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大小孝或拆开、或密封的纸箱堆满了凌家的厨房,左昕璇就坐在其中,怔愣地捧着一杯香浓味美的咖啡啜饮着。
事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打有记忆以来,她没在厨房里吃喝过现煮的东西!左家的女人向来跟厨房有仇,虽然她们已经很努力在学习厨艺,但她们永远只能烹调出垃圾。
因此,巷口的饮食店变成了她们的衣食父母,左昕璇在这社区住了十几年,不论晴雨,她每天都会去那里报到。
但今天,这份常规被打破了,是眼前这男人破坏的,他说他叫……凌云;是啦,他就叫这个名儿。
那个……凌大哥。
她满含崇拜与不信的眼紧锁住这新上任的偶像。
昨晚累了一夜果然值得,以她的迷糊与傻气居然得以认识一位如此厉害的男人,实在是上天的恩宠!什么事?凌云把培根炒蛋盛在盘上递到她面前。
好香!翱刹豢梢栽倮匆环荩壳喾缫惨浴!彼幌伦油俗约罕纠聪胨凳裁矗芽诙龅幕敖倘艘汇丁?他怔愣了下。
可以。
她帮他搬了一晚的家,回报两份早餐并不算什么,不过他怀疑,谁是青风?她边吃,边对着他忙碌的背影发呆。
突然发觉他不只适合穿休闲衫,也很适合穿围裙。
他很高,小小的锅铲握在他手中,更显得他体格的精壮,但却一点儿也不会令人觉得突兀,相反地,别有一股威严感,好象他是一个五星级的大厨似的。
怎么有这样特殊的男人,气质恁般地多变?好了。
凌云将第二份培根炒蛋放在她面前。
谢谢!左昕璇立刻端起盘子,往家里跑。
我待会儿再把盘子拿过来还。
现下最要紧的是喂饱青风的肚子,这世界上再没什么比饥饿中的老虎更吓人了,不止会吼、会叫、还会吃人……太可怕了!凌云目送左昕璇离去。
她的怪异行为并没有在他大脑里的理智思考区里待上多久,他一心想着自己的新工作——宏泰信息计算机部经理。
在此之前,他一直在美国做研究。
他是个一流的程序设计师,却不擅于交际,加上他黄种人的身分,因此他很多成品都被人窃用,以他人的名义发布。
他个人是不大在意,但他父亲很生气,跟他老板大吵了一架,所以他辞职了,回到台湾。
他想回国发展的消息一传出,立刻引来多家公司与他接触。
最后他选择了宏泰信息,它不是规模最大、也不是福利最好的,不过他的新老板答应,他只要专心做研究,其它杂事他一概不须理会。
就因为这项声明,他排除了其它更好的公司,独独挑中宏泰信息。
而今天正是他上班的第一日,不知道那是间什么样的公司……儿子、儿子……一阵吵杂打断了凌云的思绪。
颠颠倒倒地冲进厨房的是个年约五旬的中年男子,他顶着一头雪白银丝,但面容端整、不见丝毫老态,身材也维持得十分挺拔匀称,倒有几分鹤发童颜的感觉。
凌云不悦地双手环胸目视这言行莽撞、不见半分稳重气息的男人。
老爸,你到底跑哪儿去了?一下飞机就溜得不见人影,让他一个人搬家搬得差点累死,要不是有左昕璇帮忙啊,他现在八成还在忙呢!我发现了一件天大的秘密。
凌霄——凌云的父亲手舞足蹈地说着。
咱们隔壁啊!那家姓左的……里头住了一个巫婆耶!我从窗户边看见了,厅里摆满了死人骨头,那个可怕的巫婆一定还吃人肉,也许还用处女的鲜血洗澡呢!就某部分来说,凌霄的性子比凌云更加活跃、年轻,他嗓门大、喜欢探险、更爱四处闯祸。
我家隔壁还搬进了一个偷窥狂呢!或许还有恋物癖、恋童癖、曾经强奸过八百个女人,被警察追得无处可逃,才想搬到咱们这宁静的小镇躲藏。
尖锐的反讽从大厅一路响进厨房;左青风一手端着一个盘子,一手拎着娇小的左昕璇,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
青风,你快放了我嘛!领子被揪得死紧,左昕璇快无法呼吸了。
你给我闭嘴!左青风不悦地甩开她。
连新邻居是神是鬼都不知道,就跟人家和了一整晚,还吃陌生人给的东西,你不怕被人骗去卖啊!左昕璇被万有引力加离心力搞得头昏脑胀,差点一脑门撞向流理台,幸亏凌云眼明手快及时扶住了她。
好险、好险!她拍着胸口,手脚还微微打着颤儿。
喂,你这个女妖婆,说那什么鬼话?我儿子的厨艺是出了名的好,他煮出来的东西会出错?凌霄手插腰、气呼呼地吼道。
闻言,左青风也不甘示弱地扯开了喉咙。
一搬来就躲在邻居的窗边偷看,像只蟑螂一样恶心,你还好意思说?总比一个家里堆满死人骨头的女妖婆强。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那是死人骨头?没见识又没教养!让姑奶奶来教你,别把塑料制的玩具当成人骨,白痴!被一个身高不及他肩膀的小女人当众骂白痴,凌霄一张睑胀得通红又发紫。
会收集那种东西的人就算不是变态,也离疯子不远啦!看着他们口无遮拦地大声嚷嚷,左昕璇有些无措地扯扯身后凌云的衣袖。
怎么办?凌云解下身上的围裙,拉着她远离战常他们爱吵就随他们去吵吧!他压根儿不在乎这些日常生活琐事。
可是……她有些不舍地望着那盘被遗忘掉的培根炒蛋。
她还没吃饱呢!当然啦,她也是有一点点担心火爆的青风会不小心杀死人,不过……挂意炒蛋的心多一些。
快八点了,我必须上班!他绝不要在上班第一天就迟到。
啊!她跳了起来。
对,我也要上班。
下星期有一场发表会,我们会很忙,而今天又得欢迎一个新的计算机部经理,听说他刚从美国回来……天哪!我居然会忘了?她只记得那一盘炒蛋,它们很香、而且味道也很棒。
凌云停下脚步,第一次认真地望着她,将她的形体印入脑中。
娇小的身量目测不超过一百六;圆圆的苹果脸,称不上美艳却很可爱;颊边有一些雀斑,情绪激动时就会不自觉地皱皱鼻子,是个天真、不设防、又有些迷糊的清纯少女。
你的公司叫什么名字?左昕璇眨眨眼,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这么问,但还是老实答了。
我在‘宏泰资讯’上班。
这是缘分?还是巧合?他忍不住又多瞧了她一会儿。
我也将在那里上班。
真想不到他的邻居会是他的新同事!咦?你也在‘宏泰信息’上班?!她目中流露出欣赏之色,却没将他与那新任的计算机部经理联想在一起。
好巧喔!那以后我们就可以一起上下班了。
他眉间聚拢了些,不确定自己喜欢这样亲密的人际关系,但……他似乎也不讨厌她的提议;这是个奇怪的现象。
他向来不爱与人太接近,男人、女人都一样,维持友谊是件麻烦的事;尤其很多企图接近他的女性都对他怀有奇特的想望。
他始终弄不清楚她们想从他身上得到些什么,因此相处变成了一种折磨。
但左昕璇好象不一样,他在她身上感受不到那股迫人的压力,紧绷的心弦放松了些许。
如果你想一起去上班,恐怕得立刻做准备了。
最终,他决定接受她的建议;反正他也需要一个熟悉公司的人带他认识新环境,与其再去适应一个陌生人,不如选择她。
左昕璇习惯性地又皱了下鼻子,然后一朵灿烂的笑花在她唇畔绽放。
好,我立刻就去准备,你等我十分钟……不!二十分钟。
她想再去巷口饮食店买份早餐,累了一天、又一晚没睡,她急需大量的食物来补充流失的体力。
等你准备好就到车库前等我。
他正好利用这段时间沐浴更衣,并收拾一些公事上需要用到的资料。
待会儿见。
地摆摆手,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
望着她春青活跃的身影,他脸上严谨的线条在不自觉间柔和了下来,心里酝酿了一股和暖的气流,驱散了一整夜搬家的辛劳,让他觉得通体舒畅。
或许决定回国是项明智的决定,与同种人相处不会那么紧张,对着一张没有心机的可爱笑脸更有助于放松。
不过……凌云望了吵杂的厨房一眼。
里头那两只暴躁的火龙除外,他们只会扰乱别人的好心情。
爱吵就由他们去吵个够吧!他决定不管他们,随他们去吵个你死我活。
★★★二十分钟后,凌云的车子坐进一个娇嫩好比黄玫瑰的可爱少女,她长长的秀发编成两条发瓣垂在胸前,脂粉不施的年轻脸庞有一种他睽违已久的青春,她的活力让他这辆灰暗的老爷车变得明亮起来。
左昕璇正心满意足地吃着她第二张蛋饼,西红柿酱从她的嘴角流下来,她赶紧伸出舌头去舔,这动作让凌云霍然睁大眼。
凌大哥,你也想吃吗?他摇摇头。
今早他虽只喝了一杯咖啡,但时差让他没啥儿胃口,他会突然失控是因为她的动作,当她粉红色的小舌划过她的红润樱唇,他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但我有买你的分耶!她提高另一包塑料袋。
这本来是要给青风的,但她还在跟那位老伯吵架,他们已吵了将近一个小时还没有停火的迹象,她不敢去打扰他们,生怕扫到台风尾,因此决定将这份早餐转送给凌云。
有萝卜糕、煎饺、大肠、蛋糕和波霸奶茶喔!他蹙了下眉头,那些食物他听都没听过。
凌家早已移民美国三代,他也是在美国出生的,向来只接受快餐和西餐,能讲一口道地的国语全拜他那爱国成痴的父亲所赐;小时候,他若饿了、冷了,就得用国语说出他的需要,否则他只能光着屁股、饿肚子。
啊!我忘了你在开车不方便吃。
她一口塞进了半张蛋饼,空出自己的双手,语焉不清地说道:没关系,我喂你。
她叉了一小块蛋饼到他嘴边。
他学的是最新科技,凡事中规中矩、有迹可循,让他很轻易将改变和刺激踢出生命中,因此,他并不乐意尝鲜。
本来凌云是想别开头的,但是前方的灯号突然转换,他急踩煞车,然后作用力加反作用力,那块蛋饼就自然而然被塞进他嘴里了。
怎么样?是现煎的哦!好吃吧?左昕璇双眼发亮地注视他没啥儿表情的侧脸。
这不是现煎的。
蛋饼一入口,他就发现她被骗了,现煎的饼皮不会出现这种硬度,那饼皮恐怕经过一段时间的冷冻了。
可是我亲眼看老板煎的啊!蛋也许是,但饼皮起码冷冻过三天。
啊!她睁大眼。
可是现在没人现煎饼皮了啊!大家都是在超市买现成的,那样比较方便。
她咋咋舌,似乎有些失落。
虽然现煎的饼皮比较香酥……其实我小时候,就是超市还没卖现成饼皮前,蛋饼的饼皮一定都是现煎的,好好吃哪,可惜现在吃不到了。
他侧头望了她一眼,在脑袋瓜都还没决定该怎么做前,嘴巴已经先替他说出了决定。
如果有食谱,我可以做给你吃。
这回地的眼珠子睁得几乎跳出眼眶。
真的?你会做?现在后悔不晓得还来不来得及?凌云皱了下眉头。
基本上只要有食谱,我大概会做。
语气间已经少了初时的热络。
但她没发现,依然是一脸兴奋。
那很简单,我可以把食谱抄给你。
在停下一个红灯前,他一直保持沉默,就在她以为他要拒绝前,他开口了,声音有着淡淡的沈闷。
你既然知道怎么做,为什么不自己做?以前在美国时,他遇过很多喜欢以使唤男人来证明自己魅力的女人,他不希望左昕璇也是其中之一。
她不好意思地绞着十指。
你不可以笑喔!我……其实我是个厨艺白痴。
虽然我上过许多烹饪班,也买了不少食谱回家研究,我清楚记得每一道菜需要用的材料和烹调手法,但我就是没有办法将它们完成;一经过我的手,再美味的食物都会变成垃圾。
凌云没有笑,只是非常诧异地望着她。
世上真有这样的人?也许吧,他十年级时就有一位同学,每一条化学式都列得出来,但每回考化学都死当,因为他无法将它们应用在考试题目中。
左昕璇或许也是如此,懂得很多道理,却无法应用它们。
她突然瞪大眼,以感动莫名的眼神瞅着他瞧。
你是第一个听到这理由却没笑的人耶!凌大哥,你真好!凌云脸庞几不可见地闪过一抹红潮,为了她的崇拜,他少之又少的英雄主义忽然彻底发挥了出来。
你不会做没关系,我可以做给你吃。
话一说完,他又皱起了眉头。
现在是什么情况?他把自己跟一个纯真少女牵扯在一起了,这不是很麻烦吗?想象她会因此闯入他的生活,占据他的时间,破坏他的规律……心底升起一股不适应感,但奇怪的是他并未感到厌恶。
★★★宏泰信息举办了一场非常盛大的宴会来欢迎凌云的加入。
原来你就是新任的计算机部经理!左昕璇到现在才知道,她家隔壁搬进了一位怎样了不起的邻居。
凌云没回话,脸上有着一股不耐烦。
他讨厌宴会、很多的人、言不及义的谈话、别有居心的奉承……这所有的一切都让他不自在到极点。
他迫不及待想去看看自己的办公室,了解一下工作内容,但这场宴会却一点结束的迹象也没有。
讲台上,宏泰信息的总裁方达依然滔滔不绝叙述着凌云的丰功伟业,原本一个严谨、不苟言笑的领导者,现在正因为公司增添了一名强大生力军而显得兴奋异常。
左昕璇忍不住再叹口气。
你一定很伟大。
我从没看过总裁这么开心;他为了你选择我们公司,高兴得像要飞上天去。
凌云心中迭迭升高的烦躁因为她的话突然降低了。
他很高兴?因为我来了!左昕璇点头如捣蒜。
从我进公司以来,我没见总裁笑过,公司的女职员都叫他‘酷哥总裁’,男职员私底下则戏称他为‘牢头’,可是你看,她指着台上的方达,他不止笑,而且是笑得合不拢嘴,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
总裁简直是手舞足蹈地在介绍你。
是吗?凌云疑惑的眼神转向讲台,上头方达正好在对他招手,他举步上了讲台。
各位,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来欢迎凌云先生加入‘宏泰信息’这个大家庭,相信有他在,我们今年的业绩一定能够再创新高!方达热切的声音透过麦克风又更显激昂了。
站在方达身边,凌云可以更清楚地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快乐,他们……他忍不住紧张,因为满场欢乐直冲他而来!所有的人都是真心欢迎他的到来,没有嫉妒、也不因他是黄种人而怀疑他的成就……呃!差点忘了,这里是台湾、不是美国,当然不会有人介意他的黄皮肤、黑头发。
这种感觉真不错,让他觉得身心都有了归属。
果然,回国是正确的,在这块小岛上他定能更加发挥所长。
不知不觉间,这场冗长的欢迎会变得比较可以忍受了,尤其底下还有左昕璇天真的笑颜在帮他增加耐性,只要他们别让他去应酬、演讲……才想着,一支麦克风突然凑到他嘴边。
现在让我们请凌云先生为我们说几句话。
凌云为这骤然改变而愣在讲台上,他不擅言辞,甚至可以说是笨拙,而他进公司的第一件工作居然是演讲?不,这未免太强人所难了!好耶!凌大哥加油。
一阵娇脆的欢呼自底下传来,是左昕璇,她拚命地鼓掌,把小手都给拍红了。
在她心里,总裁一直是公司里最伟大的人,可想不到,凌云站在方达身边,那股气势却一点儿也不逊于方达,甚且还比方达多了一分亲和力,让人忍不住为他的喜而喜、为他的忧而忧。
他莫名有些感动,不擅言辞不代表他不懂礼貌,他们这样欢迎他,他是该有所表示的。
他弯腰、深深地鞠了躬,道声:谢谢!然后举步下了讲台,在众人惊诧、不信、愕然的注视中,他走向她。
左昕璇只能呆呆地看着他走过来,站定在她身前,然后微笑地望着她。
你……这样就完了?她讶问。
他耸了耸肩,那张嘴又变成一只死硬的蚌壳,怎么也不肯打开了。
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他们不知道这新来的经理是天生不擅于交际,还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想来个下马威给大伙儿尝尝?但下一秒,左昕璇一番无厘头的话立刻引起哄堂大笑,将所有紧绷的气氛冲淡于无形中。
哇!你比我们‘酷哥总裁’还酷耶!两个字解决一场演讲。
实在是够特别,不枉她将他列入第一号值得深交的好友。
台上方达不自在地抿抿唇,他当然知道公司里的女职员私下昵称他为酷哥总裁,男职员则叫他牢头,以彰显他的严谨、不苟言笑;但从没人敢当他的面叫那绰号,这胡涂的小助理是第一个,害他都不好意思起来了。
你们……开心地玩吧!他放下麦克风,步下讲台,直接转入总裁室,他有必要喝上一大杯冰水来消灭一下体内的燥火。
龙头老大一走,场中的气氛顿时开放了起来。
左昕璇的话让所有人消去了戒心,不再介意凌云的无礼,一波又一波的好奇群众开始挤向他,他们向他道贺,要求和他握手。
起初十分钟,凌云还耐着性子应付这群未来同事的包围,但二十分钟后,就见他脸皮越来越僵,不多久已染上一层黑灰。
这场无止无尽的宴会再不结束,他怕会当场崩溃。
嘿,凌大哥!左昕璇像极了救赎天使般,翩然出现在他面前。
你要不要稍微逛一下公司,顺便了解未来的工作环境?她嘴里塞着一片饼干,语焉不详地说着。
好。
他忙不迭拉着她躲开人群,早想走了,只差没借口。
哎哎哎……左昕璇给拖得差点跌倒。
慢一点儿嘛!他稍缓了一些,但速度依然很快。
她跟在他身后跑得气喘吁吁。
凌大哥……你跑这么快,能记得住各部门的位置吗?宏泰信息说大不大、可说小也不算小,办公大楼总共盖了八层,是比不上一些超大企业,可里头的部门、设备也够繁复了。
她自己就花了一个礼拜才略微了解各部门的位置、和彼此间的工作联系,不信凌云这样跑过一遍就能记住全部。
他默然不语,直跑了两层楼,才停下脚步。
哇!左昕璇一个煞不住脚,整个人朝他的后背狠狠撞了过去。
好痛!听到她的哭喊,凌云心脏微微一揪,回过头去,乍见两道艳红的鼻血。
昕璇——她眼睛水汪汪的、鼻子红通通的,可怜兮兮地望着他。
凌大哥,好痛!快把头抬起来。
顾不得弄脏身上的新西装,他脱下衣服,让她捂着鲜血直流的鼻子。
呜,咳咳……鼻血似乎呛进她的气管里,让她猛咳了几声。
得找个地方让她躺下才行!凌云溜目四顾着。
他可以带她回宴会场,那里有一堆人可以照顾着她,但他怎么也不想再尝一遍被人群包围的恐怖;可是在这偌大的办公大楼里,他人生地不熟,实在不晓得上哪儿找张沙发让她躺。
突然安全门三个字窜入视线内,他赶忙抱起她走出安全门,来到楼梯间。
这里人迹稀少,不会有人来骚扰他,而她也可以安心休息一下,何乐而不为?你先在这里坐一会儿,记住,头不要低下来,不然又要流血了,我去找些卫生纸给你。
他记得出安全门时,在走廊右侧似乎有看到化妆室的标志,希望里头有卫生纸。
唔……嗯……她倚靠在楼梯边的扶把处,不知该摆什么姿势地轻晃着头。
他忍不住失笑拍拍她的手。
等我一下。
他可以了解她应允的意思,但她那副想开口、又怕血流进嘴巴里的模样儿实在惹人发噱。
左昕璇痛苦地仰着头,五分钟后,脖子硬得好象屁股下这石子地板。
奇怪,凌大哥怎么还不回来?她不敢低下头,因为他临走前的叮咛。
十五分钟后,凌云终于回来了,双颊上有抹淡淡的微红。
他把卫生纸递给她,一份是干的、一份是沾了水的。
来,我先用湿卫生纸帮你把嘴边、下巴的血迹擦掉,你再用干的卫生纸捂住鼻子。
唔……谢谢!她结结巴巴地回道。
如果我不突然停下来害你去撞到鼻子,你也不会流鼻血,这是我的责任,你不须道谢。
他一副就事论事的姿态,但擦拭她脸上血迹的手劲儿却异常地轻柔。
没有啦!她张大嘴喘气。
我的鼻子黏膜本就脆弱,从小就这样,稍受刺激便很容易流鼻血。
而那刺激是我给你的。
他声音闷闷的,忘不了乍见她满脸鲜血时所受的震撼;心抽痛、手脚还微微发抖。
这种感觉是他生平第一次碰到。
听出他语气间的自责,她努力转着眼珠子想瞧瞧他的脸,确定一下他心里的愧疚有多深,她得用什么方法来安慰他才好。
但因为她一直仰着头,不管她眼珠子左转、右转,转到快抽筋,还是见不到他的表情。
凌大哥,我可不可以把头低下来了?咦?他猛然一惊,才发现她始终仰着头的怪异姿态。
你……从我离开后你就没动过吗?没有!她委屈地低喃。
你不是叫我不要低头吗?鼻血停时就可以低下来啊!怎么有这样憨直的女孩?凌云禁不住让笑意染上了脸。
快低下来吧!再仰下去,你的脖子要硬掉了。
已经硬了。
而且好痛!她可怜兮兮地嘟着唇。
他不自觉地伸出手在地肩颈处按摩起来。
哦!再用力点儿……对!就是那儿,哇!好舒服。
感到十分舒爽,她甜腻腻地呻吟着。
凌大哥,你好厉害,连抓龙都会。
抓龙?这名词他没学过。
什么意思?就是按摩的意思啦!她像只慵懒的猫咪赖在他怀里,汲取着他带来的舒适。
我忘了凌大哥是从美国回来的,比较不晓得台湾俚语,对不起。
呃!他轻应了声表示理解。
她吸吸鼻子,发现鼻血似乎停了,试探性地移开了捂鼻的卫生纸。
不流了吗?他问道。
好象不流了。
她也不大确定,因为鼻子里还是感觉得到少许的黏液。
那再等一会儿好了。
他帮她把卫生纸又捂上鼻子。
凌大哥,她无聊得没话找话说。
厕所不就在走廊尽头吗?拐个弯两分钟就到了,你怎么去了这么久才回来?一股红潮如海啸般狂猛,倏然从他的脚底直窜上他额头。
哇!她惊呼一声。
凌大哥,你的脸好红喔!发生什么事了?他不自在地咳了几声。
男生厕所里没有卫生纸。
女厕里有啊!她直觉回道。
他的脸又更红了、红得像要冒出烟来。
这卫生纸正是他从女厕里拿出来的;但他不能在女厕里有人时去敲人家的门说他要卫生纸啊!只得站在外头傻等,直等了十几分钟,女厕里都没人了,他才得空进去拿了卫生纸,然后快跑出来。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一阵讶吼突兀地打破了楼梯间宁馨的气氛。
左昕璇回头一看。
那不是昨晚她在电梯里碰见的新同事吗?她兴奋地举起手跟他打招呼。
嗨!你好。
方渥华臭着一张脸。
打公司创立以来,他未曾连续两天出现在公司里,这是第一回,因为昨晚他在这里碰见了一名奇怪的小女孩,她引起了他全然的注意。
昨天他在人事部里查了一夜资料,终于知道她名叫左昕璇,今年十八岁,是会计部里的一个小助理。
宏泰信息虽不是业界最大的公司,但福利与薪资制度一直不错,所以每年招考新人都有不少人前来应征,录取率只有百分之一,比大学联考还难考。
而左昕璇虽只有高职毕业,但就职考试时,她却跌破众人眼镜地考了个满分,打败一干专科生与大学生,成为公司第一位录用的高职生。
而最后她的表现也证明了公司用人唯才、不看学历的选择是对的,她的工作表现亮丽、为人随和亲切,公司上下都喜欢这纯真的小女孩。
她的突兀与特出深深吸引住了方渥华,因此他才会在查了一夜资料、认识她后,便赶回家去,换了套衣服,又来到公司想更进一步了解她,想不到却看到她跟一个男人躲在楼梯间搂搂抱抱的,真是太伤他的心了!你怎么现在才来?欢迎会都快结束了。
左昕璇浑然未觉周遭的紧张气氛,开心地拉着凌云的手。
不过没关系,我可以帮你介绍,这位就是今天欢迎会的主角,凌云,新任的计算机部经理。
凌云!方渥华微蹙眉峰。
这名字他听过,他大哥方达一天到晚把这男人的名字挂在嘴边不停夸赞着,听得他都快吐了,如今又亲眼见着凌云与左昕璇暧昧不清的场面,更教他心里不痛快。
方渥华,‘宏泰信息’总经理。
他冷笑着。
这职位够把人压死了吧?想不到凌云却无动于衷地望着他,只有左昕璇诧异地低叫:原来你就是‘风流总经理’!宏泰信息有两大奇观:酷哥总裁和风流总经理,一个是冷冰冰的工作狂;一个是夜夜流连在花丛间的浪荡子。
左昕璇进公司两个月了,每天都看得到总裁忙碌的身影,至于总经理……总经理今天不用约会吗?她直觉地反问。
传言方渥华是极少来公司的,有些员工干了三、五年未必见过方渥华的尊容。
闻言,方渥华的脸色黑了一半。
他是曾经很放荡没错,但人总是会改变的好不好?左昕璇居然把他看得这么扁,真是士可忍、孰不可忍!左小姐,你跟我到办公室一趟。
扬着愤怒的火焰,他举步继续往最顶楼的总经理办公室走去。
左昕璇耸耸肩,对着凌云一鞠躬。
对不起凌大哥,我去去就来,等一会儿再带你去参观公司。
说完,她快步跟在方渥华身后离去。
凌云一直目送着她离去。
其实了不了解公司他并不在意,反正他只负责研发软体,其余事项不在他的工作范围内,但……不知为什么,他颇不喜欢他俩的计划被打断;这时她应该带着他去参观公司的,而不是跟着那劳什子总经理去他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