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2025-03-29 10:55:03

河中一役楚军战败,奚稽损兵近五万,哪里还顾得上之前与秦相约之谋,急忙班师回国。

晋军虽然得胜,但在初遇楚军突击时顽抗的左右两军也是死伤不轻。

然隗天狼只吩咐邹延留守大营,坚守河中以防奚稽反扑,另一方面点选五千精兵,弃车以马,星夜兼程直奔白水,在白水河旁正正截住了悄然来袭的秦军!秦军战车仍在船上,步卒刚踏足岸堤,弓不及展,刀戈未竖,便闻奔马如雷急袭而至。

晋军虽长途奔袭,但主将隗天狼身先士卒,豪勇非常,跟著他的天狼军也是个个勇猛,撞入散乱的秦兵军中如虎入羊群。

时两国交兵均守周礼,即先是营军为障,而後双方布阵,尚要致师,即阵前挑战,最後出击。

且兵书所云者大多认为战者逐奔不远,不适长途奔袭。

故秦兵根本料不到晋军竟然不摆阵,不擂鼓,长途奔至见面就二话不说一阵冲杀,他们虽有五万人众,比之隗天狼麾下天狼军多上十倍,可大部分士兵未及上岸,已在岸上的兵卒未得号令更是慌成一团。

隗天狼早吩咐弓箭手往船上射去火矢,木船见火便燃,将船上兵士困在烈焰之中,岸上士兵被前方天狼军杀得往後退缩,但船上的兵士被火势所迫又不得不往岸上挤,慌乱间,秦军乱作一团,或跌落白水淹死,或受烈火焚身,一时间,河上火光四起,尸浮如鱼,血染白水……不过半月之期,便大败楚、秦二国。

隗天狼一名,诸侯共闻。

此役传到周天子耳中,周天子姬班不禁赞道,先轸之後,晋国又出一名当世猛将。

===============================================================================朔日,天狼军得胜回城,晋公开城门迎接,一路上百姓欢呼,军民同贺。

晋国百姓对这位天狼将军极是崇敬。

跟著天狼将军,回来的士兵总是比敌国多上数倍,在这种乱世之中,战事无从避免,唯一可期盼的,只有能跟上一个护佑部众的统帅,至少可以活著从战场上回来。

晋都宫殿中,庆功宴一摆便是三日三夜。

自文公去後,秦多次侵扰晋国,崤山之败尚未能令秦国罢兵,反而转与楚国结盟,乘晋忙於与北方狄戎争战之机,不时侵扰晋土。

如今一役,晋以五千精兵尽歼秦国五万兵卒,沈百艘战船於白水,重重打击了秦国勃勃野心。

而那楚国,受此一败,元气虽不致大伤,但至少须修养生息一段时间方能恢复。

如此一来,晋国亦得以喘息,略占上风。

酒酣之时,众臣却奇怪地发现隗天狼大将军坐在桌後,一杯接一杯地喝酒,神情闷闷不乐,全然不见半分喜悦神色,若当真说确切些,倒像是吃了败仗一般。

只是谁人又敢上前轻捏虎须,去问问这位刚从战场上回来,连发丝都能闻到血腥味的男人在想什麽。

有人不敢,自然也有人敢。

酒过三巡,相赵盾便提了酒壶走了过来。

隗将军此次得胜归来,容我敬上一杯,共贺汝功!隗天狼挑眉,桌上已空了好几个酒壶,但他眼中并无半分酒意。

赵相见笑。

当日公卿争权,赵相以八百乘平周乱而立匡王,显我晋国之威,相比之下,本将这场仗不过是小胜罢了。

赵盾在襄公在位时曾主相辅之位,如今晋公年幼,仍是由他摄政,故隗天狼如此称呼。

只是赵盾听了却是苦笑,叹道:你该不是恼我欠你的三碗好酒吧?岂敢。

隗天狼脸上少了几分冷峻,嘴角微冽,风吹日晒的古铜脸颊上,现出弯弓般稍向内陷的笑纹,少了戾气,却多了几分爽朗,不是说了三鼎吗?堂堂赵相,也恁小气了。

他伸手拿过赵盾放置桌上的酒盏,一仰头,喝个精光,然後拿过一个酒盏,亲自斟了,双手捧盏,恭谨递到赵盾面前,朗声道:若非赵相赏识保荐,隗天狼焉能为晋立此功勋?此杯,隗天狼替十万将士敬与赵相!他声若洪锺,竟将殿上喧哗之声压住,众官闻声回头去看,便见立下赫赫战功的天狼将军必恭必敬地向赵大夫敬酒,均是吃惊不少。

殿上暗潮汹涌,屏风之後,更有一双怨毒的眼睛盯著这将相相和的一幕。

赵盾不禁错愕当场,随即心底苦笑,接过酒盏,抬袖掩面饮尽,然後将杯盏交还。

一个小节当不会影响酒宴欢腾,歌乐再起,一众大臣又重新投入饮宴中。

赵盾席地而坐,看著隗天狼,苦笑著低声说道:这般做法,只怕是害你站到险地。

军戎在身,本就没打算步步平安。

隗天狼放松身体,背靠在柱上,仍是自斟自饮,脸上一派慵懒散漫,但锐利目光扫过席间狂歌欢酒的士大夫们,慢慢移向人影一晃而失的屏风,眼底冷光乍现。

我虽长年征战在外,却非耳目失聪。

被称誉为夏日之日的男人,如今在垂目之间露出了一丝连自己恐怕都未曾察觉的疲惫:连你也知道。

主公与我失和之事怕是举国皆闻了……如此一来,主公更难容我。

那又如何?你我奉的是晋,又不是那个刁顽的娃儿。

不可妄言!赵盾眼神一沈,适才艰涩神色仿佛幻像不再,仍是那个忠君体国,劲直严厉的晋国相辅。

主公年纪尚幼,不辨善恶,我等为臣者必要循循引导,纵是犯颜进谏,惹怒主公乃至令裁,亦总算不负襄公临前所托。

隗天狼想起那个收养他、教他武艺,任他在战场纵横的老人,亦不禁敛下锐意,不再言语。

沈默片刻,赵盾笑了,转开话题:天狼将军何时变得如此善愁?莫非在路上遇到了心仪之人?隗天狼瞥了他一眼。

赵盾连忙甩手,笑道:是了是了,知你心里只有邯邱公主。

只是我实在好奇,谁人能让你动心牵挂?一个没心没肺的家夥。

隗天狼磨牙哼道。

截击秦军後,他并未择返都邑,却是快马兼程回到河中晋军营地。

看到连绵山岳,不禁想起那个隐居山中的温和男子,虽说撂下狠话不再返途,却始终忍不住在拔营回邑的前一天,携了军中好酒翻山越岭,循著自己留下的记号入山。

然而当他看到人去楼空的茅屋,心底微微的祈望被彻底敲碎。

难道自己便如蛇蝎,要那个男人宁愿舍弃栖身之所,急急走避?身上怒意蒸腾,连小雀儿也慑於其怒四散飞离。

四周平静,亦让他慢慢缓下心来……他是晋国将军,血腥和战火不会离开十步之遥,那个温和的男人一心避世,又岂会容他轻易破坏来之不易的平静?之後,他独自一人坐在屋外的空地上,喝光了坛里的美酒,然後头也不回地离开。

赵盾看他神情,更是心奇,居然有人能让这位大将军咬牙切齿,却又莫可奈何。

只是隗天狼不愿说,他也无意勉强。

你去见过公主了吗?隗天狼摇头,他不想让邯邱闻到身上从战场上带下来的血腥味道,故而每次出征归来,总是避见三天,此次正好有庆功盛宴,他便窝在殿中三天,任烈酒醺味化去腥气。

赵盾也知他心中所想,捻杯一笑:天狼将军却是低估了公主。

襄公在时,公主曾随大军出征狄戎,若单论剑术,只怕还在你我之上。

想起那片蓝色的身影,柔荑的手握住冰冷剑把,纤细却也柔韧的身体在剑光中穿梭,剑势咄咄逼人……隗天狼眼神柔和,手中酒盏轻晃,酒水轻荡,化出涟漪。

我从不曾低估公主……只是,若能够,不想让她再踏血腥罢了。

生逢乱世,便是王侯将相,亦难独善其身。

赵盾拍拍隗天狼肩膀,相交多年,岂会不知他对邯邱公主爱慕情深,却无奈他背负的青狼,让他即便为晋国立下再多功勋,亦无法改变他身为狄人的事实。

边境之地,民族交融,常有与异族通婚者,当日襄公东讨潞氏,遇一汉族女子尸首倒卧路旁,怀中一童年约半岁,背上刺有青狼图样,襄公看此童五官深邃应是狄人血统,并未介怀,将其带回晋都收为义子。

隗天狼渐渐长大,身材刚韧,五官犹如刀雕斧琢,一看便与中原人相异,加上其项背之上纹有苍狼,更是狄族尊崇之物。

尽管隗天狼为晋国南征北讨,却无法改变朝上士大夫对他的一贯看法……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然他们却又奈何不了他,隗天狼在军中声望极高,在尸山上爬过的将士,哪里会有闲情逸致去计较身份,他们眼中,只看得到天狼将军每战必身先士卒,勇武杀敌,血染襟盔却从不退却,如此悍将,谁人不愿追随?隗天狼只是一笑,忽然对那个藏身深山之中的男人极是羡慕,他能放下所有独隐山中,何尝不是一种解脱?再喝下一杯酒,这几日下来所喝的酒只怕也够用来洗澡了。

正打算离席回府,忽然眼神掠过角落的地方,却让他猛然一窒,坐在东墙角落的地方,有一名男子也是如他一般自斟自饮,无人相陪,然那张脸,竟有几分似知无玥。

莫非当真是喝多了?赵盾见他愣忡地看著角落方向,顺了视线看去,道:怎麽,你不认识他?隗天狼摇头:我常年在军中,上殿议事的日子只怕比你沐假还少,朝中大臣几许,我哪能一一认得。

此时边角的男子也注意到停留在自己身上的锐利视线,不禁抬头看过来,见竟是韩相与天狼将军,便连忙起身朝这边鞠了一躬。

赵盾见状,便拉了隗天狼过去,道:荀首大人,久违了!见过赵相,隗将军。

隗天狼仔细打量此人,见他年约不惑,双眼清明有神,长须潇洒,朝服之下腰杆笔直,凭他眼力,一眼便分辨出此人亦曾习武,非与殿上那些假有风骨的士大夫般扶风摆柳。

近了看得仔细,更觉荀首五官与知无玥有几分相似。

他那双豹眼锐利逼人,荀首不禁也是奇了,却不记得自己何曾得罪过这位天狼将军。

未知天狼将军有何见教?你有几个兄弟?他问得唐突,连赵盾都吓了一跳,若问的是那些士大夫,只怕早被他的无礼气得拂袖而去,但荀首只是笑了笑,道:兄弟四人,荀首排行第三。

本以为他尚有下文,却不意隗天狼未有再问下去。

倒是荀首心思敏锐,反问道:天狼将军可是曾经见过与荀首相似之人?隗天狼眼神一沈,随即道:不曾。

荀首与知无玥是否有关尚未可知,只是那个男人避世而居,显然是不想与任何人有所瓜葛,隗天狼不欲随意泄露他的行踪。

荀首听他答得淡然,辨不出真伪,只好叹道:将军见笑。

荀首有一弟,离家已六年之久,家中挂念,闻将军提及,故有此问。

隗天狼看他语带关切,不似作伪,但他仍是未曾搭话,只是随意点点头。

之後寒暄几句便拜辞离殿,心里多了一惑。

知无玥,你到底是谁?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