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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我为将,永留我土赤胆忠

2025-03-29 10:54:54

敖翦醒过来之後,觉得身上曾经有过的疲惫尽数弥消,不但神清气爽,甚至连那颗不怎麽听使唤的如意珠居然也乖乖地散发出温厚的气息,任其驱使。

熟悉而温暖的气息把他包裹得严严实实,粗壮的手臂横过他的身体,沈重的大腿更把他的髋骨给压了个实。

因为常常被这种温暖所包围,所以他几乎已经忘掉了南海游龙渊的刺骨深寒。

但这种日子应该不长久了吧?东海来了,仙山也到了,可他不但没找到仙药,还不小心把水里那个蜡烛给弄熄了,其实他也就不过凑得稍微近了点,谁知道才吐了个水泡,那点看似无比坚强的蓝色火焰就这麽晃了晃,就熄了!不管他怎麽沮丧,但大妖怪却是已经兑现了他的承诺,那麽接下来,无论如何……他都要被吃掉了吧?那麽就像不廷胡余说的,他能够多任性一点不是吗?於是他往丹饕的怀里更挤进去了一些,希望汲取更多的温暖。

敖翦的动作虽然很轻,但却已足够把只是打盹的丹饕惊醒。

往怀里钻的小鱼的不安似乎由来已久,尽管丹饕并未亲眼目睹南海龙宫里发生的一切,但从敖翦的脾性以及遇事的态度,足以让他知道小鱼在龙宫里过的绝对不会是锦衣华食的生活,恰恰相反,那绝对不是一个龙太子该有的待遇。

以前他或许可以毫不在意地把敖翦丢下,不把他当做食物吃掉对於饕餮一族而言已算是难得的留情。

但不知什麽时候起,对这条一直在他身边游来游去的小鱼,他居然见不得他被别人欺负。

没有找到仙药,又擅自离宫多日不归的敖翦,想必是落难逃责罚。

好不容易给他养出点膘来的小鱼,是不是又得变回像与他刚刚相遇的时候那般骨瘦嶙峋?!胸口被敖翦压著的部位气闷难顺,他的手臂骤然收紧,把怀里的小鱼吓了一跳。

突然想起不廷胡余说过,大妖怪没睡醒的时候会把旁边的活物给吃掉!顿时慌作一团,本能地闭上眼睛。

丹饕低头瞧了瞧假装睡觉的小鱼,不由失笑,挤紧的眼皮,发抖的嘴唇,还有不时为了挺清楚动静而抖动的耳鳍,嗯,还能再假点吗?可是醒了?雄兽低沈的嗓音就像音调最低沈的磬响。

这话虽然是问句,但会这麽说显然就已经看透了他在装睡。

敖翦的鳍翼动了动,不情愿地张开眼睛:我醒了……你……你肚子饿了吗?丹饕看了看他,心里竟生了捉弄的念头,便用手托了下腮,自上而下地打量小鱼:吾方自想起,至今未尝鲛人之味。

然後咧嘴一笑,森森的白牙说多!人就有多!人。

……要被吃了!要被吃掉了!!七太子!七太子!殿外半空中响起丈螭的声音。

在这!!敖翦就像一条从指缝间滑走的小鱼般,无比迅速,甚至几乎能听到唧溜一声地飞快蹦下床去开门。

丹饕倒也没有追赶,缓缓坐起身来,看著那条小鱼逃命似的背影,好像是在证明他就是一个坏人!忍不住摸了摸下巴扎手的胡渣,无比畅快地咧嘴笑了起来。

坏人?也对。

饕餮本非好物。

既是四大凶凶族,那还用得著跟人讲道理吗?南海龙族又如何?他就是要把这条小鱼直接掳走了,老龙王有本事就上岸来他老巢找茬!心中豁然开朗。

肚子咕噜──一声轰鸣,他抬头看了看外面玉树银花的山麓,是时候去打打牙祭了。

丈螭刚从方丈、瀛洲两山归来,搜寻多时,那里却也是如蓬莱山一般,人去楼空。

转返蓬莱,却不见了敖翦与丹饕,正是著急。

忽闻敖翦应声,便连忙降下龙身。

待他化了人形,便见敖翦像久别重逢般奔过来,那脸上急切,他怎觉著自己像根好不容易找到的救命稻草?将军!可是找到仙人了?丈螭摇头:七太子,诸仙已离,蓬莱、方丈、瀛洲已成空山。

我们找到了一个!敖翦便说他们遇到蓬莱土地一事,并把入灵泉取灵珠,却失败了的事也不曾隐瞒,当他使劲比划蓬莱山下倒悬的水宫,还有那条巨大的龙形石雕时,丈螭却忽然一把拉住敖翦,问:龙口衔烛?你可有看错?敖翦非常肯定地说:确是如此。

丈螭道:如果末将没有猜错,那蓬莱水宫中的石雕乃我龙族先祖──烛龙。

敖翦也给吓住了。

上古有神,人面蛇身而赤,身长千里,视为昼,眠为夜,吹为冬,呼为夏,不食不寝不息,口中衔烛照幽冥无日之国,其名曰烛龙。

是、是真的吗?末将虽未亲眼所见,但曾听陛下说起,三仙山中有先祖归天前留下的一点烛火之灵,陛下欲迎先祖遗物归族,可惜始终未果,只得作罢。

却没想到被七太子无意中找到!当真是天佑龙族!丈螭喜形於色,在这种紧要关头,能找回先祖遗物,而且还是上古神龙──烛龙之宝,可说是一方助力。

敖翦闻言更是忐忑不安起来,他犹犹豫豫地拉了拉丈螭的衣袖:将、将军……我把石雕嘴巴里的蜡烛不小心吹熄了…………?!吹、吹熄?!就算是统领十万水兵横贯东海的海将军,也愣是一下子没能理解过来,烛龙口衔之烛可是至宝神物,怎、怎麽会被随随便便一口气吹熄掉?!弄、弄错了吧?敖翦连忙把水宫所遇说了个仔仔细细,丈螭的脸色顿时也不知是青还是紫,过了好一阵,才叹息一声,道:想来陛下说得不错,凡事不可强求……他拍了拍敖翦的肩膀,道:末将也不知猜得对不对,先祖口中所衔之神物,乃为玉烛,能调和四气,化污水为醴泉,转厉风为永风。

昔先祖归天,玉烛亦灭,这蓬莱山中的那点星火,大概是最後留下来的余烬。

他以指点敖翦额,龙气萦绕,如同牵引带领般敖翦转动体内如意珠,并引导他感觉异於先前的强大力量:春为青阳,夏为朱明,秋为白藏,冬为玄英,调和四气,为己所用。

末将修行尚浅,不知修炼法门,但先祖与七太子亦总算是一脉相承,只要七太子日後勤加习练如意珠,必得裨益。

敖翦修行时日尚短,所以丈螭说的只能是一知半解,不过勤加练习他是懂的,所以乖乖地点头答应下来。

丈螭仔细吩咐之後,抬头看那人去楼空的蓬莱仙山,一时心生苍茫之意,黯然叹息:七太子,眼下东海之况已岌岌可危,末将敢请七太子尽快离开,以策万全。

敖翦见他神色黯然,心中更有不好的预感:那……那将军你呢?末将送七太子离开之後,当然是要回龙宫复命,听从陛下调遣。

可是你不是说东海危险……对这位虽然进退有度恭谨守礼,却从不把权位放在眼内的东海将军,下意识地不想见他身陷险地。

丈螭露出坚毅笑容,虽与敖翦相处不过短短数日,这位南海龙太子却让他心生爱护,难得地,这位东海将军放下了身份,温声与敖翦说道:听我说……跟著那只大妖离开海域,找个安全的地方暂时隐居,炼好如意珠,留待日後……重振龙族……重振龙族?四海龙族如今都好好的,谈何重振?!敖翦心里更是不安,正好细问,突然天地一声惊雷炸响,一声犹如来自远古洪荒的龙吟震天动地。

丈螭神色大变,似乎始料未及。

但见黑风席卷天地,东方极处传来一阵剧烈的震荡,闪电裂空而过,留下的余辉仿佛在天幕上留下龟裂痕迹。

狂风呼啸犹如鬼哭神号,密云笼罩天顶,遮天蔽日。

蓬莱山体亦在剧烈的波动间隆隆震动,悬空的浮丘此刻仿佛失去了力量从半空中不断坠落,有砸在谷底摔个粉碎,亦有落在山岩上引致岩山倒塌泥石倾斜,一时间仙山神境如同炼狱一般,飞鸟惊鸣,走兽惨嘶。

敖翦他们站的地方有一口飞瀑从天而降,之前尚见银链垂挂之美,当头浮丘失力,当空向他们直坠砸落,碎石纷飞之中,丈螭一把拉起敖翦,急喝:小心!!右手放出方天戟横空扫开面前拦路的碎石,夺路而逃。

然而那浮丘足有百丈之阔,任他二人跑得再快也躲避不及,眼见就要被砸成肉泥,阴影已将他二人彻底笼罩,丈螭见来势凶猛已不及走避,当下化作黄龙将敖翦卷在身下。

但闻轰隆──巨响,浮丘落下,乱石四溅,烟尘滚滚,丈螭本以为要被压断筋骨,谁想却丝毫无损,张开龙目,犹如殿柱粗壮的兽足撑在眼前。

只见浮丘并未完全落地,那头橘红毛发的巨兽正用他硕大的身躯顶住山体重压!丹饕朝愣住的丈螭一龇牙:走!丈螭会意,急忙卷了敖翦飞快奔离。

待他们奔到安全之处,只听浮丘轰隆滚塌,灰尘四扬,未几,便见巨兽浑身泥灰地奔了过来。

见敖翦在丈螭庇护下并无损伤,这才放下心来,方才在山中猎食,突见龙吟大作已觉不妥,也顾不上口中美食,丢了便去寻敖翦,可一看到就是大如山岳的浮丘砸向小鱼!那一眼险些把他的心脏给砸停。

可有损伤?巨变在前,敖翦虽然一如既往的发抖筛糠,琉璃的大眼珠满是惊恐彷徨,但他并没有慌得到处乱窜或者发疯地尖叫,只捏紧了拳头狠狠地按捺自己的恐惧:我……我没事。

你、你呢?丹饕脊骨处疼得厉害,方才形势危急,他根本来不及用什麽法术,只能硬生生地扛下那犹如泰山压顶般的一击。

饕餮再凶,仍见是血肉之躯。

但眼下敖翦已经够害怕了,就没必要令他更彷徨,便撇开不答,转头问那丈螭:这是何故?丈螭目光盯紧东极方向,神色冷凝:东极鼇足倒了。

四极一废,天穹塌落。

你们快些离开东海。

生死关头敖翦竟敏锐地察觉到他话中别意:那你呢?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丈螭没有回头看他,只是淡淡地回答。

我是东海的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