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2025-03-29 10:55:03

於是乎,隗天狼只能借到一条裤子,至於衣服,他试著穿过,长度尚可,但肩膀略窄,也知自己习练刀兵武器,背部肌肉扎实坚硬,没半分退缩的柔软,便也只好作罢。

正好自己近不得热物,凉著反而见好。

既是无法离去,他倒是宽心住下,反正平原对峙,双方实力相当,若不想同归於尽,以奚稽谨慎的个性,不会轻率发动全军进攻,一时半刻,邹延应能坚持。

待他重回战场……哼,定要用奚稽鲜血祭鼓。

知无玥所处之地乃在群山之中,四处有巨山环绕,清静清幽,倒不失为一个归隐的好地方。

这两日他仍是住在茅草屋里,知无玥本意让他住里屋,但隗天狼一再推辞,他是过客,总不好占了主人家的床铺,平日行军路上也不过席地而睡,蛇蚁过身习以为常,而今能有屋顶遮雨,干草栖身当算舒服。

每日逢子、卯、午、酉四时,知无玥必熬制解毒药汁,从不间断。

隗天狼见他既要挑拣药草,又要仔细捣碎,熬制不可过火,还要放凉了喝,一通功夫下来便得花上个把时辰。

若遇了午时、酉时还是容易,到了子时还得夜半起身,不得安眠。

他身上的伤因为有毒难免总有腥臭味道,但知无玥替他换药裹伤却从不会露出半分不耐或是厌恶。

不过萍水相逢,却如此在心,隗天狼还是第一次遇到如此的人物。

只是自从吃过一顿渍獐肉後,他便有几天不曾碰过肉食,每日吃的是特意放凉的冷粥,上面飘著野菜叶子,就是吃再多也像没吃一般。

也不知那知无玥用的是什麽妙药,胸前的剑伤不过五日便已结痂,四肢麻痹的状况有所缓和,逐渐恢复自如。

能走动了,他自然闲不下来,一大清早便在院中翻腾习练。

他所练的拳法与别不同,没有花俏的虚招,拳势如虎,扑噬凶猛,招至要害从无落空。

只因战场之上,断了兵器,只凭一双肉掌近身搏杀,只有一招制敌,方能活命。

也不知他练了多久,只当他停下来时,精赤的上身全是汗水,连头发都湿个精透。

舒展手足後的快意,让他忍不住畅快舒了口气。

身後忽然传来声音,回头一看,已见知无玥站在门边,笑捧著一碗清粥,也不知站了多久,只是未曾打扰。

隗天狼甩掉汗水,迎了过去,习练後浑身乎乎冒著热气,知无玥叹息笑著摇头:任得医术再是高明,也耐不住你这般折腾。

隗天狼却也笑了:先生见笑了,像我这般的蛮人,总是闲不下来。

知无玥转身入屋,将清粥放置桌上,吩咐道:快些吃了。

我待会带你到後山沐浴。

沐浴?此时隗天狼上身无衣可著,只好披了一片麻布,胸口上横裹了布条,几日下来也没仔细梳理头发刮理胡子,这时模样当真似个浪荡游民。

他倒是无所谓,反正军行紧急时,半月不洗也是常有,便没在意身上的味道。

但练过拳後,汗水黏湿,贴在身上实在不舒服。

听他这麽一说,便连忙端起粥碗呼啦呼啦喝掉粥水。

知无玥不觉好笑。

本以为这个男人身在军戎,必定是个暴躁难与之人。

记得那日在竹林,看到这个在人尸之中的男人,旁边倒插在地的刀沾满血腥,穿胸而过的剑、嘴角浓黑的血渍,死尸般坐在竹树下,似一只从地狱最深处爬上来的恶鬼。

然而谁又能料到,脱下战甲的男人,率直简单,可说无所欲求,清寡粥食从无怨言,解毒换药也不皱眉,平日任其摆布。

===============================================================================知无玥在前引路,原来屋後不远处的山中有一眼冷泉,泉水清凉冰冷,平日知无玥便在此泉取水饮用。

泉眼下一汪清潭,碧绿清澈,倒映日月,在这大山之中凸现灵秀。

好地方!隗天狼忍不住掬水一捧,洗了把脸,果然爽快,当即脱掉衣物跳入水中。

畅游片刻,便见知无玥在岸边唤他,扑腾潜入水去,至岸时似游鱼般破水而出。

水花溅在岸上,弄了知无玥一身。

你──唉……放下屠刀,除去战甲的男人,居然还有这般顽童心性,知无玥无奈之中,隐约有一丝痛惜。

天子衰微,各国诸侯拥兵自重,为称霸业,烽火连天,中原大地没有一寸土地能避开兵靴踩踏,战车碾轧。

谁又能懂,那些手执兵矛,长年走在战场血腥之中的士卒,或许不过是个寻常百姓,是家中的慈父良夫,他们所想,不是什麽称霸中原,只是能够看到家中燃点的一盏油灯。

眼前这个男人,他胸前挂著的信物,在生死垂危之际仍牢牢握在掌中。

便是这一缕牵挂,硬是将他留了下来。

过来,我替你修修面吧!好。

隗天狼翻身仰在潭边,头枕在岸上,任他所为,尽可剔去。

男子十六蓄须,盖因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之由少有损毁,但隗天狼在沙场之上跌打滚爬,胡须长了容易卷搅沙泥,他嫌著麻烦,便总是剃掉。

见他如此爽快,知无玥反而笑了,他拿过青铜剃刀,笑道:你倒是放心,便不怕我心怀不轨?隗天狼早是闭上双目,凉水透心,尽展四肢。

先生若要杀我,何必大费周张?少给次药便行了。

潭边徐风习习,倒影之中,乃见一名面容清雅的男子微微垂首,眼神专著,在他身下,□全身的强壮男人在水面与倒影之间沈沈浮浮,岸边丛丛紫丁小花,报春而绽,没有再多的修饰,却足以让这一幕入画。

未几,隗天狼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干净利落,露出刚毅的唇线,觉得知无玥的手离开了,他便睁开眼睛:有劳。

翻过身来摸了摸光洁的下巴,先生好手艺。

熟能生巧罢了。

先生可是曾经从戎?知无玥手中一顿,脸上有些不自在,并不答复。

隗天狼目光如炬:我见先生家中挂有长弓。

他的眼神过於犀利,近乎侵略的霸道,知无玥皱眉道:山中野兽腾跳灵活,不用弓箭,难道徒步追赶不成?隗天狼盯著知无玥一双手:先生指上有经年厚茧,天狼所知,唯有长年习弓者方得此状。

先生何必瞒我?知无玥腾然站起身来,面上神情冰冷,眼中难掩怒意。

一介山民,离世独居,不过是想求个清静,你又何必苦苦相逼?言罢拂袖而去。

隗天狼愣在水中,愕然地看著他离开的身影,几日下来虽是辛劳却也不曾见他发过脾气。

忍不住困惑地抓了抓头发,他刚才语气重了吗?还是说犯到了他的忌畏?想起以前赵盾曾说过他做事过於执著,只认死理,对人总是不留余地。

看到潭边留下的衣物,显然是赶急做出来,虽是粗糙,但至少可作裹身。

知无玥救己一命,更收留他在家中养伤,自己却以语相逼,实在不该……冷潭一事後,知无玥并未恶言相向,只是面上多了三分隔阂,除了服药换布,便不再与隗天狼多说一句。

隗天狼也是不知从何说起,他在军中威望甚高,哪有人敢给他作张冷脸看看,如今偏偏就是有人不买帐,闹得他是抓破头皮也想不出法子。

这日知无玥捧来草药,要替他换药裹伤,隗天狼见他仍是面无表情,动作虽说不重,却像在扎草人一般,不禁心中微恼。

先生若是不想见我,天狼明日便走。

知无玥手中一顿,抬头对上隗天狼微带懊恼的眼睛,不禁叹息一声,手上动作利落,替他裹好伤口,却不言语起身便走。

知无玥!隗天狼一跃而起,窜出门去拦在他身前:若是我之前言语得罪,你责我打我也好,何必这般一言不发,零碎著惩我?!知无玥站在原地,屋外轻风吹起袍摆,修长身躯似高山冷杉,清雅骄傲,不可攀折。

隗天狼脸上神情执著,韧铁般的身躯矗立在前,不肯错开。

若是今日不得答案,他是不会罢休了。

未了,知无玥垂目。

我并非恼你。

风吹走了他嘴角泄漏的叹息。

再过两日,你的毒伤便会痊愈。

他看向隗天狼,褪去隔绝世人的淡漠,仍是那个温厚纯良的男子,我为避兵祸,藏身山中,世事早不过问。

救你也是因缘际遇,十日之谊,若相交太深,多了牵挂,我怕自己再生执念。

隗天狼听他这麽一说,忽然想起自己离开之後,这荒无人烟,只闻鸟兽嘶鸣的山中便只遗下知无玥孤孑身影,当即心头一紧。

你跟我一起走。

知无玥苦笑:兵祸无情,我不想再看尸山累累,遍地血腥。

只有从战场上活著走下来的人,才会生出这般厌世的麻木,再坚硬的盔甲,挡得了锐箭长矛,却挡不了渗入肺腑的死亡气息。

生在乱世,便由不得你我选择。

知无玥凝视著眼前这个男人,在他身上,有一种熟悉的,同类的气息,同样是沾满鲜血,同样踏过无数尸骸,或许便因为如此,那一日,他救了他。

他摇头:武乃止戈,非为杀戮。

无玥自知无能,唯有隐入山林,只想这世上,能少一柄杀戮的刀。

隗天狼却是目光坚定,铿然说道:我不懂这些大义。

我只知道,唯有灭尽诸侯,方能止戈。

你──知无玥眼神一厉,他的想法如此暴戾残忍,却又简单直接,当真似一头最凶蛮的野狼,屠戮一切,以杀止杀。

此人再入战场,必将生灵涂炭。

知无玥握紧手掌,不过一瞬,他动了杀念。

然而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随即自嘲一笑,自称方外之人,怎还放不下尘世杂念?隗天狼何其敏锐,怎会察觉不到他脸色变化,一现即逝的杀意,他非但不退,反而一把拉住知无玥。

然知无玥已经恢复常态,温然笑著,指了指他隐在胸前微微突起的物件。

我想这个人,不会让你这麽做。

邯邱……隗天狼错愕。

会关心旁人,便是有慈悲心,这样的人,又岂会任你背负杀戮天下之名?看隗天狼恍然神情,知无玥退开两步,你我殊途,各有相持,再论下去也是无益。

远处林海沙沙,似吹奏送曲,再过两日,我便送你出山去吧……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