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于是结伴上山。
看来这只妖怪被关在锁妖塔里面的两千年里真没找到可以聊天的对象,如今一出来,好不容易逮到个认识的,而且还不会插嘴老老实实听他说话的黑龙王,自然不放过机会,一路上口若悬河,把锁妖塔里见闻,比如说遇到什么脾气古怪的妖怪,跟什么利害无匹的妖怪打过架之类的事情说了个滔滔不绝。
直至上了山巅,便见山顶立了一棵巨大的银杏树。
这棵银杏树相当粗壮高大,影荫之地近乎一亩,也不知有多少树龄,从树下往上去,仿佛擎天大树,上顶穹苍,下接凡尘,灵秀非常。
也只有这棵银杏树,并未受旱情影响,苍郁翠绿,根脉之上的地表也是绿草丛生。
九鸣见了也不免诧异。
敖殷乃是四渎龙神,一眼便知其中奥妙所在。
其实这银杏树下有一眼地泉,潜藏极深,并不受地表酷燥影响,加上五岳四渎各路神仙时常在树下小酌,树身受水属仙气滋养,银杏树早已有了灵性,故不受旱孽影响。
银杏树下阴凉清爽,仿佛隔绝了外界枯燥的酷热气息,就见九鸣打打伸了个懒腰,扬声叹息:好凉快!果然是个好地方!若早知道有这好去处,我便不用蹲在那干池底吃灰尘了!看这家伙完全没有罪魁祸首的自觉,敖殷不禁嘴角微抽,倒是黑龙王早已习惯,趁他只顾留意其它,在敖殷耳边细语道:九鸣性情凶厉,杀性甚重,你要小心。
敖殷感其关怀,不禁探手过去稍稍捏了捏他的手心,而后施然迈步走到树下,笑着挽起长袖,修长的食指朝下,虚空轻点画出一个圆弧,指尖过处留下一道光晕,待成了形状,敖殷抬掌在圆弧中心向下一拍,只见自圈中有碎光如水泄下,所落之处,现出青石桌身,碎光落地后又在四角喷涌升起,眨眼间,已变化出一套青石桌椅来。
桌上佳肴丰盛,鲜果香溢,引人垂涎。
九鸣一见便笑了,一屁股坐到位子上,拿起筷子在桌上敲顺了,抬手便是一阵风卷残云,边吃边啧啧称赞:嗯!这个肉味道不错!这个清汤丸子也不错!黑龙王见状只觉好笑,与敖殷一同坐下。
想着他们二人一路奔来也没用过早点,便挑了些清淡的菜夹到敖殷碗中。
九鸣嘴里还含着两个大丸自,边嚼边古怪地看着他两叔侄,末了咧嘴一笑:黑虬,要不是知道他是你侄子,我还以为是你的老婆呢!呵呵!咕噜吞掉嘴里的东西,转过脸去对坐在他对面的敖殷嬉皮笑脸说道:小龙太子,你是不知道啊,当年军中多少妖女觊觎这条黑龙,可这家伙愣是板着张脸,别说给旁人布菜,就算是美女给他敬酒,也是从来不给面子!后来最不甘心的赤炼蛇女,还半夜脱光衣服爬上他床去!敖殷神色一沈,心中冷哼,一条蛇妖居然敢觊觎黑虬,莫若让他给碰上,必定要将那不要脸的蛇妖剁成!辘段,拿去熬粥!!倒是黑龙王表情安然,半点不受影响。
九鸣丢了一块肉到嘴里,嘴巴是绝对不让闲着:不过这家伙真不懂怜香惜玉,竟然把赤裸美艳的蛇女给一掌轰了出去!浪费,实在浪费……敖殷闻言心情大好,满意地看了一眼仍旧木纳表情的黑龙王,随即笑道:既是故友相聚,岂可有肴无酒?之前东海瀛洲上青梅果熟,父王托人捎来几筐,正好拿来煮酒!言罢探手虚空,隔空取来一个竹篾小筐,里面放着颗颗圆润的青梅鲜嫩清新,确非凡品。
又见桌上变化出煮酒器皿,仙酒潆满碗边,敖殷往碗里放入几颗青梅,燃火慢煮。
青梅果香馥郁,混与酒醇滋味,未饮已叫人回味无穷。
黑龙王乃是好酒之人,自然兴致上来,兑了一杯仰头饮下,当即大赞,与九鸣对饮起来。
这两人酒量非浅,按说这小小煮碗应很快喝干见底才是,然无论他们如何兑酒,酒仍然溢满边缘,从未稍减,那几颗青梅经由烧煮,也未见变色,依旧翠绿鲜嫩,沈在酒中如同即刻翡翠圆玉。
酒过三旬,九鸣更是多话起来。
这妖怪表面看来不过是二十五六的男子模样,可谈古说今,言辞凌厉,特别是上古神怪之事,甚至是黄帝蚩尤之战,禹王治水伏妖,说得是头头是道,犹如亲眼目睹。
敖殷听着听着不禁在心里嘀咕,这家伙……到底有多大岁数了啊?!再听了一会,终于忍不住问道:不知九鸣先生年岁几何?九鸣听他这么一问,伸手抓了抓他那把有些蓬松散乱的红发,另一只手的手指点来数去,末了笑着摇头:你倒是把我给问倒了!若问年岁几何,我当真是回答不上来。
只记得张目时天地混沌初开,山岳见形,江河雏成。
宇宙间万籁俱寂,唯见星斗满天相伴……黑龙王似乎也初次听他说起身世:原来是上古神兽,难怪你身上的法术非属五行。
九鸣讽刺一笑:什么神兽?我还比较喜欢被叫做妖怪!只要跟神字沾上边的,必受天条所限,哪有当只野妖怪自在?既然先生这般说法,我又有些不明了。
九鸣拍了拍吃饱的肚皮,翘起二郎腿,手肘压在膝上,侧头托腮,看着敖殷,那双黑中略见绯红的眼瞳隐约可见调笑之意:我说小龙太子,你什么时候对我这么感兴趣来着?我还记得上一回见到我时,你还吓得腿肚子发软哪!若是以前,这位东海龙太子早就气急败坏,暴跳而起,只是如今,已经过千年洗礼,青年早已不是当年青涩任性的少年,九鸣言词挑衅,敖殷非但不恼,反而俊颜带笑,一言两语转开话题:让先生见笑了!我只是想,既然先生不喜拘束,为何离开锁妖塔后,又在王屋山盘桓多日,聚集妖众,如此一来,岂非有勃先生初衷?九鸣摆摆手:我哪有什么初衷?再说那些妖怪是自己靠过来的,我也懒得打发它们。
如此说来,先生是偶尔路过此地,莫非是见王屋山景致优美,故而流连?九鸣转头打量了一下被他旱息所累,变得一片枯林的王屋山头,堂皇地点头:可以这么说!敖殷几乎被他气炸,想不到这妖怪看上去笑得没心没肺,却原来像河里的水蛇,滑不溜湫,难于拿捏。
倒是旁边的黑龙王突然冒出一句问话,叫那九鸣持杯的手略是一顿。
对了,既然见你,却为何不见飞帘?敖殷也想起当初将他擒住的另一只干巴巴的冷脸妖怪,与九鸣张扬英俊的容貌相比,那只妖怪相貌平平,若非力量极强,只怕在人群中转个身便被人遗忘干净了。
却见九鸣并不回答,嘴角的笑纹稍见收敛。
然后竹签挑起一颗被仙酒酿得晶莹的青梅,咬了一口,嘎吱嘎吱的爽脆,笑哼道:其实你们不必拐弯抹角……小龙太子,你故意把我引至山颠,远离妖众,不过是想摸清我的底,再图收伏吧?敖殷笑容骤凝,随即笑开了:先生过虑。
你是二叔的朋友,再怎么样,我也得看着二叔的面子。
然则,若非有黑虬在,你便要出手伏我了?敖殷不语。
九鸣闻言嗤笑,满不在乎地说道:小龙太子,你大可不必计较这些!我跟黑虬也不过两千年前共事一主,非亲非友。
再者,我们这些妖怪本来就是善恶不分,即使转眼为敌,也是寻常不过!敖殷心中打了个突,想不到这妖怪竟然如此直白,一时竟也拿他没有办法。
九鸣笑得张狂:说白了,我有我的打算。
可不单要枯干济水,只要是天下之水,都要蒸干!然在眼底深处,却隐藏了一丝狠意,只是一闪即逝,再看已然消失无踪。
若是小龙太子不甘愿,大可出手阻止……他瞅了瞅依旧高状骠悍的黑龙王,跃跃欲试,说起来,当年一直不曾与黑虬交手,还真不知道是你的偃月刀厉害,还是我的挽月弓强?敖殷哪容他挑衅黑龙王,登时拍案而起:要降服你这般的妖怪,何需二叔出手?!就凭你么?小龙太子,莫非是忘了教训……哼!那早是两千年前的事了!如今本太子位拜四渎龙神,你侵我济渎,岂能容你?!话音一落,平地卷起水龙卷,焦燥的地面受水气一燎,竟像油落热锅,顿时吱吱冒出烟尘。
九鸣倒也想不到旱地百里,他居然也能平空生出水来,不禁也有些惊奇。
哟!想不到多年不见,小龙太子的法术也长进了!好说!敖殷突然抬脚一提,挑在石桌边缘,整张桌子被他翻起,幻术变幻,哪里还有什么石桌,顿时化出一条水龙直扑九鸣。
九鸣飞身而起,避开水龙攻击,但那水龙一击不中,便翻转而起,向上冲去。
九鸣在天空中灵巧跃动,身形飞窜,每每眼见水龙就要噬中,却偏就让他惊险避开。
他嘴巴还不闲着,在天空上边跳边叫:喂!小龙太子!这样还不够看吧?还有什么厉害招数,快些使出来嘛!不然爷就要睡着了!敖殷仰起头看着天上忽高忽低,忽隐忽现的火红身影,漆黑的瞳孔骤然焕发金黄,只见平地一声巨吼,仿佛被盘踞在地底的猛兽在怒嚎,震得那棵银杏树摇摆不定,落叶一地。
四周地表突然激出十条水体巨龙,张牙舞爪,从西面八方向九鸣撞去。
九鸣一时也料不到有此一着,水龙封死了所有出路,哪容得他再施逃脱,只见十条巨大的水龙同时狂猛地碰撞在九鸣所在之处,激起水花飞射。
青年嘴角噬了一抹冷酷的淡笑,抬手张掌,十条水龙顺势绞缠,溶成一个巨大龙卷漩涡,水浪急卷,翻涌白浪,困在里面的人只怕是铁人也得被撕碎。
想不到能轻易降服这只妖怪,敖殷正是高兴,却听到身边的黑龙王轻叹道:你们两个要闹到什么时候啊?敖殷错愕,一时失神之际,突然水龙卷中隐隐闪动一点莹莹光芒,即刻从水下射出一道烈光,直向他面门打来。
那光急似流星,敖殷正操纵法术,哪里防备那水中竟有兵器射出,加之距离甚近,又在正面,察觉时已不及躲避,眼见要被射中。
紧急关头,一条强壮的手臂从旁闪电探出,稳稳擒住那物。
光芒在黑龙王手中飞散,敖殷定睛看去,原来是一支箭。
箭身碎金点粉闪烁耀目,看来华贵,然那箭矢三翼三棱,棱刃前聚成锋,簇锋小而锐,也不知是何物打造而成,表相银白,却幽幽闪着渗人的锋利寒光。
上空中水龙卷从内猛然暴破,水浆哗啦坠落,那赤发红衣的男人臂挽长弓,施然而立。
虽然头发及身上的衣服一片湿漉,但一双绛色妖瞳凶厉带煞,邪气逼人。
只见他翻转弓身,倒靠背上,红衣张扬,一股炽燥之息倾巢而出,眨眼之间,全身水气蒸干,赤发蓬松。
及至地面,被水龙卷浇湿的地面,眼看着那水线收聚,片刻之后,再也不见一点水湿。
九鸣朝敖殷邪魅一笑:小龙太子,虽说你法力不弱,可惜临敌经验太少。
阵前临敌,遇者必诛。
敌人尚未死绝,便不能有半分松懈!否则死的是谁,尚未可知哦!黑龙王放下握住箭身的手,慢慢转过身来,抬头去看九鸣,表情平静,淡然问道:九鸣,我问你,若方才我并未出手拦阻,这箭会否伤及敖殷?九鸣凝视黑龙王,片刻,咧嘴一笑:我的挽月弓,强五十石,射出的箭,力有万钧,必定穿颅而过。
要知弓之力以石为量,凡人有载者,弓至强不过梁人羊侃,其人臂力惊世,所用弓亦不过十二石。
敖殷闻言才觉心惊,他确实料不到这妖怪如此厉害,一时大意,适才若非黑虬出手相救,自己已被利箭穿颅,对方既然是得道的妖怪,所使也必定是诛神的兵器,若当真被击中,饶是四渎龙神,也不能避过重入轮回。
黑龙王握箭的拳头忽然烈火腾起,烧得那赤金打造的箭身慢慢溶软,最后像柳枝一般弯曲垂落。
黑眸不知何时已化成龙目金瞳,怒意渐渐释出,平日温厚的男人一旦发怒,更比暴风骤雨,不可抑压。
天上的九鸣收了笑容,二人早在两千年前于妖军齐名,知晓彼此实力深不可测,虽未有机会交手,但亦不敢轻乎。
天地间仿佛也感受到异常迫力,荒野变得寂静无声,仿佛连空气亦已静止。
第十三章 王屋山上龙虺斗,倾天狂焰乱阴阳。
九鸣先动了。
弯腰探身,反手剪背,弓搭左臂,右手指拈弓弦,那弦也不知是何物所成,看上去如银丝柔软,然开弓之音嗡嗡震耳,自空气中振荡开来。
但见弓开之时,九鸣扣弦的手指所过之处,一道笔直的金光缓慢画出,待弓弦开尽,已成一支锋利的箭,矢头寒光闪烁,仿佛一尾毒蛇盘踞弓上,虎视眈眈。
黑龙王目光未离九鸣,稍稍侧脸与敖殷吩咐道:敖殷,你先去太乙池等我。
敖殷皱眉,恶战在即,他如何能撒手而去?心中有些不甘,难道他仍是不能信任自己的能力吗?!正要争辩,却见伟岸身躯缓缓腾出一股炽烈火息,丑脸上神情严酷,瞳中再无半分情绪,唯见火息掩映的侧脸,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煞意,叫人心惊。
这才是两千年前傲啸九天的狂龙将军……令下如山的威压,让敖殷无法说出一句话来。
拳头一紧,只好转身跃落云头,飞往太乙池去。
敖殷一走,黑龙王再不压抑体内力量,足下鼓出一阵烈风,吹得地面飞沙走石。
九鸣见状,不禁调笑:黑虬,你也就是在小龙太子面前抑压本性!如今他一走开,便凶性尽露了!呵呵……黑龙王浓眉一皱:千年不见,你的废话还是那么多。
弓弦嗡响,金箭离弦如流星飞骤,破空之间,一箭幻化百箭,箭似如飞蝗兜头罩落。
黑龙王一步不退,右臂抬起自左而右一拉,一道火焰随手画出,顷刻化作滔天火壁,金箭穿入火中,无不被火势阻挡,全部凝在半空之中,眨眼烧成焦炭。
只是,功夫不见长进。
焰心之处,赤红火焰瞬间转暗,竟是一片漆黑!明明火焰跳跃,却是黑芒闪烁,诡异非常。
天地间,火有白、赤、黑之别。
白焰为佛,赤焰为凡,黑焰为魔!然佛火灭世,凡火灭生,这魔火,灭的是……魂!火息跳跃,映在他黝黑的脸庞上,黑光与阴影同调,唯有那双龙眸闪烁金辉,那是主宰天下生灵的霸气,便连锦黑蟒袍上的五爪狂龙也仿佛在黑焰中活了一般,几欲冲天而起。
但转眼间焰心黑焰重复红光,光芒重新照亮了黑龙王的脸庞,再看不到前一瞬的阴煞之色。
九鸣见黑焰消失,挑眉道:黑虬,你这是什么意思?黑龙王坦言道:此番相斗,不过是要你放弃旱枯四渎之举,无意害你性命,自然不必用到此着。
九鸣闻言沉默片刻,突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得几乎折腰捶地。
黑龙王冷眼看他发狂大笑,亦不制止,见他好不容易止住笑,擦掉笑出来的眼泪,英俊的脸居然扭曲得近乎狰狞:我可真是没见过像你这般老实客气的神仙。
与你相识一场,你是仙是妖,我本来也不在乎。
可惜如今……瞳孔尽染赤红,毫不掩饰心底恨意,我是非常讨厌仙人。
此时太乙池旁,那群小妖早被山上声响吓得惊惶失措。
敖殷从山上下来,已是心情不好,哪里管得它们,站在池边发着脾气。
突闻山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大炸响,地动山摇,火焰冲天而起,从山顶铺天盖地倾泻而下,火舌如同百条巨龙从顶峰处疯狂爬下,所到之处触者皆焚,枯树残枝摧毫化灰,便连坚硬的石头以溶化成火岩淌流。
便连敖殷,亦不禁看傻了眼。
就见山颠烈火之中,龙啸震耳,黑龙在焰中张牙舞爪,威武非常。
又见一异兽,看是赤色巨蛇,背有单翼,蛇身游长粗壮,鳞片油亮,张开血盘大口,上下颌着生的门牙又粗又长,锋利犹胜锐剑。
二者于火中缠斗不休,全不惧火焰炽热。
闻巨蛇发出磬磬高鸣,扑上前去将黑龙上身绞住,张口就咬。
黑龙吐出一串烈焰烧在怪蛇面门,张开龙爪向蛇胆抓去。
巨蛇慌忙松身退开,但锋利如钢的爪子,虽未抓中,却已在坚韧的鳞皮上留下五道爪印,顿时鲜血喷涌,赤色鳞片更是深红。
伤口被烈火烧烫,更痛得那巨蛇嘶鸣不休,长尾如钢鞭在黑龙额上。
黑龙被他抽中龙角,顿震开颇远,随即扭过头来一声长啸,又吐出一卷暴火。
此时天顶之处,大气中波动剧烈,雷声大作,一道道霹雳在四周山体上炸落,电光耀眼,所落之处,炸得碎石四飞,巨岩化作齑粉,石壁劈出深峭。
然两头巨兽全不理会周遭一切,抖开真身,在空中你来我往,斗得不可开交。
眼见漫天火焰滔天焚烧,雷电四处炸落,像要捣毁一切的恶斗,震慑人心,敖殷不禁浑身战栗。
虽然非常想加入战局,然而身体却像被钉在地上,连一根手指头都无法动弹。
这便是力量间的差距吗?!山顶上的异兽,亦是自万年以来未逢敌手,只以人形,凭借兵器械斗,已无法满足体内奔腾溢出的力量。
唯有现出真身,释放真元之力,方可一斗。
这般无视天地万物法则的打法,已至令阴阳失衡,雷乱四方,卷云飞涌。
火势从山顶往下倾泻蔓延,眼见就要烧到太乙池边。
池边那群小妖法力低微,哪有自保的能力,如今想逃也是太迟,不由地一阵惊惶惨叫。
敖殷听得心烦,他要走避自然轻而易举,可着眼四方,池边数百小妖眼见要葬身火海。
啧!二叔吩咐他过来太乙池,想必是早已料到这恶战之下无法控制力量,必定伤及无辜,有意让他保护这群小妖。
若是敖殷自己,哪会管这群小妖的死活,但既是黑龙王授意,他却是无论如何也要完成。
便抬声大喝:众妖听了!不想死的给我蹲池里去!!言罢率先跃落干枯的池底,念动法诀,只见池边干裂的地面猛然吐出一道道喷泉,泉高十丈,渐成水障,将整个太乙池包围。
水能御火,众妖眼见山顶泄下来的火势强猛,也顾不上其他,前呼后拥跳落太乙池中。
身后火舌如凶兽席卷而至,所到之处烈焰飞窜,黑烟腾空。
火舌四出蔓延,至太乙池四周,撞在水壁上,水火相抗,吱吱作响,仰起大片白烟。
但火势最终未能冲破水障,只在池周狂烧。
小妖们早被吓得目瞪口呆,若非敖殷设下水障作护,只怕他们眨眼间就要被烈火焚为焦炭。
敖殷不敢怠慢,催动法力,顶住火势。
忽然池底中央处升起一点幽绿光芒,即见从那一点起,幽光顺着干裂呈蛛网状的地隙蔓延开来,整个池底仿佛铺了一张幽绿光网。
敖殷正是奇怪,绿光已大片地围住他们,触及的一瞬,体内的法力仿佛被快速抽走。
敖殷不由大惊,知道必是中了陷阱,连忙凝神聚气,欲抗外力,但这泛滥绿光的法阵非常厉害,无法抵御法力泄走。
敖殷回头去看那群小妖,显然它们也是不知道池底有陷阱,早被吸干法力横七竖八倒在地上。
纵是苦苦支撑,他也知道,若再下去,将无法维持外面防护水障。
敖殷抬头看向天顶上恶斗正酣的两头异兽,狠一咬牙,心中傲气顿起,他或许还没有与二叔项背的能力,但他自有龙族太子之尊,岂可丢盔弃甲,败在一个小小法阵之中?!只见青年引颈昂天,张口一声龙啸,四周水壁突然拔地而起百丈之高,光芒耀目,一头白龙踏水腾空,修长的龙身围着水壁一阵急旋,所到之处,带起浪涌潮翻,那水壁渐渐形成水晶罩笼牢牢护住太乙池。
待水晶罩完成,白龙却已力竭,长嘶一声,一头往火海坠去。
便在此刻,山顶一声咆哮震天动地,狂猛的火势像在瞬间被遏制,自山顶扯收而起!乃见天空中那条黑色巨龙张开龙口,将山上山下的火焰全部吸入腹中!白龙落下时,地上已连半点火星都不剩,唯有一片焦土,漂亮的银鳞上沾到了些许炭屑。
黑龙吸尽火焰,浑身黑鳞隐隐透出火血颜色。
要在眨眼之间强行收回焚烧山野的烈焰,只怕是它,亦不可能毫发无伤。
但它顾不得体内翻腾的紊乱真力,头一低,往白龙身边飞去。
且一落地,已见白龙双目紧闭,气若游丝。
黑龙看了一眼太乙池上的水晶罩,心中已知白龙为了保护那群妖怪,不惜耗用真元,但他显然是强行透支真元之力,如此一来,元神受损,危在旦夕!仿佛是应了他的猜想,沾着灰屑的银白鳞片渐渐现出灰白颜色,像是失去了生命力般灰败。
黑龙见状,当即俯首白龙头顶,喉咙蠢动,张口吐出一颗金光灿烂的圆珠,喂入白龙口中,白龙神志未清,也不抗拒,咕噜一声吞入腹内。
此珠一入白龙身体,灰鳞立即恢复生机,重现银亮。
黑龙显然松了口气,忽听到半空上有人说话:黑虬你真是大胆,恶战之时还敢吐出龙珠?万年修为眨眼成空,你打算如何跟我再斗?巨蛇落在他身旁,扬起巨头,锐牙锋利,双目犹如一对幽火。
蛇身一抖,已消去真身,重化赤发红衣的人形。
黑龙亦念动法诀,白光伤过,已见黑脸大汉抱住白衣的青年。
青年依然紧闭双目,但脸色如常,看来并无大碍。
反观黑龙王,却面如金纸,唇如蜡色,周身气息散落无章。
须知龙族修为,全在体内那枚龙珠之内。
正如九鸣所言,他二人烈斗正酣,各自催动法力,把体内的力量全力燃烧释放,此时此刻,好比策马狂奔,却突然收缰,其势如何能止?之前强收火势,之后又贸然吐出龙珠,黑龙王实是受创非轻,已无力与九鸣相抗。
一股紊乱的气血在喉咙翻涌,黑龙王脸色不改,强行咽下,稍稍调稳气息,看向幽光溢满的太乙池底,问道:你在池中做了手脚?九鸣耸肩:是啊!不然你以为我坐在池底风吹日晒地做什么?池下的是鬼蜮法阵,只要有人在池底施法,全身法力便尽数释出。
不过这本来是为别人准备,也不知道你的小太子怎么会无缘无故跑到池里去了,与我无由啊!黑龙王沉默不语。
又闻九鸣嬉笑道:趁人之危,非君子所为!然他话音刚落,弦开箭发,数十寒光骤然扑出,黑龙王只来得及将敖殷护在身下,背部一阵剧痛,眼前漆黑……不过我是妖怪,可不打算守人间的无聊规矩!第十四章 囚黑牢深困龙蛟,冻霜盖面炼情真。
敖殷一觉醒来,便觉得浑身乏力,四肢虚软,他连忙沈气运劲,但觉体内法力似被掏空,连真元之力也像萤火般若有若无。
只是凡龙族真元损伤,元神自然不保,但他竟然还能醒过来,实在叫人吃惊。
此时又觉得有另浑厚的力量盘踞在胸膛之中,那力量温和有力,不但护住他的元神,更慢慢将力量释出,养护真元。
敖殷不禁大吃一惊,龙乃是天地间异兽至尊,能养护真元之物,非同宗不可,旁者无论修为多高亦莫可奈何。
那么他体内的力量……敖殷慌忙爬起身来,这里也不知是什么地方,四周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敖殷出声唤道:二叔!二叔!你可在这里?!没有人回答,敖殷更是担心。
他昏倒之前,明明记得黑龙正在天顶与九鸣化成的巨蛇相斗,在那种紧要关头,若他将体内真元送到自己体内,无异于阵前卸甲,凶险非常。
如今,二叔他在哪里?!那妖怪到底如何对待他了?!思及坏处,敖殷不禁心生悔恨,他不该赌一时之气,拼尽真元之力去施展他并不熟练的水体化晶之术,只是当时只觉得,若然不那么做,他便又一次被黑龙王抛在身后很远很远的地方,他宁愿拼死一搏,以求拉近二人的距离。
然而这不计后果的做法,反而害了自己,同时也连累了黑龙王……敖殷站在黑暗之中,握紧双拳,浑身颤抖。
瞪着没有透不进半丝光亮的墙壁,即便不知道出口何处,他也要离开这里,去找黑龙王!!正当他要想捶打墙壁时,忽然听到身后的角落传来微弱低沈的呼唤:敖殷,我在这里。
敖殷慌忙转身,漆黑之中,隐隐约约在一块巨石后面半靠半躺着一团黑影。
生息相当虚弱,以致于连鼻息的微风也无法让人察觉的薄弱。
敖殷寻着声音摸索过去,地上怪石嶙峋,一番磕磕碰碰之后好不容易摸到了那人,熟悉的气息,他便是闭上双目亦不会认错。
二叔?你……你怎么了?他难以置信地感觉到平日总是浑身热暖的男人如今手足异常冰冷,摸索到的脸部更是挂上了一层冻霜。
只听到男人咳嗽了两声,似乎连说话也十分费力:敖殷,你有没有……觉得……身体不适?……敖殷又急又气:我很好!好得很!现在有问题的是你啊!你到底如何了?!我?……我没什么。
黑暗中无法看清他的脸,只听到他故作轻松的声音,都怪我叫你去太乙池……那里有九鸣设下的陷阱……敖殷何其聪慧,从几句断断续续的话便立即明白过来。
莫非……莫非你将你的龙珠给了我?!对方不再言语,似乎默认。
这怎么可以?!龙珠是我龙族真元所在,一但离体,必先拔去五成修为!!你如何舍得?!哪有什么舍不得的?虽然声音虚弱疲累,但语中的坚定却依然未闻分毫动摇。
只要是你……我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并不是甜言蜜语,也不是虚伪的保证。
这是这个男人付出了一切之后,简单的表达。
敖殷喉咙忽然有些咽哽,说不出一句话来。
只是我还有担心……我性属雷火……你却是海龙……怕……融不得……自然是融不得!你快些将龙珠收回!不行!咳咳──男人一激动,便止不住地呛咳,敖殷连忙扶住他,想不到黑龙王失去真元会虚弱至此。
好不容易止了咳嗽,才听到沙哑的声音说道:敖殷……你听我说……你元神受损,真元无力……若无旁辅……便难于修复……可是,二叔你──没事……我好歹也活了万年……再怎么不济……也不会伤及元神……如今敖殷法力尽失,根本无法逼出龙珠,更何况黑龙王又不肯收回,心中虽是着急,却也是无可奈何,只恼自己又再次祸害黑龙王。
此时他感觉到身旁的男人浑身僵冷,此地异常冰寒,黑龙王失了龙珠,自然无法籍由法力提升体温御寒。
他身上虽有黑龙王的雷火龙珠,但毕竟不是己身所拥,无法施展,自己本身的真元又已用尽,如今他堪比一界凡人,连生堆篝火也是不能。
敖殷连忙脱下外袍,铺在黑龙王身上将他牢牢裹紧,又用身体贴近过去想用体温为他取暖。
黑暗中的黑龙王感觉到敖殷摸摸嗦嗦的像小蚂蚁般蠢动,不由笑了:敖殷……你在做什么?……敖殷也不管他,伸手过去摸索到那条强壮的手臂,顺着往下摸到了冰冷的手掌。
指掌乃经脉末梢之处,气血难到,最易僵冷,果不其然,那只手连一丁点的温度都没有,冻得连指头都无法自由弯曲。
敖殷将另一只手也一起拉过来,揣到怀里,那冰一样的手贴在他的皮肤上,立激起一个冷战,黑龙王当有所感,想要抽回去。
别动!可敖殷哪里肯放,一手拽住,两手合包住他的手使劲摩擦起来。
开始时无论怎么摩擦,始终没有半分起色,然敖殷却不肯放弃,也许是因为锲而不舍的执着,也许是他体内的雷火龙珠与主人彼此呼应,过了半个时辰,终于让冰冷的手重新染上自己的温度。
敖殷凑过脸去,让粗糙的手指蹭过脸颊,掌心熟悉的粗茧,圆整干净的指头,熟悉的触感让他悬着的心一点一点地落地。
把那双手小心翼翼地藏在衣服下,再往下摸索,摸过粗壮的大腿,然后为他褪下靴子,黑龙王当即吃惊,连忙制止:敖殷,这不行!……他猛想起身,后背却像被无数锥子凿入骨肉之中,拉起阵阵烈痛,咽下到溢至嘴边的呻吟,只是轻轻地闷哼了一声。
一阵昏眩过后,待他凝神之时,已感觉到足上传来阵阵温暖,敖殷已将他鞋袜脱去,一手托着他的脚踝,另一只手细细搓揉着脚心脚背,捻揉每根被冻得像石头般僵硬的脚趾。
不可如此!敖殷!咳咳……会弄脏你的手!……黑龙王按在敖殷肩上,也不管是否扯动了背后的伤痛,试图喝止敖殷。
掌控凡间四渎水域的龙神,何其尊贵,岂能弯身跪地,用那双干净漂亮的手去摸踩踏凡尘的污足?黑暗中,青年的脸上扯出一抹苦笑。
手停了。
有何不可?静寂中响起的声音,回荡在幽室之中。
既然二叔能为我轻易割舍真元,难道我为你做一点小事也不能够吗?可……这……还是二叔觉得……敖殷从未长大,还是那个只能呵护在掌心之中,容不得半点风雨的孩子?黑龙王一时语塞。
半晌,宽厚的大手顺着声音,摸索到敖殷的颈项,然后再稍稍上移,贴在了敖殷脸上,只是恢复了一点热气的手掌,手心仍旧冰凉,那丝丝的凉意仿佛透入皮肤,刺激了他的眼睛和鼻子,变得酸涩难忍。
本以为刻苦修炼千年,位尊四渎龙神的自己,已有足够的能力与黑龙王并肩前行。
然而,九鸣的出现残忍地敲破了他小心翼翼编织多年,却不堪一击的梦想。
原来,他依然是那个任性自大,只会给黑龙王惹祸,害他受尽磨难的孩子……敖殷再也无法压抑眼眶中的泪水,任由它淌落腮去。
触着他脸颊的手感觉到了湿意,换来男人一声低沈的叹息。
傻瓜……我早就知道……你已不是孩子……那你为何要将我推开?即便身在黑暗之中,似乎也能感受那双漂亮的杏眼湿润如珠,叫人不由心疼着,怜惜着,舍不得让一滴珍珠般的泪水掉落。
我并非此意……当时只是想……若有你护住那群小妖……我便能放手一搏……可是我一点忙都帮不上,反而害了二叔……敖殷侧着脸磨蹭着探过来的手掌,黑龙王的话虽然简单,却轻而易举地抹掉了他心中的不安。
敖殷……你能力非弱……与我和九鸣相比……只不过是差了年月……龙族本就是天地间的异兽,自生便具有呼风唤雨之能,但习法修行却非常艰难,有许多龙族子弟即便到了成年之时,也不过是庸庸碌碌,只凭借低微法力以及行雨之能在井泉水脉之中当个小小龙王。
而敖殷确实天赋异禀,短短数百年间,已练就一身法力,能力更不在其父东海龙王之下。
只是与自开天辟地以来便已存在,修炼千万年的异兽相比,却还有天渊之别。
摸着他脸颊的手渐渐无力支撑,颓靡跌落,不过是多说了几句话,黑龙王的气息已变得不稳。
二叔?!敖殷胡乱用袖子抹掉脸上的泪痕,摸索着扶住黑龙王。
听到他充满疲惫的声音:我有些……累了……想睡……一阵……子……然后身体慢慢软了下来。
敖殷摸到他的颈项,感觉到脉搏虽然虚弱,但仍是有律,这才稍稍安心。
从来都是神采飞扬,威武刚强的黑龙王,竟然会道出此言,必定是身体过度虚弱,以至于连清醒也难于维持。
敖殷任由黑龙王靠在自己身上,双手环起,将魁梧的男人紧紧搂住,心中渐渐振作起来,不错,他该更有自信,如今二叔失去龙珠,他更要振作,必要想个法子安全地带二叔离开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