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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谁言洗心讵悬解,难得悟道正迷津

2025-03-29 10:56:18

咻——一条黑砂龙在虚空中仰首嘶吼,而后破散化虚。

风动,云动,影静。

玄色的袍摆徐徐落下,应龙依然在原处,好像只是被风吹动了衣袖,人却不曾动过。

然览目四下,锁妖塔庞大的影子之下,地表被铲平了大半,寸草不生,硝烟袅袅。

周围竟没有一个站立之人。

除了在他面前,好像还站了一个几乎与他同样高大的男子,只是若看仔细些,却见那人并不是站着,而是被应龙的手深深插入胸口,挂在那里!若这个是一介凡人,此刻只怕早已死了个彻底。

浑身血光的魔族男子身受重创,但目中血光仍盛,不顾咽喉出不断溢出的鲜血,咕哝着念动咒语,试图再度驱动血魔大法。

应龙嘴角轻挑,潜藏在对方体内的手就这么轻易一紧。

咳——就算是魔,也不见得是铜头铁臂,刀枪不入,更何况被捏住脏腑要害!血红的眼睛有些失神的浑浊,若非死命咬紧牙关,只怕就要痛得失声嚎叫。

以凡体成魔,可算是千年不遇。

不过……应龙缓缓抽回手,就听得那粘稠血肉被摩擦时极为骇人的声音,他从对方的体内生生取出了什么,然后随手一甩,便将魁梧的身影丢出三丈开外,噼啪!坠地,尘土飞扬,血水汪汪在地表铺开,却再也动弹不得。

长身而立的龙帝手中,稳稳放了一颗鲜血淋漓、仍自跳动的心脏!既已成魔,还要人心何用?只见他五指一合,噼啪!!——脆响,粉碎的鲜红肉块迸裂开来,血从他指间滑落,滴滴答答……落了一地。

魔血比人血更为浓稠,且炽热如火,应龙无意沾得一手血腥,便随意一抖,以法术化去。

风卷过地面,带动他玄袍的下摆。

金瞳流光,转目去看满地残桓。

巨大的翼蛇一身鳞甲尽裂,几乎是体无完肤,瘫软在焦黑的土地上,在他身下牢牢护着一个同样伤痕累累,闭目不醒的廉贞星君,许是他的脸色太过灰白,实在无法断定他是死是活。

不远处尚见文曲星君趴伏在地上,在他怀中有一头雪毛云豹,然而漂亮的皮毛被鲜血所污,纠结成块。

武曲星君也好不了哪里去,一身盔甲早已支离破碎。

雪发妖帝双目紧闭,身侧雷兽威武的青鬃七零八落。

至于那鬼王,更是连魂影都消散无踪。

应龙稍抬手,嗡——嗡——双钺发出轻轻的响声,飞至其腕之上,缓缓旋转,交错之间分毫不沾。

看着一光一阎的神兵,龙帝笑而言道:两千年不曾与人相斗,一下子忘了控制力度。

他抬手,眺看那九霄云端,但见此时五十万天兵阵中,杀声震天,偶见龙影上下翻飞,有电光如箭撕裂长空,火焰骤如舌喷一瞬即收,冰碎飞花风雪狂狷,正是烈斗正酣之时。

应龙收回视线,转身踏过再无人阻拦的山道,走向高耸入云的锁妖塔。

锁妖塔内的塔室乃墨石所筑,虽曾是严丝合缝,但经年岁月,风沙侵蚀之下,亦已磨出缝隙,没有宝珠法力笼罩,这也只不过是一座寻常的高塔罢了。

应龙立于塔底最末一层,抬头,便见那螺旋的梯级不断往上延伸,没有烛火照明,悬梯似隐入黑暗之中,没有尽头。

若施展轻体之术,便能轻易飞上九十九层,但那应龙却并不施法,居然抬脚迈上台阶,一步步往上走去。

他的步履不紧不慢,倒似游览名胜宝塔般施然自在。

陪伴其左右的玄黄乾坤钺没有脚可走,便于悬梯中间的空旋之处冉冉上升,一钺光如日芒,一钺幽色似月,每及一层,照亮整个塔室。

早已跑光了所有妖怪的锁妖塔,空旷得如同一头巨兽的腹部,角落处还可见残留着妖怪的白骨残骸,也不知是被关的太久以至灯尽油枯,还是因弱肉强食成为大妖果腹之物。

踏过梯级的脚步声于塔室回荡,偶闻得塔顶传来剧烈的震动,似乎是有人试图压制这头擎天巨兽。

渐往上行,越闻玄黄乾坤钺嗡如蜂鸣,似有感强敌在前,跃跃欲试。

应龙看了一眼几乎要按捺不住往顶上冲的上古神兵,会心一笑:璧噬,岚磬,莫要着急,今日一定让你们战个痛快。

嗡——双钺光芒大盛,仿似回应,欢腾雀跃。

眼见悬梯渐渐收窄,越往上走,塔顶的震动便更似在咫尺,窸窣的碎灰不时掉落,双钺的光芒中,应龙的目光更是深邃难明。

他终于停下了脚步。

这里,已是九十九层塔室。

璧噬,岚磬。

一声吩咐,玄黄乾坤钺突然化作两道锐芒,左右两分,以雷霆之势狂车塔壁顶盖,磐石坚硬的石砖在钺刃之下,犹如刀切豆腐,一时间飞沙走石,漫天散落,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这九十九层竟被夷为平地!烟尘滚滚之中,龙帝不动如山,待风吹散了沙尘,他才缓缓抬头。

在塔下只道塔身高耸入云,谁想这锁妖塔之高,已穿透云层,举目已见苍穹如斯之近,仿佛就要迎面覆来。

天无朗月,亦无晴阳。

天幕晦暗,难分上下,莫辨乾坤。

应龙忽然想起了烛龙舍身闭目的刹那。

烛龙神异,其瞑乃晦,其视乃明,不食不寝不息,风雨是谒。

在那一瞬间,天地因其暝目而尽眼漆黑,索途不得,让他觉得,一切又重归混沌,再无光明之日。

不由失笑,倒是怎么了?今日竟也如凡人一般悲春伤秋起来。

便在此时,眼前突然一阵光芒闪亮,非日非月,却是耀目星芒,但见云霞两旁散开,芒影之中,苍衣长袍,天威凛然凌于空中。

应龙神色一凛,但见珠华点点,一颗颗力量非凡的宝珠在青衫身侧游离浮动,男子立于其中,双手结印,双目微合,驱动法术,受仙气所引,每一颗宝珠,均发出万丈光华,星芒濯濯,一如千古,耀于天极,斗转星移,唯北斗亘古未变。

天枢……九天星芒,近在咫尺,仿佛只要伸手,便能摘去。

但贪狼倨傲,若无比肩之力,如何能令倾覆天宙,天星坠落掌中?金睛中骤现兽状瞳带,风意突逆,狂啸九天,其身后猛然见一尾黑砂巨龙拔地腾空,尾始于塔顶之处,庞然身躯于空中展形,一双墨翅犹如巨鹜张开,妖气倾巢而出,黑砂铺天盖地几乎把整片天空覆盖。

隐闻龙啸之声,震动天宇乾坤。

妖气之狂,黑砂飞骤,竟一时将颗颗耀目宝珠给镇了下去,光华被压至式微,乃至如萤火之光,在珠心之处点点闪动。

狂风中夹杂了无数黑砂,乃令天地更见晦暗,应龙一笑,施然背手身后,抬脚踏出。

旋梯至此已是终结,并无通往第一百层的梯级,然而空中飞散的黑砂却于其脚下聚敛成形,架起悬空之梯!他走一步,这黑砂所成的梯级便升一级,不快不慢,恭顺地为应龙铺驾通天之梯。

未几,应龙终于停步。

天枢。

二人再会于天之极巅,地之正中。

下坠的穹苍令天地俱震,风扯云动,层层见密。

高处风急,擦面而过的疾风中黑砂窸窣摩擦之声只在耳边。

苍衣飞扬,玄袍潇洒,神仙风骨,妖帝邪魅,这一幕,尚记早在两千年前,便曾发生过。

又或许早在那两千年前的天汉星河之上,便结下了连仙妖也解不开、扯不断的缘。

天枢闻声启目。

目光如电,冷森比剑。

盘古凿无形,应龙并不怀疑如今在他手中正正握着那把上古神器,只等他走近便要一剑劈来。

似乎只要是与七元星君有关之事,无论天枢身在天涯海角,都是瞒他不过。

应龙也没有瞒骗之意,非但如此,更是坦然调侃:素知星君行事刚正不阿,原道同宗七元也该这般,不想除了星君之外,都是一身反骨,想必常常让九天帝座上的那个家伙为之跳脚吧?却不知若论反骨,试问这世上,又有谁能比得过这位领受百仙尊畏,却又偏偏不服天命,兴兵逆上,虽囚禁两千年仍未有一丝悔意的上古龙君?天枢不置可否,但目中愠怒未息。

应龙却道:星君对同宗多有维护,本座忽然觉得,有些羡慕。

他凝视着天枢一如既往硬板的表情,漏出叹息,相处多时,也不曾见过星君对本座有过一分和颜悦色。

敢问龙王,所作所为之种种,有哪一样能让本君和颜以对?纠合西海,对抗天庭,毁损天柱,催塌天穹,所行之种种,就算应龙似凶水九婴有九个脑袋怕且都不够砍!应龙想了一下,深以为然,颇觉遗憾地点头:确实没有。

天枢抬首,但见天极之上北斗七星虽见黯淡,但未至覆灭,心中方才一松,垂目下来,翻手横空一拖,便将那些被应龙压至仅见萤光的宝珠尽数收回。

应龙见状,道:星君此举,实如推舟于陆,劳而无功。

天枢却道:龙王为何始终执迷不悟?悟?应龙忽然笑了,笑意中不乏讽刺味道,洗心讵悬解,悟道正迷津。

万物有道,各不相同。

是顺天,还是逆命,也不过一念之间。

星君执迷,本座也执迷,殊途同归,方会于锁妖塔上再度聚首。

天枢沉吟,片刻,忽然问:今日,是否非战不可?应龙闻此言,一直云淡风轻的神色却是凝驻,渐渐收敛,金色瞳睛转见深邃,那是一种凝重而不容轻忽的态度,目光仿佛跳跃了星火般似有了炽热的温度:星君一向杀伐决断,今日犹豫,本座能否自以为是地认为,星君是为本座犹豫?天枢未答,似乎亦为自己适才那一句话有些莫名不解。

此时应龙伸手探来,轻易抓住天枢臂膀:天枢,你可是在担心,为我担心?担心?他现在想的应该是这眼看就要坍塌的苍穹,还有如何能施法擎天,然而看着面前执意逆天的男人……天枢从不自欺,他必须承认,这一回,他确实因为应龙,而犹豫了。

他甚至不能像两千年前那般,毫不犹豫地拔剑出鞘,指向应龙。

直到那只手的温度透过青衫。

天枢彷如初醒,皱眉道:放手。

声到力震,将应龙手掌弹开。

便是犹豫,那又如何?应龙逆天,已毋容置疑,他既为七元魁首,负有除厄之命,莫论前尘,莫论因果,手中盘古凿,当扫尽妖邪,方正天道!七元魁首贪狼,今与君一续千年之前,未完之战。

无形兵刃,无声出鞘。

盘古凿,正是开天地混沌,分乾坤二气之上古神物,闻锋鸣耳不绝于耳。

应龙不由苦笑,要撼动贪狼意志,似乎比推到泰山还难。

此时玄黄乾坤钺闪形而出,不需法力催动,已倾斜出阵阵锐气,锋芒毕露。

兵刃未交,已闻肃杀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