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二太太身上,顾九曦则是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只见二太太笑了笑,跟孟夫人道:我们府上倒是没有跟嫡母只差了三岁多的儿女。
她看着孟夫人笑得很是暧昧,分明再说,能有好人家的女儿嫁进来你就烧高香吧。
孟夫人一口气噎在胸口,前些日子被气坏了的胸口眼下又有点隐隐发作起来,她喘了两口气,道:不管有没有!她嫁了进来,就是我孟家妇了,自当好好教养前头将军留下来的孩子才是!顾九曦看了一眼二太太,缓缓走到孟佳萱身前,我怎么你了?孟佳萱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可是又想起孟夫人告诉她的话。
横竖她已经不喜欢你了,现如今自己又有了孩子,你看看行亦现在落魄成什么样子,你可想好究竟要不要帮着我。
顾九曦紧紧盯着孟佳萱的眼睛,看她的眼神从惊恐到迷茫,最终又坚定了起来,终究是叹了口气。
孟佳萱冲着她不住的磕头,求太太让我看一眼姨娘,听说姨娘病了,我知道姨娘身份上不了台面,我只求看她一眼,之后便老老实实的,您说什么我便做什么。
二太太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喜,她是知道这孩子一直在孟夫人身前养着的,而且孟夫人早年的经历……比方那个跟孟将军生辰只差了八个月的孟家二少爷……就算当时太夫人也出来说是早产,但是孟夫人到现在都没混进京城的贵妇圈儿里。
可是今天的事情还是得看太夫人,二太太又看太夫人,之间太夫人眼神落在正给顾九曦磕头的孟佳萱身上,一动不动。
顾九曦道:我再问你一遍,我怎么你了!这句话说的极其有气势,不仅仅拉住了孟夫人的注意力,还将孟佳萱吓得打了个嗝。
我想见姨娘!孟佳萱回过神来,咬着牙又去磕头了。
顾九曦冷笑一声,招手叫露瑶过来,在她耳边低语几声,露瑶随即出了屋子,顾九曦寻一椅子坐下,对二太太道:烦劳母亲再坐一坐。
又看太夫人跟孟夫人,我已经差人去叫了。
说完对孟佳萱道:你倒是有孝心。
又对二太太笑了笑,道:看来我们府上的丫鬟婆子们该敲打了,大小姐被逼到这个样子,后院的丫鬟病成这个样子,竟然没有一个人告诉我。
二太太冷笑了一声,原本在自己家里不这么着的。
她看着孟夫人道:可见夫人管的好家。
太夫人的脸色已经变了,她深吸了两口气,恶狠狠瞪了孟夫人一眼,道:这事儿都是小孩子的错,小孩子本就经不得事儿,听了两句谗言就急了,回头我好好教她。
说着又叫丫鬟,还不将大小姐扶起来,当着亲家太太的面哭成这个样子,也不觉得丢脸!孟佳萱心里一阵阵的发慌,不过还是站起身来,拿了帕子拭泪,嚎啕大哭变成了轻轻啜泣,只是还站在一边,姨娘不来她就不走了!太夫人心里一阵阵的懊恼,当初就不该听她说话,又当着顾家的人叫看了这一幕……太夫人强挤出一个笑容来,跟二太太道:倒是让你看了笑话了。
二太太淡淡一笑,道:谁家没有个烦心事儿,说起来若不是跟我们家里姑娘相关,我也不留下来。
这一句说起来着实有些不客气,太夫人也不答话了,只拿眼睛不住的瞪孟夫人和孟佳萱。
不多时,外头又有了喧哗声,清平去掀了帘子,只见一行三个人进来。
旁边两个都是年长的婆子,中间那人容长脸,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的衣服也是半新不旧的,被两人搀着走到中间,二太太一脸的惊异,忍不住的去看顾九曦,这人分明就是——姨娘!孟佳萱已经哭着扑了上去。
二太太止不住大笑起来。
只见中间那人躲开孟佳萱,冲着太夫人行礼道:太夫人,奴婢是夫人家里的陪嫁,听说家里二太太来了,特地来给二太太磕头问安的。
很是不必磕头了,二太太笑道:你们家夫人有了身子,扶着跟我一起走吧。
说着,二太太站起身来,道:我从小读女训女戒等书长大,我父亲书房里还有不少话本,都是惩恶扬善的稀奇故事,没想今天在将军府看见的……比话本上海去要稀奇。
顾九曦专门等到两个婆子来扶她,这才起身对孟佳萱道:从今往后,你还是别来我院子里,我院子小,容不下你这大脚。
说着便跟在二太太身后,冲太夫人微微福了福身子,一起走了。
等到顾九曦跟二太太离开,屋里安静的连针落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太夫人哆嗦着嘴皮子,咬着牙从座位上起来,用尽浑身力气走到孟佳萱身前狠狠的扇了她一巴掌,直将人扇到在地,这便是你说的她苛待你姨娘?不给你姨娘饭吃,不叫你姨娘有活路?你连你姨娘是哪个都分不清!孟佳萱软在地上,也不敢挣扎,也没力气站起来,只是呜呜的哭。
孟夫人站在一边一言不发,太夫人道:你们真是太清闲了,从今天开始,你给我好好的面壁思过去!一天抄上两卷佛经,好好的磨一磨你的性子!二太太一言不发,走在最前头回到东院。
坐下许久才对顾九曦郑重其事道:你这样不行!回门的时候你说什么都好,这才多久?三个月都没到,你肚里还有孩子呢,她们就敢这样!顾九曦解释道:这都不是事儿,这东小院——说着她也愣住了,她原先以为这东院的人都是将军的,现在看来……将军许久不回来,怕是有人心思活络了。
二太太看顾九曦一脸菜色,又想起她肚子里的孩子还没满三个月,放柔了声音,略略笑了笑,不过你今天这个主意的确不错,怎么想出来的?顾九曦还在想着这院子里有人通敌,下意识答道:我见了那三个人,她说大小姐一两岁就被抱走了,从此再没见过,她说再见面自己都要认不出来女儿了。
二太太嗯了一声,道:总还不算太笨。
又道:你这样——原先在家里看你聪明,怎么现在嫁了人反而笨了?又道:你要管着东院,将军的人也在你手里捏着,在婆家可不能像在娘家一样!顾九曦点了点头,二太太见她沉默,以为她还没想明白,又语重心长劝道:这个时候你就把所有事情都推在将军身上,方才你也说了,她自打女儿一两岁就没见过了,那后头这十几年都是怎么过的,都是将军关着她,你只说不能违抗将军的意思,别的一概都别管!顾九曦有点想解释她这是想引蛇出洞,想勾着孟夫人露出破绽,想后院那三个人也能露出破绽来,她拿了最大的把柄,才能将这些人都清出去。
可是……关系到将军的隐秘,倒是不好说了。
顾九曦咬着指头,看着二太太关切的眼神,道:您放心,就这一次,我要是再让她们骑到我头上来,我就绞了头发做姑子去!二太太这才点头,忽然又皱眉道:后头那通房怎么回事儿?说是病了?顾九曦摇了摇头,不知道,倒是没人说。
二太太思忖片刻,道:多半是假病。
她上下打量顾九曦两眼,我去看看,你也别起来了。
说着,二太太带着方才去太夫人屋里那三个人去了后头小院。
顾九曦靠在软塌上沉思。
的确嫁进来的时间太短,前头又有说她不能怀孕的风波,让她所有的主意都集中在了外头,这院子里的事情倒是没注意了。
她肚里这个孩子……若是不将这院子整治得跟铁桶一般,如何能安安心心的生孩子。
顾九曦想了一会,叫了卫婆子进来,又加了露瑶听音两个在一边听着。
后头马氏病了,今日叫大小姐捅到太夫人那里,我竟然被问了个正着,却又一点不知。
几人惊呼。
听见顾九曦又道:后院伺候的两个丫鬟,不管是谁透了消息出来……一个是心不在东院,一个却是知情不报,两个连带家人都卖了。
顾九曦顿了顿,远远的发卖了,今生今世不叫她们有机会回京城。
卫婆子是第一次见顾九曦整治下人,就连露瑶听音两个,从前见过的夫人也没这个样子的,一时间有些惊呆。
顾九曦又问了一句,可听见了?几人连忙点头,顾九曦又道:再去查,这院子里所有人的关系,谁能出去,谁跟旁边院子人有来往,这样的人都安排去扫地洗衣,不叫进正院来。
卫婆子又点头。
顾九曦又说了第三条,马氏病了,我这要养胎又要生孩子,断然没有留病人在院子里的道理,拉去田庄,叫人好好看着她。
好!二太太从外头进来,笑道:听你吩咐这三样,我总算知道你还没傻。
二太太使个眼色,屋里下人都出去,二太太道:你别以为嫁了人就什么都不用想了,嫁了人才是开始呢。
顾九曦问道:后头那人……怎么样了?二太太冷笑道:自己饿的,亏得我不是第一次见了,手上脚上一按就是窝,半天弹不起来,又是面色苍白,眼皮浮肿,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什么重病呢。
顾九曦点头,那下午就送出去!二太太道:你是正正经经坐着八抬大轿从正门里进来的。
顾九曦的眼神坚定起来,结结实实说了一句,您等着看吧!二太太欣慰的笑了,不过立即又面露为难之色,道:当时老太君说太夫人很是喜欢你,怎么……没等顾九曦回话,二太太就自己想明白了,叹气道:早先你大伯母也是老太君精挑细选出来,可是现在你看看。
顾九曦陪着叹了口气,道:总之我会好好过日子的,不为了别人,就为了我自己。
二夫人点头,又嘱咐一句,回头我常来看你。
当天下午,跟二太太一起出门的,还有一辆马车,载着马氏去了郊外的田庄。
与此同时,顾九曦大大方方差了人过来汇报,说是有人病了,送到田庄上养着,那儿山清水秀,风景宜人,最适合养病了。
她胆子也太大了!孟夫人看着坐在她对面的孟佳萱,正由丫鬟给她敷脸,你也是的,怎么自己的姨娘都认不出来!孟佳萱捂着脸,张嘴只觉得一阵疼,早上被太夫人一巴掌扇裂了,好的自然是没这么快的。
行了行了。
孟夫人不耐烦道:你也不用担心,横竖将来不算是你的亲事还是你的嫁妆,你看她这个样子,是能管你的吗?总之我都给你办了,你不用担心。
说着孟夫人想起顾九曦的嘴脸来,心里一阵厌烦,不由自主道:还得想个什么法子……怀着孕,搞不好就是一尸两命,这么好的机会,绝对不能放过。
太夫人也在房里生闷气,老了老了,一个个都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连晚饭都没吃。
到了晚上掌灯时分,东院所有的下人都被排查了一遍,顾九曦很是庆幸的看见朝外头通消息的,加起来一共不过三家。
现在这三家都在院子里跪着。
三个丫鬟跪在前头,家里人跪在后头。
周围站着一圈的下人,顾九曦则在她正院的廊下坐着,手里拿着厚厚的一摞身契。
顾九曦先叫了银瓶出来,道:马氏生病,你怎么就不知道上报呢?银瓶哆嗦一下,下午顾家的二太太进来,她也是看到了的,自然知道事情败露,小声道:她也不是生病,就是吃不下饭,现在天气热,奴婢便没当回事儿。
顾九曦笑了笑,又问跟银瓶一个屋子住着的丫鬟,你呢?你怎么没说。
那丫鬟道:银瓶姐姐不叫说。
她小心看了银瓶一眼,道:她说姨娘可怜,许久没见过女儿了,说不过帮她一帮。
奴婢一时心软……就没说了。
等等,你方才叫她姨娘?顾九曦冷冷道,姨娘?她是谁家的姨娘?顾九曦忽然提高了声音,将军不同意,她这辈子都成不了姨娘!顾九曦一笑,道:当然没我同意,她依旧是个丫鬟。
还有你。
顾九曦看着跪在下头的第三人,依旧是个不到二十的年轻丫鬟,被孟夫人屋里嬷嬷的儿子勾上了手,然后就帮着传递消息了。
虽然知道她这不过是咎由自取,不过顾九曦还是没忍住说了一句,都一年了他都不肯娶你,你却还相信他……顾九曦叹了一口气。
顾九曦将这三家的身契都挑了出来,话说的很是明白,既然在这院子里做事,那这院子里的事情是一点都不能外传的,这道理想必你们都懂。
站着的下人入鸡啄米一般的点头,只是地上跪着的三家人就不那么痛快了。
银瓶哭诉道:马氏她们几个孤零零在后院住了那么久,安安生生的一点事儿都没有,就算是奖励,也该叫她见见大小姐啊。
大小姐都长到——马上就要十二岁了,连自己生母都没见过,搁在——卫婆子已经上前扇了她的嘴,两下就出了血。
顾九曦皱了皱眉头,这是将军的决定,连我都要遵守,就别说你们当下人的了。
再说这家里什么时候轮到下人替主子做主了?顾九曦说完这两句,道:朝廷上有人犯了事儿,有发配三千里之说,我虽然不能让你们发配三千里,不过发卖三千里还是可以的。
刑部每旬都有发配边疆的犯人,其中不免有银子能卖得起下人的主儿,你们便跟着一起去吧。
说着她使了个眼色,有婆子上来将这三家人拖了下去。
虽然只是一个人犯了错,不过我是不会留下家人变成隐患的。
顾九曦顿了顿,又道:后头的三个丫鬟,现在只剩下两个了,将来……也是用不到两个丫鬟了,况且她们自己本来也是丫鬟。
从今儿起后头只留一个丫鬟,也不在里头住,端了饭拿了衣裳就出来。
院里的二等丫鬟轮着去,一人一天。
是。
一阵齐齐的应声。
顾九曦放缓了声音,方才用了大棒,现在该上上萝卜了。
不过你们也不用怕,不犯错儿也就没什么惩罚了,我才来不到三个月,你们里头已经有人在我手里领了三回赏钱了,将来这领赏钱的机会还有很多。
既然说了,那便一次讲话说得透彻,我是陛下亲封的县主,每年自有朝廷给我的岁俸,养你们这些人,怕是还有富余。
你们好好当差,自然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顾九曦站起身来,又撇下一句,不过我也不是好糊弄的,你们仔细想想,就能明白了。
等到顾九曦回去,一院子的人这才鸦雀无声的散了。
这位夫人嫁进来三个月,说话做事一直都温温柔柔的,没想今日一出手就是这么大的动静,而且……听她意思,后头的三个丫鬟怕是要一个都不留了。
婆子打了个寒颤,心里一点念头都不敢起了。
顾九曦回房,马氏是暂时解决了,还有两个,还有将军头上的两个孩子怎么办?她咬咬牙发了个狠,大不了将来直接过继出去,横竖上辈子就是这么做的,也没人说将军的不是,至于她自己,她就更不怕了。
不过还差两个人,一个薛氏是想出家,一个赵氏……顾九曦想起赵氏言语间总带着三分讨好,心想说不定能从她身上下手。
等解决了这两个,哪怕一时半会之间解决不了孟夫人,这东院也没人能下得了手了。
想着想着,顾九曦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顾九曦心里有事儿,天刚亮就醒来了,她叫来露瑶道:你去带上两个婆子看着,那两个来请安的人……不叫他们进来院子。
露瑶面露为难之色,想了想还是斩钉截铁点头道:夫人放心,不管是左脚右脚,我一只脚都不叫他们进来。
顾九曦又翻回去睡了一觉,起身第一件事情就是让人将那两个姨娘带到了厢房。
从前是我太软了,顾九曦道:不过你们放心,你们上回说的话我都记在心里,一个说要出家,一个说要——顾九曦似笑非笑看了看赵氏,你这个要求有点不好办啊。
她又看着薛氏道:不过出家我能先给你办了,不过你可想好了,一入空门深似海,再出来可没那么容易了。
薛氏抬头看了她一眼,依旧是那么心如止水的样子,夫人只管办就是,能出家……也是我的福气。
听音明显有话要说,顾九曦给她使了个眼色,等到回房听音才道:夫人可不能叫她出家,这些人一个个都心眼太多了,万一她逃了呢?出家也是能还俗的。
顾九曦笑了笑,我知道一个不能还俗的地方,就是进去……得稍稍费些手脚了。
五月初十,正好是顾九曦成亲满三月,这天早上,她带着露瑶,给太夫人道别,回去顾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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