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璟大队雄师,一路往嘉裕关出发行进。
是夜,他传令扎营,升帐坐下,与几名副将商讨用兵之计。
洪璟道:「嘉裕关地势凶险,此时天气又逢酷寒,别把三军给冻坏了,这一战须得用兵神速才行。
」「虽是如此。
」一名副将提醒道。
「敌方以静制动,我军若冲得太快,还要小心粮运补给之事。
」洪璟心中盘算。
「算算头运的督粮官应是前两日就该到的,怎么到现在还不见踪影?」「还是等粮草到了之后,咱们再行动吧!万一补粮不及,事情可非同小可。
」「嗯。
」洪璟又道:「明早派人去查探一下,粮官走到哪儿了?」正说着,士兵来报。
「督粮官洪珏在外求见。
」帐中几员大将均笑道:「真是说人人到,将军莫不是会驱鬼召将的法术,不然怎会如此快速?」「阿珏?」洪璟却疑道:「他怎会是催粮官?快叫他进来!」只见洪珏风尘仆仆地进来,见了他们,笑道:「大哥!」「你怎么来了?」洪璟问道。
「原先的督粮官曹顺,出发前一日叫人参了一本,说是他在粮草上中饱私囊,贪污了不少银子,这会儿已打入大牢了。
」他笑道。
「后来我见皇上为补选督粮官伤脑筋,所以就自告奋勇跟皇上讨了这件差事。
」「原来如此。
」「因为出发迟了几天,我担心士兵们粮草军需不够,所以连夜催粮赶路呢,怎么样?没有误了事吧?」「没有。
」洪璟嘉许道。
「你来得正好,辛苦你了。
」众将官将粮草补齐,顿时安心不少,继续再谋退兵良策。
直至二更,方才各自散了,只剩洪珏留下。
洪璟拍拍他的肩。
「你已上了战场,万事小心。
」「我知道。
」洪珏像是迫不及待要出征似的。
「这下子龙吉和紫云教我的东西,正好可以派上用场……」他猛地住口。
一提到龙吉,洪璟便不由得脸色微变,但又故作轻松道:「好了,这一路辛苦,你早点去歇着吧!」「嗯。
」洪珏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说道:「大哥……我在出发督粮之前,先回了家一趟……」洪璟看着他,等待下文。
「龙吉和紫云都已经离开咱们家了。
」他一呆。
「为什么?」「我也这么问过姑妈,她只说龙吉坚持离开而已。
而且她除了先知会姑妈一声之外,其余的人都不知道这件事,也不知道她们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总之,就悄悄地走了。
」「喔。
」洪璟一下子心里五味杂陈,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只问:「那她有没有跟姑妈说她打算去哪里呢?」「没有。
」洪珏摇头,又强笑道:「真像她们俩一贯的行事风格,来无影、去无踪的。
」天涯茫茫,这么说是相会无期了……洪珏走近他。
「老哥,其实那天我故意刺激你,并不是因为自己也喜欢龙吉公主才对你说这样的话,而是我担心你们两败俱伤。
」「我知道。
」洪璟点点头,轻声道。
「何况你并没说错,我对龙吉确有非分之想。
是我的错,明明钦命在先,什么也不能给她,何苦害她?」洪珏从怀里拿出一柄玉梳。
「这是她留在玉书斋里唯一的东西,就放在你的桌上,我想她是要交给你的吧!」洪璟接了过来。
想起当日替她簪上时的情景……龙吉,妳恨我吗?妳是恨我的吧?所以妳拿下它。
从那日起,洪珏察觉洪璟的眼神里总有一种很深、很沉、难以形容的伤感。
是悲哀之下的豁然,还是绝然?洪珏盼望是前者。
这场征战,洪璟不仅指挥大军,两军交锋,他亦是一马当先,毫不犹豫。
每一次冲锋陷阵,都像是对龙吉忏悔。
没有一个敌人敢接触他那决绝的眼神、没有一个敌人敢面对这样乾坤一掷的绝望。
战胜的一刻,看着敌人溃散夺路而逃,再看着我方将士欢呼叫嚣,他却觉得失落。
像个局外人,不痛不痒。
像失了心似的麻木。
当夜扎营点将,与众将士们贺功庆宴。
连战个把月,将士们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放松,大家叫嚣着、喝酒狂笑。
而洪璟更甚,他来者不拒,不停的干杯,放声大笑。
洪珏在旁想劝都劝不住。
几名副将轮番过来敬酒,笑道:「这几杯算什么?回去之后,咱们还要喝将军和公主的喜酒呢!」洪璟握着酒杯,一怔。
又有人道:「公主一定很盼望您早日凯旋回京。
」、「是啊,虽然这场仗耽误了大喜之日,不过将军可是再添大功一件,公主一定也感到与有荣焉吧!」、「对呀、对呀,公主一定在等着您。
」公主?洪璟哈哈大笑起来,口里嚷嚷。
「我的公主!可是我也不知道我的公主在哪里呀?她在哪里呢?」每个人都以为他在说玩笑话。
「当然是在皇宫里啦!」、「还怕她跑了不成﹖」、「来来来,再敬咱们的驸马爷一杯!」洪璟只是一直格格笑、一直喝,喝得酩酊大醉。
而他们都以为他是双喜临门,所以才会这么开心……最后还是秦大德和洪珏两人合力把他抬进帐篷里。
他早已醉得像一摊泥。
洪珏扶他躺下,担心他宿醉呕吐,便与秦大德商量道:「你帮我拿张毡子来,今晚我就睡这里陪我哥好了。
」这里是哪里?彷佛曾经来过,却又想不起来是哪里?洪璟左右张望。
只见明月当头,古木乔松,甚是清幽。
再往前走,豁然开朗,晶晶亮亮的湖泊就在眼前。
没想到还有这样一个好地方,若是能在此了度余生,那才是真正快活似神仙。
他一面观看景致,一面回想:对了,去年班师回朝之时,我也曾路过此地……凤凰山,对了,我在山下扎营,还在这里见过一位白衣女子……正在这个时候,原本风清月明的夜里,一时之间云雾相连,林中树影幢幢。
「谁?」洪璟听见声响,大声问道。
「是谁在那里?」迷雾之中一位白衣女子悄然现身,这次他看清楚了。
「龙吉!」龙吉不语,只是看着他。
神色凄楚,似悲似怨,忽然身子不支往前一倾。
他忙上前,在她倒地之前,伸手将她接在怀里。
「龙吉。
」此时才发现她的面容苍白,气息微弱。
「龙吉,怎么了?」龙吉勉力睁开眼,看看他,说不出的无奈哀怨。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抱住了我,又推开我……我不明白……」「对不起。
」洪璟歉然。
「紫云说凡人最是虚情假意,你也是吗?」他贴着她的面颊,哑着嗓子道:「不,不是这样。
」「你忘记了吗……你说过、你说过……」「什么?」只见龙吉已缓缓地闭上眼。
「龙吉,妳睁开眼看看我,龙吉!」他急道。
「龙吉,妳怎么了?妳醒醒!」只见龙吉嘴唇微动,似在说些什么。
他忙凑近耳朵去听。
「你说……来……来,我的肩膀让妳靠……你忘了……」她呓语。
洪璟一听,胸口宛被利刃刺穿,眼泪直流下来。
「是是是,我答应过妳的、我答应过妳的,我会做到,这次我一定会做到。
」但是再看龙吉却闭目不动,手垂了下来,也不再出声,就这样倒在他怀里,已然气绝。
洪璟又惊又悲,失声叫喊。
「龙吉!龙吉!」洪珏正在旁打着瞌睡,被他吓得跳了起来。
「什么事?」连在帐篷外头守夜的秦大德听到洪璟叫喊,也忙进来探视。
「将军?」他二人见洪璟坐在床上,两眼发直,一头热汗,忙倒了一杯水过来。
「先喝杯水,定定神。
」洪璟回过神来,见是洪珏与秦大德,才知道方才只是梦。
他颓然摇摇头,一仰头喝干了茶杯里的水,却仍是余悸犹存。
「你梦见龙吉公主了?」洪珏问。
洪璟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秦大德低声道:「我方才也听见将军喊她的名字。
」他困难地咽了一口气,一会儿掀了被子下床。
「将军不再多睡一会儿?」「我头疼得紧,睡不着。
」洪璟起身披衣。
「我想出去走走,透透气。
你们都去休息吧!」洪珏忙道:「那我陪你去。
」才披上大袄,却听营外叫嚷起来。
不知何事?他们忙奔出去看。
「发生什么事了?」他问。
有名士兵跑过来说道:「有只金毛狐狸跑进咱们营里来了。
胡冲乱闯的,兄弟们正在抓牠。
」狐狸?洪璟心中一动,赶上前去瞧个究竟。
只见几名士兵正将一只狐狸团团围住,拿长矛逗引着牠。
火炬摇曳中,他清清楚楚地看见牠额上的那一绺白毛。
是牠,果然是牠!「你们都给我住手,不许伤害牠﹗」洪璟厉声喝道。
「退下!」士兵们面面相觑,只好收了兵器退开。
狐狸道兄说:牠欠你一个人情,日后定当报答。
他想起龙吉那天跟他说的话。
「你是特地来见我的吗?」洪璟看着狐狸说道。
场上鸦雀无声,没人敢相信将军居然对着狐狸说话。
「你要告诉我什么?」他再问。
狐狸在地上磨着爪子,嘶吼低鸣。
洪璟不解,喃喃道:「我不是龙吉,我不懂你……啊,是龙吉?是她要你来的吗?」狐狸看他一眼,忽地向外窜去。
「别走﹗」洪璟也不及细想,忙跳上一匹最近的马,追了上去。
「哥哥!」洪珏不明究竟,也只得策马跟上,他在后面追喊着。
「哥,你要去哪里?」只见洪璟快马加鞭,像发了疯似的在树林里穿梭。
「哥哥!」洪珏在后头追了好长一段,才见洪璟停了下来。
「哥哥……」但洪璟似木头一般僵坐在马上,动也不动。
洪珏随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只狐狸立在对面山头,望向这里不住悲鸣。
一人一狐就这么对望着。
洪珏正打算出声询问,却见洪璟脸上挂着两行清泪。
「哥哥,你怎么了?」他骇异。
「你是来找我的吧?是龙吉出事了吗?」洪璟没有理会他,仍看着狐狸,低声道。
「龙吉呢?她好吗?」他想起方才梦中的事。
洪珏慌了手脚,难道他疯了吗?跟狐狸说话?「哥哥。
」「我跟你去。
」洪璟还是没有听见似的,专注地对着狐狸说道。
「带我去见她吧!」他再度策马向前。
「哥哥,你疯了?」洪珏忙一把拉住他的手臂。
「你要去哪里?」洪璟这才发觉他已经来到身边。
「我要去找龙吉。
」「呃?」洪珏慌忙地摇头,说道:「这怎么行呢?我们不是要赶着回京吗?明天一早就要拔营了,你和凤翔公主的婚事……」「我不回去了。
」「什么?」「这场仗已经打完了,我已尽了力。
」洪璟神色平静地说道。
「你和林副将带弟兄回京去吧!我不回去了。
」洪珏头声道:「哥哥,你不是当真的吧?你如果这样一走了之,皇上会生气的,你是卫国大将军,难道真的为了……」「是的。
为了龙吉,为了儿女私情。
你觉得不值吗?」洪璟看着他,轻声道。
「你不明白,我已经不能承受再一次失去她了。
刚才我作梦,梦见她倒在我怀里,然后死去。
那一刻我发现我的心也死去了。
」他又一笑。
「幸好只是梦,我现在还有机会反悔,去把她找回来。
」「哥哥……」洪珏在他的眼神看到了一切,显然他已做出决定。
「噢。
」洪珏低下了头。
洪璟拍拍他的肩。
「我把一切交给你了。
」此时洪珏也忍不住潸然落泪。
他知道这一别,洪璟不只割舍了名利前途,也等于是在世上除了名,将来能不能再见都很难说。
「别难过,我知道我要付出的代价。
」洪璟眼中亦有泪水打转。
「不过,我的心告诉我必须要这么做,所以我不会后悔的。
」洪珏忍着泪,点点头。
「你要保重﹗我祝福你们。
别忘了替我问候龙吉,不,问候我未来的大嫂﹗」又道:「如果可以,你一定、一定要让我和敏姊知道你们过得很好,你一定、一定要……保重。
」他忍不住哭了出来。
「大哥!」洪璟忍着泪,朝他点头一笑。
「回去就说你没跟上我,跟丢了,不知去向了。
」然后转身追随狐狸,扬长而去。
此后,京城都这么流传……都说那天夜里,洪将军让狐狸精给勾去了魂,甚至最后连他的人都给摄走了﹗那天夜里,所有在场的士兵都可以作证,每个人都看到他是如何去追那只狐狸,头也不回地去了……连天子也束手无策。
只有无辜可怜的凤翔公主,原本欢喜待嫁之心,顿时化为一场空。
至于洪珏征战有功,天子让他接了洪璟将军之位,封为安国大将军,是洪家第三位将军。
果真应验了那句:洪家将星不绝,列朝居首,但无父子兄弟同朝为官之运,一次只会出一位将军……「我就跟你说过,你就是不信。
」洪珏思及,不由得默默垂泪。
「你好吗?你找到龙吉了吗?」洪璟几乎没日没夜地跟着狐狸赶路。
他的身体极为疲累,但他的心情却异常亢奋。
因为他想:我就快见到龙吉了!我就快可以见到她了,我要再像那天在湖边抱着她一样,而且这次不会再放手。
龙吉,我会做到我的承诺,一辈子让妳依靠。
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他放手的了。
他兴奋得想要大叫。
他一直想:我又可以见到龙吉了,我们又可以见面了﹗靠着这个信念,让他可以几乎不眠不休地朝着她奔去。
只是龙吉怕是等不到了……那晚她倒卧在湖边,便寒气侵肺,兼之她一向少食少睡,但此时已不比从前有仙气护体,自然日渐瘦损,离开洪府之后,一路上便开始病了起来。
此时她立在湖边,又回到凤凰山了。
所有的事都是从这里开始的……前天她二人好不容易到达这里,尽管天寒地冻,大雪纷飞,龙吉却说要在这儿住下来。
幸而,施些小法术还难不倒紫云,她玉手一扬,登时一间朴拙的黄泥房舍就在眼前,屋里各色器具一应俱全。
龙吉微笑夸她。
「还是妳有长进,不像我。
」紫云本来以为就此安定下来,那也好,因为龙吉身体已大不如前,急需静养。
可是两天来,她又发现龙吉的心思总不知飘到哪去,经常淋着雪,站在湖边发呆。
紫云过来替她披上一件披风。
「当心着凉。
」「是啊,这里有点冷,我仍不习惯这样的天气。
」不仅如此,她也不习惯这沉沉的躯体、不习惯吃也不习惯睡、不习惯饿也不习惯累、不习惯哭也不习惯悲、不习惯相思也不习惯情伤。
然而这些事全在一个当头儿涌了上来,她深觉无力应付。
她道:「那时是春天,而现在已经隆冬了。
」「那时?」龙吉恍若未闻,自顾道:「不过,妳看这里还是很漂亮,是不是?」「嗯。
可是公主怎么知道有这么个好地方呢?」紫云举目四望,大雪纷飞、月华照耀下,有如琉璃世界,但也有股说不出的凄清寂寥。
她强笑道:「这儿清静,咱们今后就在这里清修也好。
」「我就是在这里看到他的。
」她望着湖心。
「妳看,两个月亮,天上一个、水中一个,然后我听到箫声,原来是他吹的,那个旋律我还记得一清二楚……」她在心里哼着。
紫云一惊。
「他是谁?」她轻笑。
「就是我命中的魔星。
」「洪将军﹗您是说洪将军吗?」紫云讶然。
「难道公主一开始之所以误犯清戒,就是因为洪将军?蟠桃盛会那天您就是为了听他的箫声才会迟到的,是吗?」「嗯。
」她点点头。
「他差点就发现我了……」她想起那天他与秦大德两人,还为了她究竟是人还是鬼争论不休。
真好笑!「难怪公主偏要到这里来。
」紫云终于了解。
忽然又听龙吉说道:「我觉得我好象听到箫声,妳听到了没?」紫云倾耳细听。
「没有哇。
」「有,一定有,我听得很清楚。
」龙吉坚持。
「妳再听听看。
」紫云见她心神恍惚,不觉害怕,忙道:「公主,我们不该到这里来的。
我们去其它地方好吗?妳要好好休养才行,不要再想他了,好不好?忘了他吧?」紫云拉着她的衣袖,流泪道。
「这时候他恐怕已经当上驸马了。
」「我知道,我不在乎的,我不在乎他变得如何。
妳看我都已经自身难保了,哪里还会在乎这许多?我只是觉得……」龙吉声如梦呓一般。
「我觉得自己好象作了一场梦……就像人家说的黄粱一梦……」「黄粱一梦?」「就像我这样。
仙窟千载,黄粱一梦。
」她眼里浮起一层薄雾,嘴角却带着笑。
「公主……」紫云泫然。
龙吉连笑都看起来虚弱。
龙吉回头对紫云一笑。
「紫云。
」她忽然觉得紫云的面孔愈来愈模糊,而且她看起来似乎很焦急惊慌。
龙吉伸出手,想拍拍紫云的肩,想安慰她,叫她不要担心,但是她没有碰到她,于是整个人扑倒在雪地上。
眼前晶亮亮的月光不见了,只剩漆黑一片……自此之后,龙吉病势愈见沉重,乃至于米粒难进,镇日昏迷。
这一日龙吉似清醒了些,挣扎道:「水……」紫云忙递上茶杯,喂她喝了两口。
「公主,妳觉得好些了吗?」龙吉心知现在这点精神是回光返照,牵牵嘴角,虚弱地说道:「我很好,这样很好。
」紫云明白她的意思,想她已是了无生趣。
「都是洪璟将军不对。
他不该来招惹妳的,都是他害妳变成这样。
」紫云握拳哭道。
「我一定要回去杀了他﹗」「别,别这样。
万万不可轻动无名。
」龙吉柔声道。
「更不可犯杀戒!妳还看不清楚我得到的教训吗?八成是我前世欠他的吧!不过这些事『生时弥封、死后见明』,我可能要等到了阴曹地府之后,才能明白。
」她拍拍她的手。
「等我死了,妳还是有机会回瑶池,切记守己修身,强如在红尘扰攘。
」紫云哭道:「公主,妳别这么说,我回去求瑶池金母。
」她看着一向亲如姊妹的紫云。
「傻丫头,我一错再错,犯了仙家大忌,如今自取大厄,是天命注定;我知道我活不了多久了,妳就把我葬在湖边……」紫云终于痛哭失声。
「公主……」「我原先以为我可以的……」她累了,轻叹一声。
「可以什么?」她问。
龙吉转头看着窗外茫茫大雪。
「可以选择……可以选择要或不要?后来才知道,来了就是来了,如果遇到了就逃不掉了。
紫云……」「我在这儿。
」紫云忙握住她的手。
「我告诉妳,身处在红尘千万要小心啊……我曾经飞得好高,是他带着我……整个人都飞起来了,想再飞高一点,再高一点……」她脸上浮现桃花,红得妖异,但眼神已然迷蒙涣散。
「可是呀,如果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就会粉身碎骨。
妳说……凡人真的很坏吗?」紫云哭道:「公主,别说了、别说了,妳会好起来的。
」龙吉已渐渐失了神智,合上眼,枕上辗转反复,口中犹喃喃地,不知是在对谁说话。
「……我还是会梦见他,一闭上眼就看到他……他对我说,来来来,我的肩膀让妳倚靠……」紫云见龙吉心神已散、气息渐微,伏在床边哭得伤心欲绝,悲痛万分。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心动,觉得有外人来到,身形一闪到外头一看。
「洪将军?」紫云见门外洪璟披着毛皮斗篷,一脸风尘,气喘吁吁地站在大雪里,身旁还有一只金色狐狸。
她心下一酸,也来不及责怪他,只忍不住哭道:「你为什么现在才来?」洪璟一愣,还不及喘口气。
「妳这是什么意思。
」他连忙奔进室内。
只见龙吉闭着眼躺在床上。
满室已点上安息香……洪璟怔怔地走到床边,轻轻拂开散在她脸庞上的发丝,尽管面容苍白清瘦,但仍清丽动人,就像是睡沉了似的安详。
他探着她的鼻息,呼吸脉息均无,就剩心头还热。
轻轻唤道:「龙吉……」但她再也不会醒来。
洪璟一时也忘了害怕、忘了伤悲,只觉好心疼。
于是轻轻将龙吉抱起,搂在怀里,贴紧着她,想给她更多的温暖,一面吻着她的额角面颊。
「龙吉,别睡、别睡,妳不是不睡的吗?」一滴一滴的水珠落在龙吉脸上,分不清是他发上的积雪还是眼中的泪水,他爱怜地替她拭去。
我能做的很少对不对?以前我一直都不能为妳做些什么……现在可以了,但是不要告诉我太迟了,不要告诉我来不及了,不要……若换了别人,也许早就呼天抢地起来,而洪璟只是拥着她,什么都不去想,只抓住这一刻。
其实在这个地方,在这种大雪封山的时分,根本不用考虑找大夫灌药施救,不用气急败坏地喊救命,也不用找一群人来乱烘烘地预备后事……不,把这些都搁下吧!龙吉爱静,她不喜欢人多,这样反而好。
他的一颗心也就此静了下来。
他静静地抱着龙吉,贴着她的额头,心想:妳在等我吗?我来了,这次我不会再离开妳了,妳躺在我的臂弯里,妳感觉得到吗……话说龙吉的魂魄早已出了窍,缥缥缈缈循着前路往瑶池而去。
只见蕊宫玉阙,景物依旧,只是如今朱门紧闭,仙乐不闻,她不免心中悲戚。
龙吉自知此番降凡历劫,因未能参透魔障,反被情缘牵缠,终致郁结绝命。
不消多时,她就得如凡人一般赴阴司入册,等候轮回。
若耽误了时辰,恐魂消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她叹息。
枉费了一生修行,终究还是不能免却生死轮回之苦。
「我的儿。
」龙吉闻声,忙回头一看,却是瑶池金母带着数对仙童徐徐而来。
「母亲。
」龙吉悲从中来,跪地哭道。
「女儿下世,未能恪守清戒,嗔痴难除,自惹灾尤,罪该万死。
」瑶池金母轻叹。
「妳已除了仙籍,未能再返大罗之境,从今以后堕入人道,复转凡胎。
」「是。
」龙吉又问:「那……紫云怎么办?」「她的功课已足,我自会派仙童接她回来。
」龙吉稍感放心。
「多谢母亲。
」瑶池金母又道:「龙吉,这尘世劫运,便是化外神仙也都不能免,也是妳命中注定的,不用太自责。
只待妳圆满此红尘之厄,才能免生死轮回之苦。
」「孩儿知道。
只是与母亲就此分离,心中不舍。
」龙吉落泪。
「我们自有再见之日。
」龙吉哽咽难言。
「母亲,请受孩儿一拜。
」「好了。
」瑶池金母娘娘扶她起来,柔声道。
「妳今生与洪璟注定有系足之缘,妳快回去吧!」龙吉茫然不解,只是哭道:「孩儿此生阳寿已尽,与他并无缘分。
」「傻孩子,他不是来了吗?」瑶池金母指着云际,微笑道。
「快回去吧,妳的尘缘未了,时候未到呢!」说着往她背心一拍。
龙吉又坠入万里红尘。
是谁在唤我?紫云?还有谁……我好象听见他的声音……是不是又作梦了……龙吉昏迷中呻吟一声。
洪璟和紫云见她略有回转,又惊又喜。
忙轻声唤她:「龙吉」、「公主」。
好象有人抱着她?是一副温暖厚实的胸膛……她微微睁眼。
「龙吉。
」看清楚了些,真的是他!只见洪璟满脸关切,双目红红的,泪珠儿还在眼里打转,他哭过了?「你来了……」洪璟此时心情激动,无法言语,只是紧紧拥着她。
紫云在旁则是又哭又笑。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你不是去找公主了?」她在他耳边虚弱地问。
「妳就是我的公主,」洪璟吻了吻她的唇。
「龙吉公主。
」龙吉吁出一口气。
百转千回,终于尘埃落定……洪璟拧了一条毛巾,轻轻替她擦脸,深情地看着她,又是心疼又是着急道:「妳看妳瘦多了,怎么办呢?妳又不爱吃东西,这可怎么办才好。
」「我……我饿了……」她真的饿了。
「什么?」洪璟再问一遍。
「妳说什么?」她无力这:「我说我好饿。
」「真的吗?」洪璟简直快要喜极而泣。
「阿弥陀佛、感谢老天。
知道饿就好,我还以为妳一辈子都不会说这个字。
」正说着,就见紫云掀了帘子进来,手上端着一碗粥,笑道:「可是饿了?」「太好了,紫云。
」洪璟笑道。
「我第一次体会什么叫做『救星』,妳就是救星。
」他接过粥。
「我来吧!」洪璟捧着一碗红枣粥。
「来,多喝一点﹗」他一匙一匙地往龙吉嘴里喂。
龙吉喝了小半碗粥,觉得精神好些,一时想起,问道:「对了,你怎么会找到我?」「喔,是狐狸道兄突然出现在军营。
」他道。
「也是牠带我找到妳的。
」狐狸道兄?以前他不是都叫「那只畜牲」?龙吉微笑。
看来这个人终于有点慧根了。
及至立春之日,瑶池金母派数名仙重引旛来接紫云。
龙吉此时已闭了天眼,与凡人无异,看不见仙童。
但听得窗外风声怪异,掐指一算,心中有数。
「怎么了?」洪璟见她神色黯然,走过来问道。
「是不是不舒服?」龙吉摇摇头。
「不是。
」又道:「你待在这里,紫云在外头,我和她说几句话去。
」「嗯。
」洪璟猜想有事,但不多问,只道:「披件衣裳再出去。
」龙吉走出屋外,紫云立在树下。
「公主……」「去吧!」她纵然心中不舍,但仍微笑道。
「不用挂记我,妳有慧根,一定能修成正果。
快回去吧,别误了时辰。
」紫云方含泪拜别龙吉,从此拔脱红尘,重返瑶池。
不知过了多久,只见洪璟走了出来。
「妳一个人站在这里做什么?」再看她,发现龙吉哭得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好端端的哭什么?」又问:「紫云呢?妳不是和她说话吗?」龙吉伏在他的胸前,哭道:「她回去了……她回家去了。
」「喔,是吗?」洪璟知道她二人来历不凡,才会如此来无影、去无踪。
因见她难过不舍,只得拍拍她,安慰道:「妳不是说过人与人的聚合离散都是缘分吗?缘分尽了,自然就散了。
」「嗯,我知道,况且她能回去也是好事。
」她哽咽道。
「我只是……觉得好孤单。
」「傻瓜。
」洪璟故意取笑道。
「妳这么抱着我,居然还说孤单。
真是过分!」龙吉一笑,这才止住了泪。
洪璟环着她,又道:「说到回家,我想我们也该离开这里了,总不能一辈子躲在这山上吧﹗」「去哪儿?」「我之前在塞外的一处人家,寄养了一群马匹。
」他看着她。
「我们去牧马放羊吧!好不好?」龙吉仰头看着他,一时展颜而笑,颔首道:「嗯。
这样很好!」尾声:洪璟还未走至,只听见房内传出阵阵婴儿笑声,仿佛有人正在逗弄她。
他在窗外探视,但见床榻上的小婴孩双手舞动,不停地格格笑着,很是开心。
但不见有其它人。
又来了。
他心想:一定又不知道是哪位神仙来访,和小倩儿玩了起来。
他不欲打扰,悄悄走开。
龙吉坐在廊下,见他又踱了回来,而且两手空空,问道:你不是去抱倩儿了吗?嗯。
洪璟微笑,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可是她正忙着呢!什么?洪璟把才才在窗外所见的情景告诉她。
你说,今儿个来的又是哪位神仙?龙吉玉指一掐,笑道:喔,今日有贵人从南海而至,想是南极仙翁来了。
洪璟酸溜溜地道:好歹我也是倩儿的爹,怎么都没有人来看我?打声招呼也好嘛,让我也见一见神仙是什么模样。
龙吉忍不住嘲弄他,冷笑道:我说你这个人最没有仙缘,平日又毁僧诋道的,还想遇神仙呢?哈,你说这话谁信呢?洪璟欺近她,搂着她的腰笑道。
我怎么没有仙缘?我连神仙都能娶进门,谁还比我更有仙缘?后记纪真我最怕赶,即便是急性子如我,仍然痛恨在很赶的情况下去做一件事。
怕的是匆忙之间常有疏漏,未尽理想。
如果你曾经以为写小说是一件浪漫而诗意,自在而从容的事,那么请你快醒醒吧!至少言情小说界的游戏规则就不是如此,这行的要求是绝对的超快感--写得快及快点写。
唉!讲到此处,纪真的缺点便暴露无疑。
快狠准,我是不行的。
慢慢磨、慢慢酝酿才是我的写作个性。
所以《龙吉公主》写快半年,我觉得还好嘛,却被编编叮得满头包,三不五时在耳边哼哼唧唧……你到底写到哪里了?编编又来进行感化教育。
人家一年都有个八本、六本作品,你知道吗?开玩笑嘛!用两只手写啊?那固定来个四本、五本,总可以吧?什么叫固定?呿,就算到了梅雨季,老天也不一定会下雨呀!几千年的农民历都说不准了,我怎么能给你挂保证?那你想怎样?三、四本?嗯,我想一本、两本也许……一语未完,只听见咚一声,编编两眼一翻、连人带椅不支倒地。
﹝像是受到什么莫大的刺潋?﹞幸好我没学过CPR,可以名正言顺的视而不见,见死不救。
好了,我们不要理她了,让她躺在那里,好好的反省一下。
还是回来谈谈这篇故事吧!不知道各位读者有没有注意到书里的女主角龙吉公主的情绪始终是淡淡的,即使是后来对洪璟产生了情愫,也是沉静寡言得多。
虽然这样的人物个性真是不太好写﹝因为没办法写很多对白﹞,但我还是得很为难的写下去。
我总是想,当一个人能够洞悉很多事,对世事变幻、前因后果都已了然于心时,情绪起伏应该降至最低,而且也不需要多费唇舌说来道去的。
所以,一写到龙吉的部分,其实代最常想到的画面就是默然,可惜无法尽如人愿。
一来是为配合言情小说比较倾向戏剧化的手法,二来是纪真的文笔不好,不能将她内心的无动于衷予以深刻的表现出来,好让读者认同。
所以,龙吉还是说了比我想像中更多的话……不过,写小说的过程还是很有趣的,因为你知道的呀,情人之间是什么话、什么事都可能说得出、做得出的。
嗯,这点很有意思﹝难怪连神仙也冻抹条﹞;也因此从古至今爱情创造出许多很美的句子、很感动人的意境……就像一些连演剧有什么经典对白一样。
我觉得写小说的刺激也就在于此,有时候对一个场景、一段对白会特别有灰呀林,就会写着写着让自己鸡皮疙瘩都列队排排站了起来……当然啦,也有很多时候只能停滞发呆,或是含着眼泪哀怨地忍受编编无情的施压……您下载的书由言情小说网(http://www.69992.com)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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