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2025-03-29 10:55:04

从下仆口中听到近日坊间传闻的种种诡事,隗天狼当即目瞪口呆了半晌。

回过头来,对上知无玥哭笑不得的神情,想必连他也不曾料到,居然会有这种无稽之谈。

知无玥无言以对,叹息著摇头,拿著手里的药材继续往厨房走去。

隗天狼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当即吩咐将这三名童子送回范府,那三名童子目睹隗天狼凶暴模样,哪里还敢抗拒,便是回去范府受点房事折磨,也总好过在怒不可竭的野兽关在同一个笼子里。

然这一来一去,坊间传闻非但不熄,反而越传越厉害,便言大将军与那府中男子朝夕相对,已是心神相属,有士大夫为讨好隗将军送去十名美貌脔童,岂料隗将军大发雷霆,当场赶出府去,足见其意坚志毅……===============================================================================荒谬。

隗天狼闷气说著,将酒倒入知无玥面前的盏中,然後又给自己倒了,大口饮尽。

汾酒清香,扑鼻而来,但知无玥却未去动,只是皱眉看著隗天狼。

隗天狼见知无玥不动分毫,便问:怎不喝?不是真把那些浑人说话当真了吧?知无玥只觉好笑,摇头道:隗将军,你肩上箭伤未愈,还是不宜多喝烈酒。

酒盏都凑到唇边了,未曾入喉,馥郁香气已沁入鼻孔,教人通体舒畅,然,看到面前这个状似温厚的男人,嘴角总挂著的那抹轻笑,说多刺眼有多刺眼。

这样一个男人,若是不撩拨到他时还算悠闲文雅,然而谁要犯了他的忌讳,当即伪皮一剥,露出凶狠模样。

啧!隗天狼自问吃过亏,长了智,百般无奈下,破天荒地放下酒盏。

知无玥眼中笑意更深,伸手将酒盏收到一旁,道:请将军再忍耐十日,待伤口痊愈,便是饮上十坛我也不会相阻。

隗天狼却是若有所思:却不知十日之後,是否仍能与先生对饮。

知无玥闻言,手上功夫微是一顿,并不抬目看他。

将军何出此言?先生避世山中,便是不愿卷入争端,然而如今流言四肆,先生虽足不出府,却已在麻烦之中。

我想再过几天,只要我身上毒伤痊愈,你便要走了。

隗天狼目光如炬,知无玥脸上半分表情也逃不过他的双目,但那个男人,听著他的话,非但不见半分动容,甚至连眼神都不曾闪过异色。

只是他也不辩解,这无言中的默认,让隗天狼又禁不住窝火。

正待发作,突然外面传来通传声,还不待二人回神,一抹轻灵的蓝影便飘入堂来。

隗哥哥!邯邱素来视隗天狼如兄,平日到将军府便像回自家般随意,可今日一进门,却见知无玥也在,适才大声咋呼毕竟有失体统,不禁暗自羞红了脸。

隗天狼倒没注意到她那女儿羞态,不过适才不悦倒是冲减不少,便站起身来:见过公主!知无玥自然也随他起身见礼。

邯邱有些不知所措,连连摆手道:隗哥哥,知、知先生,你们不必多礼。

三人看座,其中两人毕竟初识不久,彼此并无太深认识,故而相对无言,倒只有隗天狼一人大大咧咧,招呼外面的下仆张罗茶水。

邯邱偷眼看了看知无玥,见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丝袍,正是隗天狼亲自为他张罗的禹杭双丝软缎,这缎可谓寸段寸金,矜贵得很,做起衣服自然不同凡响,加之知无玥姿容素雅,翩翩风度,比之当日一身朴素风尘仆仆的模样,自不可同日而语。

隗天狼回过头来给他二人互相介绍,对知无玥的身份略是含糊而过,便只说是偶尔结识的隐居高人,毕竟未可肯定他是否荀家四公子,且若是果然,他曾为齐国将军,身份尴尬,此处也不便细表。

他这般心思知无玥倒是略知一二,轻笑中微有莫名苦涩。

邯邱却是有些心有不甘,她对这个突然出现,又受天狼将军敬重的男人非常好奇,可隗天狼只寥寥数言蔽之,连他的年岁也不曾提及……她却浑然不察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对知无玥过分关注。

难得公主过府一趟,隗天狼自然不知她并非为他而来,只当她是挂心自己伤势,心中倍感愉悦,下仆送来香茶,三人边喝边是闲聊,知无玥见闻广博,且能言善语,名山大川说起来总让人如亲临其景,邯邱虽曾随父远征,但也不过在晋境之内,成年之後更不曾出过邑地,故此对周游天下极是向往。

隗天狼也是听得津津有味,知无玥言中许些地方他也曾在行军途中经过,只是在他看来,高山厚林,最易藏兵,原野荒漠,当布拒阵,知无玥所说的美景他恁是不留半点印象。

知无玥说起太行苇泽,邯邱道:隗哥哥也曾去过嘛!两人齐齐看向他,隗天狼也只得憨憨地摸著鼻子,应和著:是曾去过。

邯邱摇他手臂,问道:隗哥哥你来说!苇泽泉瀑是不是跟知先生所说那般漂亮?啊?隗天狼挖空了脑袋,也想不起来那里是否如知无玥所言,悬流百尺,喷珠散玉,处处涌泉,娓娓流水。

可邯邱一双杏眼满是期盼,而知无玥也笑容满面待他回答。

无奈之下,他只好应说:是好像有口瀑布。

我倒是在那里洗过一次身。

……邯邱顿时满脸通红,嗔道,隗哥哥,你怎就记得这些?行军半月不曾洗过,一大队人,泥啊,血啊,全混到水里去了,再清的水都得变浊,哪还看得著什麽清水飞帘的。

邯邱气他不过,嘟著嘴别开脸去,却见知无玥微微颦首,仿似若有所思,那眉宇间笼上了一层淡淡的愁意,也不知是谁人哪一句,撩拨了他心中的弦线,教她不禁也看呆了。

隗天狼想了很久,终於还是放弃去想印象中已相当模糊的水帘瀑布,抬头想说话,却在看到眼前二人神色时,将说的话俨然哽在喉间。

邯邱是他从小便一直看顾的女子,他却从不曾在那双漂亮的杏目中看过如今这般专著的眼神……隗天狼只觉心房一紧,捏著杯盏的手指不觉著力,那青铜杯哪里受得了这般力度,杯身渐有些变形。

这三人间气氛微妙,先被知无玥打破。

他笑道:巧舌如簧,不如亲身体会,方能明白其中奥妙,便似将军一般下瀑冲澡,也可说是一种乐趣!邯邱如梦方醒,连忙点头附和:对啊!她转头瞧了瞧从窗外透入的明媚阳光,身为公主不便相邀,便不著痕迹地悄悄用胳膊肘拐了拐隗天狼。

隗天狼被她一挫,回过神来,与邯邱相处多年,怎会不明她暗示之意。

只是他也想到知无玥这几日只是在府中走动,有采买之事也是嘱下仆去做,不曾外出,许是身份尴尬,大约也是不想碰到认得他的人之故。

见邯邱有心相邀,隗天狼心中犹豫,虽不愿拂其意,但若为难知无玥,他亦不愿见。

知无玥心思何等机敏,怎会看不出他二人间暗通神色,眼中入目是隗天狼微颦的浓眉,难得这位杀伐决断的大将军陷入两难困局,那表情虽说不明显,但也是难得一见。

其实於公,邯邱贵为公主,於私,看得出这少女在隗天狼心中地位不低,怎说,换了任何一个男人,也不会错过这般讨好的机会。

出言相邀当在理所当然,而自己不过是府中食客,若有公主授意,大将军邀请,他又怎可不从?然隗天狼却始终无意迫他出行,这隐在背後的体贴,让知无玥略感意外。

所幸邯邱也不勉强,只是噘了噘嘴,眼中难掩失望,便也作罢。

知无玥趁机移开话题,三人下来相谈甚欢,近黄昏,邯邱不便再留,便要回去了。

隗天狼与知无玥送她出府,府外早有侍卫守候,座轿打开,少女却有些依依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

她磨蹭著,终於还是朝知无玥欠身道:正如先生所言,亲游天下方知其妙。

闻先生言之种种,邯邱心慕非常,如若……如若有幸得先生为伴走遍天下名山,此生幸哉……言止於此,笑中有隐有丝丝无奈,生在诸侯望族,却岂能尽如己意?隗天狼站在门廊上,阶上阶下,一剪蓝影,一抹月白,美人如玉,君子谦谦,仿佛天造地设的一对,任谁插进去,也是碍眼。

心中渐生微苦,他自幼孤苦,虽有襄公收留,但自知身份异殊,邯邱何等身份?对她的心意只有紧藏心底,不敢轻易泄漏半分,时日一久,对她更难以开口。

也曾想过,有朝一日邯邱心有别属,他亦当坦然而对。

然而如今当真是面对了,却禁不住心底泛上的萧瑟,原来到最後,无论他是否立武强晋,霸傲天下,他仍旧是个来自北狄的孤儿,只身独影,可笑得很。

对邯邱,他怎舍得为难?对知无玥,也有说不出的情谊。

眼前的他们,怎也不该教他这份突兀的情思打扰。

隗天狼悄悄地将捏紧的拳头收在身後,垂目别看,隐去眼中涩意。

知无玥闻邯邱之言,只是笑著摇头:公主纾尊,草民惶恐。

野方乱像,再美,比不上奢华宫墙。

邯邱心灵,岂会不明其意?眼中失望难掩,再一施礼,转身上轿,待侍卫下了帘,车夫扬鞭,轮辘圈转,渐渐去远。

知无玥叹息一声,回过头来,却已不见了台阶上的男人。

心中不禁记挂,问了下仆其主去处,便往後厅走去。

走近,便闻到酒香,眉颦。

推门进去,果然看到隗天狼正倒酒入盏,嘴角尚有残酿,怕在他过来之前,早不知喝了多少。

知无玥皱眉,烈酒伤身,更何况毒伤箭口未愈之人?迈前一步,伸手拦了盏口。

垂首的男人,脸在阴影下,看不到表情。

别喝了。

被阻拦,男人也没有暴怒或是喝骂,但也没有顺从地放下杯盏。

他慢慢抬起头,请求道:知无玥,陪我喝酒。

对上那双彷徨得仿佛在战阵中迷途的眼睛,知无玥突觉心神一震,要用如何的言语,方能表达这般深入骨髓的孤寂?仿佛只要触碰了,便要堕入最幽深的谷底。

这个诸国皆惧的刚强男人,居然在此刻,露出近乎一折便断的脆弱。

然而男人很快便低下头,他习惯在阴影中隐藏,统率三军的将领绝对不允许随意泄漏情绪。

唯有他自己知道,将士呼号震天,战鼓轰鸣刺耳,站在战车上受万人簇拥,奔波南北的铁蹄,挥刀杀戮的血腥,也不过是为了掩盖他的孤独,只要静下来一刻,环顾四周,孑然一身。

便像受了蛊惑般,知无玥伸出手,拿过他手中半满的酒盏,仰头一饮而尽。

但酒入喉,却更觉干涸。

越是接近眼前这个男人,便越觉炽热难耐,这个男人,就像熊熊燃烧的篝火,炽烈逼人,倾盆雨下也不能将它浇熄,唯有不断地燃烧火下的柴枝,直到最後一根化成焦炭,方成青烟,无声无息地散去。

那麽又有谁,愿意不惧烈火烧伤,成为添柴的人?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