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新城出发,晋军挥军南下。
据探子回报,此番楚师倾巢而出,直指河中,对方有备而战,隗天狼也不轻敌,命三军速行,日行两舍,即六十里路,不出数日,十万晋军已聚在河中之地,扎营整顿。
探子来报,敌方主帅,乃是楚国大将奚稽。
隗天狼虽未曾尝与之交手,但闻奚稽此人狡诈,曾以三万兵丁计灭江国,可知厉害。
如今探子再报,楚师已在距离晋军十里之外扎营。
一场恶战,旋即眼前。
入夜後,隗天狼站在迎风丘上。
背後战马也感受到战前压抑气氛,喷著响鼻不耐地踢蹄。
隗天狼报臂而立,似傲松屹耸岗上,远在十里之外的楚军布阵,早从探子口中听个清楚明白。
要兴一场战事,需行之举太过繁复,首要完备城郭以预败退敌袭,而後聚集粮草,修缮兵甲,再推乘出邑,牵辕备马,待万事俱备,引军上路,千乘战车的阵势,便是盲人也能听得一清二楚,又哪里逃得过探子耳目。
眼前战场,一马平川,两军交战於此,根本无半分战术可言。
十万对十万。
莫非是战至最後一人,看最後站在战场上的人是晋是楚,方能决出胜负?身後战马嘶鸣,他转过身来,伸手摸著马鬃安抚爱驹:放心,我与邯邱、赵盾有约在先,总得回去消诺。
将军!此时邹延疾步赶来,隗天狼并不回身,问道:楚军可有异动?回将军,楚军并无异动。
嗯。
他抬头看了天色,只见是重云蔽月,不见稀星,复又弯身自地上折下半根草叶咬在口中,叶汁苦涩,带了几分湿气。
今夜,必有访客。
===============================================================================夜过三更,平原上起了一层薄雾,正是人困马乏之时,突然晋军军营左侧火光四起杀声震天。
竟是那楚军半夜偷袭晋军营房,这些夜行潜来的楚国兵士,个个身著黑衣,手执短刃,足底缠上布帛,在无声无色之间潜近军营。
楚兵如狼似虎,从黑夜中突然现身,吓得晋军守卫措手不及,立马被砍翻在地,阻路一除,便见数百楚兵点火烧营,冲向中帐。
眼见便要直取中军,楚兵首领忽是察觉不妥,那些著火的营帐熊熊燃烧,怎不见一名晋兵从里面逃出!!莫非有诈?未待他细想,四周营房後突然呐喊声起,晋军如潮水般汹涌围来。
楚军夜袭,原早被隗天狼料中,区区数百楚兵,融入十万军中,不过是蚍蜉撼树。
如今一网成擒,却只见邹延从中军帐中施然走出来,喝令将士将敌军拿下,始终未见隗天狼身影。
却不知,天狼将军何在?晋军军营靠山而驻,另一侧是一片竹林山岳,此时这边却异常宁静。
隗天狼单人独骑,正在林中穿梭。
竹林参天,越往前行,越是艰难,最後连马匹都要弃下,隗天狼从马匹上取下长有半人的大刀,横在背上,继续拨树前行。
边走,边低头探看草丛泥地留下的痕迹,世人只知他领兵有术,却未知他常年随军,从士卒做起,练得一手觅踪技巧,虽比不上混迹山野的猎户,但要寻数人之队,绝非难事。
行了大半个时辰,几乎已翻过山岳,他忽然停了步,看著密林深处,朗声道:既是来了,何不现身相见?莫非要隗天狼亲自来请不成?他的声音惊起林中小兽,却似乎并无其他生人。
隗天狼也不著急,摘下背上长刀握在手中,片刻沈默後,人影晃动,竹影斑驳,果然有数十名黑衣人从暗影中走出来,为首一人,面宽嘴厚,一双小眼精悍干练,见了隗天狼,呵呵一笑,道:天狼将军果然厉害,识破我军夜袭之谋。
隗天狼虽不曾与奚稽交锋,但在乱军之中,也曾有几面之缘,他目光锐利,自然立刻认出此人便是楚师领军大将奚稽。
君子合礼,不施夜袭。
只是我不为,也非不允别人来做。
他暗讽对方,奚稽面色一沈,冷道:这些愚昧道理早该作废,胜负在前,奚稽宁做小人!隗天狼点头:言之成理。
奚稽将军此袭,来的不过是百数死士,一则探我军虚实,二则扰我军心。
死士若能扰乱军营,将军便再派刺客混入营中,刺杀中将,若是不能,也可就近看清我军布阵,如此一来,楚军便得了先发之机。
奚稽冷笑:天狼将军所料不差,只不过,你亦未免过於自信,竟敢独自一人追踪本将军,莫非欺我楚国无人?!他身後十名黑衣人齐身跃出,功夫架势,绝非寻常将士,看他们手上剑刃短悍锋利,应是特意培养的刺客暗卫。
隗天狼摸了摸下巴,看著从四方逼近的刺客,沈重的长刀微微抬起刀头,暗夜无光,但刀身隐约有寒光闪烁,仿似在黑暗之中露出獠牙的猛兽。
顷刻间,几条黑影如恶豺扑食,凌空扑来。
只听得金刃交击之声连绵不断,隗天狼手中一把长刀,正是当日他在铁匠铺中亲手打造,此刀刀尖锐利,刀背斜阔,更在刀背处有突出的锯齿状利刀,利尖似枪,锐利无比。
此刀重五十斤,即便是壮年男子,只用单臂是绝难挥舞,然此刀在隗天狼手中,却犹如随手捡起的枯枝。
漆黑一片的竹林中,与那些擅长夜袭的刺客相比,向来在战场上策马扬刀的战将应是大大不利。
然隗天狼全然不惧,刀护全身快似闪电,黑暗中,破风之声浑厚沈猛。
刺客递来的剑招无一不被刀壁震开,刚猛刀劲震得众人手腕发麻。
这些刺客虽久经锻炼,亦不禁心底生怯。
如今他们是借了天色黑沈,林影遮掩之利,方能与之抗衡。
若是在烈日光明,开阔战场,只怕隗天狼根本不需与他们周旋,一刀一个,干净利落。
此时风渐起,夜雾散,天上那轮明月逐渐从云间探出头来。
月暇佼佼,照出刺客隐匿之形。
刺客虽知不妙,但隗天狼的刀已将他们尽数圈住,逃不出,匿不得。
始时尚受阻於竹林相碍,然而隗天狼的刀法实在过於霸道,所到之处,竹树均是拦腰斩断。
身外十丈,竟让他平出一片阔地来。
十名先发刺客见已无活路,拼死奋击,齐起剑招直刺隗天狼。
但迎向他们的,却是刚猛的刀锋。
乃见隗天狼挥刀狂扫,竟以一人之力,敌十刃齐击。
就听劲响震耳,剑身凹折,脱手击飞,十名刺客虎口崩裂不说,更有五人当场脱肘。
下一刻刀映寒月,冷光闪过,鲜血飞溅。
十人已变成尸体,倒卧竹林。
鲜血溅在隗天狼颊上,顺颚挂落,却似一头刚啖嗜血肉的野狼,意犹未尽,贪婪地看著远处活生生的猎物。
奚稽看得此幕不禁冒出一身冷汗,这十人乃是楚国精心训练的死士,专为行刺武将而养,平日轻易不出,然而隗天狼竟以一人便折他十人。
他也是纵横军旅多年的老将,隗天狼之名虽早有耳闻,但传闻太过,总有不尽不实之处,然如今亲眼所见,方信传说非虚。
去了十名刺客,他身边尚余十人,却只是寻常近卫士兵罢了。
奚稽当不愧是楚军大将,竟不慌张,只笑赞道:天狼将军好功夫!隗天狼甩了刀刃上的血珠,厉目紧锁奚稽,奚稽身後兵士感其杀意,纷纷拔刀在手,护在将军身前。
奚稽将军,不能与你在沙场一战,实在可惜。
眼见隗天狼逼近,奚稽哈哈大笑:确实可惜!此时忽然身後有疾步声靠近,有人大声唤道:将军!隗天狼皱眉,回头一看,见韩路带了十数兵丁沿路找来,他脸色著急,一见隗天狼马上上前:将军贵为一军之帅,岂能轻率涉险?若有闪失,叫我等如何与晋公交代?!韩路一身盔甲未除,想必是适才逢敌袭之後,在营中不见主帅踪影,急得带人来寻,隗天狼也知此举冒险,当时心中念动不及唤人跟随,只道擒下奚稽再作打算,这下给韩路撞个正著,也便打消了杀戮念头。
将奚稽擒下,带回大营!遵命。
隗天狼收刀回头,视线却对上奚稽嘴角一丝诡异的笑,心底掠过一丝不祥。
只在顷刻之间,突然心口一凉,一柄长剑穿胸而过,自胸前透出半把血淋淋的剑身。
剧痛袭来,隗天狼狂怒咆哮,挥刀狂扫,然袭击之人早有预备退开半丈避开刀锋。
只觉身体一软,只有以刀点地,单膝跪落。
却见那韩路回身夺过一名晋兵手中利刀,手起刀落,斩掉两人头颅。
跟来的晋兵一时吓懵了,被楚兵占去先机,奚稽的部下抢上前来,将十数兵丁斩翻在地。
形势瞬时逆转,隗天狼只觉得胸前逐渐濡湿,撕裂的痛楚扰乱神经,鲜血流出体外,但一种异样的麻木却逆向而来,蔓延至四肢。
中毒?!隗天狼一个踉跄,双手扶拄刀身,勉强稳住身体,慢慢抬头,怒视叛将韩路。
那韩路枉生得一派端正模样,站在自己部下的尸骸上,足染鲜血竟无半分愧意。
隗天狼,你一定非常奇怪,我为何要叛晋?韩路看著隗天狼一身狼狈,穿胸而过的剑尖上泛有漆黑,那是他为这头野狼预备的毒药。
他知道,野兽过於可怕,必须赶尽杀绝,容不得它半点反噬机会。
隗天狼无力回答,眼睛受毒性侵袭逐渐迷朦混乱,连扶刀的手也渐渐脱力,若非有刀身扶持,只怕这副摇摇欲坠的身体就要栽倒。
我为晋国立下赫赫战功,却只得国尉封衔!可那些士大夫不过阿谀奉承一番便有爵位封邑!如此薄我,韩路不服!!韩路眼中全是权欲疯狂,对於隗天狼更是恨之入骨,隗天狼,你不过是晋公从路边捡回来的野狗,凭什麽得公主青睐,又凭什麽骑在我头上?!你──该死!!他抡起长剑,朝毫无招架之力的隗天狼头颅砍去。
岂料看来虚软的身躯突然弹起,如同捷豹跃窜迎面冲来,隗天狼左手顺剑势逆行,大掌如锁钳住韩路咽喉,右手长刀一送,利落无比穿入韩路左胸,刀劲狂猛,乃至破开他身後粗竹,就听喀喳脆响,竟将那叛将韩路生生钉在竹上。
韩路立时毙命,死前的难以置信仍残留眼球之中。
隗天狼啐了口血沫,面无表情看著那死人,缓缓说道:就凭你杀人不够快。
言罢,他徐徐回身,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在奚稽身上停顿,左臂反转慢慢抽出长刀,身後的尸体顺了竹树滑坐在地,被拧断脖子的脑袋扭曲地歪侧一旁,如此凄惨模样,足让一众楚兵胆战心寒,仿佛那把沾满鲜血的长刀,下一刻便是从自己身体里抽出去。
眼前不过一人,且被利刃穿身,血流一身,但即便如此,却无人敢上前半步,靠近这个凶悍如兽的男人。
咳──隗天狼突然一声闷咳,喉咙咕噜一声,喷出一口黑血,然後抬手随便擦了嘴巴,朝奚稽咧嘴一笑,森白的牙齿带著腥气,更似嗜腥的野狼。
天边隐有微光升起,探入竹林的逆光中,一身腥血的男人仍是屹立不倒。
奚稽却知此地在晋军势力范围,日一出,大地光明,难以匿踪,再逗留下去於己不利,他看到隗天狼口中吐出的黑血异常浓稠,知他毒入脏腑,又受利剑穿身重创,命不久已。
便无意再作纠缠,天狼将军,告辞了!罢了转身离去。
楚兵护在奚稽身後,戒备地看著隗天狼,防他发难,且退且走,渐渐在林中隐去身影。
脚步声远去,山林恢复平静。
屹立的男人突然往後一个踉跄,伸手勉力扶住身旁竹树,慢慢坐下。
韩路的毒确是精心炮制,狠辣无比,如今毒早已遍走全身。
击杀韩路,不过是强弩之末。
隗天狼只觉眼前一片迷糊,竹林光影重重叠叠,天旋地转。
想起自己追踪奚稽,虽沿路留下记号,但邹延要寻来,还得花些功夫……只怕找到他时,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穿胸的剑碍事得很,可他已无力拔出,只有侧膊靠在竹下。
丢掉手中长刀,撑了最後一丝气力,摸入衣下,抓到那块沾了暖热体温的硬物,牢牢攥紧掌中。
邯邱,我无法遵诺了……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