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若去鳞,便如同人剥皮,其苦何堪。
便是龙子,剥鳞之创也非比寻常,再加上指蹼重创几乎尽碎,十指连心,所受煎熬非言语能作形容,敖翦在床上一躺便又是数日。
期间那冀獠每日为他带食。
地底河脉不见天日,其中生存之水族自非寻常之种,大多细小,莫说鱼鳔,便是整条入腹,也不知要吃个多少才能管饱。
故而敖翦这些天所食之物,却是那那冀獠不知从哪里挖来的古怪肉团,虽说状似肉团,但却并非真是肉块,这外表看来白如截脂又有肉质纹理,但食入口中却软如芝菌。
此物谓之何名便连那冀獠似也不知,他就按照那模样称作肉饨饨。
吃下去的味道虽说有些像啃珊瑚一般,但既是受人照顾,敖翦也不好拒绝,吃多了几次便也就习惯了。
不曾想那古怪的肉块表象不怎么样,味道不怎么样,但除了果腹之外,竟是极具疗效,身上惨不忍睹的伤口见是慢慢痊愈。
明明是毫无关系的水族,却愿意这样帮助自己,对于冀獠,敖翦自是心怀感激。
只是养伤的这些天来,他却无时无刻不惦记着地面。
他心里有着一份奇怪的焦虑,自被掳走之后便油然而生,如今虽是逃离险境,却依然不得缓和。
如果大妖怪始终找不到自己这份储备的粮食,大概会就会再去找一份新的吧?也许是一只肥肥胖胖的鱼怪,或者好看又美味的蝴蝶……一想象大妖怪背部本来是他坐着的位置如今或许已经换上了一只陌生的、比他胖、比他好吃的妖怪,他就觉得心脏的位置像被狠狠地捏住,气都喘不过来的万分难过,这种感觉甚至比因为没法按时间完成鲛绡而挨了后妃的责骂,或者三四天才拿到一丁点的鱼鳔可是里面满是泥沙的感觉还要更加难过。
他想要快些回去,回到地面,回到大妖怪的身边。
所以当他能够从床上坐起下地,便与那冀獠告辞,问他如何能从水道重上地表。
冀獠抓了抓头发,似是有些为难:俺待在这地底下有好些年头了,很久没出去过了,所以也不是很清楚……这样吧,俺带你去问俺家主子,他知道的比较多,定能给你指条明路!二人出了小屋,冀獠在前引路。
无日月星影的地底,水域之中可说是伸手不见五指,唯有冀獠手中的夜明珠散发的一片光团。
偶尔有些地底河脉的鱼游过,不似海中游鱼般斑斓,也不像陆上江河的肥硕,却是些细小体长,浑体透明甚至能够看到骨头与内脏的透明小鱼。
若换了旁者,这一片漆黑,定是如陷迷宫般不知方向,但敖翦自幼便长在海底,更常于夜间偷偷溜出皇宫去海角找他的外祖父,在漆黑的水中锻炼出一种敏锐的触觉。
借着水中荡开的波动以及在碰到硬物回流的涟漪,即使目难视物,他也已知晓此河脉之下竟宽广似深海一般,且有一根根粗达需数人联合方能环抱的钟乳石柱接连在洞顶与洞底之间,虽无雕梁画栋,但这地底之处宛如巍峨宫殿。
四周漆黑难辨,但冀獠却显然是轻车熟路,走了半刻的功夫,便停住了脚。
他回过头,小声与敖翦吩咐:待会见了俺家主子,说话得小心着,俺主子的脾气……有点儿大。
我知道了。
敖翦连忙乖巧点头,心里头不由得更加紧张了。
待再往前行,便觉此处水流仿佛静止了般,安然无息,那冀獠高唤:主子!俺找你来哩!无人应答,冀獠不以为然,走了几步,那出有张用从地底突出的石头磨成的粗糙桌子,他把夜明珠放在桌上,又嚷:主子!没听到咋的?怎不应俺哩?吵死了。
闭嘴。
安静的水突然生出一股水龙卷,扯得他二人头发飞扬,待那水静之时,便见一剪白影坐了桌子一旁。
夜明珠光华之下,那人看来似已有半百之龄,一头灰白长发,并无蓄须,除却略见岁月纹路,却是面如冠玉,颇见世外之人出尘之姿,可惜他似乎目不能视,故眼前缚有白绢。
主子!冀獠大概也是被骂惯了,大大咧咧地推了敖翦一把,这小鲛人说想回去,俺不知道路,所以带他来问问主子!那白衣人回答的语气颇为淡漠:从哪儿来,便从哪儿回。
不能啊,主子!冀獠一听大大摇头,俺瞧着他是从夹缝里给水流挤出来的,哪回得去?白衣人闻言冷哼:他体内有烛龙之息,比你强上百倍,何须你来费心?敖翦心里吃惊,面前这位虽以白绢裹眼,可却仿有一双炯目,轻易便看穿他体内烛龙余烬,却不知这人到底是何来历?他心跳加快,白衣人竟是敏锐察觉:怎么?莫不是以为这天底下便只那衔烛之龙方有通天能耐?敖……敖翦不敢……你姓敖?白衣人眉宇轻皱,海龙族倒是能耐,性淫好色,多子多孙,却是子子不成龙。
不是这样!敖翦虽是懦弱,但对方语中轻蔑,更有辱父王之意,便忍不住反驳,敖翦是不能化龙,可兄长均是龙形……白衣人一抬手,止了他的话:他们是他们,你是你,炫耀他人之能,自身不过废物,言之何用?……他话是刻薄,但理却实在,一下子把敖翦给噎了个死紧,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倒是那冀獠看不过那小鲛人是来问路便要挨上这顿无辜的排头:主子,您给高抬贵手啊,这小鲛人可不像俺这般耐骂耐操!也不知是不喜他话中粗鲁,还是不待见他帮了旁人说话,白衣人神态之间更见不悦:闭嘴。
本座不过有话直说,连这话都听不得,如此肚量,莫说成龙,连得那‘敖’姓的资格也是没有!敖翦默然不语,白衣人利言如刀,当下如同迎面被煽了巴掌一般,脸上一阵辣辣发热,心中隐约升起一丝不甘。
或许在以前,居于南海渊底时的他只有井蛙之见,四面围墙,织机出绡,能得上父王一笑便于愿足矣,然自随那大妖怪离开南海之后,见过百幻浮洲、浩瀚东海、鳌背神境、仙山蓬莱,又遇上蝶族太子、丈螭将军、不廷胡余、神山土地,眼界早已不比从前,更兼在海边村落过活半年,虽说非属修炼,但这难得的历练也使他更看清自身。
他又何尝不想成龙?!可这话他在心里轻轻地、悄悄地说过无数遍,从不曾说出口,怕是一说出来,便被听着的人取笑是不自量力……俺也不是那个意思,反正……反正……冀獠嘴拙,哪扛得住白衣人的毒舌,平素若遇了这般他就闭嘴任对方骂个痛快,但瞧着身边那鲛人一脸黯然,连刚养出来不错的脸色都一片灰青,心里不忍,反正俺是觉着,主子你不是说过凡事不能一概而论吗?白衣人没想到他那颗榆木般的脑袋竟也灵活了这么一回,被自己的话给堵了回去,他在冷哼一声后,终于把脸转向了敖翦:既是如此,本座倒要听听,这一个生存在南海的鲛人,如何千里迢迢地钻到本座这地底河脉来。
敖翦没想到对方竟然对他的事情来了兴致,南海距此遥遥千万里,海族与这位白衣人显然也扯不上什么关系……而且他与丹饕之事当也算不得些说不得的秘密,急于离开的敖翦便简要地将他离开南海的原因以及到这里的过程。
待他说完,冀獠听得是津津有味,半晌才回过神来,一拍大腿:俺就说嘛!咋的前些日子地动山摇,险些没把俺的腰骨给砸了,原来是天塌了啊!白衣人冷着脸:难不成你还想出去遛遛?冀獠连连摆手:俺可不敢!上回天崩俺就出去冒了个头,被个娘们神仙逮了硬说是俺作的乱,险些把俺的头剁下来,这回说什么俺也不会凑热闹了!他拍了拍敖翦的肩膀,俺还以为你是在水道里给磕掉的一身鳞哩……笨。
白衣人哼了一句,也不再理他,转向敖翦,仿佛是前辈训斥后辈般严厉,没出息,得了烛龙之息,也不懂运用,竟叫那区区凶兽给欺辱了去,真是丢尽了龙族的脸。
态度之不屑,仿佛那流毒中原,为炎黄之族所惧之四凶饕餮,不过是小猫小狗般微不足道。
敖翦无语,事实如此,就算如何砌辞开脱,也不过是保住一时的面子,事实,依然如此。
白衣人又问:你现在想回去,便不怕又落在那群凶兽手中吗?自是怕的。
敖翦很老实地点头,不过我想它们本非中原之妖,乃犯险而入,若叫仙家察觉,只怕必难逃降服捉拿,故而自不能久留一地。
白衣人眉峰轻挑:你倒是有几分聪敏心思。
所以敖翦斗胆,请前辈指路。
白衣人并不急于回答是应是不应,食指微屈,轻巧手背,似在考虑一些旁的事情。
敖翦不敢催促,只好在旁等待。
过了片刻,那白衣人忽是问他:敖家小儿,本座问你,你便是回去那凶王身边,又能如何?如何?……什么如何?依然做他的口粮么?敖翦不明白他的意思,他不就是丹饕的一顿饭吗?虽然至此还是相当的不称职。
回去继续做那个软弱可欺、只能依附凶王生存的无用之物?不!我不是!便是泥人也有三分气性,那白衣人的毒舌实在太过犀利,针针见血般刺得敖翦极为难受。
他何曾不想拥有强大的力量?他何曾不想让他的父兄刮目相看?他何曾不想让大妖怪不再为他担心?他何曾不想?何曾不想!!可便是想了,又能如何?他天生就并非龙身,乃为鲛人之姿,未能受父王重视,更未似他的兄长般受到龙族的教导栽培。
他得幸获了东海的丈螭将军指点,可也不过是入门炼珠之法,后面只能靠自己摸索着反复练习,那些腾云驾雾、呼风唤雨的法术却是一概不懂,便连跟大妖怪学得一门变形的法术,都半年了依然没能学得精通……主子,这话太过了吧?冀獠又忍不住了,小小地拉了拉白衣人的袖子,主子,俺瞧着这小鲛人挺不错的,就别为难他哩……一边去!白衣人生气地扯回被拉住的袖子,明明有白绸遮掩,却好像狠狠地瞪了冀獠一眼般,叫那冀獠缩了缩脖子,你懂什么!本座自有打算!言罢转过头来,对敖翦激愤之动不但未恼,反而略表满意:本座瞧你倒还有几分气性,否则与其放你回去丢脸,还不如本座在这里代那敖姓龙族清理门户。
这话可不像在说笑,你体内有烛龙余烬,若是被吃掉,便却是便宜了那些妖怪。
为免龙族神力外流,你得留在这里,待习得法术,可以保护余烬不被抢夺,本座自然会为你指引归途。
敖翦登时愣住了。
那白衣人容貌虽是雍容俊美,可行事态度却是霸道,便是与他益处居然也似强买强卖般难以让人接受。
倒是那冀獠满脸高兴,推了推愣住的敖翦:还不快拜见师傅?白衣人又瞪了冀獠一眼,止住他们的动作:本座不收徒弟,你也不必当本座为师,本座不想与敖姓龙族扯上任何关系。
他神态倨傲,缓缓站起身来,水动白衫,衣摆飘扬,不凡气度,宛若天上谪仙。
记好了,本座夔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