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按理说,南海龙宫里不起眼的七太子,和东海龙王座下统领十万水军的将军,那是八竿子也打不著的关系。
不过有的时候,意想不到的事情就会发生在意想不到的人身上。
那日是南海龙王的寿宴,东海龙王未亲自贺寿,派了座下得力的丈螭将军前往南海水晶宫送上贺礼。
丈螭虽在东海中掌管十万虾兵蟹将,但一向不喜在人前抛头露面,平日比起在宴上与各方水族交杯应酬,更多是窝在军营里训练兵马排演阵式,此番若非为表对南海的重视,也不会遣他亲自前来。
宴上认识他的水族并不多,反而落得清闲。
因是父王寿筵,难得宫人还记得有位七太子,敖翦也算是沾光地坐到了下席不起眼的位置,他也不敢四下走动,免得被兄长瞧见了多有责难。
宴上盏来杯往地热闹,他倒是缩在一边捧了碗努力吞著难得吃上的鱼鳔。
忽然旁边多了一个人。
他悄悄打量了一下,见锦红披风下一身戎甲,是位不认识的海族将军。
对方相当敏锐地注意到他的视线,朝他略略点头示意,敖翦吓了一跳。
见那位将军好像没人理会,独自坐了好一会。
虽然敖翦并没有资格像兄长们那般去接待四方来客,可他毕竟也是龙太子,对方是特地来为父王祝寿,可不能怠慢了。
於是他有些笨拙地从桌上拿了酒壶,给丈螭斟满了双手捧起递了过去。
其实这桌的客人光顾著敬酒早就跑光了,丈螭也就是图个清静才会坐过来,没想到一坐下居然就被敬酒了,看到敬酒的那个蓝色的小鲛人拿杯的手发抖得都快把酒水颠洒出去,琉璃珠的大眼睛更是一片水汪汪,久经战阵、斩杀无数顽敌的年轻将军,这一刻居然觉得这杯酒要是他不接过去那他就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
丈螭虽然军功彪炳,但本身乃为螭族,渡天界成就天龙真身,也不过才百年长,年岁其实也不大,脾性也是憨厚,当不在乎对方是不是有身份的人物,话不多说,伸手接过一饮而尽。
敖翦见他喝了,不敢怠慢,连忙又去斟满。
他们就是这般,你斟我饮,一个不知道拒绝,一个不知道打住,一气地喝了足三壶美酒。
龙族的酒後劲极大,也是丈螭酒量极好,居然不曾醉倒,只是脸上多少有了几分醉意。
酒都喝没了,敖翦担心对方不够尽兴还想起身到旁桌去取。
却被对方一把拽住,听他闷著声音道:够了,你想把我灌醉了不成?不……不是……敖翦为自己的不懂规矩感到懊恼不已,连伺候个客人都做不好,难怪兄长会不愿意让他到前面帮衬了。
不过这位海族将军脾气真是挺好的,居然没有生气。
丈螭少年老成,虽得东海龙王知遇之恩,但毕竟年少得志,需在军中立威,在人前向来是板著一张脸,此刻借了几分酒兴,面前的小鲛人与他年纪相仿,更是个乖顺听话的,便忍不住跟他多说了几句。
尽管丈螭不善言语,有些事情说得不明不白,敖翦就似懂非懂地听著,偶尔有些明白的地方就会高兴地嗯嗯啊啊回应,两人牛唇不对马嘴地聊了大半天,比起那些言不由衷地应酬反而更觉有意思。
丈螭直到离开南海水晶宫还不知敖翦的身份,反而是主上东海龙王敖广听了他的回禀,方才笑著告诉他,给他斟酒的那位,就是南海龙族里不得宠的七太子敖翦。
对於这位有过一面之缘却又一直无缘再见的七太子,丈螭也还是印象深刻。
记忆中的少年看来抽高了一些,只还是与龙族强壮体魄这然相反的瘦弱,所为的不得宠,怕非不管不顾那麽简单吧?丈螭知自己管不得南海龙宫的事,可也免不了心中不齿南海龙族所为。
复又见他与这头巨兽共处,心中生疑。
就算在宫中并不得宠,也不见能够随意离宫,更不可能没有半个随行侍从。
七太子,你与这位……是何关系?敖翦有些犹豫,他肯定不能直说自己是丹饕掳来的食物。
虽然不过一面之缘,但是他总觉著这位热心肠的东海将军肯定不会袖手旁观。
这样的话,一定得打起来,他就更没有办法去三仙山了。
可……他又不想对丈螭撒谎,於是很纠结地左右为难起来。
可在丈螭眼里,这更像是受到了恶妖胁迫,当下神色一凝,方天戟一个回旋,尖点水面,划海而分。
阁下与七太子到底是何关系?丹饕寻思片刻,答曰:同途为伴。
丈螭向敖翦求证:七太子,此言当真?敖翦想想也差不多吧,反正不必说自己的作用就行了,於是连忙点头。
丈螭虽仍觉得奇怪,但既然敖翦如今看来毫发无损,并不像受到拘束,这才收了长戟。
敖翦道:将军可否行个方便,放我们过去?丈螭自是为难,既已戒严便是南海龙太子来了他也定然不能徇私,但那日寿宴上的一面之缘,他便又有些不忍一口拒绝,犹豫片刻,只好道:此事我也做不了主,还请两位在此稍候片刻,待我回龙宫请示陛下,由陛下定夺。
丹饕点头:如此有劳。
敖翦高兴地说:多谢将军!就见丈螭圈转马头,海龙驹踏浪分水,直入海心转眼不见踪影。
未得将军号令,这海上的虾兵蟹将仍是肃然未动,军容严整。
足见丈螭治军有法,丹饕亦不免感叹岁月如梭,当初为祸一时的四凶之族早便作古,如今肩挑日月、叱吒风云起的已是这群少年後辈,只是,不知这里面包不包括背上那条小鱼呢?要是东海龙王不同意可怎麽办?背上的小鱼战战兢兢的声音让丹饕忍不住吐了口气。
显然,路漫漫其修远兮。
东海潜龙渊下,水晶宫巍峨矗立,碧玉珊瑚之间,游龙影动。
且见明黄龙袍,白玉平天冠,垂旒之後,目光如炬,那东海之主正眺望天际方向,然而海水透明,但在万丈潜龙渊下,却连半丝光也透不下来。
忽觉身後海水波动,龙王眉目间多了一丝温和笑意。
黄龙潜影,落地化作人形,正是那将军丈螭。
丈螭单膝下跪,恭谨禀告:微臣参见陛下!龙王回过身来:爱卿行色匆匆,有何要事?丈螭道:启禀陛下,南海七太子敖翦欲借道前往三仙山,其身边携有一怪,名曰丹饕,微臣不敢擅作主张,请陛下定夺。
一条蓝色的小鱼正巧有过,龙王抬手张开五指,小鱼竟在他掌中游不开去。
半晌,龙王轻笑地看著他的将军:朕的爱卿不是早有了帮忙的心思吗?丈螭治军刚正,却愿意为七太子跑这一趟,便无私显见私了。
被一语道破心思,丈螭自知在主上面前这些小心思根本不够看:微臣不敢,只因南海龙王病重一事四海皆闻,七太子前往仙山寻药,也属情有可原。
病重?呵,敖钦倒是懂得未雨绸缪……敖钦正是南海龙王正名,敢直呼其名者,便也就只有份属同宗兄弟的东海龙王敖广。
龙王沈吟半响,似乎因敖钦之举想透了些什麽,目中流露一丝释然之意,然而却未被垂首在前的丈螭看见。
他随手放了那小蓝鱼,慢慢地踱步而前。
丈螭见龙君龙袍下摆的金履渐在近前,连忙更低地俯首,不敢多言。
难得爱卿与人说项,朕如若不准,便是不近人情了……丈螭闻言正要告罪,却被龙王按在他肩上的手阻止,丈螭听令,命你率两百精兵,护送七太子往仙山一行,不得有误。
可一向听令的丈螭竟未马上领命。
龙王看著他:怎麽,爱卿不愿担此重责?微臣斗胆,请陛下改派其他将军前往护送。
军中尚有戚虹、禳!几位将军,当可担此重任!望陛下明察!哦?爱卿不是与那七太子有故,此去正好一叙旧情。
朕难得开恩,偏爱卿不领情,让朕好生失望!龙王虽未动怒,但语中不悦之意以令周遭海水微见波涌,若换了其他臣子此刻早已惊惧求饶,然而丈螭却咬了牙关,一揖到底:微臣知罪,愿领责罚,只请陛下收回成命,另派他人护送。
如今东海正处多事之秋,微臣虽不才,愿尽绵力,为陛下分忧。
他并非不愿护送敖翦,只是如今南海、西海、北海之天角鼇足均已塌陷,东海的天柱亦是危在旦夕,一旦崩塌,便意味著天塌地崩。
危难当前,他又岂能离开?!然而丈螭一而再地逆旨不尊,龙王脸上神色已见发沈。
朕再问你一次,去是不去?这话已无半点问询之意,只剩下令下如山的威严。
丈螭盯住那双已近在眼前的金色履面,很慢,也很固执地回答:臣求陛下,留下臣。
龙王见他冥顽不明,怒极反笑:莫非东海没你丈螭将军,便不成了麽?微臣不敢!龙王震怒,丈螭双膝跪倒俯首在地。
不敢?你有什麽不敢的?看来是仗著朕对你恩宠有加,便越加放肆了,嗯?海波动荡,水晶宫因龙王之怒剧动不休,宫中一片惊惶哗然,乱作一片。
丈螭只觉得遍体生寒,如同堕入寒冰深渊般连骨头都似要结出冻霜,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龙王注视伏在地上的青年将军。
他的左眼灰白暗淡,没有一丝光亮显然是目盲多时,然而右眼之中,却清楚地倒映了丈螭的身影。
这一眼,竟没有一丝怒意,也没有一丝冷漠。
有的是不舍,有的是爱怜,仿佛已是最後……然而这一眼不过在短暂得一闪而过的瞬间。
在东海龙王与天同寿的生命中,是那样的微不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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