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在意,俺主子说话就是有点太尖锐。
明明不是他的错,黑衣汉子却还是非常地不好意思,带过来的肉饨饨看起来更多更肥美,甚至已经呈现一种紫金色泽。
冀獠虽是上古便生于天地的潜蛟,但他性喜潜藏,不好热闹,一直在地底待着没有出去凡间,自然不知这藏在地底下的肉团凡人作何称呼,至于敖翦,见都没见过,那更是不可能知道了。
然他们不知,他们在大口大口吃着的肉饨饨,正是连秦始皇不惜一切,甚至亲自率将东行寻找却遍寻不获的仙药——肉灵芝!《山海经》有载,聚肉形,如牛肝,有两目。
食之无尽,寻复更生如故。
肉灵芝者,其状如肉,赤者如珊瑚,白者如截肪,黑者如泽漆,青者如翠羽,黄者如紫金,此物久食,轻身不老,延年神仙。
只是此物埋于地下,或附大石,极难寻得,便是凡间帝王至尊,欲觅此仙灵宝物,皆未可得。
冀獠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地底刨到的是多矜贵多值钱连凡间帝王都趋之若鹜的宝贝,还不断地拨到敖翦面前,还乐呵呵地说:吃多少都有,别客气,别客气!俺主子以前可是咱龙族的祖宗!说起自家的主子,黑衣汉子一脸的自豪,古未有龙,先有夔,主子一出现,必见光如日月,啸声如雷,出入云中必生风雨!敖翦瞪大了眼睛,认真地听着,从不曾有人与他细说过龙族故史,如今听那冀獠说来,当觉是大开眼见。
大概是从来没有人像敖翦这般像个乖巧的学生似的认真听讲,冀獠不由说得兴起:俺主子好乐喜雅,以前还喜欢在嘴里含莲,不过现在……他神色忽见黯然,这地底之地,就算俺再怎么找,也不可能找到一朵盛开的花。
气氛有点凝重,不过冀獠很快便转开了话题:等你养好了伤,俺就送你回去哩!敖翦感激地点头:多谢前辈!冀獠愣了愣,这个称呼大概让他很不好意思,挠了挠脸,那啥,你甭叫俺前辈,别扭哩!你叫俺獠叔得了!敖翦乖巧地点头:獠叔!诶!诶!冀獠又不好意思又很自得地呵呵笑,想着自己既然得了一句尊称,怎也得提拔提拔这小鲛人:俺说,你怎么就老惦记着回去给那妖怪吃?为啥不吃回去啊?敖翦完全愣住了,大妖怪和他,一直都是吃与被吃的关系,能掉个个的吗?能吃吗?冀獠学着他主子的模样,绷了张脸,倒挺有几分老祖宗说教的派头:俺们龙族自古能吞吐乾坤日月,吃个把妖怪算个啥事哩!敖翦颇感困惑,指了指自己的肚皮:大妖怪个头很大!我怎么能吃得下他啊?多大?很大!!冀獠于是沉默了,煞费心思地苦苦思索片刻,突然一拍大腿:一口吃不下,那慢慢吃哩!真的可以吗?俺说行就行!这边相谈甚欢,距离此地甚远的岩壁上,白衣男子忍不住抚额轻叹……两个笨蛋……千里青戈壁,风蚀红峰兀,被戈壁和沙漠吞没的古河谷地带,最后一滴水也早就在上千年前被蒸发掉。
风,有时就像水。
虽然速度比较慢,但风化、剥蚀的力量并不亚于水流。
曾经的河流消失之后,风代替了它们,像野兽般把岩石的地表噬食。
忽然,中间一座巨大的岩丘震动不休——磅!!一声犹如惊雷之响,乱石崩飞,一颗硕大的脑袋从炸开的洞穴冒了出来,却见是一尾大蛟,浑身黑鳞,头有触须却无角,其相实属狰狞。
黑蛟的大爪子趴住洞口,翻滚地爬出地面,然后有点惊慌地张望,诚惶诚恐地害怕被人发现,毕竟他之前可是很倒霉地因为稍微冒了头就把人吓到了又被神明追杀,他可不想重蹈覆辙!不过看起来这片戈壁滩实在是太荒芜,连商旅的马蹄印子都没有。
然后它发出惊讶的叫声:啊呀?俺记得这里是个湖泊!怎么现在变成这个样子的哩?完全没有想到自己到底有多少年没有从地底河脉钻出来,沧海桑田,世情变迁,曾经千里河堤如今也早是黄沙万里。
黑蛟粗鲁地往外爬的动作简直就跟土拨鼠似的把泥刨得到处都是,砂石四飞就像沙泥倾泻,等整条蛟身爬出去之后,整个岩丘都几乎被夷为平地。
灾难般的破坏力,也无怪当初为什么一冒头就被凡人当做祸害。
在它后颈上坐着的敖翦因为很久没有接触地面的阳光,在略带刺目的晨阳中稍微眯起了盈盈水水的眼睛。
他背上扛了一个又大又圆的包袱,里面装得满满的、鼓鼓的。
敖翦还是第一次看到与大海、与沙滩、与森林完全不同的荒漠。
细沙和粉尘被猛烈地风吹跑了,地面全是粗糙的沙砾和砾石,光秃秃的裸岩暴露在日晒中,风中饱含沙粒,把巨大的砾石磨出了各种形状的棱角,非常外形古怪。
即使这里一滴水都没有,但却称为了另一种意义上的大海,戈壁,又被称为瀚海沙漠的荒漠地带。
这里……是哪里?大妖怪会在这里吗?黑蛟看了看这附近的地形,也显得有些困扰:应该是这儿没错。
主子的玄光镜从来没有出错过,这天下饕餮本来就不算多,再加上很大一只还要橘红色的毛,主子说它在这,就一定在这附近了。
回头看敖翦,你确定先不回海里去吗?我会回去。
敖翦□的脚站落在开始被阳光温暖的泥岩上,但不是现在。
黑蛟有些失望地打量附近光秃秃的石壁,在看到两块巨大的岩石缝隙间长着一小丛沙枣,几串金黄色的沙枣花伶仃地挂在那里,黑蛟眼神一亮,好像发现了稀世珍宝般扑了上去,小心翼翼地把两块岩石趴开,摘下了那几串沙枣花,又非常小心就像对待易碎的水晶般护在爪间,乐呵呵地像抱得了万两黄金,然后看向敖翦:俺得回去了,要叫人瞧见俺可不得了。
日后若有机缘,再回来找俺跟俺主子!用一根指头搭了搭敖翦的肩膀,一切小心,听主子说这附近凶恶的妖怪挺多的。
獠叔放心,我只是去找人,并不惹事。
黑蛟拍拍敖翦的小脑袋,一个翻腾转身,庞大的身躯飞快地蹿回地底,一阵碎石四飞加上犹如地龙翻身般的地动,便消失了踪影。
敖翦他转过头来,看向连绵无边堪比浩瀚南海的沙漠戈壁。
一轮红日,染得他那双琉璃玉般的鲛人眼瞳更为璀璨闪耀。
有山位凉州境内,东西连绵,广员百里,西隔宕泉望鸣沙山,因三峰相峙,如危欲堕,其险极甚,故名三危,俗亦称卑羽山。
有道山虽明而寸草不生,是为穷山,水虽秀而只鳞莫睹,是为恶水。
悬崖断如天人刀斧所削,深涧之下乱石丛生,赭黑相间之岩山之巅草木不生,远处乃见黄沙呼啸,着眼便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荒漠,另一番的广阔无垠。
这三危正是边陲恶境。
是以当初上古舜王流四凶之饕餮一族,令其远离中原,尽迁于此。
卑羽山巅,艳阳之下便见得一大团橘红色的大怪伏于石上,呼吸起伏,享受着暖阳照耀,好生自在。
便因为这附近一片荒芜,鸟雀走兽均不见影踪,反而比较安静,那橘红色的大怪显然是好梦正酣。
谁想天边忽然卷起云团,层层笼罩过来,把日光遮掩,突然万丈金光于云间乍现,便见一名彩衣仙人乘鹤而至,左手捻莲,右取拂尘。
待飞到山头的半空中时,轻如鸿毛般漂浮半空中,那身彩衣飘飘犹似谪仙般轻盈的体态,加上乌发云鬓,皮相不老,只是那说话的声音略是尖细:本仙乃云麓山中云梦仙!前时道友金顶真人真阳子为你所害,不但三魂七魄险些惨遭打散,其坐骑青鼻兽竟也被你残杀吞食!如今在本仙,还不乖乖束手就擒,更待何时?!他的声音实在非常尖锐,加上刻意拉长的语调,实在很像被捏着脖子的公鸡。
这位云梦仙平日是除妖无数,自命捻莲明心见圣,除妖以正天纲,往日里遇到的妖怪被这风卷残云又夹杂万丈金光的出现,早就吓得跪地求饶,可如今在山顶睡觉的那妖怪,完全就像被自己的毛发给覆住了,耳朵估计也盖了个严严实实,完全没听到他尖细的声音,依然自顾自地继续呼呼大睡。
自凶王归来,这饕餮族的地盘上可就热闹了不少。
凶族虽说当年在中原叱咤风云,为炎黄之族所惧,但自战败被舜王流放,当如同丧家之犬,附近的妖怪自然不将这些打败仗的老弱病残放在眼里。
如今虽说饕餮凶王归来,但也不过修了几百年的妖怪自然没有听说过当初那场上古大战,就算听说过如今也并不觉得需要理会几千年来一直默默无闻的一头老妖怪。
一开始只是某一头自认为非常厉害的山妖到卑羽山上找碴,不过这头妖怪上去之后就一直没有再下来。
这并没有引起附近妖怪的注意,可直到第十位占山成王的妖怪带着一山头的弟兄上卑羽山踩山头之后,连骨头都没剩下!妖怪们终于发现,这山上住的凶兽饕餮,是吃妖怪的!!在妖界,成王败寇,绝对是以力量说话。
没有妖怪会为那些被吃掉的猪妖或者山魈上门要说法,他们只知道卑羽山上那只身形硕大,常常在山巅处溜达,在阳光下舒服晒着那身橘红色长毛的大饕餮,绝对不好惹。
所以它们也非常识时务,如非必要,绝对不去惹。
倒是有些妖怪看清行事,盘算着该先讨好凶王,依附饕餮族壮大一方势力。
比起妖怪们的安分,仙界却像打了鸡血一样盯上了卑羽山。
一头从锁妖塔里面逃跑出来的饕餮族凶王,那简直就是在脖子上挂十恶不赦之徒的牌子。
本来就该由天宫排遣天兵天将将之降伏,奈何天地方历大劫,天宫亦难以幸免,正是乱象未平,岂有闲暇管凡间走兽之乱。
本来如果那妖怪安分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谁想那凶王非但不加收敛,更纵容族人行凶杀戮,入侵中原屠戮村庄,甚至还打伤了前来制止的普灵大仙!这下可就像捅了马蜂窝了。
普灵大仙虽不过是个在仙界排不上什么名号的散仙,可也算是仙界一员,平日擅长舞袖在仙界也有不少仙友,众仙听闻普灵大仙为了除妖却被打回元婴之状,当下是个个热血沸腾,义愤填膺,恨不得拔出腰间法器扬手一祭,隔空把那妖怪给斩了。
奈何法术虽奇幻万变,但若妖怪可不是普通的纸片儿,而且还不是随便就隔空斩掉的厉害角色,那么他们也只有实打实地找上门来。
妖孽!你好大的胆子!声音更尖细了,他拂尘一养,一道闪电凭空而出,落在大怪的身侧,炸出个大坑来。
没想那妖怪的毛发实在非常厚,简直就像盔甲一般,那些碎石哗啦啦地被长毛档隔,大怪依然不为所动。
彩衣仙人勃然大怒,他从衣兜里拿出一把豆子,往空中一扬,随即念动咒语,只见那些豆子在半空中闪烁光芒,光芒过后,变作无数天兵天将!好个撒豆成兵的法术,兵将擂鼓呐喊,十里皆闻。
总算,那头大怪被吵醒了。
它动了动,缓缓地站起身来,只见它四肢粗得就像支撑殿宇的蟠龙巨柱,隐藏在浓重的橘红色下面的身躯壮硕结实,兽相凶蛮可怕,微微龇咧开的嘴角现出参差的锋利兽牙,白森森的骇人。
然后,长毛半掩的眼睛张开了,视线横过天空地打量那些半空中擂鼓叫嚣外加电闪雷鸣助阵威势十足的那群天兵天将,忽然张开血盆大口……打了个大哈欠。
从喉咙发出的浑厚又低沉的声音在说:食自天降,美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