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在屋里的丹饕有些担心那条冒失的小鱼,既然如意珠已有小成,虽然还不至於翻江倒海,但至少也该比以前灵活才对,怎麽还是那般不得要领?看来不早点恢复不行,放这条小鱼一人,怎也是难以放心。
丹饕积蓄妖力,身躯虽然有些僵硬,但骨头基本上是复原了,他有些艰难地坐起身,虽然浑身的骨骼都叫嚣般疼得头皮发麻,他却知道经历天塌灾劫还能全身而退,他运气已经算相当好了。
抬头看向窗外,昨天下了一场大雨,早上天空放晴,他透过天空,看到远海一片青蓝。
这绝对不是鼇足塌陷之後该有的状况!莫非他昏迷不醒的时候,天厄已渡?眼下找不到可以询问的仙人或者妖怪,敖翦就更加不用说了,东海这里估计除了那位海族将军并没有相熟的人,而那位海将军在最凶险的时候往最凶险的地方去了,如今只怕是凶吉难料。
不过既然危难已过,要问个明白便也不急在一时。
想那九天上倒也非个个酒囊饭袋,只知趋吉避凶,总算还有肩可擎天的神人。
查看过手与脚掌处的伤势,天火非凡火可比,就算是有辟火咒也无法阻隔。
小鱼虽然已经尽力,但凡间草药显然无法治疗天火所伤。
他要找些烧火烫伤的灵药,幸好,作为一只上古大妖,他当然也是有巢穴的,而其中更有不少好收藏。
丹饕一点地,泥土下一阵拱动,有什麽东西在地底蠢动潜去。
正在此时,忽闻得屋外响起了脚步声,随即响起两名女子的交谈声。
阿芳妹子,你怎麽来了?这声音是昨晚听过的那李叔的媳妇。
叫阿芳的女子有些娇羞地应答:没什麽,我家有些没用的余布头,就打了双鞋子,见阿翦连双鞋子都没有怪可怜的,所以给他送过来。
哟!给阿剪送鞋哪?李家媳妇声调有些调侃的意味,可不是看上那独门独户的小子了?嫂子可别乱说,我一个寡妇家可不得清白了……我怎麽就乱说呢?唉,别说嫂子不提醒你,你怎麽就看上那小子呢?他可是得了怪病的,浑身长了古怪的鳞片,别说把你给传染了,闹不好日後有了娃子指不定也是那副怪模样!再说了,他家里还有个瘫痪的大哥,你要真嫁了过去,还得伺候著,那可不得了!她们站的地方离敖翦这间小茅屋相距不远,李嫂的声音又大,而且她并不知道这里面一直躺著的阿剪的大哥已经醒了过来,所以这话说的也全无忌讳。
又听那阿芳犹豫地说:阿剪其实……其实还是挺俊秀的……要不是长了鳞片,可不也与城里的公子一般吗?李嫂不得不承认地哼哼:说的也是,老娘这麽些年可也没见过像他那麽俊的。
再说……他打渔可有一手,这村里谁能像他那般,独自一人撑船在大风大雨里出海,不但能平安回来还打了满满一舱的鱼?再说我看他心挺善的,也不嫌弃我家的狗娃子。
要真有心,日後不与他生娃也就是了。
你这妮子看得可贼准,也是,这年头,要个绣花枕头还不如找个好把式,至少能把家撑起来。
丹饕摸了摸下巴的胡子渣,不由得想起敖翦在屋里忙碌时偶尔晃过的侧脸,俊秀吗?他不是很懂凡人的眼光,毕竟他已经数千年不曾入世。
比起柔软的皮肤,他更喜欢滑溜溜、坚硬也更有手感的鱼鳞。
蓝色鱼鳞没有什麽不好,他不也是橘红色长毛的妖怪。
然而明知道凡人目光浅窄,女子小人均见鸡肠小肚,可听到她们把他的小鱼说成怪物一般,丹饕的心里就觉著不痛快了。
而且那些凡人女子还一边觉著敖翦古怪,一边又心生觊觎想要得到小鱼。
一想到不知人间险恶的小鱼被这些诸多算计的女人拐骗,明明不怎麽饿的大妖怪首次对人肉产生了食欲。
蔚蓝的海水像镜面倒影天空,一条破旧的小渔船在海面上飘飘浮浮,没有掌橹的人控制,随水漂流般荡漾不定。
船舷边坐了个粗布衣裳的青年,见他托著下腮,发呆地看著海面,他两条修长的腿吊挂在船边,脚掌沈在水中,好奇的游鱼凑近来啄他的脚趾头,偏他就像全无所感,仍自发愣。
海上晴空万里,今日也有不少渔船出海捕捞,隔壁李叔还没痊愈,所以敖翦今天也还是撑了他的渔船出海。
李叔的渔船其实是艘丈八河条,小木船上面一支木橹、一顶蒲苇风帆,相当简陋,看上去就难抵御狂风恶浪,也难撑出远海,不过敖翦并未嫌弃这艘破旧的渔船,他本身就在海中长大,对海流、风向、潮涌可说是娴熟到家,就算是长年在海边谋生的渔民只怕也比不过他。
敖翦早早把船撑出远海,避开了一块出海捕鱼的渔船。
只是他却没有像以往那样辛勤地捕鱼,居然一反常态地坐在船舷边上发呆。
不,他不算是发呆,因为他一向想法不多的脑袋正进行著无比激烈的思想斗争。
他觉得自己真是太奇怪了。
大妖怪明明和以前一样,可他却觉著方才在帮他擦身的时候,大妖怪变成了另外一个大妖怪。
不可怕,也不恐怖,平躺地摊开在床铺上的那副强壮躯体,有一点点他从来没见过的,受制於人的气弱。
一直以来他都觉得大妖怪强大得让人无法直视,然而那一刻,敖翦却有一丝异样的凌驾之感,这让他浑身本来冰凉凉的鳞片都像被烧热了起来。
即使不过是一闪而逝的瞬间,让他的眼睛,乃至於脑袋深处,都完全烙印了那一幕。
敖翦摸了摸胸口的位置,庆幸著之前那颗!咚!咚地的心脏并没有从胸腔自个儿给蹦出来。
他吐了口气,不怎麽习惯看不到气泡上升的普通空气。
理不清头绪,越想越胡乱。
他是相当有自知之明的,以自己的本事,就算想到晚上,估计也是想不出个所以为然,所以他决定放弃这种虽然不浪费力气但浪费时间的发呆活动。
敖翦扶住船舷的手一松,整个人无声无息般直接滑入海中。
海面上波涛起伏,透入水中的阳光也被层层地荡漾开来,光影错落间,敖翦的耳侧仿佛仍能看见柔软透明的鳍,手指和脚趾间更像连著蹼膜。
已变化作凡人肤色的身体仿佛又被大海染成深蓝的颜色,浅蓝的鱼鳞覆盖在他的身躯,鲛人游动所需要的力量让他们的体态比凡人更均匀修美,身体虽然单薄但却像海里的游鱼那样没有多余的脂肪。
他灵活地翻了几个身,然後踩著水影停在了深海之中,闭上了双眼,按照丈螭教过他的法门催动如意珠。
在无人得窥的海中,只见敖翦全身溢出一股清清浅浅的气息,有些细碎的薄弱,但却又似细水长流般从未间断,待化了开去,被气息融入的海水只是荡漾了一下便赫然停止了流动,以敖翦所在之处为中心,方圆十丈的海水停滞不动,就像凝固了一般,这范围内的游鱼像中了定身的法咒,被挤在看似无力的水中,动惮不得。
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让人目瞪口呆的事情,敖翦只是高高兴兴地提著渔网把鱼一条条收集起来,就像采树上的果子一样简单方便。
沈重的渔网昭示著丰富的渔获,敖翦觉著自己还挺能干的,有点小高兴。
之前他一直是按照丈螭教导的法门去操控如意珠,多少也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很厉害地踩著翻涌的海浪衣锦还乡,更为此悄悄地小小地得意了一把。
不过他很快就发现了自己显然没父兄那种翻江倒海的能耐,好像只能把水给停住不流这种奇怪的能耐而已。
虽然这样能够抓到很多的鱼,可是龙宫里可不缺这些。
失望之余,也为自己缺乏自知之明羞愧不已。
他吐了口气,开心地看到随水冉冉上升的气泡,不再去想这些有的没的,在认真考虑了大妖怪的食量,他决定今天要抓到更多的鱼,於是努力地海水凝固所成的范围一点一点地扩充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