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绛衣艳,生辰筵。
公侯家,痴心远。
屠岸贾乃是晋国大夫,此人善言辞,巧辨色。
晋公年幼好性,更喜声色犬马,屠岸贾虽是大夫,却不像赵盾一般疾言厉色,进谏斥责,反而投其所好,一昧恭顺讨欢。
曾有一回,绛宫不知为何钻来一头狐狸,惊吓了晋公之母襄夫人,公令獒犬前去擒杀狐狸,但獒犬并未有获。
屠岸贾当即命看林的虞人另捕一狸以献晋公,报曰:狗实获狐。
晋公便对这獒犬更加宠爱。
屠岸贾在政事上虽无建树,但平日为晋公玩乐而出谋划策,反而更得晋公赏识。
屠岸贾知晋公喜欢那獒犬,对它自是百般讨好,犹如亲养之儿,把獒犬养得是毛光水滑,膘肥体壮,那狗也识性,平日对屠岸贾非常亲密,于集市吃饱喝足之后,居然还懂得把肥肉拖到屠岸贾府中以作讨好。
既有大夫撑腰,又有晋公维护,自然无人敢招惹那条獒犬,百姓敢怒不敢言,惟有任那恶犬横行无忌。
原来是天狼将军!纵然不屑,但隗天狼毕竟是一军之将,手握重兵,屠岸贾再若看他不起,也还是上前见礼。
屠大夫,久违了。
隗天狼与之素无来往,淡淡应下,至于躲在屠岸贾身后的那只狗,他是看都不看一眼,仿佛不过是过街老鼠。
獒犬不敢放肆,呜咽地缩躲在屠岸贾身后。
屠岸贾见平日嚣张的狗一副窝囊模样,在隗天狼面前战战栗栗,惊恐之状犹如见虎。
所谓狗仗人势,他又何尝不是借了晋公之威?不由皱眉。
这是怎么回事?隗天狼道:恶狗夺肉伤人,末将将之斥退。
那屠岸贾扫了一眼附近的百姓,这附近做买卖的人被那狗欺负多了,无路可诉,如今虽见隗天狼仗义执言,然而一个是满身华服的大官,一个是麻布素衣不知身份的男子,便都不敢随意上前附和其言,反而个个垂首低头,不敢作声。
屠岸贾轻蔑冷哼:那又如何?这些草野之民,卖的尽是次等杂货,能得主公家犬的青睐,是他们的福气!隗天狼抱臂胸前:原来是主公的家犬!末将常年在外征战,未曾伺候主公左右,故而不曾认出主公身边的狗。
他话中语气颇重,字面上好像说的是那头恶犬,可听得仔细了,却又多了一层嘲讽的味道。
没想到这天狼将军,并不如外人所见的那般粗豪莽撞,脱下战甲的凶狼,也是绵里藏针,扎得人隐隐作疼。
屠岸贾心里不是滋味,哼道:将军不认得也就罢了,既然知道,以后就需仔细注意。
主公曾颁下严令,犯吾狗者刖之,将军想必不会违背主公之命吧?这般说法,好似那狗欺凌百姓乃是理所当然,执义挺身者反而成了冒犯晋公,犯了不忠之罪,这般匪夷所思的强词夺理,实在连隗天狼身后的知无玥亦不由为之皱眉。
隗天狼闻言,居然并未恼羞成怒,反而笑道:贾大夫所言不假,末将受教。
不等那屠岸贾得意,他又道,只不过,末将记得年前主公曾与市中商贾订下盟约,那萌约是怎么写的来着?容末将仔细想想……不理会屠岸贾开始发青的脸色,隗天狼突然朗声宣道:尔无我叛,我无强贾,毋或丐夺;尔有利市宝贿,我勿与知。
号令三军的宏亮声音,如洪钟震耳,竟压住了市集里熙攘吵闹的鼎沸人声。
新田市中营生者,每月需向晋公缴供市赋,所谓关市之赋,足以富国,可知其中关系,故此晋公与商贾订盟,互利于市,并立此盟严令不得有强求买卖,无买而掠夺之为,为的是保护商贾利益,更利于集市之贸。
屠岸贾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这盟约他并非不知,此乃赵盾一手推行的兴市之法,但盟约所定之人却是晋公,他没有料到看似莽撞粗汉的隗天狼竟有如此聪辩心思,一时词噎在喉,无言可对。
适才隗天狼声音宏亮,将此盟当众宣出,若他再反驳以犬为尊,当可随意掠取集市之货,便就是说晋公无信了!无信之人,如何立威于国?!此时听到隗天狼宣盟的百姓纷纷想起了确实有过这样的告示,不由得都议论纷纷起来,众怒难犯,加上集市里除了晋国的百姓,尚有不少从别国来的客商,若将晋公出尔反尔之事传了出去,事情只怕不妙。
屠岸贾自然懂得其中厉害,便不再代那恶犬叫嚣,抬手招来一名随从将獒犬牵走,先离了这是非地,然后朝隗天狼拱手:隗将军,本官有事在身,少陪了!言罢拂袖而去。
看着那奢华在外的车舆渐渐远去,集市里的百姓不由得欢呼起来。
然而站在人群中的隗天狼面上却无半点得胜喜色,面对涌上前来向他道谢的屠户父子,他只是摇头摆手,道不必言谢,而后无声无息地转身挤出人群。
国之百姓,竟为国君的失威而欢呼,他身为人臣,如何能够笑得出来?那一刻,他只觉得无力之感充斥全身。
纵然赵盾再有治世手段,纵然他隗天狼的兵马再是所向披靡,但晋国之内,君臣不和,人心向背,文公一手建立的晋国霸业已逐现衰疲之势。
他隐隐觉得,即将会有一场足以撕碎整个晋国的风暴。
然而一己之力,只怕难以力挽狂澜……走出人群,抬头,对上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的知无玥,不需要他多作解释,那双墨色眸子,仿佛已洞悉一切。
隗天狼沉默无声,良久,漏出一声叹息。
我们……回府吧!==============================================================================对于是不是得罪了晋公的宠臣,又或是间接得罪了主公,隗天狼都已无心去想。
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一向不为旁人肚肠里抱着的心思所困扰。
第二日,是邯邱的生辰。
晋公与邯邱并非同母所出,关系并不亲密,但邯邱毕竟是其父在世时极为宠爱的女儿,又贵为公主,其生辰自然少不免设筵庆祝。
隗天狼当在受邀之列,他虽无意附和权势,不过邯邱的生辰筵,他自然不会缺席。
而知无玥,居然也收到了邀请,但知无玥却无意抛头露脸,毕竟筵席上会见到荀首,于是便婉拒之,只托传信之人回了一句吉言。
与殿内热闹的筵席相比,廊道外的花园静得带着一丝寂寞。
华衣的少女坐在湖边的石头上,湖水倒影着她纤细的身影,只影形单。
隗天狼远远地站在檐下,注视着眼下应该在殿中接受祝贺的少女,然而殿中只顾着饮酒行乐的君臣,似乎早已忘记了公主的存在。
夜色朦胧,月暇落在她绛色的裙子上,衬着她雪白的肤色,美得触目惊心。
他的邯邱……在不经意的岁月中,在他忙于南征北讨的时候,渐渐地长大了,从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少女,蜕变成美丽无双的晋国公主。
即便如此,他却仍然清楚记得,拿着一个被小刀啄得稀奇古怪的木头塞进自己手里,笑眯眯地说是狼头护符会保护他从战场上安然归来的少女,隗天狼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挂在衣下的突兀木头块,嘴角露出一丝温柔的笑容。
邯邱!闻得呼唤,邯邱回过头来,见到隗天狼,嫣然一笑:隗哥哥!一件厚外衣披到了邯邱肩上:春夜见寒,小心着凉。
邯邱像是早已习惯了隗天狼的温柔,满眼的笑意,问:里面正是热闹,隗哥哥怎么跑出来了?隗天狼回答:今日是你生辰,我自然是要陪你的。
邯邱又笑了,她摸了摸耳垂上新换上的耳饰:隗哥哥,多谢你的贺礼!你喜欢就好。
隗天狼见她欢喜,自然也是高兴,幸好有无玥在旁给我出主意,不然我还真挑不到你心头所喜。
是无玥哥哥挑的?邯邱闻言抬头,漂亮的眼睛闪烁着点点喜悦的光芒,抚摸耳饰的手更多了几分珍惜。
借着月色与殿内灯火通明的光亮,隗天狼自然将她的喜色看在眼内,想不到这一句话,却让邯邱露出了今夜最开心的表情,心中犹有踏空之感,不由得别开眼去,有些解嘲地说道:以前的那些贺礼都挑得不好,太过草率,这回让无玥给拿个主意,总算没有出错。
然而邯邱心有所属,并没有听出他话中苦涩之意,摸着挂在耳垂上带上了一丝体温的赤玉,若有所思地喃喃道:可惜无玥哥哥没来,不然……我也可以当面谢他……邯邱,你是不是喜欢无玥?隗天狼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如此问她,甚至在问完之后看到少女露出惶然的神情时,马上后悔了。
我、我只是随便问问……你不必理会。
邯邱看着隗天狼,她的隗哥哥,总是像太阳一样猛烈的存在,把一切阴雾从她身边驱散,让她能够随时沐浴在温暖之中。
那份亲人的关怀爱护,比她的亲弟弟更为亲厚,对他,她无意有半点隐瞒。
邯邱羞涩地点头:我也不知为何,一见到他,便觉着喜欢……有时便是闭上了眼睛,也能看到他的身影……隗天狼只觉得嘴里苦涩难当,他其实早便知道邯邱心里,他不过是哥哥,总有一天,邯邱会喜欢上另外一个男子,只不过当这一日来临,听到邯邱用相思入骨的声音说出另一个男子的名字时,他仍然心如刀绞。
但他求的,一直是邯邱的快乐。
当自己对她的爱变成阻碍,他便会毫不犹豫地将之掐断深埋心底。
如今既然她喜欢的是无玥,他便告诉自己,这是再好不过了。
你……告诉无玥了吗?邯邱却垂下了头,柔美的脸上全是迷惘与困惑:纵然喜欢,也是无用……那要不要我替你跟无玥说清楚?她的笑意苦涩地让人心酸,摇头:不必了。
隗哥哥或许不知,早前范大夫已替他儿天虎将军向襄夫人提亲。
范繇?!隗天狼想起那个骄横跋扈只懂得炫耀家世的范大将军,当即皱了眉头,怎么是他?!范家世代为士,我若嫁与范繇,自不会堕了公族的面子。
襄夫人虽不曾马上答应,但已是动了心思。
母亲早逝,襄夫人便如我母,父母之命自当遵从。
诸侯分封,土地城邑均赐予兄弟或功臣及其子孙,唯女子不可得之,公主之名,看似矜贵,其实不过依附父、兄、弟权位之下,其婚嫁更多因政治而为,或远嫁别国或下嫁有功之臣,难有自主之力。
邯邱纵然心中喜欢知无玥,然而知无玥却是一介平民,无功无禄,晋公及襄夫人岂能同意堂堂晋国公主下嫁一个山野草民?!无玥他……无玥他是……隗天狼知道,知无玥真正的身份,是荀家四子,荀家在晋国地位更在范家之上,若他能恢复旧姓,认祖归宗,要娶邯邱也非不可为。
然而知无玥并无意于此,更有心隐瞒身份,他若是说破此节,无异于将他出卖人前。
此举却是断不能为。
难道没有其他办法?邯邱摇头,她眼中的黯然是如此的深刻,纤弱的少女在夜中如同彷徨无助的孤月。
只怕不出半月,范大夫就会正式提亲。
她看向她的天狼哥哥,眼中泛过一丝泪光,以后便不能再随意到隗哥哥府里探望了,隗哥哥可不要忘了邯邱!隗天狼心头大痛,他对邯邱总有百般呵护,然而即使他为她撑起了一片天空,却无法让她自由地展翅飞翔,晋国公主的名衔,如同一个黄金打造的矜贵鸟笼,囚禁了邯邱。
我带你走!作者有话要说:后语:不管无不无聊*_*来点回帖吧~~还有米有人在看说?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