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心一笑,让那鲛人女子愣在原地,只能愣愣看着应龙迈步走向那位严酷刚硬,让人不敢亲近的天人神君。
天枢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并没有回头,他正仔细查看鳌足之表。
鳌足远看完好无损,但触手之时,却能感觉到在凹凸不平的表面布满了细碎的裂纹。
落在柱身上他的影子被另外一个同样高大的黑影叠下,夜明珠黯淡的光环照耀下,仿见那黑影状如蛟龙,攀援柱身。
本以为会停在两步之外的男人并未就此驻足,温热的气息贴得极近。
鳞族之长的龙,体息该是冰凉寒冷才对,然而天枢却觉得紧贴身后的躯体如炎阳炽热,在离背部咫尺之遥的地方淡淡化开,缓慢地渗入另一副躯体。
应龙本就在极近之处,而他又在柱身之前,一前一后,竟令他一时如落入囹圄之中。
天枢皱眉,正要回身,但几乎就在同时,从后探出的手覆在他手背上,顺势猛力一按,掌下本来浅碎的裂痕竟然被轻易砸入更深,石粉滑落,化作更深的龟裂蔓延开去。
笑声近在耳畔,因喉咙深处的震动低沉略哑。
星君如此小心翼翼,岂能看出端倪?魁首贪狼,星命带煞,近者遭劫,自是无人敢近,便是与几位同宗星君,也是君子守礼,从不与人亲近。
纵然是有心与之亲近者,也被那张严酷脸色所慑,不敢表现些微亲热态度。
如今身后之人动作显然逾规了,然天枢未见动容,亦无挣扎推拒,只是冷道:龙王是想证明这天柱之塌与己无由?询问之言,冷酷如昔,不闻一丝动摇,仿佛天地间无一事一物,能动摇其心。
应龙轻笑:不。
本座无需证明些什么。
倨傲如他,确实,也不屑花费心思砌辞掩饰。
压制天枢的手并不放开,反而更施重力,令柱上崩裂痕迹大片蔓延,咔咔咔吱——轻轻碎裂的微响挑衅着贪狼星君的神经。
一股烈风绕柱而扬,带起呼呼如洞中异兽呜鸣之声,掌灯的鲛人站得颇有些距离,听不到他们的说话,但见他二人靠得极近,连影子都紧紧贴在一起,只想得在鲛人族中,唯有男女行交之时才会鳞身相贴,彼此亲近,不由都脸色泛红转开目光,可惜他们都没有听到,他们所说的话,无关风月。
天数之变,不在本座,也不在天帝。
应龙略垂首,嘴唇几乎已触到天枢耳垂之处,贪狼破命,本就是逆天之数。
然,你虽有左右天命之能,却一直谨守天道,不容一变。
两千年前,也如此般,若非有星君于天汉相阻,天命将改,神人覆亡,妖众为天。
或者这一回,星君是否愿意换个选择?天命早定,就算是天上神仙,妖域精怪,魔界邪尊亦无法动摇。
冥冥中自有主宰,可知可鉴,却断不可改。
然区区星君,竟有左右天命变数之能,实在匪夷所思!可惜这足令三界六道震惊的消息,竟未能让当事者有半分动容。
天枢手腕一震,将应龙的手弹开,几乎就在同时,霸道的煞气暴发而起,紧贴身后应龙浑身玄袍鼓风而扬,长发更是整把扬起。
堪比海中龙卷的强大气浪,以这鲛人岛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席卷开来,盘踞海面的重雾眨眼间被强行驱散,鳌足上的云雾更是自下而上被噬食一空。
岛上被吹得七零八落的鲛人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抬头一看,惊愕地发现这个千万年来被云雾阻隔的海岛,竟可见清空朗月!星华虽因月光所稀,然而天顶之上,以成斗形的北斗七星,烁烁缀于天幕。
天枢回过身来,目光清亮:两千年前本君既能阻天命之变,两千年后,亦不打算改变初衷。
海水反射了月亮的光华,落在苍色长袍上摇曳荡漾。
湿雾散尽,海风习习,吹动了神人鬓边细碎的缕缕碎发……明明是肉身凡胎,骨子里却如同灌注了玄铁般刚硬不屈。
明明是渺小如蚁,不达苍天却似盘古脚踏大地双肩擎天。
应龙不由一阵心神摇晃,仿佛又重临两千年前的天汉战场,万军阵前,长衣云鬓、冷峻刚毅的神人,缓缓提起盘古凿,笔直地指向他,没有巧语劝降,也没有厉言威胁,不存在任何容许妥协退让的斩绝。
逆天,无赦。
恍然间,他似有所悟。
或许早在那时,他便已被这个浑身煞气,一点也似神仙的男人引去了心神,两千年,这心居然还不曾收得回来。
呵……应龙轻笑,确实,若是对手突然变成了帮手,这棋局岂非作废……他并未因此泄气,只是终于退开半步。
他并无再作纠缠,毅然转身离去,只是在空气中,荡漾了一抹叹息。
你我,似乎都没有化敌为友的习惯。
……贪狼星君心中,向来都能极为清晰、径野分明地划分出对错之别,正邪之分。
然而此时,看着应龙远去的背影,天枢心底却奇怪地腾起一丝犹豫。
是否,非友即敌?若换了以往,这个居心叵测的妖帝,他早该不惜一切代价将其诛灭。
然而几番锋刃已交,却始终因心中一点迟疑而未能放手一搏,却是为何?天枢回头,举目看那柱身上龟裂的痕迹。
当如应龙所言那般,万事万物,总有尽时,这能撑起天地的鳌足,如今,已是极限之期。
就算没有外力作用,这鳌足崩碎,也是迟早的事。
然而……天枢目光见深,不是现在。
==============================================================================第二日清晨。
此时雾气已重新聚拢,海中旭日看不真切,朦胧光影如同一片霞色,玄黑背影倒映水面。
应龙背手立于海岸,日光漫射于金瞳,更见光烁璀璨。
不必回身,已知身后有人走近,嘴角浮起一抹笑意:星君昨夜睡得可好?自不如龙王高枕无忧。
呵……想必那几位龙太子也该等急了!应龙回过身来,笑看着走近的贪狼星君。
身后海面浪花翻腾,两匹海龙驹奔出水面,一青一墨,膘肥体壮神骏不凡,鳞亮滑水,蹄踢海浪,飞花碎玉。
墨鳞海龙驹跑到应龙身侧,应龙抬手,那海龙驹便亲昵地将凑上前去,磨蹭他的手背极尽讨好。
龙王做事果然周到。
应龙笑了:能得星君一句赞赏委实不易!顺手拍拍马背,海龙驹会意轻快地溜达着蹄子圈转马头。
此时天枢已翻身上马:龙王误会了,本君并无称赞之意。
言罢一夹马肚,青驹迈开四蹄,凌于海面疾驰而去。
应龙朗声长笑,亦跃上马匹,墨驹奔起须臾之间便追赶上去。
草原辽阔有山隔,荒漠吹沙接戈壁。
然,试问天地间,在那里放马能比得上水天相驳的浩瀚碧海?青墨两色剪影掠过,海上驰骋,或前或后,又时而比肩,转言之间,已奔去无影。
敖岛另一面,鲛人长老也带领十数年轻鲛人整装待发。
敖翦本应相随,然而不知是昨夜游了百里海路过于疲惫,还是受惊过度,昨夜睡下后便发起烧来,早上起来浑身的鳞色都显得灰白缺亮。
看他摇摇欲坠地从床上爬起来,还坚持要一同去珠崖寻珠,鲛人长老怎会不心疼这个孙儿,便将人按住,吩咐道:阿翦,爷爷此去需时数日,岛上不能无人照顾,你替爷爷留下来照顾族人,可好?我?……我……我不行的……鲛人长老按住他纤薄的肩膀,慈祥一笑:阿翦,听话留下来。
爷爷知道你的意思,这里千年都不曾有外客,就这么几天也不会有什么事,你乖乖留下修养,我已吩咐了族人,让她们多寻些赤点过鱼鳔给你好好补补,养胖些,才放你回去。
敖翦明白祖父心意,想着自己这般跟去,也是累赘,说不定还会给大伙惹麻烦,于是也不再坚持,点头应诺。
鲛人长老一声呼喝,一众鲛人便灵巧跃入海中,浪花飞跳,以极快的速度向岛外游去。
敖翦看着祖父带领族人远去,心里仍不免担忧。
那几个哥哥是什么脾性他又怎会不清楚,虽知有星君开口允诺,应龙王也有意庇护,他们应保无恙,但祖父与一众族人已近千年不曾接触外物,海中危险重重,觊觎鲛人的妖怪也不是没有,所以难免挂心。
其实父王严禁他私自出宫的道理,他总是理解的,所以即便只能在织造房中日日织纱,他也从无怨恨。
天日上升,光芒更为明亮,映在他亮蓝的鳞上。
他已近十年不曾迈出织造房,海底龙宫冰冷森寒,而被日阳照耀的感觉,就像被暖洋洋的褥子包裹,让他一时不舍移开。
于是敖翦就这么坐在礁石上,任得日阳照耀。
南海上的日晒十分厉害,他长年生活在不见天日的海底,时间一长,便有些晕晕乎乎,胸口窒闷。
本来就身体不适,等他发现不对的时候,已是浑身发软,连爬下礁石的力气都没有了。
岛上的鲛人知他是龙王之子,又是长老的孙儿,自然没有人敢去打扰,任得他一人独处,此时敖翦只觉得口干舌燥,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眼看就要在礁石上变成晒鱼干了……忽然云影移动,遮去了炽目阳光。
总算得了救命的阴凉,敖翦勉强睁开眼睛,发现眼前的云彩居然如此靠近,仿佛近在咫尺,而且还是一片橘红色的云彩……咦?!敖翦回过神来,瞪大了琉璃珠的眼睛。
哪里是什么云彩!逆光之中,乃见一头巨大无比的赤毛巨兽站在身前,这头浑身长毛的怪物一只脚便有龙宫里的蟠龙柱那般粗,但如此沉重巨大的身躯,靠近时竟然如猫儿般轻盈无声。
青如碧玉的眼珠,兽性竖瞳在眨眼时变幻,正打量这个躺在礁石上快要变成晒鱼干的鲛人。
敖翦想逃,可在那双习惯了猎杀的锐利目光下竟然动弹不得。
汝等乃南海鲛人?怪物的声音颇为古怪,听起来便似带着兽类咕噜的低咆。
敖翦只好点头,颤了声音问:你……你是谁……汝不识吾者?敖翦摇头。
那怪物抬起硕大的脑袋,挡住的日阳让那身橘色的毛边似镶上一层光晕:难怪……光阴万年,吾尚以为终一生不得出。
身后是族人寄居之所,想起祖父托付他的事情,敖翦鼓起勇气,问:你到底是谁……来这里……想要干什么?……阴影中的怪物看上去似虎非虎,似犬非犬,咧开的嘴巴露出森白且锋利无比的牙齿。
吾乃丹饕。
是为觅食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