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酒酣之际,男人露出的弱势,比昙花一现更为短暂。
天狼将军毕竟是泱泱大国手握重兵的大将军,权势斗争,便是他无意於此,但只要涉身其中,根本便容不得你独善其身。
知无玥虽不出府,但偶尔听到府中下仆闲言碎语,或是不时企图入府拜访的殿臣大夫,便可知道,晋国,如今并不如表面所见的那般平静。
晋公尚在年幼,并无其先父先祖那般艰苦历练,生来便是盛世,晋国国力强盛,文有赵盾,武有隗天狼,无需辛苦经营,霸业已在眼前。
少时奢华,养成一副跋扈残忍的个性,平日看上去斯文苍白的少年,却曾因所食之熊掌未曾炖煮透烂,而迁怒厨子,令廷卫杀之,以箩筐装载命侍女抬走丢弃。
如今渐渐年长,其性不息反趋更恶,常有借故杀人之举,近身侍女护卫,几乎每月一换。
国君荒唐,殿上臣子人人自危,大多是步步为营,上得殿来不敢多言。
唯有大夫赵盾,刚正严明,怎忍见晋国大业毁在稚子手中?多次劝谏,晋公年少气盛,怎肯听他说法,但碍於其乃两朝元老,又曾辅住襄公大业,不敢当面违忤,听他说谏,便也心不在焉地听去,随意应了,之後仍旧我行我素。
只是这话说多了,便也渐渐生厌。
宫中有传闻道,曾有一回赵盾因其又戮数人,弃尸宫外,直入宫中怒责其行,晋公也被吓得半死,喏喏应下知错,曰今後改正,待赵盾走後,晋公咬牙切齿,撕破衣袍,只道:不杀此人,难得清静。
然而赵盾在朝中声望甚高,殿上谁人不知军中大将隗天狼与他乃是知交,晋公再恶赵盾,量也不敢随意下旨诛杀。
暗潮汹涌,只在眼下。
之前晋楚秦三国大战中,战况何等激烈,隗天狼所使之刀并非名师冶炼,不过是新田铁匠铺子打出来的货色,刀锋早钝。
这日他带刀出府,也不带亲随,径自一人往市集去了。
及到了那铁匠铺,朝铺主刘老头打了声招呼,也不管铺里的人个个目瞪口呆,天崩底陷的表情,拉出长刀丢入熊熊火炉中,然後脱掉外衣丢在一旁,熟练地准备起来。
有新来的铁匠不明就里,便要上前阻拦,刘老头当即回过神来将他扯住,低低吩咐了,那人也当即愣在原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那个男人。
他、他就是天狼将军?!……日近黄昏,刀是打好了,隗天狼满意地丢给刘老头一袋尖足布,扬长而去,可怜那些受惊半天的铁匠们连干活都不敢大点声,可敲打铁器能缓得力气吗?这天下来,什麽都没干成,不过一袋尖足布,补回这点损失却是足够有余。
回府路上,远远看到一辆辕车在前,也是巧了,他认得架车的正是赵盾座下仆役,想必这车上坐的,应是赵大夫。
自殿上酒宴後,便不曾与他会面,难得遇上,隗天狼便想过去打个招呼。
才刚走近了,尚未及提声招呼,便忽闻锐响破空。
隗天狼沙场打滚多年,何等敏锐,当即飞身而起,扑上车架,伸手一扯将那车夫拉落,响箭咄!地插在车厢上,险些便要将车夫的脑袋钉在那里。
隗天狼顺势看去,只见两旁屋檐上站了十名黑衣人,手中执弓,箭在弦上,矢锋正正对著车厢方向。
又见从窄巷暗角里猛然冲出另十人,亦是黑布蒙面,手执凶刃。
其意不言而明。
赵盾车旁只有几名寻常仆役,并未有护卫随行,见突然杀出刺客,哪有不慌,当即吓得四散奔逃。
那十名箭手立松弦线,响箭无情,一箭一个,将那几名仆役立毙当场。
隗天狼仍是不动声色,只侧目看了看身旁中箭尸体,暗诧其箭术厉害。
此时车里传出声音:王覃,外面发生何事?隗天狼听他问,却是笑了:赵相怕是问错人了,说实在的,我也不知道发生何事。
隗将军?赵盾心奇,正欲撩起竹帘,骤闻隗天狼一声低喝:别动!!随即金刃相击响亮,外面隗天狼已挥舞长刀挡下射来的利箭。
啧!有刺客,赵相在车中莫动,隗天狼带你冲出去!隗天狼左手揪起吓得软倒在地的车夫,甩入车厢,翻身跃起落在车驾上,缰绳一抽,马匹受惊撒开四蹄往前撞去。
那些刺客料不到这名突然从旁撞出来的男人如此勇悍,只见他单手执缰,好不怯惧面前拦路的利刀锐箭。
却不知这个男人在千军万马中尚且不惧,面前几把刀剑十来箭矢他又岂会放在眼内?马车疾驰,错身而过,电光火石之间,隗天狼手起刀落,那柄长刀如鞭横抽,顿见鲜血喷如吐泉,两颗人头凌空飞起。
只是对方也不甘示弱,屋顶上箭似飞蝗,正面射来的箭越不过隗天狼以刀画出的十尺半弧,但车厢还是被射得千疮百孔。
马蹄急踏,那些刺客哪能阻拦,见隗天狼驾车冲出刺客包围圈,急忙从後追赶。
只听有人大声号令:射马!!屋顶的刺客即刻转移目标,箭射马匹,有两箭齐齐射中马脚,其中一匹受痛跪倒,另一匹却在前冲,这一拦一拖,辕车当即翻侧。
隗天狼也被掀翻在地,一个翻滚爬起身来,连忙掀起车帘:赵相!车里面的赵盾也跌了个狠,他当不愧是一国权相,并未吓破胆子,利落地从翻倒的车厢爬出来,苦笑道:今日看来不利出行啊!隗天狼哈哈一笑,拉他出车,全然无视已从後追赶上来将他们团团围住的黑衣刺客:不会吧?半道遇上我,运气应算不错!天狼将军果然厉害。
此时在黑衣人中走出一名首领,看他眼中精光流转,想必是名高手,适才听他决断的号令阻截马车离开,便可知道此人不比寻常。
我也不问你是何人派来。
刀锋下点,豹目一沈,不想死,滚。
明明此刻处於弱势,被利箭直指,锋刃围困,且此处乃新田城最偏僻之地,以他一人之力要护赵盾离开实属艰难,但他非但未露半分怯意,反而越是狂妄。
直教几名刺客勃然而努,飞身扑前刺向隗天狼。
隗天狼要的就是这个机会!只见他手中长厚的刀如风急舞,一个大圈划开,刀劲刚猛,声如虎啸,那几名刺客手中利剑哪里抵得住厚刀重击?!就听震耳金响,三把剑身同时折弯,刀尖舔过要命咽喉,那三名刺客喉咙被割出大口,喉骨碎裂。
这伤要命,却非立刻致死,那些刺客捂住伤口蜷缩在地,窒息的痛苦让他们拼命张开嘴巴,然而鲜血就像找到了出口般拼命溢出,从喉咙发出凄惨的咯咯声音,垂死的恐惧在瞪大的眼珠无限扩张。
其余掩藏在黑色面罩下的面庞,看不到表情,但眼中已不自觉地流露出惊惧。
便连那名首领亦不由自主地握紧剑柄。
隗天狼站在原地,地上卧著的三个垂死挣扎的人,也不曾再看一眼,仿佛适才夺去的并非人命,不过是屠猪宰狗。
站在他身後的赵盾有些头疼地拍拍他的肩膀,道:隗将军,别忘了留活口。
隗天狼浓眉一挑,咧嘴一笑:赵相莫不是在为难末将吗?我一向没有留活口的习惯。
他手中刀锋闪烁,映了日落残红,仿佛血光。
此处毕竟是晋都,虽地处偏僻,但始终会被发现,那首领知不可拖延,向手下递了眼神,突然余下的五名黑衣人同时向隗天狼扑去。
这些人手中剑比寻常的要短,但锋利非常,但身法异常灵巧,前蹿动作犹如脱兔,只是眨眼间竟已近隗天狼身前半尺范围。
隗天狼冷哼一声,刀势如风横扫,不管你来得快还是来得急,任谁也抵挡不了他这雷霆万钧的一击。
黑衣刺客适才见过他以一击克三人之力,均知其臂力刚猛,若是正面交锋,根本抵挡不住,只见有四名刺客同时举剑挡格,而为首之人却避过刀锋,侧身一滑,往後面赵盾袭去。
隗天狼见长刀被短剑架住不能动弹,又见赵盾危险,竟不顾己身反身一把擒住刺向赵盾的剑身,殷红的鲜血从手掌下细细、慢慢地淌落剑身,刺客愕然,侧首看到一张比中原人五官更深刻,如今笑得张狂的面孔:要与赵相交手,你尚不够资格。
只见他指力急吐,横是一拉,竟将那名刺客连剑带人整个甩至飞起,砸在车厢上,薄板经不住重力冲撞,哗啦!破掉。
赵盾苦笑地看著华贵的座架当即碎成破烂,脚尖踢起落在地上的剑,抄在手中,反手挽出两个剑花,叮!叮!两声脆响,准确地击落射向隗天狼後背的两支冷箭。
他赵氏世家从文公时便常年身在兵戎争乱,修习武功比研学治世之道同样重要,赵盾更多次率军与楚、秦等国作战,他的武艺确实不能与大将军隗天狼相比,能在战场上回来的人,也绝对手不能挑之辈。
那边隗天狼适才为护赵盾,被其中一名刺客短刃在肩膀处拉出一道血口,伤势非但不能令他退缩半分,反而似投石向虎般将他激怒,只见刀卷旋风,激起瓢泼的血腥,顷刻间,四名刺客或被拦腰斩断,或身首异处,伏尸地上血流成河。
尸堆上,刀似獠牙滴血,人似郊狼凶残。
敌方首领虽自问身经多战,此刻却感觉到从脚板腾升头顶的寒意,眼前这个男人,像索命的阎罗,杀人夺命,只在转念之间。
今日方知,天狼将军,何以能扬名天下,教诸侯惊惧。
然而为何坊间只传他威名,未闻其凶残血腥的模样?盖因知道的人,通常很快会变成死人。
首领一死,屋顶上的刺客也作鸟散,逃去无踪。
危机弥消,隗天狼回头看向赵盾,道:赵相见谅,没给你留活口。
赵盾摆摆手:此番多谢天狼将军相救,至於欲杀赵盾者,天下比比皆是,早便习以为常。
此时那个倒霉的车夫从破车里面爬出来,看到一地尸体居然吓得瘫软在地,险些没昏过去。
隗天狼蹲身掀起刺客尸身上的面罩:敢在新田邑都行刺,只怕幕後操纵者必非寻常人物。
赵盾苦笑,轻自呢喃:便是知道又能如何?隗天狼何其敏锐,闻声赫然抬头,一双锐目盯住赵盾:你知道是谁!他虽身披军戎,却非愚鲁之辈,否则战阵之上焉能得胜无败?只从赵盾一句无奈的话中,辨出端倪。
殿中主仆纷争,掠过脑海,当即脸色一变:是他?!赵盾想不到他竟能猜透,慌忙思量开脱之说,突然蹲在地上的隗天狼暴起扑过来,不问因由一手扯住他手臂向侧甩去,赵盾仓猝之间不及防备,当即被摔开,哗啦!!撞倒一间屋前的围栏,脊背处疼得厉害,挣扎著爬起身,却见隗天狼怒目圆睁,一手钳住那名车夫的咽喉,然而车夫的手握著一把锋利的匕首,已实实地扎在隗天狼胸口。
若适才不是隗天狼将他甩开,只怕这匕首就要刺在赵盾後颈上!匕首入肉极深,只要车夫的手再施力,便要将隗天狼的心脏剜出来,他的喉咙被隗天狼锁住,呼吸困难,嘶哑著声音断续说道:你、你不、不想死、就、就放开、我……隗天狼稍稍侧头,豹目半眯,厚实的嘴唇向旁咧开,颊上括弧的笑纹,让这个刚毅的男人笑得像个孩子,然而那双目中毫不掩饰的杀意,让车夫刹那间恐惧地发现,怎可能跟一头疯狂的野兽商量妥协?!眼看垂死挣扎的车夫就要将匕首扎穿隗天狼的心脏,突然破空之声骤来,两支利箭从两个不同的方向,却是同一个目标,近乎同一时间射中车夫!车夫立死当场,抓住匕首的手亦慢慢松下。
隗天狼啐了一声,将尸体丢在地上。
低头看去,一支箭穿胸而过。
而另一枝却准确无比地从左目穿入头颅。
赵相!隗将军!从羽箭射来的方向,只见荀首带了一群卫军匆匆赶来,他手中挽弓,适才一箭应是他所为。
隗天狼并未回应,回头去看另一箭射来的方向,果然看到知无玥,但那一箭的精准以及无情的狠绝,完全不像是这个有著温厚笑容的男人射出,在他脚下,倒卧了一个黑衣箭手的尸体。
知无玥叹了口气,丢掉手中的弓。
他难得收拾心情出来一趟,毕竟难得来邑地一趟,采买一些平日在山中难寻的药物以便他日回去可用,为了避免碰见熟人而走了偏僻的路,岂料时运不济,便遇到了行刺之举。
他本无意出手,凭天狼将军将军的本事,这些刺客虽说厉害,也不在话下,看了一会正打算绕道离开,却忽然看到隐伏在赵盾身边的刺客将隗天狼刺伤,而那个脑袋突然发蒙的傻瓜,居然不顾自己性命,以死相拼。
那一箭,可以说不在他预料之中。
然後,他看到那个手臂的伤口,胸口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