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在吗?按了许久的铃,都没有回答,杨耀不禁喃喃自语起来。
他并没有告诉她会来,她当然不会等待。
他只好站在一旁耐心地等待。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有人推门进来,是个东方女孩,看他站在那里,脚下又有一袋行李,大眼睛眨呀眨地偷偷看着他,他走上前说:对不起,我是来找朋友的,她叫江曼光,住在三楼,她好像不在,所以……你也是来找江曼光的啊。
女孩轻呼一声,说的是中文。
也?杨耀心一怔,果然他弟弟杨照已经来过了。
他改口用中文说:是的。
你认识她?嗯,我也住三楼,就在她对门。
声音顿一下,带一点羞怯。
这里风比较大,请进来。
谢谢。
杨耀提起行李,跟着她走上三楼。
曼光就住这一间。
谢谢。
杨耀又道声谢,他放下行李,倚着墙站在门边。
不必客气,曼光的朋友就像是我的朋友……声音细得像蚊鸣,似乎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才说出来。
我叫洪嘉嘉……嗯,还没请教你……贵姓……我姓杨,杨耀。
杨耀很客气的回答。
嗯……那个,杨先生。
洪嘉嘉半低着头,不知是不是因为害羞或不好意思,不敢看杨耀的脸。
曼光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先到我房间里等。
谢谢,不过,那太麻烦你了。
不会的。
洪嘉嘉猛然抬头,冲口而出,随即意识自己的失态,尴尬地笑了笑,困窘得手脚不知如何摆放,说:啊,对不起,我太冒失了,请你别放在心上。
我也真是的、怎么……那个……越说越语无伦次和慌张,红着脸,冲着杨耀傻傻地笑。
她这样子,顿时让杨耀觉得有种亲切感。
想起初识江曼光时,她也是这样的手忙脚乱和慌张,甚至那笑也是;江曼光总是不时堆满笑,笑得让他觉得心疼。
既然这样,那我就不客气,打扰了。
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啊?洪嘉嘉反而呆了一下,片刻才醒过来,连忙打开门,连声说:请进,请别客气。
露出甜甜可爱又不好意思的笑容。
那慌张的神气,像小动物般,惹人喜爱疼怜。
平时她是不会有这种感觉的,像对比尔大卫和矶崎那些日本人,她就不知道该如何应付。
但一见到杨耀,她却对他很有好感,心脏鼓鼓地跳,等她回过神,她就已经开口和他说话了。
你会渴吗?要不要喝杯茶,或是咖啡?她鼓起勇气正视他,攀然发现,他有一双很美丽的眼睛,很黑的一种棕色,几乎不透光,深稠得吸引人的魂魄。
请给我一杯开水就好。
杨耀笑起来,对她的问话方式觉得很可爱。
洪嘉嘉的年纪看起来要比江曼光小一些,却比江曼光更有一种女人的气息,柔柔温温,恰好让人不会排斥的热度。
洪嘉嘉手忙脚乱倒了一杯开水过来,然后似乎就不知该说什么了。
看着杨耀,莫名地堆着笑,踌躇了一会,试探地问:嗯,杨光生,你跟曼光认识很久了吗?她很想知道。
不算太久,也不算很短就是了。
杨耀给了一个耐人寻味的奇怪回答。
这样啊……洪嘉嘉点点头,沉默了一会,没话找话说:曼光知道你要来看她吗?不知道,我没有告诉她。
是吗?你是专程来看她的吧,还是……这个问题侵到某个界限了,杨耀沉默不语,并没有回答。
洪嘉嘉立刻察觉,红着脸道歉道:对不起,我太冒昧了。
没关系。
杨耀想叫她别介意。
真是对不起!但她还是不停得道歉,像是为了更慎重表达她的歉意,她猛然站起来,像杨耀一个深深九十度的鞠躬,却用力太猛,额头猛然撞上了凸出一角的桌子。
她叫了一声,杨耀连忙扶着她,担心地问:你没事吧?没事。
她抬起头,冲他一笑,右额靠近太阳穴的部位青紫成一块。
明明痛得眼眶都溢满泪,却还说没事,还对他那样笑,因为那个笑,即使还算陌生,杨耀却对她有了些好感。
江曼光也总是那样的笑,明明自己的心是那样的痛了,她还是会堆满一脸的笑,面对着他,她总是一张明净的笑脸。
真的很对不起。
洪嘉嘉捂着额头,又笑又道歉。
没关系,你真的不必在意。
杨耀温和地看着她,又笑了。
任何人不得未经原作者林如是同意将作品用于商业用途,否则后果自负!字条上写的地址就在她住的公寓附近,江曼光再确认一次地址没错,将字条塞进口袋,跟着后面进来的人进入公寓。
她敲了敲门,安静等着。
是你。
应门的竟是柯倩妮,看见她,虽然谈不上和善,但往昔的气焰消失了,明丽的脸庞掩着一种淡淡幽静的表情:你来找阿照的吧?我不知道你也来了。
江曼光口气淡淡的,她应该想到的。
你们住在一起?你在意吗?柯倩妮反问。
江曼光没回答,杨照坦荡的留下地址,没什么好揣测的。
他在吗?她问。
他出去了,马上就会回来,请进来吧。
江曼光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
不了,我再跟他联络。
等等,柯倩妮叫住她。
你……有人下楼经过,挡住她的话。
她干脆带上门,说:这里不好说话,我们到外面谈,你不介意吧?附近就是广场,广场上有人在唱歌、下棋、慢跑,纽约大学就在广场的周围。
你想说什么?江曼光先开口。
真累,她以为到了这么远,可以不和任何人发生关系,结果还是摆脱不了。
柯倩妮没有立刻回话,似乎在寻思该怎么说才是最恰当,小心翼翼地,走了五六步,她才说:听说你有段时间失去了部分记忆,不过,现在已经恢复了,很替你觉得高兴,还有,很抱歉没能去探望你。
谢谢,你有话就请直说吧,不必说这些客套话。
是吗?柯情妮点点头。
我知道阿照曾去维多利亚找过你,他之所以来这里也是为了你,虽然你并没有给他答覆,但其实你还是喜欢他的,对吧?江曼光神色平淡,目光微垂,沉默着。
柯倩妮窥觑她一眼,观察她的表情,见她一脸无动于衷,说:你不回答也没关系,反正我心里明白。
顿一下,跟着说:我已经决定要跟阿照一起去意大利,我只想请求你,不要再妨碍我们。
是吗……那杨耀呢?江曼光喃喃点头,表情显得很麻木。
他没跟你说吗?提起杨耀,柯倩妮的态度变得冷漠。
我跟他已经没关系了,来之前,我就已经跟他把手续办好,我决心要跟阿照在一起。
呃,那么,他——阿照知道吗?他当然知道,我所有的事他都知道。
柯倩妮很肯定地点头,她停下脚步,转头对着江曼光,正想再说什么,被广场那头走来的人影吸去注意。
阿照。
江曼光也看见了。
曼光?!杨照有些意外。
你怎么会和倩妮……?他看一眼柯倩妮。
我是来找你的。
江曼光语气很平静。
我们走走好吗?她没看柯倩妮,掉头便走。
倩姊,你先回去吧。
杨照转头对柯倩妮说了一声,跟了上去,没注意柯倩妮忽然刷白的脸色。
两人静静地走着。
应该是秋天吧,广场上飘满了枯黄的落叶,沉默的两个人,默默踏过。
你跟她住在一起?有风吹过,夹杂枝叶的低语。
你别误会,我跟倩姊……我明白,我没误会。
江曼光很快打断他的话,似乎无意听太多的解释。
杨照还是说明:我大哥他跟倩姊离婚了,她现在没有人可依靠……所以你就让她依靠?江曼光再次打断他的话。
杨照愣了一下,低下头。
我以为你会明白……我是很明白。
江曼光停下脚步,深吸了口起,轻叹出来。
你这又是何必?为什么还要来?如果我不来,我怕我会就这么失去你。
杨照靠近一步,深黑的眼眸,泛着忧郁的眼波。
曼光,请你相信我,我跟倩姊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说过我明白。
江曼光阻止他继续说下去,别过头。
我一直都明白,她一直是你心上的缺口,不管她怎么样,你就是对她放不下。
杨照抿着嘴,沉默了半晌,哑声说:这一年来,倩姊她跟我大哥一直过得很不快乐,她找我倾诉,我也无法置之不理。
你也知道,过去我一直很喜欢倩姊,如今她婚姻不幸福,我替她觉得很难过,很难丢下她不管。
可是,我爱你,曼光,我从没有忘记和你的约定,和你一起流连在威尼斯的那段时光。
江曼光眼眸迷茫起来,仿佛又看见亚得里海潋滟的水光、威尼斯的夕阳、日落桥下的吻……呵,当真是往事如潮水啊。
跟我一起到意大利吧,曼光,让我们重新开始。
杨照紧握住她的手,那么情深意浓。
那她呢?你打算怎么办?江曼光平静地看着他,抽回手。
如果我要你别再管她的事,就算她来找你也别理她,你做得到吗?杨照愣了一下,没想到江曼光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阿照!他没来得及开口,柯倩妮站在他们身后不远的地方,双唇抿成一条线,眼眶盈满泪,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倩姊……杨照脸上很快闪过一丝为难。
我真的只有你了,你不会丢下我不管吧?柯倩妮淌下酸酸的眼泪,神情透着无奈的可怜,无声在哀求。
我……杨照欲言又止,困难地上前一步,又退后一步。
柯倩妮根本不看江曼光,只是望着他不动,挂着两行伤哀的泪,神清幽幽的,可怜中有轻愁。
你是不是决定丢下我,跟她一起去意大利?倩姊……我……杨照万般为难,想安慰她,心中又有一种搁浅。
如此反覆,突然狠狠地甩个头,下定决心似:倩姊,我……却还是说不出口,踌躇了片刻,又用力甩个头,说:对不起,倩姊……没关系,你不必跟我道歉。
柯倩妮缓缓摇头,试着想笑,却更加泪流,那无依认命的神态,更显出凄楚无奈。
本来一直就是我缠着你,你不得己才安慰我的。
我知道你只是可怜我,没关系,你走吧,我不会怎么样的。
话虽这么说,但她语声中流露的那凄楚,神态里浮现的那可怜,无一不教人动容。
倩姊……杨照动摇了。
仅就这个动摇便够了。
江曼光不发一语,掉头走开。
曼光……杨照犹豫了一下,还是搁下柯情妮追上去,却又担心地回望一眼,柯倩妮并没有大喊大叫,似乎也有意料。
曼光……杨照追抓住江曼光的手臂,将她扳过他要她听他解释。
我承认,我觉得倩姊很可怜,心里对她多少还是放不下,可是,我……不要再解释了。
江曼光轻声叫起来,摇着头。
够了,阿照,够了。
给我一些时间,曼光,我们一起离开吧,走得远远的……江曼光还是摇头。
别再说了,阿照。
她注视他深黑的眼眸,忧郁还是那么深刻。
就这样算了吧,我们。
不——杨照爆出一声低呼,像在哭一样,弯跪下去。
为什么?这样对我们都比较好。
江曼光跟着跪下去。
他慢慢抬头,注视着她,伸手抚摸她的脸庞,抚过她曾经多情凝视的眼眸。
但现在,她看他的眼神却有一种褪色感,缺乏光芒,有一些东西不在了。
为什么……他喃喃地,发自锥心的痛。
这样下去不会有结果的,阿照。
她任他抚摸她的脸庞,暗哑地说:在我遇见你之前,你的心底就已经有别人了,那个痕迹太深刻,早成为你生命的一部份。
不,我爱你……我知道,可是,你怎么能够在爱一个人的同时,心里又对另一个女人放不下?阿照,我回不去从前了,无法接受你五饼二鱼的爱,忘了我们的约定吧,已经没意义了。
不,曼光,我爱你……我爱你……杨照不断地说着,紧紧抓住她。
他知道他一旦放手,从此就失去她了。
江曼光心田一酸,轻轻抱住他,亲吻他。
我走了。
她轻轻挣脱他的手。
杨照反手一握,将她拉到怀里,拥抱着她,哽咽着。
求求你,不要——曼光,你怎么忍心就这样离开我……你真的忘得了吗?算了吧,阿照,算了。
忘不了也要忘。
她没有挣扎,喃喃反覆的只有这句话,突然脸颊一凉,杨照的泪滴到她心上。
就这样算了吧。
请购买正版书籍,台湾万盛出版有限公司的经营运作需要你的支持!我早已经了解,追逐爱情的规则虽然不能爱你,却又不知该如何相信总会有一天,你一定会离去但明天你是否依然爱我……不知不觉又哼起了歌,江曼光停下脚步,双手插进外衣的口袋,仰高起头。
怎么这个习惯老是改不了。
她低下头,轻轻又哼着。
所有的故事只能有一首主题歌,所有的爱情也只能有一个结果……说得真透彻,但往往,没有主题与结果的故事更多。
爱啊……精卫衔食,情海难填。
不管有过什么约定或盟誓,只是徒劳无功。
看见公寓了,她小跑步起来,想想又折回去,在街口买了一个披萨,没等进了公寓,在公寓外楼梯她就吃了起来,用身推开门。
门内有一对男女正互相拥吻,丝毫不避人眼目。
她瞄了一眼,不太感兴趣,从他们身旁经过,一边摸着钥匙。
那一头乌亮发渍的流苏头十分刺眼。
回来了。
男的抬起头,对她笑嘻嘻的,是东堂光一。
女孩也侧过脸来,甩动头发,流苏般的发丝晃了一下。
嗯。
江曼光随口应了一声。
她一手拿着披萨,一手忙着找钥匙,嘴巴还咬着一块披萨,根本没空理他。
她也没看真下志麻,但感觉得到她的目光,好像有一只肉食动物盯着的感觉。
好香!东堂光一被披萨的香味勾引,伸手便将她咬在嘴巴里的技萨抢走,张嘴咬了一口。
光一!真下志麻微微变了脸色,竖起眉,瞪的却是江曼光。
江曼光略略皱眉,这个人实在太随便了。
没几口,东堂光一就把江曼光吃剩一半的披萨吃个精光,又去窥觑盒子里的披萨。
你这样不方便开门对吧?我帮你拿着。
他自动地取过她手里的披萨,带点赖皮的笑了笑。
他笑得那么殷勤,让人不好拉下脸,江曼光快快打开门,他一副服务到底的姿态,一路跟着她上楼。
谢谢。
到了门口,江曼光回过身等着。
东堂光一看着披萨,又看看她,说:这样吧,这么大又块的披萨你一个人又吃不完,不如我跟你……光一!真下志麻很不高兴。
你回来前,不是才刚和我一起吃了晚饭?!可是我肚子又饿了。
东堂光一漫不在乎地耸个肩。
你是不是又要‘谢礼’了?江曼光瞪瞪他,很不客气地抢回拉萨,拿了一块给他。
哪,这样就互不相欠了。
虽然她自己也是无所事事,但这家伙生活也未免太惬意随便,成天就看他晃来晃去。
而且,不知不觉中,她自己也跟这些人发生关联,根本违背了她的初衷。
谢了,我可不可以顺便要一罐啤酒?东堂光一也很不客气。
光一!真下志麻脸色更难看,头发一甩,拂袖上楼。
东堂光一连头都没回,根本不理她使性子。
不理她行吗?她生气了。
江曼光一副不相干的态度。
没关系,你不必替我担心。
东堂光一显得一点都不在意。
江曼光看看他,他也许只是好玩,但她没有精神奉陪。
我是很想请你过去坐坐,只是很遗憾,我的屋子里没有酒。
那么开水也行。
他咧嘴一笑,大口吃着被萨。
这时对门忽然打开,洪嘉嘉擦身出来。
啊,曼光……她轻叫一声,然后转身对门里说:是曼光没错,她回来了。
江曼光觉得奇怪,但很快,她就看见跟在洪嘉嘉身后从门后出来的人。
好久不见了,曼光。
看见江曼光,杨耀自然浮起笑。
你什么时候来的,不先通知我?她实在太意外,虽然他打过电话,但她没想到他真的来了,而且这么快。
今天刚到,想吓你一跳。
因为还有旁人在场,杨耀并没有说出真心的话。
东堂光一看江曼光对杨耀的态度完全不一样,不免多瞧他几眼。
说:看来,你好像又有客人了,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忽然上前,按住她的肩膀,吻了她的嘴角,低声在她耳边说:嘴边有饼屑,我帮你吃掉。
随即放开她,朗声说:晚安。
他的举止很从容自然,带一丝亲匿,不会让人有暧昧的联想。
江曼光下意识伸手抹嘴角,他看了愉快地笑出声,说:骗你的啦。
对她摆摆手,转身下楼离开。
杨耀静静在一旁,把一切看在眼里;他压抑惯了,不会轻易地把心里的感觉表露出来。
他只是静静看着江曼光,自从和她相识了以来,他一直都是这样静静看着她,静心地等待她回头来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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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曼光把披萨丢在桌上,倒了两杯水,自己咕噜先喝了半杯。
我只是想看着你。
杨耀轻轻一笑,语短情长。
她屏息一会,甩开一时的纷乱,说:饿不饿?要不要吃些披萨?不必了,谢谢,我不饿。
杨耀摇头。
他不吃,她也忽然没食欲了,一口一口喝着开水。
阿照是不是来找过你了?嗯。
江曼光点头,随即沉默。
她不说话,杨耀也没说话。
最后她叹口气,说:我不喜欢这样,杨耀。
连名带姓地喊他,她总是不知该如何叫他。
你关心我,大老远跑来着我,我很感谢。
可是,我不喜欢这样,我不希望你因为我放下你自己的事,不要再为我做任何事了。
她一口气把话说完,抬着清亮的眼看着他。
你不必想太多,不管我做什么,都是我自己的意愿,并不是因为你,就算与你有关,那也是我自己想这么做。
他回视她的眼眸,从他的眼中可以清楚地看见她,从她的眼中同样也可以清楚地看见他。
可是……你不必介意,我并不是放下工作不管,事实上,我已经被解职。
怎么会?她不解。
我跟我父亲有某些意见不合。
他轻描淡写地带过。
江曼光沉默一会,似乎在考虑该不该说,最后还是说了:是因为你和柯倩妮离婚的关系?你知道了?杨耀语气有些无力,但没否认。
这件事全是我的错,这是我该负的责任。
这种事不是旁人能论是非对错,江曼光没再多说,只是问:你打算怎么办?杨耀笑了一下,像是说又能怎么办,但他的表情一点都没有无奈,反而释然和轻松。
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
他站起来。
江曼光跟着起身,目光掠过他手上的行李袋,问道:你找好住的地方了吗?杨耀摇摇头。
还没有。
我想也是。
今天晚上就暂时住在我这里好了。
没关系,我住饭店就可以……你不必跟我客气。
我不是客气,而是……语气有些吞吐,像是不知如何说明。
江曼光定定看他,说:我懂你的意思,我不会顾忌这个。
不过,我只有一条棉被。
给我一条被单就可以,我睡地板。
天气越来越冷了,睡地板夜里很冷……她沉吟着,似乎在想有什么办法。
没关系。
她看他一眼。
我去跟西碧儿借借看有没有睡袋好了,真要不行的话,我的床分你一半。
她停一下,比个手势。
浴室在那里,柜子里有新的毛巾,需要什么的话,自己拿,不必客气。
话说完,稍微收拾一下,便开门出去。
她先到四楼,西碧儿不在,便踅回三楼,找了洪嘉嘉。
嘉嘉,你有睡袋吗?睡袋?洪嘉嘉摇头。
你借那个要做什么?她概略的把事情提了一下,问:你知道谁会有睡袋吗?问问看比尔吧,他们外国人多半会有那种东西。
洪嘉嘉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藏在眼神里。
谢谢。
江曼光道声谢,转身要走,洪嘉嘉叫住她。
曼光……探问着。
你跟杨先生认识很久了吗?我看你们很熟的样子。
还好,不算太长也不算太短。
江曼光的回答居然和杨耀如出一辙。
洪嘉嘉抿抿嘴,又旁敲侧击,刺探她和杨耀的关系。
那你们感情一定很不错,你们看起来就像情侣一样……啊?江曼光错愣住,摇头说:我们只是朋友,不是你想的那样。
可是,你让他借住在你的房间里。
这有什么不对吗?江曼光反问,理直气壮。
没……洪嘉嘉赶紧摇头,再一次确认:他真的不是你的男朋友?不是。
听江曼光说得这么肯定,洪嘉嘉放心了。
江曼光奇怪地看她一眼,并没有太多想。
她走到二楼,轻轻敲了两下。
嗨,比尔。
曼光!比尔开的门,一见面就热情的先抱住她亲了两下。
最近好吗?你气色看来不错,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实在不能说比尔不是真诚的问候,但这些老美就是喜欢来这套,即使天天打照面,他也要问一下,说些天气聊聊马屁,听听阳光底下有什么新鲜事。
我很好,跟平常一样,没什么特别的。
她应答如流。
你们呢,过得好不好,周末有什么计划?马马虎虎啦,这个周末晚上我们要去听东堂的演奏。
对了,你也一起去吧,人多比较热闹。
谢谢你的邀请,如果我有时间的话一定去。
这样下去会没完没了,她赶紧打住,导入正题:对了,比尔,我是来向你借睡袋的,不知你有没有?睡袋?当然,你等一下,我去找给你。
比尔比个莲花指,风姿款款地走开。
江曼光安静地站在门口,目光不小心和大卫对个正着。
她礼貌地对他点个头,他却视若无睹,眼神冷淡,甚至高傲地撇开头,相当不友善。
她觉得奇怪,想不出她几时得罪他了,他的态度变得反覆无常。
喏,这是你要的睡袋。
比尔很快就走出来。
谢谢。
她道声谢,快步走开,把大卫的冷淡抛到脑后。
回到房间,杨耀已经冲好澡,用过的东西也都整理妥当放回原处,连毛巾都整齐地晾在竹架上。
她突然发现,杨耀是个很有秩序的人,还好,他并不拘泥于形式。
喏,这给你。
她把睡袋交给他,抽出一条被单铺在地板上,又拿出了电炉。
夜里冷的话,就用这个。
谢谢。
你不必客气。
想想,他替她做过的更多。
对杨耀,她总有一份不知该如何说的感觉,种种的感触混杂,理不清。
要关灯还是开灯?她问,一副主随客便。
虽然时间还不是很晚,但他经过长途旅行,又等了她一下午,一定累了。
照你原来的习惯就好。
杨耀倒不在意,客随主便。
他拿下眼镜,黑棕色的眼睛开成一处重力场,吸去了光。
江曼光不防怔了一下,想起初见到他时,那种如遇惊涛裂岸的鼓躁;想起他老是一个人,在微雨的夜晚,坐在冷清的香堤角落望着雨发呆;想起他接近数落她似的毫不客气,他说她不太爱惜自己,而她只有听训的份——她微微甩头,关掉灯。
黑暗中,却想起更多的往事,相识的那情景,一幕一幕地掠过。
你睡了吗?她翻个身,侧对着床畔下的他,知道地醒着。
像这样,躺在黑暗中,我常常会想起许多事。
哦?你想起什么?想起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你接近数落的说我不太爱惜自己,还说脸是女人的第二生命,美丽是很脆弱的。
我真的那么说过?杨耀轻笑起来。
是啊。
有种缅怀,悠悠的。
想想那时的情景,没想到我们会有今天……她停顿下来,似乎想起了什么不愿想的。
曼光……杨耀略略抬身看她。
她没回答,翻个身对着天花板,侧脸望着窗棂上的光,声音低了,喃喃用英语说着:可是那样美好的年代已经过去了……她和杨照那段纯纯的相思,那约定承诺,也都过去了。
回不去了,这一刻,她深深有这样的感觉。
曼光……杨耀起身坐在床边,心疼她语气里的那种落寞。
她沉默着,仍然望着窗子为什么会这样?她喃喃地问,有太多太多的不明白。
她要知道为什么,虽然是她自己放手的。
她跟杨照,到头来来还是相识如空。
杨耀沉默,有深深的不忍。
别这样,曼光。
还有我,我会一直在你身旁。
他一直在那里,只等她回头。
回不去了,杨耀……我跟他……我们……一切都回不去了……都过去了……江曼光只是喃喃地。
黑暗中,太多的往事随风,回刮来淌泪的痛。
而生物虽自有自愈的本能,但创伤即使痊愈了,永远有一个疤口。
曼光……如果能够,他希望能代替她痛。
你还真是我的守护天使。
她忽然抬眼看他。
每当我有什么事,你都会恰巧出来。
静默着,凝视他一会,慢慢收回目光,说:没事了,睡吧。
世上有许多海誓山盟,多半不能到永久,他们只是如夸父追日,精卫衔石,最终渴日而死,恨悔难当。
我说过,我会等的。
黑夜中,闇暗里,杨耀轻低的声音道出深重的决定。
江曼光静静没动,张着眼望着黑暗一会,然后慢馒闭上眼睛。
曼哈顿的风,无声的吹着,上空薄云,飘过纽约的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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