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冰寒,南海温恒。
蔚蓝浩瀚之南极海,阳光普照,终年无雪,丰饶无比,犹如巨大的渔场,且此处的海鱼只恋故乡,居然是从不外游他海。
这水晶宫,便在南海游龙渊下。
不比东海巍峨华贵,不比北海雕琢晶莹,不比西海异域风情,但这南海龙宫之妙处,见异于其余三海。
既有龙太子入内通传,这南海水晶宫里的虾兵蟹将自然不敢怠慢贵客,有龟丞亲自引路,请应龙与天枢于偏厅稍候。
二人于偏厅落座,这海底宫殿里到处是水晶盘龙柱,美轮美奂,而墙垣却不多见,大多以层层美纱作帘,挂于廊道或殿内,这纱看来薄如蝉翼,轻若柳絮,随水而飘,摇曳不定,仿佛能窥见纱后的人影,却又始终未能看得真切,如幻如真,似堕幻境。
然而那位苍衣神人,稳坐椅上,目不斜视,仿佛这一切美景在他眼中,不过如镜花水月,可有可无。
应龙看他那表情,想是若有其他仙人邀请其参观自家仙山洞府,恐怕也得不了这位贪狼星君一句好话,怕是要郁闷到吐血吧?思及此处,便不由一笑:天下之无奇不有,不过在星君眼中,是不是,也无可奇之有?天枢转目看了他一眼:敢问龙王,何奇之有?应龙起身走到窗旁,随手挽过一匹顺水浮动犹如被轻风吹拂,明明浸泡水中却不见濡湿沉重的纱缎,触手之处,柔软更胜丝绸,如牛乳滑过指间。
星君可知,南海水晶宫有一别名?天枢摇头:愿闻其详。
此殿又名龙绡宫,乃因水晶宫内,均以龙绡为幔,故得此名。
《述异记》卷中有云,南海出鲛绡纱,泉先潜织,一名龙纱,价百余金,入水不濡。
而这装饰在南海龙宫内的层层纱幔,正是传说中贵至天价的鲛绡纱!满院子的龙绡,换不来贪狼星君一眼流连,应龙觉得自己应该替南海龙王感到郁闷了……他叹息道:视而不见,听如未闻,眨眼千年,星君难道不觉无趣么?净坛纳贡,游方观世的职责,自有其他仙人承担。
本君贪狼,只专司杀之职。
应龙作恍悟状:难怪其他仙人衣着华贵,满脸红光,见他们每日之务,便是游走名山大川,普施恩惠,筑庙兴寺,纳凡间善信香火。
星君两袖清风,劳碌千年也就得了个煞星之名,别说庙寺祭礼,就算看见你那命星在天极多亮一下,那得让凡间术士嚷嚷着改朝换代、大祸临头。
……天枢无言以对。
天职之所司,各有其异。
神仙修道讲的是清净修为,杀戮有伤天和,就算偶尔在凡间施恩降妖,也大多留有余地。
然而天道正统,容不得妖孽肆虐,为祸人间,总得有人去维护纲常不乱。
难道星君不会有一刹那后悔,因为不曾留意身边,而错过了或许千年之后便不复如前的事,或者……人?应龙松开手中龙绡美缎,轻软的纱缎缓缓垂落,曼妙之感,竟更胜天羽霓裳,交一臂而失之,可不哀与?天枢沉默,错过了什么?不曾停下半息的数千万年里,他只曾记得那一杯放凉了的茶水以及那盘未下完的棋局,然而如今,茶凉有人续,棋局亦已撤,少了那一份挂怀,心里空去了一些,倒是并不觉得有什么。
只是如今想起,是不是……当真错过了?应龙淡淡看着没有一语反驳的贪狼星君,不曾错过那坚毅的眼底流淌而过的一丝寂寥,然而只在转眼间,那双乌墨眼瞳已骤转凌厉,丝毫不见半分动摇,语声严酷,如烈日融冰:看来龙王在锁妖塔千年,顿悟不浅。
记得龙王尚有万年刑期,待锁妖塔重塑之日,本君自当亲自护送龙王入塔净修,以悟天道。
有道是,舌上有龙泉,杀人不见血。
应龙眉头一抽,咳嗽两声,落座取杯,神态宽容。
言道:咳咳,福之为祸,祸之为福,化不可极,深不可测。
有时,错过了,不一定就是坏事。
应龙喝了口茶润了润喉,复抬头看了看天色,不过今日看来,我们与南海龙王恐怕也只能失之交臂。
门外脚步声传来,龙太子敖绪推门进来,面上有抱歉之色。
果不其然。
要两位久候实在抱歉,父王突然抱恙,卧床不起,故未能与两位会面,万望见谅。
应龙似乎早有所料,笑道:既然如此,也不便勉强。
敖绪显得松了口气,然后道:敖绪问过父王,这火精宝珠坠落南海之后,父王也曾派人前往捕捞,可惜此珠自异天之外而来,浮沉难定,其踪难寻,故一直未有寻获。
不过龙帝与星君尽可放心,此事敖绪一定尽力而为,找到宝珠,以助星君重塑锁妖塔!敖绪岂有不明其中利害,要知道如果这火精宝珠真能重塑锁妖塔,无疑是大功一件,天帝论功行赏,自然也少不了他的好处,如此一来,别说是南海龙王宝座,就是加封为天龙,也无不可!瞧那东海的龙太子,不正是因为伏妖有功,而被天帝封作四渎龙神了吗?应龙问:不知五太子打算如何?呃……这,我打算调遣麾下五千水兵,于珠崖海面守备,只要那宝珠现出水面,必能将之捕获。
劳师动众,太麻烦了。
敖绪连忙问:莫非龙帝已有打算?应龙挑眉一笑,缓缓述道:听闻南海鲛人,动作奇敏,堪比蛟龙。
若能得鲛人族相助,寻珠一事必能事半功倍。
然而那位龙太子闻言神色略变,犹豫片刻露出为难神色:龙帝见谅,这鲛人族深居海底,与海族隔绝,如果要寻其襄助,只怕十分艰难。
鎏金双目,炯炯如刀,仿佛能看透一切隐晦之秘,普天之下,便连那些上古妖兽也未敢直视,更何况是一条未成气候的小龙?敖绪只觉心口窒闷,却又无从躲开,幸在此时应龙不再暗施威压,移开了视线,看着随水而拂的窗纱。
既是与世隔绝,这满殿的龙绡,又是从何而来?这……其实……《搜神记》曾载,南海之外,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泣,则能出珠。
其织物正是鲛绡纱。
证据在前,敖绪实在难于隐瞒。
本座最后一次来南海龙宫,偏巧便是为了来饮南海龙王迎娶鲛女为妃的喜酒。
应龙王的话,慢条斯理,像考量着到底多少根稻草能够压弯一头骆驼,不紧不慢,慢慢添加。
鲛人之寿不过千年,鲛妃早已过世。
应龙收回视线,看向仍欲挣扎的敖绪,掷下最后一语:可这帘纱之色颇鲜,偏也不似旧物。
若论心思慎密,敖绪再有城府,端也无法与这位谈笑间颠覆三界的龙帝相比,不过三言两语,便就瞒不过去,只好咬咬牙,说道:其实……族中还有一个么弟,乃是鲛妃所生,但因身体衰弱,时有夭折之虞,故此从未露面。
因其喜织,故平日居于织造房,宫中龙纱,便是出于其手。
哦?应龙挑眉,龙太子纺纱?这倒是闻所未闻,本座倒想见识一下,不知五太子能否引路?这……绕过金碧辉煌的宫宇,越往里走便越见偏僻,丛丛珊瑚嶙峋而生,混乱重叠,看来从来无人打理,到了后面便只容得一人通行,但这里的水流却清澈明亮,珊瑚倒影下,曲径通幽,渐渐可闻织机唧唧,虽非罄缶乐响,传入耳中却颇是悦耳。
就是这里。
转过了两丛如篱笆拦路的珊瑚,便见一座相当朴素的木屋子,低低的窗用木头棍子撑起透气,除此之外密不透风,仿佛不愿让外人看到里面的情况。
敖绪走上前去,有些不耐地用力敲门:敖翦!开门!过了一阵,叽——破旧的薄木门从里面打开,冒出一个蓝色的脑袋,大如琉璃珠的眼睛满是畏缩之色。
还不快些出来!!敖绪更是不耐,大声叱喝,里面的人总算是走出了昏暗的房间,只见是个高个偏瘦的青年,只是状虽见人形但全身鳞采披覆,两耳如侧鳍竖起,分明就是未懂化形的水族。
五哥……面对敖绪,他本就手足无措,更何况侧旁站着的两个陌生而极具上位者威仪的男子,他更是连看都不敢看一眼,是来取新的织物吗?我还没赶好……他咽了口唾沫,父王……父王他病好了吗?……敖绪皱眉:你如何得知父王病重?莫非你又私自出宫!青年吓了一跳,连忙解释:没有……我、我只是想去看一眼父王,没有被人发现……哼,连化形也做不到,怎配称南海龙太子!莫要到外面丢人现眼!他虽然厌恶这青年,但有外人在时也不便发作,这两位是父王的贵客,乃为寻海中火精宝珠而来,欲借鲛人族助力。
我……我不知道……你小时曾随鲛妃回去过,应知鲛人族所在。
见他唯唯诺诺,敖绪更是不耐,瞥了一眼他那身粗布麻衣,哼道,明日引路,给我穿整齐些,不要失礼人前!然后回身与应龙道:此处脏乱不便久留,偏殿已备下薄宴,尊请两位移步偏殿!不急。
应龙越过敖绪,在他诧异的目光下走到那青年面前。
高大的玄袍帝王带来笼罩的黑影让那青年更是惶恐不安。
本座有个不情之请。
是……是什么事……琉璃珠的眼睛总算是抬起,对上威严的鎏金双瞳。
应龙微笑着半抬手肘,将受伤的手掌展于人前:本座来得匆忙,忘记带白绸裹伤,不知可否借几卷鲛绡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