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战鼓隆,沙场动。
车乘烈,狼兵勇。
晋国都邑流言日盛,有传国相赵盾因屡屡进谏而晋公不纳,心生不满,有意另立新主,削夷皋之位。
早在襄公死时,曾托孤夷皋于赵盾,但当时夷皋年幼,楚、秦诸侯强国环伺四周,赵盾有意另选贤君,欲拥襄公之弟雍。
但夷皋之母啼于朝,赵盾恻然,重立夷皋,更因此背蔑于秦,秦国借为雍讨说之由大军压境,亦是赵盾败秦师于令狐,方得如今夷皋登上晋主之位。
诡言流传,莫说市井之间,便连朝堂亦有风闻,只是赵盾乃一国之相,性情劲直,谁又敢在他面前明嘲暗讽?这些坊间传闻自然也传到了晋公耳中,晋公夷皋少年专横,早恶于赵盾。
但其自幼居于深宫,加上有赵盾、士会等良臣辅政,并不能如他祖辈文公、襄公那般戎马战场,以立强晋霸业为己任,平日只懂厚敛税赋,以供享乐之用。
如今闻此流言,对赵盾更是又惊又怕,然而苦无对策,只有暗地隐恨不发。
晋公喜饲犬,在宫中养有一獒,筑狗圈于曲沃,衣以之秀,甚至以大夫之俎以饲狗,更下令国人:有犯吾狗者刖之!獒犬仗了主人之威凶悍无比,横行集市,无人敢阻。
晋公厌恨赵盾,找来草人以盾之衣饰裹穿,草中塞满肉食,令獒犬撕咬草人破肚取食,以作解恨。
==============================================================================朝堂上暗潮汹涌,至于将军府却是一片祥和。
隗天狼仍在休沐之期,加上身上有伤,是故并无参与早朝,也不知他到底是何态度,反正他每日到军营操练,天黑了才回府,吃饱喝足倒头就睡,大有两耳不闻的态度,让那些有心之人无从指责。
这日他也是起了大早,外面雾水未干,便打算出门,迎面却碰上了也是晨起的知无玥。
这几日知无玥似乎也忙于外务,大概是为寻赵盾护卫之事而奔走。
隗天狼连忙将他拉住:先生今天要出去?知无玥摇头:本以为旧友仍在故居,不想原来早已搬离,看来我确实是离开太久了。
我已委托朋友代为传言,若旧友仍在新田,不日便会寻上门来。
既然如此,那今日便无要事了?知无玥问:将军找我有事?隗天狼道:先生若是有闲,不如跟我去军营走走吧?哦?我知先生不问世事,如此请求未免唐突。
但我知先生自幼熟读兵书,必定对行军布阵极有心得,天狼是个粗人,对兵法一知半解,还望先生能指点一二。
将军过谦了。
知无玥但笑摇头,兵法是死,人却是活,岂能拘泥于书,泛泛空谈?前之良将,如先轸、胥臣,哪一个不是身经百战,浴血沙场,方能韬略在胸,谋定胜天。
若不过多看几卷兵书,便能领兵作战,更能大获全胜,岂非无稽之谈?他顿了顿,又道:再者,领兵之将,或有大开大阖之势,或取以灵活多变之形,各有不同。
将军率军多年,自有一套制胜之法,麾下士卒想必对将令已然熟习,击鼓一通已知是何命令。
但于无玥,他们堪比新兵,我若横加插足,反而会打散阵法,造成混乱。
先生所言不差,那要不先生先看看我们演练之法,可有需要改善之处?若是换了平日,隗天狼应是不会强人所难,然而今日不知为何,却一反常态非常坚持,先生只管去看看,可好?==============================================================================隗天狼与知无玥来到城外天狼军驻地,才入营门,便遇到了副将邹延。
邹延见了将军,连忙迎上前来,拱手道:拜见将军!周礼对拜礼极为注重,但军营却异于此制,所谓介者不拜,兵车不式,便是说披挂甲胄之将,见位高者可不行跪拜之礼,御战车者更无需行式还礼。
这位是知无玥,知先生。
隗天狼又指了指邹延,他是我的副将,邹延。
两人互相见过,邹延虽不认得知无玥,更无从得知其身份,但心知既是天狼将军看得上眼的,定不会是普通人。
将军,众将士已于校场列队。
在京郊外驻扎的乃天狼军主力,虽不过五千兵丁,但却可算得上是隗天狼的亲信子弟兵。
隗天狼虽无披挂盔甲,但往点将台上一站,魁梧身躯,屹如松柏,凛凛神威当不需狰狞面目或是厉言斥责,已叫一众兵丁神色一凛。
五千人,诺大校场之上竟是鸦雀无声,无人敢多有一个动作,军容之严整,更令知无玥暗自佩服隗天狼确实治军有法。
他仔细观看台下兵将,只见个个是强健彪悍,眼神沉着,并无半点轻率傲意。
这些兵卒,只怕都是从以前便跟随隗天狼南征北讨,汰弱留强剩下来的顽兵。
而他们齐整地看着隗天狼的眼神,存在着一份绝对的忠诚。
这样的军队,不会有任何一个人质疑将军的决定,即便是要他们正面迎击十万楚军,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往前冲。
看过了太多的生死,他们的眼中有不惧,战场上最怕的,就是不怕死的士兵,他们会在倒下的一瞬间,把杀他的人也一同带下黄泉地府。
天狼军,确如其名,如同一群荒野上的恶狼,靠近他们的人,无不被撕成碎片。
而他们的头领……知无玥不由得去看那个立在台上,巍然如山的男人。
刚毅的侧脸,眼中流露自信,在他面前这五千儿郎,便是他的骄傲所在。
隗天狼略点头,抬声喝令:开始。
咚——这一声战鼓擂鸣,声彻百里,地面上的碎沙亦随之跳了跳。
校场上一杆杆犹如标杆站立,肃穆无情的将士终于有了动作。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绵密的擂鼓声,如春雷炸落,众将士得令,极为有序地分列而出,摆开阵势。
有见场内众兵以左、中、右三路阵势排开,左右两路主以步卒,步兵以五人为伍,分别使戟、戈、殳、酋矛、弓等兵刃,短兵在前,长兵在后,再以五伍位列一方阵,两方阵中有一名甲士居中指挥调度。
而中军主力则以战车为主,车乘达百数之多,但亦各有不同。
轻乘于前锋,以试探敌方虚实之用。
而后则为冲车,乃以四马之力牵拉,以壮其冲撞之力,每乘必有甲士十名,三者于车上为左右乘,车下七名甲士护于车乘四周,尚有十五步卒配合作战,以强撞之击及去势之猛以图撕破敌军阵营,造成最大伤害。
后军则见斗车,斗车虽不及轻乘灵活,又无冲车之猛,但其以牛皮作顶,车轮稳固,虽是略显笨重,但能抵御敌方攻击,以己方步卒之弓箭助,可以全军之势压入敌阵。
知无玥看在眼中,不由半眯厉目。
如此排阵,想必连最凶悍的山狄亦不敢与之直面冲突。
若有闯阵者,只怕顷刻之间便会被战车轮辙连人带马碾作肉酱!此时只见军队发起冲锋。
虽不过校场演练,但杀伐之气大盛一时,仿佛当真有过万敌军近在咫尺,紧接着便是一场厮杀,血流成河。
有见是,战车轰隆,步卒勇猛,沙场内尘土飞扬,杀声震天。
以观者看清,胜者,封侯拜爵,败者,马革裹尸。
战场上纵然残酷,这却千古不变之律。
明明这不是属于他的军队,他也不可能再执刃背弓,斥马挥军,然而这震天的战鼓声、战车令大地颤抖的感觉,却让知无玥浑身紧绷,一股战意在心底狂涌。
末了,他闭上眼睛,仍是挥不去那热血沸腾的战意。
他一直都明白,为何居隐深山,但墙壁仍挂了弓,屋角依旧摆着箭……==============================================================================约过了一个多时辰,战阵演练方才结束。
偃旗息鼓,校场上的沙尘缓缓沉坠,一切恢复到清晨的安静,几只小麻雀扑腾着翅膀落在战车上,仿佛那不过是一个青铜架子,而不是能够碾碎人骨的武器。
炊烟袅袅,适才那场足震撼魂魄的演练好似从未开始。
将军可要在营中用饭?已几过食时,平日隗天狼会留在营里与步兵一同用饭,只是今日他身边跟着一位斯文俊逸的知先生,却不知会否另作安排。
邹延不敢妄自作断,便有以上之问。
隗天狼也确实未想到此节,军营离城也有些远了,大食之时若失,便没了饭吃,但军营的饭菜总是粗糙,不知他是否吃得下。
于是回头去看知无玥,知无玥岂有不知其意,心中暗自好笑,先于他道:将军莫非以为无玥是日日好酒好菜的大夫不成?莫说是糟米糠料,就算是山里挖出的野菜草根我也没少吃过。
隗天狼咧嘴笑了,也是,领军之人,难免会遇到粮草不继之事。
好!先生随我来!三人来到步兵军帐,邹延掀起营帐,扑鼻而来便是一股子的饭菜香气,一大帮子戎甲未褪的士卒席地而坐,捞着大碗埋头大吃,偶尔还有一两声粗鲁的咆哮:他奶奶的又要吃了一嘴的砂子!!你奶奶的这还是饭吗?叫伙头直接上砂子得了!!叫唤个啥!!到底是你奶奶吃到了还是你吃到了?!噗——哈哈哈哈……邹延一掀帐,便有人眼尖地看到他以及其身后的隗天狼。
隗将军!!邹将军!!众将士正要起身行礼,隗天狼却是不管不顾地一屁股坐到地上,拍了拍桌子,朝正在分饭的伙头吼道:上饭!!大桶的!营里的将士大多也是见怪不怪了,各自埋头吃饭,伙头抱来一木桶的饭,沉甸甸地放在隗天狼面前,然后又给余下那二位盛来两碗满满的饭。
饭菜不算太差,毕竟近在邑都之外,不比远地征战,肉食是新鲜的,青菜也不至于全是山里挖出来的苦涩野菜根,至于饭里有时会咬到砂子那是习以为常的事了。
隗天狼抱着大桶甩开腮帮子不用肉菜就往肚子里填米饭。
一旁知无玥算是叹为观止,看来那日在赵盾府上的宴会那种文雅的吃法算是委屈他了。
知无玥笑着端起碗,居然也相当豪迈地往嘴里填饭,几乎是不用咀嚼的迅速,甚至比邹延还要快解决掉一碗。
伙头不知知无玥的来历,见他由将军亲自引领,自然不敢怠慢,连忙上前问是否再续一碗。
知无玥也不客气,递了过去:有劳。
于是乎,毫不费力地又吃下满满一碗。
这回轮到邹延叹为观止了。
吃完饭,隗天狼相当满足地拍了拍肚皮。
此时终于也放下了饭碗的知无玥斯文地擦过嘴巴,无视伙头以及邹延对他已经吃掉满满四碗的惊讶神情,笑道:想不到天狼军伙食不错,肉食也算丰盛。
这是当然!啃骨头吃血肉,所以才叫天狼军!!隗天狼此言一出,四下哄堂大笑。
知无玥淡笑不语,他在齐国领军时虽也偶尔会到军营巡视,却并不曾降□份与士卒共食,然而隗天狼却轻而易举地做到了,而且还做得如此自然。
他注意到坐在隗天狼附近的那些士兵的眼神,看得出他们因为这个男人的举动而得到了尊重,在乱世中,这一份轻若鸿毛的尊重,能让他们为他战场效忠,虽死犹荣。
知无玥必须承认,这一点,是他做不到的。
自古有言,所谓善用兵者,善之用兵者,能杀士卒之半,其次杀其什三,其下杀其十一。
能杀其半者,威加海内,杀其什三者,力加诸侯,杀其十一者,令行士卒。
重刑可肃军纪,贯耳、鞭刑、连坐等残酷的军法,同样能令兵士为之冲锋陷阵,不敢有违军令。
然而却不可能如隗天狼这般,使士兵甘心尽忠。
他正是想着,忽然身旁隗天狼腾然起身,朝已经吃得七七八八的士卒叫道:有谁愿意跟本将军出去练练手?这话是一呼百应,登时有几个年轻强壮的士兵丢下碗就跳了起来,跃跃欲试。
看着他们掀帐出营,知无玥耳尖地听到有个更加强壮却对此无动于衷的老兵小声嘀咕:得勒!将军大人又找人消食了……作者有话要说:后语:希望各位大人不要觉得沉闷,可能如一些朋友所言,属于非主流的文吧,不是什么情爱纠缠的描写,看下去得有耐心,但我希望这是一篇能够看完,留下印象的文,而不是快餐式,吃完丢脑后完全留下任何痕迹的文章^^谢谢各位继续支持live的大人^^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