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儿虽说可怜,却也有不尽不实之处。
其实早在鄱阳湖时,她已与那骨化暗通有无,敖殷常年在外,经常是过府门而不入,她闺中孤独,表哥骨化也算情真,私下偷入鄱阳湖龙宫与之交好,自以为瞒过龙君。
却不知四渎水域,焉有敖殷不晓之事?只不过敖殷对善儿并无男女情爱,徒有夫妻之表却无夫妻之实,只要她表面维持龙妃尊位,他也就懒得揭发再换一位对他痴缠的麻烦龙妃。
故此早前黑龙王称赞善儿温良娇憨时,他才会不屑嗤鼻。
只是他确实也没想到善儿居然如此大胆,趁宴盛酒酣之机,逃过众位龙王耳目,与骨化在龙宫之内相会,更没料到此事会被黑龙王撞破。
善儿言之凿凿,且也确实与骨化情根深种,黑龙王一向心软,放他们离开也是他意料之中。
可怜那黑龙王憨厚老实,哪知他心怀鬼胎,心里难免愧疚。
黑龙王也曾与敖殷喝过几次酒,只是每次都是他一个人在海饮,敖殷一般只是在旁作陪,偶尔用精致的小杯少少喝上一点,故此他并不知道敖殷的酒量到底如何。
只是今夜见他,一碗接一碗地喝,简直就是喝水一般。
这一碗一碗地喝下来,便见敖殷那张白皙的俊脸渐渐染上了不正常的绯红颜色,眼神也染上了醺意,两坛下肚,连脖子和耳朵都也如同要滴血般赤红。
但他似乎完全没有停下的打算,酒还是接着自斟自饮。
只是他品性甚佳,就算海碗喝酒,居然也是优雅得体,要不是一室的酒香,只看一眼,还以为在雅室品茶。
黑龙王开始也不阻他,可看着看着,便渐觉难受。
他不是不曾陪失意之人喝过酒,之前武曲星君也曾为情所困来过找他。
偏偏敖殷这样的情况,却是相反,而他或许可以称作为帮凶……他一时倒不知如何劝慰,可他这般喝来也不是办法,堆在房内的酒少说也有个十来二十坛,想了想,黑龙王忽然伸手捞过一个大酒坛,拍开泥封,也不用碗斟,直接一仰头,就着坛口咕噜咕噜豪饮一气。
喝个精光,随手丢开空坛,又再捞来一坛。
如是者,他这闷不吭声一阵豪饮,待敖殷喝完第三坛,想再取酒时,俨然发现已经滴酒不剩,剩下一地的空酒坛子。
转头看向黑龙王,见大大的酒坛子遮住了他的脸,只有喉头上下滑动,下颚短硬扎人的胡子极为生动。
黑龙王喝掉最后一口酒,把最后一个酒坛放回地上,腹中涨满酒酿,忍不住翻了翻喉咙,喷出一个大大的酒嗝。
二叔……敖殷皱起眉头,看向黑龙王,你把酒……都喝光了?……啊,这些都是好酒!我一时没忍住,都给喝光了啊!黑龙王呵呵一笑,心中暗自嘀咕,太湖龙王这二十坛藏酒只怕都是有个千百年的陈年烈酒,他一人喝光倒还不过半醉,若让敖殷这个平日从来滴酒少沾的来喝,说不好就要醉死个一年半载!不能制止敖殷喝的话,干脆,他给全喝光还不就得了?!敖殷歪着头看了黑龙王半晌,那双清澈的杏瞳带了几分探究,看得黑龙王略觉不自在时,忽地站起身来,晃晃悠悠地往门口走去:我再去找找……看还有没有酒……却不想脚下一个踉跄,刮到桌角,当下往前扑了去。
眼见要跌个七荤八素,幸好黑龙王手疾眼快,健臂一捞,把他给捞了回来,锁在怀中。
别去了。
不是说宴上的酒都给你搬我房里来了吗?哪里还有剩余?若是平时也还是说得通道理,不致怄气,可这一醉,把敖殷平日藏着的任性尽数勾了出来,只看他撇嘴皱眉,手在虚空中乱抓乱推,边是挣扎边是大声嚷嚷:你又怎知没有?……说不准……藏在酒窖了!?……对!酒窖一定有的!黑龙王被他胡扯一气,忍不住用手臂将怀里乱动不休的青年牢牢钳制:敖殷!你醉了!别再喝了!我没醉!!……才没醉!我就是要喝!父王尚且对我不闻不问!……你凭什么管我……醉后真言,偏泄漏出青年内心的独孤,黑龙王心中不忍,温声哄他道:乖乖听话,不喝了好吗?敖殷果然平静了下来,不再挣扎,凝视着黑龙王的眼神变得异常深邃,完全不像一个酒醉糊涂的人。
是不是我乖乖地听话,你们就不会离开我?……不会放我一个人?黑龙王一愣,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这一小会的犹豫,敖殷却自知地点头:我知道了,你们都不想要我……盯着黑龙王的杏眼忽然无声无息地滑落一颗珍珠晶莹的泪水,随即变成一道小溪挂落腮边。
黑龙王最见不得人哭了,更何况是怀里这个只怕这一辈子都拿他没办法的东海太子,当下手忙脚乱,又是抹泪又是安抚:别哭!敖殷……你,你先听我说!别哭啊!……他哪里知道,敖殷想起的不是善儿的离开,而是两千年之前,黑龙王被他言语所伤,黯然离开东海龙宫的回忆,如今,黑龙王虽近在咫尺,但心却仿佛远在天涯,他几翻试探总不得其法,心里早是焦躁难过,他再是精明干练,在龙族长生的寿命中也不过如刚过弱冠的青年,一时间,往日种种溢上心头。
借了几分酒意,再也不想拴住心底泛滥的苦意。
黑龙王哪里知道他有这般心思,只道他舍不得善儿龙妃,当即更是悔不当初,不该就此放那二人离去,让敖殷受离别之苦。
尚记得不久之前他曾经许诺不再有负敖殷,然而,他帮着那些负他的人,这便几乎等同于当场毁诺。
心中愧疚之意又添几分。
怀里的东海太子,虽然他们并非同族,在那场大战之后,也早该再无瓜葛才是,可偏偏敖殷完全不曾在意,一声二叔,将这两千年寂寞的岁月轻而易举地抹掉,让他只记得东海墨蓝的海底,以及少年顽皮的笑脸。
他一直是如此的珍惜他,为何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施与伤害。
纯黑丝质的袖口上,被敖殷泪水濡湿的地方颜色更深一些,即便这滴眼泪的痕迹始终会消失,但实际上,已经在黑龙王的心里烙下了那一滴泪水的痕迹。
他仰头而叹:敖殷……纵然他法力高强,操控雷火这两门法修中最强的力量,但想如今,却苦无法门去安慰这个被他所伤的青年。
他要如何做?如何做才能教他重展欢颜?二叔……敖殷将头撂在黑龙王肩上,宽厚结实的感觉,让他很是舒心,情绪也渐渐沉静下来,酒意上头,他的脑袋多少有点昏晕,扭动了一下身子,轻轻地低吟一声,似乎有些不适。
怎么了?黑龙王连忙低头去看敖殷的脸色,见他的神情已安然了许多,但酒意醺红了他的双颊,连嘴唇也是透着血红的颜色,仿佛胭脂一般。
敖殷杏眼半掩,看上去略有不适,抬手胡乱扯着襟口:好热……黑龙王倒是知道醉酒之时会觉得体热,可他是雷火虬龙,让他把整个太湖的湖水给烧热还行,若教他降温却是头疼,苦思冥想着如何让他稍微舒服些,听得舒服的轻哼,低头一看,那边的青年已经急不可待地扯掉了上袍及中衣,连襟带都松开了,露出大片洁白的胸膛。
白皙的皮肤像有点点的珠色光华,两点粉红的蓓蕾在衣服的摩挲间若隐若现,极为诱人。
然黑龙王浓眉大皱:小心着凉!伸手抓回袍子替他披在肩上。
敖殷暗自懊恼,盯着黑龙王冷静的眼睛,相当不解,为何殿上众人皆迷其貌,偏偏黑龙王总是不为所动?!其实他也是错怪黑龙王了。
皮囊色相,之于黑龙王这般早已看惯人世变化的龙王而言,实如过眼云烟,否则妖军之中,美艳娇媚的妖精何止千数,黑龙王却始终未为所动,也在此理。
敖殷一翻起身,跨在黑龙王大腿上,凑近脸去用圆圆杏眼瞪住黑龙王:二叔!!是!黑龙王可没试过被他如此瞪看,一下子被润湿的眸中那股气势给压制住,动弹不得。
反正你是雷火龙王……只要在你身边,怎么也不会着凉吧?……敖殷便说,便撕扯那件黑蟒丝袍,不久前才是他亲手为他穿着,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竟也让他轻而易举像剥橘子皮般脱掉。
黑色的蟒袍半散半挂在黑龙王臂上,还坐着的地方依旧整齐,敖殷相当得意地笑了:瞧!二叔现在和我一样了!黑龙王虽说狼狈,但见敖殷笑得开怀,也不计较,无奈地摇头:敖殷,好了,别闹了。
他直起身,拉了拉衣袍,打算将敖殷抱开,起身出去给他找些醒酒的热汤,可敖殷却不乐意了:不许走!我去给你取些热汤。
我不要热汤!敖殷扒在黑龙王身上,不让他起身。
敖殷!黑龙王语气一重,圆杏的眼睛又露出眩然欲泣的神色:你是不是又要丢下我一个人?黑龙王当即泄气,正想着该如何让他安心等待,突然敖殷的脸凑到几乎鼻尖相对的位置,恶狠狠的眼神叫他吓了一跳。
一时不及提防,双臂被对方钳住按到身后,突然臂膀处一紧,只觉有样冰凉凉的东西缠了上来,将他双臂牢牢锁住背后。
黑龙王试图一挣,只听铁器摩擦的声音,便知乃是锁链。
敖殷?你这是作什么?!敖殷醺红的脸色笑意盎然:二叔不用费力了……这锁链,你是断然挣不开的……呵呵……此乃大禹王熔天陨打造的镔铁链……本来是用来锁住无支祁镇于淮阴龟山脚下……之后那无支祁妖被我收服,镔铁链便由我所得……无论神魔皆不可脱……黑龙王对于他这条镔铁链有何妙处并无兴趣,皱眉道:何故锁我?敖殷的笑容忽然消失了,直钩钩地盯住黑龙王,绝非恶作剧的认真,叫黑龙王忽生错觉,仿佛他要一口将自己吞了,背脊升起一道寒气,毛骨悚然。
便闻敖殷说道:我要锁住二叔……让你哪里也去不得……只可留在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