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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凌霄阁上帝君威,紫莲雏菊无不同

2025-03-29 10:55:16

凌霄阁内,一名年轻的锦袍男子斜靠玉座,眼帘半眯,似在假寐。

穿着轻纱绸缎的仙娥在座后轻摇羽扇,点上天乳焚香,阁内缭绕仙气,仿佛之前在此议事的众位仙家气息尚未散尽。

忽然外面一阵云霞吹入阁中,男子剑眉轻动,并为张开双目,只淡笑道:凡间有谓云从龙,风从虎,看来确实不假!两旁天仙宫娥并不明白,彼此互望未解男子何意。

他话音刚落,便有一股气旋撞开阁门,但见一条银白色的巨龙钻入阁来,吓得一众天女花容失色。

巨龙一个翻身,华光闪过已不见龙身,站在堂中者,却是一名俊郎潇洒的白衣青年。

一众天女认出他来,这位俊美的青年正是受天帝赏识,破格赐封的四渎龙君。

几名天女不禁眼含羞涩,悄眼去打量站在阁中挺立如松的青年。

想这天域之内,除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便应天命而生的神仙,从凡间修道登天成仙者少说也过了花白岁数,几乎都是鹤发童颜,或是形象古怪的异人,像敖殷这般年少得志,于天庭立一席位的神仙,确实少之又少。

虽然天帝颁下法旨,严禁天人用情,却也无从阻止天女们心思撩动,秋波频送。

玉座上的男子抬手一挥:你们先下去。

天女们退下后,剩下一阁清静。

敖殷上前行礼:四渎龙神参见陛下!男子这才睁开双目,丹凤目中炯炯清明,窥透世间虚伪只看真。

敖殷,见你行色匆匆,连龙身都不及收好便直闯天宫,想必,是有紧要之事了?天帝撑臂托腮,慵懒地靠在玉座上,眉间一丝调侃的意味,与他语气中的严苛全不相约,莫非是鄱阳湖底再有妖物作乱?抑或是四渎河水改道泛滥?!敖殷心中一惊,眼前男子乃是九天掌权之尊,脾性诡秘莫测,喜怒矫饰,天庭上仙家无人不晓,帝君治下严苛,敢逆其锋者,严刑伺候,从不偏袒。

斩妖台上雷鸣鞭、业火杖,管你是仙是妖?!尚记得当日初面帝君的一刻,静静坐在殿上的男子,不需一言,丹凤目俯瞰下界,君临之势,百仙低头。

便连他这个心高气傲的龙族太子,也不自觉地屈膝低头。

若非必要,他实在不想跟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打交道。

敖殷道:臣禀陛下,辖下水域一片太平,并无祸事。

莫非是朕记错了日子,今天本是下界仙家上天述职之日?敖殷嘴角微抽,极不习惯这种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然而恰恰这个男人却拥有驾驭天地万物的能耐,包括他这个四渎龙神。

陛下没有记错。

天帝突然语气一冷,目中厉光如刀。

既然无事,你来作甚?!敖殷顶住压力,挺直腰杆,也不惧天颜震怒,朗声禀道:此来,乃为白仁岩黑虬龙王请命!泰山压顶的气势稍稍回敛,天帝好奇地哦?了一声:你所说的,可就是当年逆天的黑虬龙?正是。

敖殷微觉吃惊,料不到天帝居然还记得黑龙王。

闻天帝道:因何事要为他请命?黑虬龙王虽是逆将,但当年降服,陛下恕其死罪,而且两千年来在白仁岩安分守己,已赎其罪。

天帝点头:他那龙王是当得不错,白仁岩的土地公年年有奏折呈赞。

敖殷双膝跪下,凝重禀道:黑虬龙王法术高强,法力更在微臣之上,在白仁岩这等小地方为王实属浪费,敖殷敢请陛下酌情量行,濯升黑虬为大河龙王!天帝未有言语,敖殷跪在殿前不禁觉得后颈发凉。

良久,天帝凉凉说道:朕记得,你与那黑虬乃是叔侄。

……是。

冷漠的声音像冰锥砸落结冰的湖面,清亮,却也骇人:你可记得,朕曾颁下法旨,天上众仙,不得助亲升道,不得保荐官位!你公然违旨,该当何罪?!敖殷也知道此来不易,但在帝君面前,他亦未肯退让分毫:微臣知罪!微臣只是想到,凡间的帝王也明白举拔贤能,知人善用之理,陛下一定也能不拘一格,任人唯贤!!他这般公然挑衅,天帝不怒反笑,然而那笑意却更带森然:然则,四渎龙君的意思,是说朕连凡间的帝王都不如了?微臣不敢!敢,你又有什么不敢的?天帝冷道,曲起食指轻敲玉座,我若是不应,你是不是打算纠合五湖龙族,仿效应龙行逆天之举?敖殷浑身一震。

帝座上的君王冷笑:可惜那几条老龙太过胆小,翻不出滔天的浪头。

而你……敖殷,比起应龙,还相差甚远!敖殷银牙紧咬,眼前这个男人只不过几句轻描淡写的说话,却已将他苦心多年的秘密昭揭日下,并明显地让他知道,这个男人的存在,就像江河之中的巍峨山岳,连水中矫健的游龙也无法推动分毫。

微臣……知罪。

敖殷横下心里,低头叩首,道:臣自知罪重,无颜再居龙神之位,愿挂冠请辞……只是四渎水域牵连甚广,必要有能者居之。

黑虬龙王能力确实高于微臣,恳请陛下施恩,将龙神之位赐之!你要放弃龙神之位,以交黑虬?敖殷点头。

天帝却道:你又怎知,黑虬愿接管四渎,代行龙神之责?敖殷不解抬头,有些错愕,是的,他这番举动不曾问过黑龙王,但他只想,若非遭受贬谪,谁会愿意留在那个方圆二十里的偏僻之地?敖殷,朕来问你,若朕当真罢去你龙神之位,而转传黑虬,你想他可会乐于接受?他在白仁岩的禁期不过千年,其实早已届满,如今要走要留也是自愿。

天帝语意深长,让敖殷激动的情绪渐转冷却,开始觉得自己的决定过于鲁莽。

他喃喃自语:可我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还要留在白仁岩……看着眼前这个因情而困陷入僵局的青年,天帝不禁轻声叹息。

但见仙界凡间,劫难百生,逃不过情欲之困,心魔难灭,无法自拔。

纵为九天至尊,亦难施点拨,便是因为连他,也未能参透这一个情字。

好了。

敖殷,朕不与你计较前事,且回白仁岩去再看看,是何物叫那黑虬龙王留恋不去。

若还是坚持,大可回来找朕……朕立即罢免你四渎龙神之位!!敖殷脑袋里几乎变成一堆粘稠的糨糊,无法仔细思考再多其它,便混混噩噩地叩首,转身离开凌霄阁,化出白龙飞落下界去了。

仙界清风缭绕入阁,叫这凌于九霄之上的仙阁缥缈如幻。

玉座上的男子方才慢慢坐起身,腾过手,捻起一颗翠玉瓜子。

一只匿于屏风之后金丝架上的鸟儿展翅飞出,落在他肩上。

只见此鸟不过燕子大小,但形似乌鸦,且有三足,羽色金黄,灿烂夺目。

赤金的爪子钩在天帝肩上,啄去那颗瓜子。

天帝似是自言自语,又似与那鸟儿交谈:金乌,你也觉得朕是坏人吧?这金色的鸟儿便是负日神鸟──三足金乌。

这只金乌自卵蛋开始便被收在天帝身边,每日受其身上仙气滋养,竟不到百年便孵化破壳,再经百年已长成燕子大小。

鸟儿不明其意,只是眼睁睁地盯着碟子上的瓜子,探长了脖子长大嘴巴,讨好地呱呱叫。

天帝好笑,便再多给了它几颗。

明知金乌不能人言,男子却仍煞有介事地与它说话:如今下界种种,都得朕亲自去看,真是累人……你说那千里眼什么时候才肯回来?早知如此,朕就该把罚武曲星君守天峰的那三千年改成三百年……逗弄着金乌小小的三只爪子,天帝笑道,罢了,等你再长大些,朕便免了那个惹祸精的罪,让他跟千里眼一起回来便是了。

也不知那金乌是明了他话中意思,还是肚中吃饱着欢喜,欢鸣一声,飞上空中在阁中拍翅绕圈,羽翅赤金,绽射光芒优胜一轮朗日。

且说敖殷重回白仁岩,无声无色地落到龙王庙前。

他只想着天帝面前的那一席话,饶他聪敏机灵,一时间也想不透黑龙王执着于白仁岩这片方寸之地的原因所在。

星月在天,原来他一来一回,山中已是一片寂静。

四周再无参拜的信众,他愣愣打量这座简陋狭窄的龙王庙。

却见案前的香鼎插满香根,都不是什么名贵的檀香,也非隆重的高香,然而烧尽的香根密密麻麻,想再往里面多插一拄香都显艰难。

被烟火醺得发黑的墙瓦,非文字地记载了黑龙王两千年来的功绩。

案上没有斗大的素包,也没有鸡鸭鱼肉,只放着几个洗得干净水灵的小苹果,几个素馒头,如此而已。

敖殷忽然注意到,清亮的月色下,一束山边随处可见的野菊花被插在案脚的地方。

小小一束,花茎的地方被细心扎起,成束地放在不起眼的地方。

也许是一个还够不着案台的小女娃,用她能够做得到的方法,将最虔诚的心意奉献到龙王爷面前。

心思一动,敖殷忽然想起两千年前,黑龙王在东海龙宫中说过的一句话。

这世上,并没有需要我的人。

只记得那张黝黑的脸上写满落寞,说不出来的空虚,而当时自己尚在年幼,根本想不到其中含意。

如今,他终于明白了。

在逆龙的军中,即便都是些妖魔鬼怪,可那些妖怪向来以力量为尊,并不在乎身世地位,是从心底认同黑龙王。

而这白仁岩上,亦是如此。

这里的百姓如蝼蚁渺小,或许无力献上丰富的祭品,但他们受黑龙王的庇护,并从心底拥戴这位彼泽苍生的龙王爷。

一束朴素的野菊,与那一支十两的紫莲其实并无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