二三个贤士眉头微皱。
但是,绝大多数贵人们听了还是舒服的。
他们盯着灯火下,卫洛那俊美贵气却略显苍白文弱的病容,觉得眼前这小儿很知礼,所说的话也中听。
当下,他们一一举起酒樽,与卫洛对饮了一杯。
太子衍早就坐立不安了,他见卫洛连饮两杯,都一副无心回答自己的意思。
不由心急如焚。
想了想,他大步向卫洛走路。
当他来到卫洛身前时,深深一揖,颤声说道:公子真言,衍可归也?在他紧张急迫的目光中,卫洛没有应是,她慢慢收住笑容,低敛眉眼,却是一声叹息。
这一声叹息,顿时把太子衍的心凉了半截。
他的手颤抖着,令得握在手中的酒樽也在不停地颤动,仿佛随时都要坠在地上。
努力地按住心神,太子衍把酒樽放在一旁,朝着卫洛深深一揖,泣道:还请卫洛救我。
卫洛一脸同情地看着他,半晌欲言又止。
最终,在太子衍几乎要泪流满面,跪下之时,卫洛才无力地说道:公子确有意放归太子。
奈何,贵国刺客竟在公子出游之时相刺。
公子言:太子因他之故,一质近三年,此仇不可谓不深,此番刺杀之事,实不能怪太子也。
卫洛很是惋惜地说得这里,身子微微前倾,一脸同情地看着太子衍,又是一副欲言又止。
在前几日的泾阳公子之宴中,卫洛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还为太子衍和秦公主抱不平。
在太子衍心目中,她实是一个少年热血而又对秦人颇有好感的人。
何况,她不久前贬为奴隶,也是因被怀疑为秦之奸细。
当下,太子衍见她欲言又止,心中徒然生出一线光明:是不是她有话要提示于我?于是,福至心灵的太子衍,连忙向她凑近少许,在她面前低头恭敬地说道:衍愿受教。
卫洛说道:那些刺客皆是秦人,自归太子处置,今卫洛已经带来。
说到这里,卫洛的声音压低了少许,四下瞟了瞟,显得有点小心地说道:令公子不安者,是惧太子仍念旧仇。
若太子挥剑处置这些生事之人,公子自然气消。
她说到这里,见太子衍现出为难之色,不由低低地补上一句,一切在于太子。
若太子敢杀,太子归国之事卫洛将尽全力周旋。
洛闻秦侯已然病重,此番太子如得归国,秦侯之位指日可待也。
洛在此先贺太子富贵无期!她这番话说到很明了,一点含糊也没有。
本来卫洛是想打一些机锋的,却怕他误会了自己的意思,生出枝节反就不好了。
因此,她便如时人一样,把话说得很透。
可以说,卫洛这一手有着后人式的狡猾,她的话和举动,都在把功劳归于已,在令得太子衍对她生出好感,令得他欠自己的情。
说完之后,她身子朝后面倚了倚,持樽慢饮,一副再也不欲多言的模样。
太子衍见此,慢慢退回塌几,沉思起来。
第一百二十四章面对发难有急智太子衍只沉思了一会,便是脸上霁云散去,看来他下定决心了。
这么快就下定决心,这个太子衍,果然没有多少政治天赋。
太子衍站起身来,转向众人朗声说道:诸位,如此妙日,如此良辰,得遇卫洛如此美丈夫,如有说,何不一说清楚?如有问,何不问清楚?他这是开口要众人发难了。
本来发难也可以说是问难,是众人把自己不懂,不解的问题提出来,向一个或多个博学的有识之士要求答案。
不过,卫洛年少,在诸国间才名不显,就算是新田,流传得最多的也只是她的美名。
因此太子衍这话有点笑闹的成份,或者说,他这是要那些对卫洛别有兴趣的人可以凑乐子了。
当然,他这样做不是挑衅,而是一种友好,就像是朋友之间开玩笑一般。
在场的贵人前来,哪个不是冲着卫洛的外表和她与泾陵公子之间的暧昧关系而来的?就算太子衍不开口,他们也会自动发难。
当下,殿内响起一阵小小地哄笑声。
哄笑声中,那美艳丰满的玳姬最先站出来,只见她一双凤眼秋波盈盈,含情凝望着卫洛,娇笑道:君今出为臣,不为奴,不为弄臣,敢问我等可近乎?她非常直白地问卫洛自己这些女人可不可以靠近他,与他交游后,眼流横流,笑得极为惑人,又说道:妾为楚成王之妹,晋公子昔之妻。
昔已死两年,妾现居深闺,苦无君子相伴。
玳姬那句‘苦无君子相伴’才说出,众贵女便同时哧笑一声,那声音之整齐,之响亮,很有些引人注目。
玳姬显然脸皮很厚,她仿佛根本看不到众人在哧笑自己。
她秋波盈盈地盯着卫洛,又说道:君若有意,妾愿如磐石之坚,永不变移。
这话一出,众人的哧笑声顿时消失了,连贵女们也有点诧异地看着她。
玳姬最后一句表达了她的决心,她说,卫洛如果愿意,她愿意守着卫洛,再不变心。
扔出这一句话后,见大殿众人窃窃私语,有点惊异,玳姬很是满意。
她一双凤眼秋波连送,对着场中的众贵人依次送了一遍后,又向卫洛说道:妾母国强大,妾嫁妆无数,妾拥良田无数,奴仆数万,家臣上千,君若依我,功名富贵实等闲耳。
玳姬说到这里,艳丽的脸上显出好不得意的模样来。
她掩嘴娇笑着,只等卫洛的回答。
事实上,玳姬开出的条件还真是丰厚之极,这等丰厚,实胜过为一公子之臣。
虽然,依附于女人裙下,未免为世人笑。
在玳姬的期待中,卫洛一直忍着笑,她那双墨玉眼,也总是笑意流转,那抹可亲可近的笑容,令得玳姬越发的得意。
玳姬的话一停,卫洛便双手一叉,朗声说道:洛得先父托梦,富贵当于直中取,既不能为弄臣,自也不能托庇于妇人,以色事妇人耳!她说到这里,墨眼一弯,笑眯眯地说道:姬之美意,恕卫洛不敢受也。
她拒绝得很明显,很干脆。
当下,玳姬的脸上流露出一抹意外和失望。
倒是众贵女,看同卫洛的表情中,又满意了几分。
玳姬刚坐下,一楚国贵人站了起来。
楚国强盛,这人应是楚国公子王孙,他所坐的位置,在右侧的第三排,仅次于秦太子衍之后。
2楼这楚国贵人约二十五六岁,他的衣袍,如那日春游时遇到的楚人一般样,以云彩和琼楼玉宇刻画其上,连大袖上也是如此,白色与浅红相间的袍服,美妙飘渺的图案,衬得他那张苍白中透着青暗的清秀面孔,都有种别样的飘逸。
楚国贵人冲着卫洛打量了几眼,哈哈一笑。
只见他大模大样的从腰间拔出佩剑。
叭地一声扔到了卫洛身前的过道处。
众人被他这个动作怔住了,顿时议论声都少了许多。
那楚国贵人咧嘴一笑,清秀的脸上显出两分色欲来,他颇为无视地盯着卫洛,下巴一抬,大声说道:小儿何必惺惺作态?你不愿意=卖身于公子泾陵,是不安于晋吧?若此,何不来楚?我愿收之,许你一君之位,白日与你绮游,夜间与你共塌。
权势富贵皆有,岂不快哉?他一开口便带有攻击,说卫洛不愿意跟着泾陵公子,是因为不安心呆在弱晋。
语言也带有侮辱。
卫洛脸上笑容一收,冷意刚显,那楚国贵人已哈哈一笑,继续朗朗说道:我之佩剑,乃百年前名匠莫将所铸,你若愿意,可收也,以后佩之绮游。
若不愿。
他说到这里,突然笑声戛然而止,声音一阴,森森说道:我之剑可不轻出,若不愿,可派剑客出,与我楚剑一战!小儿,今番我来,可不愿就此一人归也,今晚塌上,非要你裸裎相对,干你三四回不可。
没有人料得到这样的变化!秦太子衍脸上露出着急之色,他本来以为,众人开口,不过是与往日一样,来一些不大不小的玩笑。
可现在看来,这玩笑分明升级了!这楚人分明是不怀好意而来。
因此,这楚人在这种卫洛第一次主事正式宴会的场合,向卫洛提出这样的要求。
甚至不容她拒绝地提出了挑战。
卫洛知道,自己与泾陵公子的暧昧传闻,终于引得人正式挑衅了。
这人明显是冲泾陵公子而来,想通过自己扫了泾陵公子的颜面。
而且,这人出言不逊,态度不堪,自己还不能回避了!一回避,以后在血勇为重的时人中,就没有立足之地了。
一时之间,所有的人都看向卫洛。
鸦雀无声中,卫洛突然哈哈一笑。
她的笑声清悦动听,宛如风吹泉响,笑声中,卫洛悠悠然地向后一倚,也不起身,她盯了那楚人一眼,便眉目微敛,以一种极为不屑也极为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楚将亡乎?她开口便是这几个字,众楚人不由同时一怒,不过,在这种场合,卫洛的话不说完,他们是不能打断的,打断一个贤士的说话,是胆怯的表现。
卫洛笑了一声,声音朗朗,公子泾陵也好色,然,他知我有才后,便弃色而用我!他疑我间,亦弃疑而用我!我一小儿,年未及冠,出身卑贱,又非晋人,他却再三容我,抬举于我。
卫洛说到这里,慢慢抬起眼来,她甚至微微前倾,双手扶膝,墨玉眼直直地盯着这楚使,冷笑道:楚公子都如君乎?楚王亦如君乎?面见贤士,不问其才问其色!与贤士未言,便扔剑于前,令其做剑客之斗!楚人皆如君乎?只好床第之欢,强令一手无缚鸡,身无封位的普通贤士行剑客事!如楚人皆如君,楚灭矣!卫洛这番话掷地有声,咄咄而来!她吐词清楚,每一个字都响亮,都令得人人可以听到。
她的声音中含着强烈的不屑,她的指控毫无漏洞。
本来,这楚使令得卫洛这个普通的贤士,连封位都没有,也就是没有家臣的贤士与他的剑客比剑,这本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也是一种越位的欺凌!她口口声声说,对方只好色,只图床第之欢,她拿宽容大度,不拘一格用人才的泾陵公子与其相比,更是显出了这人的猥琐无能。
那楚使清秀的脸瞬时铁青,他顿时气得噎住了,伸手指着卫洛,却半天反驳不出。
他身后的食客也都在皱眉寻思着反驳的话,却一时半刻,都找不到卫洛这番话中的漏洞。
大殿中一开始是沉默。
到了现在,有了窃窃私语声,然后,众贤士连连摇头,议论声四起,楚之公子,真无一人如泾陵。
此君实不堪也~!公子泾陵如此之贤?我欲奔之~!......议论声中,哧笑声中,卫洛仿佛没事人一样,她向太子衍一笑,朗声说道:有酒有乐,岂能无食?太子再不上席,卫洛肚中又作雷鸣矣!她用的这个‘又’自,是有来历的,前不久的宴会中,泾陵公子便当众取笑她‘腹作雷鸣,咀食砸砸’,还令得满堂大笑。
她现在又说出,便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洒脱。
当下,大殿中再次响起了一阵笑声。
笑声令得大殿中沉凝的气氛一扫而空,太子衍也乐呵呵地双手一鼓,喝道:上席!太子衍这喝声一出,乐声便是一转,一阵环佩清响中,食物的香味和女人身上的胭脂香同时扑鼻而来。
只见大殿的各个入口,都曼步走来一队捧着食盒的美人。
那楚使沉着脸,紧紧地盯着卫洛,他气得呼吸都有点急促了,身后的食客,却还没有拿出半句话来反驳对方。
这令得他更加恼火。
最恼火的是,奉食的美人鱼贯而来,眼看那些卑贱之人的脚,就要踩在他的佩剑上。
这佩剑可不止是佩剑,亦是价值连城的国宝。
他拿这种宝物向卫洛扔出,表达的是楚人富裕,对财物不屑一顾的态度。
可是,他没有想到,卫洛居然如此善辩,令得他进退两难,宝物也有被践踩在妇人足下了!真被这些卑贱之人踩了一轮,他的颜面何在?他吐出两口粗气后,见身后食客还是无一人站出,不由咬牙恨道:浑然无用也!他这句喝骂贤士的话声音不大,不过还是有贤士听到,顿时,他们面露羞愧之色。
当然,也有一二人有露出愤慨不屑之色。
楚使骂出那声后,朝着一剑客一指。
那剑客奉令,大步走出,来到过道中拾起了佩剑。
就在佩剑被捡起时,众晋人同时哧笑出声,哟喝声大作!一时之间,楚使面对的,是一殿嘲讽的目光。
第一百二十五章再见剑咎众晋人的哟喝呼啸中,卫洛装作若无其事地打量着托着食盒的美人,心里却在暗暗得意:啊呀,唾骂一个公子王孙好色不好贤,还真是无往不利的攻击利器啊!想到这里,她顿时十分得意起来,恩,深为自己的口才而得意。
众美人鱼贯而入,为各几布上美食。
而那楚使则脸色非常不好,他原是现任楚王的庶子,虽是庶子,却是堂堂公子。
如今满殿的晋人还在哧笑,令得他是十分的恼火。
但是,他也只能恼火,他只能瞪着卫洛,却一时无策可施。
这时,一个晋人权贵站了起来,他看向卫洛,叉手问道:不知君所学的是何家之术?卫洛一怔,迅速地答道:杂家耳。
杂家?那人点了点头,这个时候,杂家的名号还是若隐若现,并没有有力的中坚人物的出现。
很多时候,杂家便代表着啥也懂个模糊,啥也不会的意思。
接下来的宴会,便有点无趣了,众人是冲着卫洛之色而来,可他们纵是心痒痒着,却也不好直接向他求色了,她已在此事上驳倒了两国公子,已令得众人有所顾忌了。
一个小时后,众人开始散去。
卫洛与秦太子衍拉着说了一会悄悄话后,也告退离开。
在临走时,卫洛跟秦太子衍定好了他处斩秦刺客的具体时间和地点。
而卫洛,则被他塞了十斤黄金,太子衍求她再向泾陵公子美言几句。
十斤黄金!这可是一笔不小的财富啊。
以这个时代的消费能力,卫洛找一偏远之处,凭着这点钱可以安乐地过一生了。
所有卫洛很兴奋,无比的兴奋。
她总算明白了,为什么做官的人个个要求外放,做臣的人个个要求出府。
不过,这十斤黄金,也令得卫洛为难了片刻。
最后,她还是悄悄地把它们拢在袖袋中,幸好这黄金体积小,而卫洛,已有大力。
她双手相互操在袖中,就这么托着黄金,一路得意地晃回了驿馆。
回到驿馆后,她很费一些心思使开了桑女,把这些黄金悄悄地埋在院落里。
当一切都处理好后,卫洛突然觉得天空都开阔了,世界变得美好无比。
要不是顾及着身边有桑女,身后不知还有没有别的人盯视。
她都在想着要不要啥也不管,跑路得了。
恩,泾陵公子老骂自己狡黠,自己的女子身又确实是一个炸弹,以他性格,必不会只有桑女这一步棋。
当然,跑路只是一个想法,现在泾陵公子对她放手了,她也略有薄名,正好大展身手之时,她舍不得放弃现在的一切了。
她发现自己本质上就是一个虚荣的人,她喜欢这种前呼后拥,被众人注目的日子。
觉得很快活。
这一天晚上,卫洛都很快活。
她埋好黄金后,一直拿着木剑,在书房所处的院子里慢慢转动。
桑女看起来很有点骄傲,她居然不准备陪着她熬夜,而是早早就大摇大摆地去睡了。
恩,桑女所睡的地方,就是卫洛寝房的侧殿。
真是的,要是自己趁机溜了,看她还能不能这么目中无人,都不陪着我!卫洛狠狠地呲牙咧嘴一会,冲着桑女离开的方向无声地说了两句。
便坐在一块大青石上,倚着身后的白杨树,望着天上的一轮月牙发起呆来。
月辉莹莹,蓝天如洗。
看着看着,天空上的月牙儿,突然变成了泾陵公子的双眼,他从天空中俯视着她,冷冷一笑!这一笑,令得卫洛出了一身冷汗,她连忙低下头来,伸手试着额头的汗水,喃喃说道: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我不过偷偷藏了一点金子,怎么连看个月亮也心虚了?不行,这混蛋给纯真稚嫩的我留下了太大的心理阴影了。
她刚说到这里,一声低低地哧笑声从后面传来!卫洛大惊!她这是真的吃惊,自耳目通灵后,很少有人能走近她而不为她所知了。
卫洛嗖地站了起来,转过身去。
月光下,一个英挺傲然的身影向她走来。
月光下,这人俊秀中透着儒雅的脸上,正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卫洛,他宽袍大袖,高冠博带,脚步如行云流水,正悠然而来。
这人,她识得,是那个剑咎!他居然半夜来此!剑咎如此人物,居然真的对她有兴趣?卫洛很是惊愕地瞪着他,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时,剑咎已来到她的身前,他瞟了一眼卫洛,笑容可掬地说道:勿需慌乱,我这剑,不总是用来杀人的。
卫洛听出了他话中的调侃,人也回过神来,她回转身,继续在大石头上坐下,仰头看着这个神秘的宗师级高手,一脸好奇:这人,可是她所见到的第一个宗师了。
以前那两个从十三公主毒手中救出她的剑师,可还不是宗师呢。
剑咎一直走到树下,当他来到树下的阴影处时,整个人便消失了。
这真是一种消失的感觉,要不是卫洛亲眼看到他就在自己眼前,真不敢相信还有这么一个人在。
剑咎看到了卫洛的惊愕和羡慕,不由一笑。
他继续笑容可掬地打量着卫洛,说道:卫洛,你乃越人?然。
卫洛点了点头,有点奇怪地看着他,等着他坦明自己的来意。
剑咎笑了笑,他这一笑,嘴角居然出现了两个若影若现的小酒窝,酒窝很浅,要注意看才能发现。
可是他这样的人居然生有酒窝,真是,真是苍天造人之意不可测。
剑咎微笑着说道:你之易容术,可是得自一越国大汉?在卫洛嗖地站了起来,紧张地望着他时,剑咎依然一脸悠然,他笑道:看来是真的了!卫洛,我奉命前来找你。
卫洛心中惊起了巨涛,她盯着剑咎,一时之间诸般思绪都涌出。
剑咎见她如此紧张,微微倾身,右手抚在她的脸颊上。
他做这个动作轻描淡写,可是卫洛却有一种无从可避的感觉。
因此,她只能一动不动地站在这里,任他抚摸着自己。
剑咎摸着卫洛的脸,在她的眉眼处还特意停了停,轻笑起来:我门中的易容术,独步天下。
不过卫洛能把自己变成这般模样,着实有天赋,非那入门百子可以达矣。
他的手依然在卫洛的脸孔上摩挲着,卫洛僵着身子,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剑咎察觉到卫洛的紧张,他呵呵一笑,温柔地说道:近日新田,你卫洛名声大显啊!真想不到,无依无靠一庶出公主,居然会有如此成就!连公子泾陵那般的人物,也被一妇人戏弄于鼓掌当中。
善,大善!他说到这里,呵呵一笑。
这笑声才出,他忽然急急一收。
只见剑咎盯向东方月出之处,冷哼道:真如跗骨之蛆也!丢下这一句后,嗖地一声,他便凭空消失在卫洛面前。
这消失,还真是凭空的。
卫洛望着月光下空空如也之处,眉头的结越锁越深,越锁越深。
第一百二十六章有人送来二十金剑咎显然没有恶意,可是,自己那越国四公主的身份,是定时炸弹啊!很明显,这剑咎是听到了自己会易容术的消息后,特意前来的。
自己会易容术才泄露多久?他居然就找来了。
越人口音,年少,又会易容术,合了这三点,他自然可以直接怀疑自己了。
卫洛叹了一口气,这时的她,也没有了心情享受当了富翁的快乐了。
她转过身,朝寝房走去。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又是三天过去了。
这几天中,卫洛只是接待一下求见的贤士。
这一天,卫洛正在驿馆中苦练木剑时,一剑客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齐人田式求见。
卫洛应了一声,道:稍候,容我更衣。
诺。
卫洛走到寝房中抹了一个澡,换去身上汗透了的衣袍,重新换了一身。
她所换的,依然是淡黄为底,镶以金边的袍服。
这种袍服,可以把她的贵气映衬出来,而且令得她苍白的脸色也精神些。
当然,这不是卫洛的意思,这是南公的嘱咐。
准备好后,卫洛大步向书房走去。
她现在用来接见各国客人的地方,如不举行宴会,便在书房中。
这三天来,她接待了两拨贤士,不过都是晋人。
齐人还是第一次接见。
而且这齐人姓田,田乃齐国国姓,可能是齐国王孙。
卫洛来到书房外时,一眼便看到了停放在坪里的五辆马车。
马车旁,站着十名剑客。
这些剑客看到卫洛走近,都在好奇地打量她。
当卫洛踏入白玉阶时,清楚地听到一个剑客在低声说道:如此美貌,定是公子泾陵塌上之臣。
否也。
公子泾陵已然否认,此子也当众说其不会为弄臣。
这时,一个剑客哧笑道:弄臣?弄臣何也?如我国义信君,凭齐侯深爱,如今权势熏天,齐境内无人敢置一词。
他这话一出,另一个声音立马低喝道:噤声!那剑客立马住了嘴,应该说,是所有的剑客都住了嘴。
卫洛这时已踏入了书房中。
她刚进房,一个三十来岁,容长脸型,生着一双眯眯细眼的贤士便从坐塌上站起。
他朝着卫洛双手一叉,朗声说道:齐人田式见过卫君。
卫洛一笑,双手一叉还了一礼后,在属于主人的塌几上坐下。
随着她坐下,几个侍婢游贯而来,跪坐在她的左右侧,为她添酒布菜。
这齐人田式自卫洛进来后,一直都在打量着她。
他看了几眼,便掩饰性地低头喝几口酒,过会又抬头朝她看上两眼。
卫洛察觉到他眼中的好奇,还有打量,也不以为异,这几天,她见到最多的便是这种目光了。
卫洛持起酒樽,向着田式一晃,朗声笑道:公乃田氏,定是齐之王孙。
卫洛惭愧,竟以白身接待王孙,还请君勿怪罪。
田式闻言哈哈一笑,他连忙举起手中的酒樽,向着卫洛敬了一下后一饮而尽。
待放下酒樽后,他恭敬地开了口,卫君礼过矣,天下间,谁人不知君乃公子泾陵倚重之人?他日公子泾陵成为晋侯,卿相只在君一念之间。
今日白身却又何妨?他说到这里,略顿了顿,稍稍犹豫一会后,却向卫洛说道:请屏左右。
卫洛一怔。
她挥了挥手。
随着她这手势,左右侍婢剑客全部退下。
而这时,田式也令得众齐人退后。
当所有人都退去后,田式起身,从身后端出了一个木箱子来。
他捧着木箱子来到卫洛面前,朝着她深深一揖后,恭敬地说道:主上令我将此物交给卫君。
卫洛一怔,她低头看向摆在自己眼前的木箱子。
田式屈膝蹲下,伸手缓缓打开箱盖。
箱盖一开,瞬时,一箱黄灿灿的光芒耀华了卫洛的双眼。
这时一箱黄金!整整一箱黄金!里面摆着整整齐齐的金条,估计约有二十斤左右。
这时候,黄金并不多见。
自楚国兴盛后,黄金作为硬通货币,已在上层贵族中流行。
渐渐的,如齐国,秦国,晋国这些大国的上层贵族,在重要场合也喜欢如楚人一样,以黄金为礼。
但是黄金还没有在诸国民间流行,黄金为礼,已经是很贵重很客气的礼物了。
卫洛看着这金灿灿地一片,心中不由吃了一惊,秦太子衍为了自己归国一事,愿意送她十金,那已经很不容易了。
这齐人田式自己素不相识,怎么舍得以二十金相送?卫洛闪过这个念头后,伸出手去,慢慢地把箱盖合上。
她轻轻地把箱子朝田式面前一推,抬眼看向他,淡淡笑道:何以赠金?田式呵呵一笑。
他手按在箱盖上,令得卫洛推不动后,笑道:这是鄙上的一些敬意。
卫洛笑了笑,眉目微敛,徐徐说道:洛不过一普通贤士,既无权势,亦无富贵。
实不知令主何以赠金?有所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敢问所求何也?卫洛这话说得很正常,非常正常。
任何一个人莫名其妙地收到这么多金,必然都会有这个问题问出来。
可是,她这么一问后,田式却露出迟疑之色。
他面露为难,向卫洛叹道:主上绝无恶意,他对君实心仪已久。
然,式出行时,主上不曾交待可对君实言。
田式说到这里后,诚挚地看着卫洛,说道:鄙上拳拳盛情,绝无可疑,亦无所索。
君勿虑也。
卫洛怎么可能不虑?这阵子她的美名传得太快了,就是昨晚上,也有人莫名其妙的前来送礼,说其主人别无所求,只求与她短暂一聚。
因此,卫洛摇了摇头,淡淡的,却颇为坚定地说道:礼过矣,卫洛不敢受。
请收回吧。
田式看着卫洛,在卫洛以为他还会有说辞时,他却是苦笑一声,把木箱子捧了回去。
放下后,他才说道:君意如此,式亦无法相强。
他慢慢地回到自己塌上跪坐好,双手捧樽,向卫洛敬道:见巨金而色不改,君虽幼小,实不凡耳。
请饮此酒。
卫洛一笑,拿起酒樽与他一番对饮。
现在这人收回了黄金,卫洛的好奇心却上来了,她身子微倾,大眼眨了几下,笑眯眯地说道:君之主上是?田式哈哈一笑,说道:主上已在路上,不久可至新田。
到时君自知也,自知也。
哈哈哈。
看来是不想说了。
卫洛想着,估计是哪个有钱没处花的纨绔王孙吧。
当下,她把好奇心压下,又与田式劝起酒来。
两人你来我往,尽说些齐晋间的小事,不知不觉中过了半个时辰,田式见卫洛脸露倦意,便向她求退。
看着田式的马车驶出了驿馆,卫洛摸了摸自个儿的下巴,喃喃自语道:想我卫洛的美色,也已扬名天下,令得黄金滚滚而来矣。
哎,这样的人生,实在是太畅怀太令人得意了。
啧啧啧,这得意的日子,都过得人家不好意思了呢。
桑女站在她的身后,听到她这一番自吹自擂,不由哧笑一声,翻了一个白眼。
第一百二十七章三见剑咎如此过了几天后,终于到了秦太子衍亲斩秦刺客的日子。
这一天,卫洛没有出场,她代表的是泾陵公子,在这种场合避不出现,才是更为妥当的。
再说了,卫洛发现自己有点心软,她一对上秦太子衍那既无奈,却又咬牙切齿壮士断腕的模样,会有点不自在。
哎,主要是秦太子衍对她一副十足信任的模样,令得她有点心虚。
刺客被杀之后,泾陵公子很快便接受了秦太子衍的求见。
而太子衍归国一事,也正式出现在行程表上。
已是子夜时分了。
卫洛刚练完剑躲在床上。
因为顾及桑女,她练剑的时候不得不再三克制,这一晚桑女居然不在,卫洛大为放松,便练习久了点。
无比疲惫地躺在床上,卫洛摊开四肢,硬挺挺地睡了一会,渐渐倦意上来。
她闭上眼睛,翻了一个身。
不一会,她的神智开始迷迷糊糊,睡意来袭。
月明人静,四野无声,正好作眠间。
突然间,卫洛惊醒过来!这时的她,正面对着塌里面,双眼睁开只能看到一片墙壁。
她睁大杏眼,一动不动地缩在床上,屏着呼吸,竖起了耳朵。
在她凝神倾听中,四下很是安静,根本没有任何异常的声音。
卫洛皱了皱眉,她这时已是毫无睡意了。
被窝中,她悄悄动了动手脚,玉枕上的脑袋开始缓缓地,缓缓地摆正。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很小心,很警惕,似乎害怕发出任何一个声音来。
终于,她极其缓慢而小心地转过了头,面向了房门方向。
极其突然的,一声哧笑响起,一个轻快悦耳的男音传来,呼吸压抑,肌肉紧缩!我若伤你,小心无益!我不伤你,又何必小心?这声音带着一种愉快的调侃。
卫洛嗖地一声,双臂一撑,半坐而起。
透窗而入的莹莹月光下,卫洛瞪着这个俊挺的,还生着小酒窝的大高手,颇有点恼羞成怒地喝道:君乃堂堂宗师,怎地登堂入室,不请自入?这句话脱口而出后,卫洛的语气稍缓了缓,怒意也少减,这时的她,终于记起眼前之人可不是自己对付得了的,而且,自己还有把柄握在他的手中。
因此,卫洛勉强让自己显得温和些,轻哼一声,天下人言,剑咎三月不与人言,此言真不可信也。
剑咎好整以暇地跪坐在房中的塌上,他一手持樽,一边慢慢给自己斟着酒,一边含笑说道:剑咎面目多矣,世人岂能尽知?他说到这里,把斟满酒的四方青樽朝卫洛扬了扬,笑问道:渴否?卫洛伸手拿过床头的深衣,一边套上一边轻哼了一声。
剑咎见她如此模样,呵呵一笑。
他持起酒樽,仰头饮下几口后,把酒樽一放,望着卫洛笑吟吟地说道:四公主警醒非常,我所到处,一般剑师都难以察觉。
卫洛闻言,挑眉问道:如此,那君取人头颅,岂不如探囊取物?哈哈,剑咎爽朗一笑,道:然也!卫洛这时已把深衣套上,她随意踏上鞋子,拖汲着走到剑咎的对面跪坐下。
盯着这张在月光下显得十分大男孩的面容,卫洛轻叹一声,直接说道:君前次之言未尽,洛每每思之,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君今日来,可坦言也。
剑咎听到这里,抬眼定定地打量着她。
看着看着,他咧嘴一笑,露出几颗白晃晃的牙齿,还有嘴边的两个小酒窝,救你之人,乃我师兄。
卫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剑咎对上了她那月光下莹莹的墨玉眼,不由一哂,只见他身子微微前倾,凑近卫洛的脸,盯着她笑道:咎从不知,天下有公主这样的妇人!狡黠如此,聪慧如此!茕茕一身,无依无靠,居然能瞒过天下人的耳目,瞒过公子泾陵这等人的耳目。
他说到这里,忍不住又是呵呵一笑,目光中尽是兴趣,再给你一些时日,你一妇人岂不是如丈夫一样,位列公卿,名达诸侯?卫洛严肃着一张脸,淡淡地说道:君于半夜奄奄而至,便是向卫洛吹捧一番?卫洛这句话可谓是冷言冷语,可她这话一出,剑咎显然更加满意了。
他又是哈哈一笑,盯着她说道:无意中来晋,对你之事偶有所闻,想起师兄所托,便见你一见。
咎平生从未见过如此妇人,惊异之下大生趣味也是应当!他说,他是奉那胡子大汉所托而来的。
原来是这样,那他就是真没有恶意了。
卫洛舒出一口气来。
她看向剑咎,认真地问道:令师兄所托何事?无他,剑咎漫不经心地说道,不过是问你一言。
他刚说到这里,声音便是一顿,脸微侧了侧。
嗖地一声,剑咎突然站起,只听得他轻笑道:来苍蝇耳。
笑声犹在,人已不见。
卫洛见他又突然地消失了,不由盯着仍然有点晃动的门帘处,暗暗想道:这人身手当真可畏可怖。
她刚想到这里,外面便响起了一声淡淡的,极轻极微地‘吥’地声响。
卫洛还在怔仲间,剑咎已掀帘而入,他俊脸含笑,只是手中的长剑上,血水淋漓。
卫洛看着那血淋淋。
的长剑,突然惊醒过来,急道:杀了何人?剑咎笑道:一侍婢而已。
此妇身手不错,莫不是你已引得公子泾陵起疑?卫洛嗖地一声站了起来。
她睁大双眼,直直地瞪着剑咎:这人,他杀了桑女?卫洛白着小脸,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你杀的是我贴身之婢?然也,剑咎毫不在意的笑了笑,顺手把那血淋淋的长剑拭也不拭地插入剑鞘中。
他大步走到卫洛对面的塌几,给自己倒了一樽酒一饮而尽,一抬头,见卫洛还在瞪着自己,整个人呆若木鸡,不由又是哈哈一笑,浑若无事地说道:这几日每于市集中见你,此妇便不离左右。
如此跗骨之蛆,实可杀也,何不忍也?卫洛哭笑不得,动弹不得地看着他,苦涩地想道:我哪里是不忍!我,我敢动她吗?转眼,她又想道:这可怎么办?可要怎么跟泾陵公子解释的好?她越想,越是心乱如麻,直是愁肠百结,无计可施了。
‘叭’地一声,卫洛无力地瘫坐在塌上,喃喃自语道:这下,可如何是好?剑咎见她如此惊惶,漫不经心地摇了摇手中的酒樽,晒道:何需惧怕?公子王孙却又如何?这天下间,如我等游侠,自当想来则来。
想杀则杀!他说出这句不负责任的话后,抬眼盯着卫洛,露齿一笑,酒窝隐隐,我奉师兄之令前来问你一言:你乃越国公主,三年前他本应送你归国。
却因身系千百条人命,不得不任你孤身涉险。
寻你三年,今日得见,敢问你可愿归国?如愿,我可一路护送也。
他说到这里,见卫洛错愕,不由朝她挤了挤眉眼,笑眯眯地说道:你这妇人颇合我意,若不欲归越,纵远至昆仑,我亦愿伴你一程。
昆仑是传说中的神仙居住之处,他这话,已带了调戏。
第一百二十八章真容为何?泾陵再起疑剑咎这话一出,卫洛双眼刷地变得晶亮。
这时刻,她突然想道:是啊,我为什么要在这里汲汲营营,苟且偷生?这剑咎功夫如此之高,他愿意护着我,我可以离开这里啊。
我也不回越国了,我就如一个游侠儿一样四海漂流。
我,我有钱了啊!剑咎笑吟吟地看着卫洛越来越明亮的小脸。
他的表情十分的胸有成竹,仿佛早就料到了卫洛会欢喜一样。
事实上,卫洛不欢喜也没有法子,她是舍不得泾陵公子,舍不得心头的那份牵挂,可是桑女都死了,而她与泾陵公子之间,也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啊。
现在的她,还只能欢喜接受剑咎的建议了。
卫洛决心一下,当即嘴唇一抿,开口便要说话。
她的嘴唇刚刚蠕动了一下,便看到一直好整以暇,笑容可掬的剑咎脸色一沉,嗖地站了起来,冷喝道:耻乎?如此跗骨之蛆!声音刚发,人已不见。
人又不见了!卫洛望着面前空空如也的塌几,她那脸上,刚刚盛开,还像一朵花般的笑容瞬时僵住了。
而这时,一阵隐隐的脚步声,以及衣袂破空声传来。
转眼间,这不大的驿馆,便被高人团团围住。
卫洛慢慢抬头,看向外面的明月。
那些包围这里的人,显然都是大高手,卫洛直到他们出现在头顶的屋面上,她才有所察觉。
看来,今天晚上不会好过了。
果然,一个低沉地声音在外面五十步处响起,此桑女之尸!这声音一落,一个年老的,沙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卫洛可醒?这人一听声音,仿佛是风中残烛的老人。
可是卫洛不用亲见其人,就知道,这人一定也是宗师级高手。
如这样的高手,纵使她的房中一直没有亮灯。
他也可以从自己的呼吸声中,听出自己并没有入睡。
卫洛低低地叹息一声。
她拢了拢深衣,再次把头发束好,穿好鞋子,慢腾腾地向外面走去。
吱呀一声推开房门,卫洛一眼便对上院落中的五六个黑衣人。
这些黑衣人,只有站在最中间的那白发老者,是一身随意的麻衣。
月光下,卫洛对上这个双眼浑浊无神。
脸上皱纹横生竖生,仿佛可以夹死苍蝇的老人。
她以最快的速度让脸上挂上不安和惊惶的表情,大步走向这几人,双手一叉,便要说话。
可是,她的嘴刚一张,那老人已经挥手喝道:带上卫洛,抬起尸体,面见公子。
诺。
整齐的应诺声中,两名黑衣剑客走到卫洛身后,虎视眈眈地盯着她。
卫洛自然不会让他们强行押送了,她苦笑一下,闭上了嘴,跟在那老人身后向外走去。
这些人显然是潜行而来。
既没有坐马车,也没有骑马。
在明亮的月光下,寂寞的新田街道上,卫洛一声不吭地走在众人当中。
现在已过了三更,四野俱静,只在他们的脚步声在空寂的街道中不断传响。
泾陵府到驿馆的距离可不近,足有二三十里路远。
不过这些人都是脚力过人的,卫洛也没有假装柔弱,她二年半前便可以木剑挡住剑师的攻击,想装也装不了。
因此,这二三十里路,一行人用了不到半个时辰便走到了。
泾陵公子府的大门二门三门四门都已关闭,一行人走的是卫洛从来没有走过的小侧门。
偌大的公子府第,此时树木森森,安静非常。
卫洛走着走着,有点脚发软了。
不一会功夫,他们便来到了主院外。
卫洛看着安静无声的主院,暗暗想道:这么晚了,他一定睡着了吧?在卫洛的胡思乱想中,他们这行人从泾陵公子的寝房经过,走向书房。
一来到书房门外,卫洛的双脚可真是软趴趴的了。
那书房中,灯火通明,外面里面人影绰绰,那混蛋,这么晚了居然都没有去睡。
难不成,他是在等着什么人?天啊,不会被剑咎称为跗骨之蛆的人,实际上是泾陵公子派出的吧?想到这一点,卫洛连最后一丝力气也没有了。
众剑客押着卫洛来到书房外。
透过珠帘,卫洛可以看到,泾陵公子正微闭双眼,懒懒地倚在塌上。
那俊美无畴的脸,在灯笼淡淡的红光中,显出几分倦意来。
卫洛望着他,有所迟疑,脚步也停顿了。
这时,她身后大步走出一个黑衣剑客。
这黑衣剑客走到泾陵公子身前,双手一叉,朗声说道:回禀公子,剑咎身法奇诡,我等逮之不及。
然,他实是从卫洛房中走出,桑女亦被他所杀。
泾陵公子慢慢地睁开了双眼。
他深如子夜的双眸,静静地对上卫洛的那一瞬间,卫洛激淋淋地打了一个寒颤,连忙低着头走了进去,来到他身前五步处,跪趴着,以头点地。
泾陵公子淡淡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传出,都退去。
诺。
众人整齐应诺,齐刷刷地退出。
不一会,整个书房中,便只剩下卫洛好泾陵公子两人。
卫洛低着头,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思绪翻飞,正在琢磨着脱身之计。
这时,泾陵公子淡淡的声音传来,卫洛!然。
卫洛连忙颤声应道。
泾陵公子缓缓移动的衣袍声传入耳中,不一会,他竟是叹息一声。
这一声叹息,很有点奇怪,似乎有无奈,似乎有无力,也似乎有伤心愤怒,还有着某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长叹一声后,又是一阵安静。
直到跪伏在地上的卫洛不安地移动了一下,泾陵公子才沉沉说道:剑咎,师从无名墨隐,擅剑,擅易容。
天下诸家,擅易容者,有七脉,然,以剑咎一脉最为神鬼莫测。
卫洛,你竟是他之一脉乎?卫洛听到这里,心中一惊,她张嘴便要分辨时,泾陵公子沉沉的声音再次传来,你知我疑你,先是自承易容,后是主动露出真容。
其后数番相处,你都脸露得意,隐有欢喜,其状实可疑也。
我一直怀疑,你还对我有所欺瞒。
却直到今日方知,以药老功力,不足以窥视你真容也!他说到这里,缓缓倾身,逼近卫洛,声音沉而冰冷,如寒冰巨石直坠而来,卫洛,你的真容,却是何等模样?第一百二十九章真容全显卫洛听到这里,心如电转间已想到了一些说辞,她连忙抬头,双眼眨巴着可怜兮兮地看着他,嘴唇蠕动准备开口。
泾陵公子没有看她,他抬着头,沉声道:来人!喝声一出,一个剑客嗖地一声,出现在书房外。
泾陵公子缓缓地说道:传药公,弃老,请他们带上所有能抹拭易容的药汁物事,书房中见我。
诺。
清朗的应诺声中,那剑客大步走出。
卫洛抿着唇,慢慢地低下头来。
很显然,泾陵公子已不打算听她的任何解释,任何说辞了,他要直接洗去她的诸般易容。
卫洛暗暗想道:也不知那药公弃老的,对易容术有多深的研究?如果他们能洗去我脸上的易容物事,那我的本来面目便会露出七八分来。
她现在,只对自己通过牙龈肿胀而改变面容的法子有几分把握了。
她心思百转,心脏砰砰乱跳着,脸朝着地板,双眼取在滴溜溜转动着。
可是,寻思来寻思去,却是无一策可以脱身了。
现在,只能寄望于那洗易容的药物不起作用了。
正在卫洛百般寻思际,一只大手伸出。
那大手准确地托上了她的下巴,令得她抬起头来。
卫洛顺从地抬起头,与泾陵公子四目相对。
泾陵公子静静地看着她,手指在她的颊上缓缓移动,轻轻抚摸。
半晌,他才沉声问道:剑咎目无余子,卫洛,他因何两番找你?卫洛杏眼眨巴了两下。
泾陵公子不等她回答,便是一叹,你这妇人,怎地有这么多的秘密?他说到这里,手一松,站了起来。
黑色的袍服在卫洛的眼前摆动,泾陵公子踱出两步,道:心思百出,防不胜防。
卫洛,你叫我如何信你,如何用你之才?他显然也不打算听到卫洛的回复,说出这话后,便转过身来,双眼沉沉地盯着卫洛,又是一叹,我生平识人多矣,却从无一人如你,滑不溜手,无处可控。
卫洛听到这里,低敛起眉眼。
她听得出,泾陵公子的语气中有着一种焦躁,一种无法控制她,掌握她的焦躁。
她眼珠子一转,喃喃说道:人心本是多变,何人可以完全控制?用其才便可。
泾陵公子瞟了她一眼,把她这句话自动忽略。
卫洛也只是无力地说了说,她知道他会忽略,作为一个上位者,最不喜欢的便是无法控制的人和事了。
也许很多君侯公子会安于只用其才,可是,泾陵公子与他们不同,他有着极其强烈的掌控欲。
他从不容许任何事脱离他的控制。
何况,自己还是一妇人。
沉默中,外面响起了脚步声。
一阵脚步声凌乱地传来,不一会,两个苍老的声音同时传进,见过公子。
泾陵公子转过身来,脸露浅笑,说道:两老请进。
两个老人大步走了进来,在他们的身后,还跟着几个侍婢,每个人手中都端着木盒箱子竹篓等。
这些人一进书房,便把这些物事摆在地上。
卫洛一动不动地跪在地上,等着两个老人开始合药。
泾陵公子缓步走到塌上坐好,他双眼似闭非闭,也在等着。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卫洛已是真想不出一个法子来了。
看来,一切只能听天由命了。
哗哗地响声中,半个时辰后,弃老说道:可。
紧接着,药公也说道:可。
泾陵公子睁开眼来,淡淡地说道:善,请两老为卫洛洗一洗容。
诺。
应诺声中,药公双眼直直地盯着卫洛,表情中有疑惑,也有一丝羞愧。
这羞愧和疑惑,他一进书房便有。
在这个时代的人,很少有自命不凡,觉得自己真的洞悉了一切奥秘的无知之徒。
特别是到了药方这地步,他已是越发地觉得自己不足。
因此,他上次判断卫洛没有易容,这次被要求再次洗容,他都没有半句恼火或争论的话出来。
盯了两眼卫洛后,药公说道:公子,此处有洗容之术五种。
泾陵公子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道:善。
这便是吩咐开动。
药公朝一盆药水一指,对两侍婢吩咐道:先由此开始。
然。
两侍婢端着药水,缓步向卫洛走来。
卫洛依然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
两女把药水放在卫洛面前,以手就水,开始抚上卫洛的脸。
卫洛闭上双眼,一动不动。
片刻后,药公的声音传来,清水洗净,用此药再拭。
然。
清水哗哗地响动声中,卫洛的脸又是一凉。
接着,一种有点温热的药汁涂上了她的脸。
又是片刻后,药公的声音再次传来,清水洗净,用此物。
然。
第三种药水也用上了。
到第四种药水时,泾陵公子已睁开眼,盯上了卫洛。
不一会,五种药水全已用完。
卫洛睁开眼来,看向安静的众人,又对上微微有点失望的泾陵公子。
自己的易容并没有被洗去!卫洛强行压抑着欢喜,她生怕自己的表情再露出端倪,连忙低下头去。
这时,泾陵公子沉而缓的声音传出,仅五法?两老相互看了一眼。
弃老上前,他双手一叉,回道:禀公子,还有一物可解。
说。
此物我已带来。
然,此物一上,或可令得皮肤刺痛,薄有伤害。
也就是说,这种洗容的东西,会对卫洛的皮肤有伤害。
泾陵公子转向卫洛,盯着她,声音一冷:用!诺。
又是一阵哗哗的水响。
不一会,弃老的声音传来,用此药水清洗便可。
然。
又是一阵响动。
两侍婢重新来到卫洛面前。
她们从药水中拧起毛巾,缓缓的,温柔地抹上了卫洛的脸。
温柔地抹上。
突然间,卫洛发现房中变得安静了,无声了!连呼吸声,也在这一瞬间屏住了!卫洛紧紧地抿紧唇,闭着双眼,苦涩地想道:看来,终是洗去了。
毛巾移开她的脸,接着,一阵清水响动,两侍婢重新用清水帮她洗了洗。
安静中,水声中,药公的赞叹声传来,久闻无名墨隐易容之术独步天下,今日一见,方知此言不虚也!公子,老夫学艺不精,竟是误导了公子,还请责罚!泾陵公子没有回答。
直过了好一会,他才缓缓地说道:艺本无止境,无需在意。
公子宽宏。
这时,泾陵公子的声音再转为冰冷,今日之事,若有泄者,烹!众人一惊,被他语气中阴寒给吓住了。
只听得扑通扑通地跪地声传来,众侍婢同时颤声说道:万万不敢!这些声音中,没有药公和弃老的声音。
到了他们这种地位,这种搬弄口舌的事,是绝不会做的。
泾陵公子的声音又徐徐传来,退吧。
诺。
一阵忙碌后,侍婢们收起洗容之物,退出了书房。
第一百三十章吻安静!无比的安静!书房中,似乎连呼吸声都没有了。
有的,只有那灼灼盯视的目光!卫洛一直头微低,目光微敛,她不敢对上泾陵公子的目光。
半晌半晌,泾陵公子的声音徐徐传来,还有瞒乎?他在问,是不是还有隐瞒!卫洛缓缓伏下,以头点地,低低地说道:然。
卫洛这么爽快地承认自己还有隐瞒,令得泾陵公子一怔。
他冷笑一声,说道:洗去!诺。
卫洛慢慢站起,看到她起身,泾陵公子沉喝道:来人!那刚退到书房门口的两侍婢应声出现。
泾陵公子看向卫洛,冷冷地说道:侯命。
卫洛低声说了两样东西。
她所需要的,都是极简单极易见的。
不一会,两侍婢便都拿了过来。
连清水毛巾也一并准备好了。
卫洛没有躲藏起来。
她做这一切已经没有意义了。
她能想到的是,自己的真面目很是不错,长得很美,既然已露出大半,不如干脆全部显露出来。
她现在再遮着那点下巴和嘴唇,又有什么用处呢?既然没有丝毫用处,不如全显出来吧。
如此美色,至少可以保证他绝不会动杀心。
在泾陵公子灼灼的盯视中,卫洛令侍婢们把那两种药粉捣碎,然后她掂了掂份量。
按一定比例把药粉倒在盛满了清水的陶碗中,晃了晃后,仰头含下。
漱了几下口后,卫洛把那水全吐在陶盆中。
如此漱了四五口后,她那肿胀的牙龈全部转为正常。
然后,卫洛就着另一个陶盆的清水,玉手放人其中,准备清洗手合颈部等外露的皮肤。
她的手刚放人水盆中,便听得泾陵公子低沉地喝道:退下。
然。
侍婢们躬身退下。
一阵脚步声响起。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不一会,一股温热的体息靠上了卫洛的背,令得她肌肉一紧。
她低着头,一动不动间,一双铁臂搂上了她的腰身。
她整个人,被置于一个温热的怀抱中。
泾陵公子从后搂着她,他伸手压在水盆中的纤手上,低低的,沙哑地说道:果然。
他说话间,吐出的气息,暖暖地扑在她的耳际,拂得她那细微不可见的汗毛在颤动。
低哑地说了这句话后,他紧握着她的双肩,令得她转过身来。
一边扳转她,泾陵公子一边低低地叹道:美艳至此,足可倾城也。
怪不得小儿百般掩饰,百计躲藏。
以前,可被君子碰过?他说话时,卫洛已被他扳得面对着面。
卫洛一直低着头,她明显地感觉到从对方身上传来的灼热,传来的浓烈的雄性气息。
那气息如此浓烈,那灼热如此紧逼,让卫洛清楚地感觉到,一种无处可逃的羞臊,紧张,还有慌乱。
这羞臊和慌乱,令得她根本不敢抬起头来。
她听到泾陵公子的问话后,轻轻地摇了摇头,低低地,颤抖地说道:无。
善!他吐出的气息,真的很沙哑。
说了这个字后,泾陵公子的声音再次传来,善!幸小儿多狡。
他现在又说,幸亏你狡猾了。
泾陵公子吐出这几个字后,手指抬起她的下巴,令得她看向自己。
卫洛这一抬眼,便对上他灼热得如火焰燃烧的双眼。
泾陵公子在对上卫洛含羞带怯,慌乱不安的眼神时,低低一笑,俊美的脸上露出一抹满意的表情,他沙哑地说道:为消我之欲,竟以丈夫之容相对。
直至如今,小儿连名姓也不可信。
他说到这里,低低地,愉快地笑了起来,然,念你若不是狡黠如此,亦不会以处子之身落于我手。
小儿,以往之事俱消,从今而后,你乃我妇。
他说到这里,声音又急促了几分。
盯着近在眼前,那张明艳,白得近乎透明的脸,望着那丰润的,艳美的樱唇,泾陵公子不由低叹一声,真国色也,堪为我妇!叹息中,他头一低,薄唇覆上了她的小嘴。
随着那温热的嘴唇笼罩而来,卫洛的大脑已是晕沉一片。
她只感觉到,那散发着浓烈雄性气息的男人,已重重地辗上了她的小嘴,她只感觉到,他重重地挑开她的樱唇,挤向她的贝齿。
卫洛下意识地咬紧了嘴唇。
可是,她的嘴唇才咬上,那握着她下巴的大手便是一紧,一种剧痛袭来。
卫洛不由张嘴叫痛。
嘴一张,一物破门而入,猛然袭来。
狂卷向她的香唇,舔向她的齿间,追逐着她的小舌。
铺天盖地的雄性气息袭来。
这是属于泾陵的。
她所中意的那个男人身上的体息。
也不知为什么,这个念头只是一闪,就令得卫洛身子一阵虚软。
她不由自主地向下一滑。
幸好铁臂一紧,把她固定在怀中。
这一个吻,狂猛非常,他的舌头紧紧地追逐着她的小舌,令得她无路可退。
一不小心给逮住,他便吸着猛吮。
男人那清爽的,独一无二的气息,已吞食了她的脑海,她的心神,她的呼吸。
直过了许久,他才放开了她。
他头微微后仰,让她可以深呼吸片刻。
近距离地盯着她绝美的小脸,盯着那双冷清的狡黠的墨玉眼中的迷离和羞媚和难言难尽的风情。
他低吼一声,再次拥她入怀,然后,他的唇一落,覆上了她的眼,吸上了她长长的睫毛。
卫洛清楚地感觉到,有一硬硬的柱状物,重重地顶着她的小腹处。
那么的火热,火热中还隐隐有着跳动。
感觉到那强烈的信号,她的心慌乱羞涩到了极点。
她想挣扎,却手脚虚软无力。
她刚一动,那锢着她身子的铁臂又沉实了几分,锁紧了几分。
这时,他的头微微下移,低着头,轻轻啃着卫洛光洁的下巴,他发出一声满足的呻吟,伸手拿着她的小手向自己胯下移动。
感觉到他的动作,卫洛大羞,她手一紧,怎么也不肯移动。
他的沙哑的低笑声传来,休臊,你为我妇,我为你夫,将日日共塌,欢好无期。
当放松才是。
说到这里,他的吻上移,湿濡地唇盖上她的玉耳。
他伸出舌头,朝着她敏感的耳洞舔了舔。
这个动作一做出,卫洛身子又是一软,她无力地倒在他的怀中,无助地求道:别,别......她的低软慌乱,无助中隐带呻吟的声音,令得他又发出一声低笑。
伸手把卫洛再行搂紧几分,泾陵下腹朝她顶了顶,用那火热的柱状物摩擦着她的身子,声音沙哑地说道:小儿,我已急迫。
共浴罢。
这话带着一种商量,虽然是命令式的商量。
话一出口,泾陵公子便是怔了怔,隐隐感觉到有点不对,想他泾陵,什么时候要一妇人,还要如此慎重?不过转眼,他便被眼前眼神迷离,樱唇微张的美艳给吸引住了。
当下他头一低,再次含着了那丰润小巧的樱唇。
火热中,急迫中,泾陵公子只是感觉到,眼前这小儿她还是个处子,她以如此倾城容色,却周旋至今还不曾落入丈夫之手。
自己要她时不能太过草率了。
所有,他饶是下面胀得发痛,饶是很想如以往一样,随手撕去妇人的衣服,就在这塌上欢好。
却不知为什么,他就是克制住了。
硬生生地克制住了。
薄唇覆在樱唇上,紧紧地吸吮着她的甜美,感受着她的芳香甘洌,还有那独特的,令得他想要温柔以待的滋味。
他再次抓住她的小手,把它按向自己火热的所在,卫洛挣扎着,推开了他的大手。
他没有再勉强,松开她的手,他大喝道:来人!诺。
备汤水。
然。
远去的脚步声中,泾陵公子把卫洛拦腰一抱,大步向外面走去。
第一百三十一章浴殿秀色泾陵公子抱着卫洛,大步向浴殿方向走去。
他的呼吸急促,俊脸潮红,整个人明显地处于兴奋和期待,以及欲望当中。
两贴身侍婢紧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她们虽然低着头,却不时的相互看上一眼。
她们跟在泾陵公子身边已有多年,所知道的便是他一点也不好色,若不是对女色之上一直随意,有时更是半年半年地呆在军营中,也不会至今还无子嗣。
现在见到他生平仅见的急色模样,两侍婢都是暗暗纳罕。
泾陵公子走得很急,到后面几乎是跑的。
卫洛一动不动地窝在他的怀中,这个时候,她的脑中已然清醒了不少。
可是,就算清醒着,她也找不到应对这个场合的法子。
或者说,早在以前,她便知道了,真面目露出后,便会有这么一幕出现。
她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强而有力的心脏的撞击声。
而他身上散发的男性体息,更是已到了可令她窒息的地步。
她紧紧地咬着唇,努力想在这种情况下保持一线清明,也好在关键时机应变。
不一会功夫,他们便来到了浴池所处的宫殿,泾陵公子大步冲入。
与往常一样,四名身披薄纱的美人正跪伏在撒满着花瓣的池水边候着。
卫洛一看到这次私处妙处若隐若现的女子,脸便是火红火红的,她咬着唇,低低地说道:请令她们退下。
泾陵公子这时已抱着她来到了浴池旁,正在把她朝池边的它是放下。
闻言头也不回地喝道:全部退下!然。
沥沥娇语响过,众女络绎退下。
泾陵公子躬身把卫洛放在塌上,放下后,他的手没有抽离,而是伸手到她头上,把她头上的束发之物一扯而下。
随着她满头青丝披泄而出,泾陵公子的眼神又幽深了几分。
眼前这妇人,白皙如玉,眼波如水,樱唇半张,吐出的芳兰之气铺天盖地地撞人他的胸膛。
如今青丝泄满玉枕,娇躯横陈,其美处更是动人心魄,远非言语所能表达。
望着她,他感觉到自己急促狂猛的心跳中,添了一缕微妙的疼惜和满足。
他低下头去,轻轻地把自己的脸贴在卫洛的脸上,将自己的唇覆上她张惶的,羞涩无助的眼眸上。
将薄唇在她的眼睛上映上一吻后,他低低地,喃喃地说道:休惧,我渴你久矣,既已得手,自当珍之重之,不会把你当成寻常之姬。
小儿休惧!他说到这里,一路湿吻而下,急促的呼吸中,他的吻从她的眼睛处,转向她的琼鼻,再转向她的小嘴,下巴,再转向锁骨。
频频地吞咽口水中,他的手伸到卫洛的腰带处,用力一扯,腰带反而一紧。
他不舍地把在锁骨处吮啃的薄唇移开,看向那腰带,再次用力一扯。
这一扯,腰带依然没有扯开,反而卫洛发出一声低低的叫疼声。
泾陵公子眉头一皱,大掌上移,抓着她的襟口处,用力一扯,滋啦一声裂帛声传来,转眼间,卫洛的男子袍服被他撕成了两半,露出了里面的中衣。
这一撕,他似乎上瘾了,接着又是滋啦滋啦几声,转眼间,卫洛已被他剥得只剩下贴身小衣了。
卫洛的贴身小衣,是她改造过的。
一层厚帛紧紧地捆在胸乳处,这帛里面还添了一些锦,显得有点硬。
现在的卫洛,除了胸乳处有层厚帛保护着,下身的裳服也还在。
她那白得晃人的美玉一样的肌肤,她那精致的锁骨,小巧圆润的肚脐,清楚地出现在泾陵公子的眼前。
泾陵公子低着头,一瞬不瞬地欣赏着眼前这美景。
他的目光,火热而幽深,仿佛可以把她生生吞噬。
他从她的锁骨,转向她的手臂,转向她的肚脐。
看着看着,他不由低低地叹息一声,真国色也!渐渐的,他的目光转向她涂了易容物的颈部和前手臂,这些地方,明显光泽暗淡,肤色发黑。
他盯着盯着,眉头微皱,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连本来急促火热的呼吸也稍舒缓了一些。
然后,他身子一倾,整个人如一座山一样罩在卫洛的头顶上。
接着他右手一伸,紧紧地锢制着卫洛的下巴,板正她的面孔,令得她正颜面对自己。
卫洛一对上他的眼眸,便被他那不知何时涌出的怒意给惊呆了。
泾陵公子五指收紧,令得她小巧的下巴向上抬起,绝美的面孔露出痛苦之色后。
才低低的,冷冷地说道:小儿,你百计拖延,以丈夫之容对我,自是别有心思,不欲将身许我!不知为什么,他一说到‘别有心思,不欲将身许我’几个字时,那怒火便腾地一下冲上了三丈高。
这怒火一上,他锢制她下巴的五指,又用了一份力。
这一下,卫洛疼得墨玉眼中尽是泪水了。
泾陵公子一对上她眼中的泪水,不知为什么,心中竟是一软,那怒火也消去了大半。
他五指微松,冷冷地继续说道:然,自今之后,你乃我妇!我不管你名姓为何,是何家之女!你只需安居后苑,为我生儿育女。
从今之后,天下只有月姬,永无卫洛此人!他宣告式地说完这席话后,目光转向她泪光楚楚,其色之清艳美绝直是难言难尽的脸孔时,语气不由自主的一顿。
这瞬间,他那股无名的怒火又烟消云散去。
他的目光又转向火热。
他就这样盯着卫洛,紧紧地盯着,慢慢站起身来,伸手解向自己腰带。
卫洛长长的睫毛扇了扇,她的下巴处,仍然残留着他那清楚的五指印。
疼痛的,含着泪光,充满着委屈和无助的墨玉眼,在转向泾陵公子时,嗖地一下,红晕迅速散布她的小脸,透过她的耳尖,玉颈,转向她的全身。
几乎是一瞬间,卫洛的表情已全然变成了羞涩,无比的羞涩。
这种羞涩,明显取悦了泾陵公子。
他先是一怔,转而明白过来。
他俊美的脸上浮出一抹愉悦,薄唇发出一阵低笑声。
笑声中,他慢条斯理地解开自己的黑色外袍,露出里面的中衣。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卫洛,嘴角噙笑,手依然放在腰带处,慢慢解下中衣,脱去亵衣,露出他那赤裸的倒三角的上半身。
果然,他的上身一裸,卫洛的小脸便嗖地红上加红,直是红得要滴出血来了。
不仅如此,她那白玉般的,明净而光泽莹莹的身躯,在这一刻也染上了一层粉色。
竟是绝美难言。
最有趣的是,她明明羞涩到了极点,那长长的睫毛不住的扇动,那墨玉眼老想垂眸躲闪。
可是,她却硬是抬眸,鼓起勇气看着自己光裸的身子。
这种明明羞臊,明明害怕慌乱,却又强自镇定的表情,实在是有趣极了。
泾陵公子看到她这般模样,喉间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笑声中,他的动作开始转缓,他的双眼更是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每一个表情。
随着最后一件黑色裳服被甩出,他已不着一物!泾陵公子有着一副完美的躯体。
多年的练武和军营生活,令得他的躯体的每一根线条都充满着力量和美。
这是一副上苍用刀斧精心雕塑出来的身体,肩膀很宽,腰细腿长。
他的肤色呈棕色,散发着健康和强壮的光芒。
此时此刻,他那鬼斧神工的俊美面容,在乌黑的披泄了一肩的长发的掩映下,实是耀眼得刺目。
他的乌发已湿,水滴顺着发梢,一串一串地滚过他强壮的胸膛,滚过那胸前的茱萸,滚过那线条分明的腹肌,滚过那腰间无懈可击的,完美的腰线和性感的沟壑,滚向下面......卫洛忍着羞涩,眨巴着墨玉眼,努力把视线落在他的上半身上。
看着看着,她雪般的肌肤更红了,直是完全呈现成粉红色,在火把光中,发出莹莹的诱人的光泽。
泾陵公子看到她这模样,忍不住又是一阵低笑,他提步向卫洛走出一步。
这一走,那下身处,卫洛一直努力避开的,便清楚地呈现在她眼前。
卫洛吓了一跳,再也装不出镇静来。
她迅速地闭上双眼,脑袋一偏,装出一副什么也没有看到的模样。
泾陵公子见到她这个表情,又是一阵愉悦的低笑。
笑声中,他俯身而下,把卫洛拦腰抱起,转身跳下了水池。
来到水池中,他用毛巾把卫洛颈部和手上的易容物拭去。
这些东西,卫洛刚才在书房中时,已经稍稍用药水过了一下,现在用清水一拭,便可以完全拭去。
拭去后,他满意地看着从上到下,都再无瑕疵的美人娇躯。
大手放上她的束胸处,开始解去那层束缚。
解着解着,他对上卫洛紧紧闭起,长长的睫毛还在不停的扇动的双眼,不由哧地一笑。
笑声中,他强壮的躯体覆上卫洛,把她娇小的身子压在石壁上。
完全把自己的重量压在她的身上后,他薄唇覆上卫洛的耳朵,在她的颤抖中,细细地啃吮舔吻起来。
一边舔吻,他一边继续解着那层束胸。
而他下腹处已硬硬地抵着卫洛的小腹,纵使隔着层层裳服,都摆出一副要强行刺入的态势。
卫洛整个人已软成一滩泥,玉耳被他袭击时,她只能无助地,低低地求道:别,别......声音到了后面,已有了一些抽泣。
泾陵公子又是一阵低笑,这时,他终于解开了那层层包着的布帛。
右手一扬一抽,布帛便被抽出。
转眼间,两团雪白弹跳而出,出现在他的眼前。
两团雪嫩中,那顶尖的嫣红是那般的可爱。
泾陵公子头一低,含住一边,右手揉搓着另一边,在卫洛不由自主的颤栗中,他低低地满足地说道:体息芳冽,雪肤晃眼,动情处粉红致致。
如此佳人,怎能不爱怜?小儿,为我生儿育女吧。
他这席话表面上是赞美卫洛,可也是在说,你长得这么美,所有我才会如世俗的丈夫一样无法自制,无法不对你起爱怜之心。
这话一出口,泾陵公子便觉得心中的那丝不安在淡去,在消失。
这时的人,一般都忠实于自己的欲望,可泾陵公子却习惯了自己往常的冷情和不好色。
可今晚上,自从见到卫洛的真容后,他便表现得过于急色,过于在意。
虽然他一直处于激情中,脑子远没有平素冷静理智,可也在隐隐中,为自己的改变而不安着。
直到这句话说出后,他才找到理由,才觉得不是自己改变了,实是眼前的小儿乃世间绝色,令得自己不得不爱怜。
第132章,==太过那个,在下怕发上来会被封。
所以抱歉。
泾陵公子将脸埋在她的雪白玉乳间,嘴覆在一颗嫣红上,用牙齿含着,轻轻一扯,这个动作一做出,卫洛再也忍不住,低泣着呻吟着求道:别,别……感觉到这美妙的娇躯在自己身下的颤抖,泾陵公子又从喉间发出一声低笑。
笑声中,他握着左乳的大手一紧,扯着另一边的嫣红拧转着。
瞬时,一阵微痛伴着酸麻席卷而来。
卫洛再也受不住了,她的身子一滑,从喉间发出一声无力的呻吟。
感觉到她的娇躯在一瞬间,温软得仿佛化成了一团春水。
泾陵公子的呼吸又急促了几分。
他用舌头拔弄着雪白玉兔上的嫣红,吮吸着,舔咬着,左手也加大了一分力道,不住地揉搓着。
长期的包紧身体,卫洛的双乳并不大,虽然不大,但这椒乳楚楚而立,可爱无比,实是让他爱不释手。
他把这雪白的右乳舔得濡湿一片后,头一转,埋上了另一边的玉乳。
卫洛一直咬着唇,努力忽视身上传来的种种酥麻无力,奋力地抬起头来看向他。
他正埋在自己的胸前,吮吸连声,俊美的脸上已全然都是情欲。
卫洛艰难地伸出双手,想把他的脑袋推开,那手撑到他的手上,却是一阵绵软无力,别说是推开,那不住颤抖的,温热的贴着他脸的动作,仿佛成了抚摸。
这时,泾陵公子感觉到身下玉人的娇弱不胜力,他抬起头来看向卫洛。
这一抬眼,他便看到她紧咬着樱唇,那粉嫩的唇间竟是齿印俨然。
泾陵公子头一抬,再次吻上了她的唇,他覆在其上,薄唇辗转,舌头爱抚地轻舔着那齿痕,喃喃地温柔地说道:何至于此?小儿,我定疼惜于你。
把她那粉嫩的丰润的上唇含在唇间吮吸半刻后,他再次放开她,雨点般地吻又再向下移动。
他再一次地埋首在她的双乳间。
随着那舌头的舔吻吮吸,卫洛只觉得双腿酸软无力,一股异常的电流从双腿间一涌而出,这时刻的她,除了颤抖,除了那如潮流般,一阵又一阵的酥麻外,便再也感觉不到其他了。
她的理智,这时已完全失去了。
不知不觉中,她伸臂搂上他的颈项。
她弓着身子,让自己的玉乳更深地挤入他的口中,她的双腿开始抬起,身躯也如蛇一样,与他那火热的柱状物相摩擦。
这一切,只是她无意识地动作。
可是,这些无意识的动作,却是那般地自然,那般地妖媚,那般地挠人心骨。
泾陵公子再也忍不住了,他从喉间发出一声低吼,右手嗖地一下,扯去她的下裳。
下裳湿粘粘地贴在她的腰腿上,令得他扯得不顺利。
他再次发出一声低吼后,右手用力,滋啦两声裂帛响,转眼间便把那裳服强行扯去,手一甩,扔得远远的了。
这一下,卫洛也是身无寸缕。
感觉到身上突然一冷,卫洛双眼一睁,低下头看去。
这一看,她对上了自己与他完全赤裸的身体。
卫洛涨红着脸,颤栗不已。
他的右腿,正插入她的双腿间,两人的下肢相缠,那私处紧紧地贴在一起。
幸好水波荡漾,看起来不是太清彻。
感觉到她清醒了少许,泾陵公子抬起头来,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两人的下身,低低一笑,厚实的磁性嗓音中,带着沙哑地说道:小儿可是情动?笑声中,他埋首向下,唇舌在经过她的肚脐处时,轻轻地舔了舔。
卫洛再次不可自抑地颤抖起来。
感觉到她如水般绵软的身子在扭动,泾陵公子又是一声低笑。
低笑声中,他双臂使力,慢慢把赤着身子的卫洛抬出水面。
卫洛大羞。
她急急地扭动着,可才扭动了一下,他的双腿便是一并,随着那强而有力的大腿夹上,那火热的柱状物,竟是抵上了她的私处,还摩擦了一下。
卫洛一僵,再也不敢动了。
泾陵公子满意地笑着,他双手提着卫洛的胳膊,令得她完全地浮出水面,把她轻轻地放在冰凉的玉石池壁上后,他的双眼直直地盯着她的下身。
他看得很专注,很认真。
看着看着,他乌发的头颅开始下移,不一会,卫洛便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扑在自己最为隐密的部位。
他颤栗成了一团。
无法言喻的慌乱羞涩酥麻中,泾陵公子的低叹声喃喃传来,如今方知,妇人此处竟美妙之致。
他说话间,那暖暖的呼吸喷上她羞于启口之处,卫洛颤栗着,努力地双腿合紧,挣扎着想直起身。
随着她的扭动,她长长的头发缠绕着披散了一身一背。
泾陵公子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脸呈粉红,樱唇微张的卫洛,到了这个地步,她在对上他的眼神时,那迷离的墨玉眼中还露着一抹倔强。
看到这样的她,泾陵公子不知为什么,竟是再次抬头,薄唇覆上她的双眼,低低地安抚道:休惧,休惧。
说完后,他的目光再次下移,一瞬不瞬地看向妇人的私处。
这地方,他以前是不屑一顾的。
因为这是至阴之地,也是至污之地。
可是他看着看着,竟有上前一吻的冲动。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这股冲动,直起身来,他把卫洛的双腿分开一些,然后扶起自己的分身。
他刚做到这个动作,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紧接着,一个剑客的声音朗朗地从殿外传来,禀公子,宫中突发大火,多处宫殿被烧,伤及夕夫人和魏夫人君侯亦被惊,现已卧床,责公子速速前去。
泾陵公子身躯一僵。
他兀自俊脸潮红,呼吸急促,手也扶着那柱状物。
可是他僵住了。
这时,外面那朗叫声加大了少许,诸公子均已赶至宫中,请公子定夺。
喝声很响,很响,直如耳边传来。
泾陵公子慢慢地,慢慢地松开手,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来。
他一对上卫洛那晕红的小脸,那迷蒙中转向清明的双眸,便低叹一声。
轻轻地把她往怀中一带,他再次把卫洛抱到了水池中,搂着她娇小的身体,泾陵公子在她的眉眼间印上一吻,然后,将脸伏在她的颈侧,一动不动,只是喘着粗气。
这时,外面那声音再次传来,公子。
刚叫到这里,泾陵公子便是厉喝一声,我会速来。
这声厉喝,极响,极暴烈,杀气腾腾。
外面众人同时打了一个寒颤,相互看了一眼。
泾陵公子把脸埋在卫洛的颈侧,深深地呼吸了几下后,凑近她的耳边,低低地说道:小儿,寒苑等我归来。
顿了顿,他的声音温柔了些许,以一种安慰的语气说道:休慌,我会怜你惜你。
他说到这里,头一低,含着她雪白左乳上的樱红吮吸了一口,然后果断迅速地抽离身子,转身踏上水池。
他一边给自己着衣,一边喝道:来人。
那四个躲在偏殿的侍浴美人连忙应声而出。
泾陵公子声音很沙哑,侍候月姬洗浴更衣,安置她于寒苑。
四女一怔,同时抬头看向他,显然不明白他的意思。
泾陵公子眉头一皱,冷声道:今天晚上,你等于寒苑侍候月姬。
这下四女明白了,同时应道:然。
这四女,是诸国送上来的美人中,万里挑一的极品,安置在浴池,便是让泾陵公子尽欢的。
一直以来,她们也从来没有服侍过他以外的人,所以刚才听到他的命令时,会有不解和迟疑。
泾陵公子显然习惯了自己穿戴衣服,不一会功夫,他已穿戴整齐。
在临走时,他回头朝卫洛看了一眼,见小儿背对着他窝在水池中一动不动,她那乌黑的秀发,白皙得晃人的雪背是如此地绝美耀眼。
看着看着,他的心再次一痒,刚刚平复的下身,又嗖地一下坚硬如帮,挺立如初。
泾陵公子低哼一声,把裳服向下扯了扯,大步踏出浴殿。
第一百三十三章又来了泾陵公子大步踏出殿门。
他的样子有点狼狈,俊脸上情YU犹在,双眸中暗藏怒火,甚至他走出的姿势,都有点外跨,令得众人不约而同转眼看向他胯下。
当然,穿着这么宽大的袍服,他纵是胯下挺得又高又硬,却是看不出来的。
众臣只是看了一眼,便同时低下头去。
泾陵公子冷冷地盯着他们,咬牙喝道:且行!诺。
整齐的应诺声中,众人向院中停放马车的地方走去。
这一路上,泾陵公子一直保持着外跨的姿势行路。
能在这种重大场合随行他左右的贤士,都是一等食客。
他们目光看向自家公子,有点不明白,什么样的欲火,都出门了还没有消去?泾陵公子纵使没有回头,也能感觉到大家的诧异。
不过他心中窝着一团火,一团无法排泄,几欲杀人的火。
因为这团火,他的呼吸有点粗,他的胸膛在起伏,要不是有强大的自制力,他已咆哮迁怒了。
刚才,他都剑在弦上了,纵事情最紧急,他耽搁片刻还是可以的。
这片刻,如是以往,他会不管不顾地刺入妇人体内,只求欲火少去。
可是,他没有这么做。
他只知道,他不能对小儿这么做。
一直被冷风吹着上了马车,他的硬挺才慢慢软去。
卫洛一动不动地窝在洒满花瓣的池水中,倾听着那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直到脚步声完全离去,吹来的夜风中,再也不会带来那个令她心慌意乱的男人的气息。
她才轻吐了一口气,整个人软倒在水池中。
池水很深,她这一软倒,几乎只要脑袋留在外面。
卫洛紧紧地闭上双眼,那红艳艳的脸孔,开始转向正常。
又吐出一口长气后,卫洛拿起毛巾,开始给自己清洗起来。
毛巾拭着额头,下巴,试过双RU,试过白嫩香软的小腹。
这里的每一处,都被那男人碰过,亲过。
卫洛洗着洗着,小脸再次烧得通红。
她咬了咬牙,伸出双手在脸上拍了拍,令得自己清醒过来。
这时,四个侍浴的美人同时娇声唤道:夫人,可需侍浴?夫人?卫洛一怔,转过头看去。
夫人,一般而言,是君侯的爱妻的尊称。
泾陵公子虽然不是君侯,以他的地位之尊,他的妻子被下人偶尔叫一声夫人也是应当。
可是,自己不会是他的妻。
她们为什么要这样叫?对上卫洛惊异不解的目光,一美人抬起头来,壮着胆子说道:公子眼中,从无一女如夫人般上心。
况夫人之美,晋国无双。
他日公子得成君侯,夫人必当立为王后,富贵无期。
她说话的时候,另三个美人也都抬起头来,目光殷殷,无比尊敬地看着卫洛。
卫洛苦笑一声,她转过头来,背对着她们说道:暂退下,容我自行洗浴。
......然。
听到四女退后,卫洛又认真地清洗着自己。
自来到这个世界后,她洗澡都是敷衍了事的,从来没有机会如现在这样,在温暖的芳香的水中慢慢地清洗过。
抓住每一个机会让自己舒服一些,一直是卫洛的信念。
因此,她很认真地把自己从头洗到脚。
足足清洗了半个时辰,她才站起抹干身子,换上四女早就备好的衣袍。
这身衣袍,是火红色的。
火红色的底,黑色与金色交织的襟口边纹.周为火德,这时的人以为,火红色是一种至贵的颜色。
四女对上穿上了火红色袍服的卫洛,同时一呆,目光中显出一抹惊艳来。
卫洛的皮肤极白,雪白晶莹,没有表情时气质也极冷,冷若冰霜。
这样的一个美人,身穿火红色外袍,黑发如墨,墨眼淡漠,冰肌玉肤,那种光芒,直是咄咄逼人。
四女怔了怔后,同时低头,朗声说道:恭喜夫人。
卫洛淡淡地扫了她们一眼,没有理会,转身便向外面走去。
四女相互看了一眼后,同时加快脚步跟上了卫洛。
刚才卫洛更衣时,她们也换去了那身透明装,穿上了普通的侍婢服。
刚才先开了口的美人上前一步,紧跟着卫洛,压低着声音兴奋地说道:天下人以火为贵,公子赐你以火红袍,实是宠你。
你他人必是夫人无疑。
不止是她很兴奋,另三女也很兴奋。
四个美人全部目光晶亮地看着卫洛,一副欢喜的模样。
一直以来,泾陵公子在女色上都极冷淡,对于她们四女,他只碰过一次。
自那次后,他便不曾正眼看过她们。
少女的光阴易逝,眼看着一年过去了,管事有言,将换上另外的美人替代她们。
而被替下的她们,只能是成为礼物,送到别的权贵府中去。
作为怀春而幕少艾的少女,她们是万万不愿意就此离开有天下美男无出其右之称的泾陵公子的。
在这最后关头,泾陵公子让她们服侍卫洛,她们实是欣喜之至。
特别是这个主人一看便是公子爱宠之人,这更是让她们期待无比。
卫洛没有理会四女的欢喜。
她的心太乱了,这般夜风吹着,也不能让她清醒少许。
不一会,一行人便来到了寒苑处。
一踏入寒苑,四女便急急地上前,在各个房间中点火,铺被。
卫洛踩着清冷的月光,踏入了卧房中。
她站在纱窗处,怔怔地望着天空的明月发呆。
也不知过了多久,卫洛突然觉得有点不对了。
她回过头来,眨了眨眼。
是了,怎么突然之间变得这么安静了。
那四个美人呢?卫洛心中一紧,脚步一提。
她的右脚刚刚提起,突然间,一股暖暖的呼吸之气扑入她的颈侧,同时,一个已经熟悉的埋怨声传来,公主叫我好找。
是剑咎的声音!卫洛迅速地转过头来,她的冷清的墨玉眼中,这一瞬间尽是怒火在燃烧。
愤怒的卫洛一转头,便对上那张俊挺的脸。
这家伙倒吊在屋梁上,脑袋东摇西晃着,都差点撞到她了。
四目相对!卫洛仍然愤怒无比,东摇西晃的剑咎却是表情一僵!一对上他的表情,卫洛马上反应过来,自己已经露出真容了。
卫洛皱了皱眉。
她的秀眉刚刚拧起,剑咎便是嗖地一声,猛然一个筋斗翻到卫洛面前。
两人之间相距不过半米远。
剑咎一瞬不瞬地盯着卫洛,看到她在自己逼近时,右腿一提向后退去一步。
不由也跟着上前一步。
他手一伸,不管不顾地抚上卫洛的脸,无视她冷漠的眼神,剑咎惊叹着:真绝色也!你果是卫洛?卫洛盯着他,淡淡地说道:我是卫洛,请移手。
剑咎仿佛没有听到她后一句,他的右手兀自粘在卫洛的小脸上,一边轻抚,一边灼灼地打量着她,啧啧连声,如此国色,又如此聪慧!唏!我心揪揪然,荡荡然矣!公主,你嫁我为妇吧。
这句话,说得十分的理直气壮。
卫洛有点哭笑不得,剑咎仿佛没有感觉到她的无奈何冷漠,他在她的小脸上摸着摸着,突然间头一伸,迅速地在她的脸颊上印上一吻。
这是一个湿吻。
他吻上后,还用舌头舔了舔她的脸。
卫洛怔住了。
她刚要有所动作,剑咎已嗖地缩回头去。
他意犹未尽地伸着舌头舔了舔唇,回味了一番后,赞叹地说道:肤如凝滞,触唇香滑。
所品妇人多矣,都差之远甚。
莫不,这便是倾城美人的动人之处?他这番动作和赞美,还是理直气壮。
卫洛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她突然发现,面对剑咎这样的人,与他玩冷漠,玩不怒而威是没用的。
得直接一点。
因此,她向后退出两步,让自己的脸处于月光和灯笼光照不到的暗处。
剑咎一看到她后退,右手一伸,又捞向她的手臂,笑嘻嘻地说道:休恼,休退!我剑咎堂堂丈夫,不会真欺你于暗室。
卫洛暗中翻了一个白眼。
她胳膊一扭一转,避开了他抓来的手。
剑咎诧异地盯着她的胳膊,惊道:你这妇人,身手怎地如此灵活?竟能避过我剑咎一抓?卫洛没有回答,她盯着剑咎,突然说道:你因何得知我在此处?剑咎听到她这么一问,收去嬉笑的表情。
他慢条斯理地抽出佩剑,摇头晃脑地说道:我知你入了公子泾陵府,怕你难以脱罪。
便跑到晋宫中放了一把火。
咄!晋宫糜烂矣,我如入无人之境。
这一把火调走公子泾陵后,我方能到此处寻你,救你出府。
卫洛皱着眉头,看着他抚着剑鞘的手,突然又问道:你因何知我在此寒苑?剑咎怔了怔。
他察觉到了卫洛的认真,俊挺的脸上也认真了两分。
望着卫洛,他回答道:逮一剑客,问他三更所入之人安置何处,便知矣。
卫洛听到这里,秀眉锁得更紧了。
这时,剑咎右手嗖地一伸,再次叩向了她的左臂。
抓住卫洛后,他认真地说道:多言做甚?时机难得,待公子泾陵一回,此府中又高手如云,无法出入。
公主休再多思,随我出府吧。
随他出府?卫洛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