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独占韶华》作者:久岚☆*——*——*——*——*——*——美味书单每日精心细选好看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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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杜若在十二岁那年开始做奇怪的梦,后来她才知,那是她的将来。
梦里她睥睨群芳,贵为皇后,然终究是一场空。
幸好这一切还未实现,杜若心想,她决不能嫁给太子,她还得敬畏一个人。
因为最终,是他得到了整个天下。
阅读提示:1,甜妹子VS闷骚皇帝。
2,乱世情缘,撩妹大全。
本书周三,6月22日入V,还请大家继续支持^_^~~完结文:这儿还有其他文,求收藏!1.001这日杜家正在搬家。
院外靠墙停着十二辆牛车,下人们鱼贯而出,三三两两或提着桌椅,或抬着屏风纱橱,一一装载到牛车上,那声响极大,来回的响动,几个时辰都没有消停。
可杜若却没受什么影响,明明听见管事们到处高声催喊,依旧慢条斯理的捣鼓她那一件件小玩意儿。
玉竹看得着急,轻声道:姑娘,你这样得弄到什么时候,不如让奴婢代劳?杜若摇摇头:都是我的宝贝,放在一起磕坏了你赔呢?小姑娘拿起一只玉蝴蝶用细绫包了,交给鹤兰,又拿起一卷孤本,这回包得更细心,裹了三层不止。
玉竹是个急性子,瞧着她莲藕般的胳膊晃来晃去,就想扑上去替她,忍不住提醒道:老夫人说今日酉时定要搬进去的。
杜老夫人是个做什么事儿都要翻黄历的,今次他们杜家跟随赵坚攻入长安,赵坚在自立为王之后,论功行赏,封了杜家大爷为宋国公,前几日甚至还赐下国公府。
老夫人高兴坏了,急着就要搬入大宅,选了最近的吉日,连那门匾都是连夜赶制,此时恐怕还在散发着油漆味呢。
杜若对这祖母也是没辙了,瞧一眼靠墙的水漏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我哪一件东西弄坏了,世上都难寻。
自家姑娘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而今大老爷又被封为国公爷,在府里那是横着走,别说这些小玩意儿,就是她要把独院搬走,恐怕大老爷也得想个主意!玉竹不敢再多嘴。
杜若还是慢腾腾的。
晓得女儿这脾气,谢氏那头收拾好了,就来催杜若,果见她什么都没弄,瞧瞧这一地的边角料,光知道包这个包那个,她一甩帕子吩咐道:玉竹,你赶紧收拾起来,姑娘手里的别管,把那些大件儿让人开始往外抬了!娘,杜若抬起头,欲言又止,半响道,别让他们碰坏了。
小祖宗,他们哪个敢碰坏你的东西,你啊……她低头瞧瞧她的小脸,觉得她今日做事比往常还要慢,伸手轻抚在她发髻上,柔声问,可是不愿搬走?没有攻下长安之前,她们这些家眷都住在晋县,已经住得大半年,晋县山清水秀民风淳朴,虽然被赵坚大军侵占,但没有伤百姓一丝一毫,仍维持着安宁,好似隔绝世事的桃花源。
可即便如此,也不至于让杜若舍不得离开,她只是知道,他们注定要搬入长安的,因为她曾梦见过。
也是从这一天起,大周真正分裂成了两个国,周国与赵坚建立的新王朝,大燕。
而她也变成了大燕的子民。
这一切都印证了她的梦,杜若既害怕又觉得新奇,她抬头朝谢氏笑笑:这里住着很舒服,不过只要跟爹爹娘,哥哥在一起,住哪里都一样,我没什么不愿的。
谢氏道:那你别折腾了,万一晚了惹得你祖母生气。
祖母才不生气呢,这里好些都是祖母送的,她握住一只金铃摇着给谢氏听,这是我三岁时祖母叫人打的,您瞧瞧,我保管的好吧?一点儿没有坏呢。
谢氏莞尔:是了,是了,别个儿都是败家子,就你能干,看你这一屋子的……她伸手捏捏眉心,他们杜家跟着赵坚造反前,原也是富贵人家,什么都不缺,可这孩子自小就节俭,或者也不能说节俭,样样都用好的,可样样都不舍得丢,兵荒马乱的还随身带着三岁时的金铃呢。
她有些哭笑不得,叮嘱道,不管如何,你快些准备好,不能让全家等你一个。
杜若答应一声,问道:娘,哥哥呢,哥哥在哪里?也在收拾。
哦。
杜若见谢氏走了,忙让玉竹把杜凌叫来。
妹妹召唤,杜凌一刻不敢停,瞬时就到了屋檐下。
杜若站在门口,一指大梁:你给我做得秋千,快些拿下来,带去长安。
杜凌没料到是为这个,皱眉道:又不是什么值钱的,这也带?你就不嫌麻烦!等搬去了,我给你做个更好的。
不行,不行,我就要这个。
那时杜凌见宅院狭窄,没个园子赏花,没有楼台亭榭,怕妹妹闲的无聊,专门去山里砍了木头做得,她记得他做完手上都出了水泡呢,怎么好扔了?任别人怎么说,可那些承载了记忆,充满了感情的东西,她就是不舍得丢掉。
见她水盈盈的眼睛盯着自己,杜凌心软了,叹口气叫小厮拿来梯子,这东西是他挂上去的,他最熟悉,妹妹是怕别人弄坏了。
秋千取下来,她笑嘻嘻道:谢谢哥哥。
又催他,好了,没事儿了,你也回去收拾吧。
用完人就赶着走,真没良心。
杜凌捏捏她又软又滑的小脸蛋,就跟她生下来时那样,他总是无时不刻的想捏她。
不过比起以前,妹妹的脸没有那么圆了,肉也好像紧了一些,他们都说妹妹越来越漂亮,可他却很失望,老气横秋的道,若若,你该多吃点了!杜若斜睨他:我才不做大胖子!已经做了十来年,继续做下去多好?杜凌道,不用担心,肉钱哥哥有的是。
杜若不想理他,哼一声让鹤兰把秋千装起来。
杜凌这时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般大的描金檀木刻花匣子,递过来小声道:本来想搬过去再给你的,现在正好,这是大皇子送你的乔迁礼。
赵柯自立为王,他的儿子自然便是皇子了,杜若心头一跳,垂眸盯着那匣子。
睫毛轻轻颤着,手却不来接,杜凌把匣子打开来:知道你喜欢蝴蝶,他亲自去挑的,你快些收好了。
深蓝色细绫上,躺着一对赤金蝴蝶,翅膀极薄,甚至能看清上面的纹路,像真的一样,随时都能飞起来。
杜若在这一刻有些恍惚,她与赵豫虽算不得青梅竹马,却因父亲是赵柯属下,很早就认识了,他像哥哥似的疼爱她。
可一场梦改变了他们的关系。
假使她没有看见将来,她会欢欢喜喜的嫁给赵豫,做他的太子妃,再做母仪天下的皇后。
可现在,她再也不愿与他有任何交往了,推开匣子道:你帮我还给他,就说我不喜欢蝴蝶。
杜凌瞧瞧她头上的蝴蝶步摇,皱眉道:不喜欢你还戴着呢?到底为何?没有为何,就是不喜欢。
杜若尚没有准备好说出秘密,搪塞道,你还给他,哥哥,好不好?她拉着他袖子,动人的眼眸透着恳求。
杜凌很是奇怪,因为印象里,妹妹与赵豫感情不错,送个乔迁礼也是人之常情,可妹妹竟然推辞,难道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他想问,但杜若嘴巴闭得紧紧的,并不想为难妹妹,只得答应。
见他离开了,杜若站在窗前看着庭院内老树新发出来的嫩芽,想到若干年后她登上凤位,赵豫连一年都没有耐得住,假惺惺拒绝官员广纳后宫的建议,可私底下却以醉酒的借口碰了别的女人……虽然是在梦里,她仍记得那瞬间的愤怒。
她不明白,既然赵豫不喜欢她,又为何非得要娶她呢?为何非得要表现的对她情深义重,那么宠她。
鹤兰见她伫立不动,轻声道:姑娘,秋千收好了。
杜若回过神,不再想这件事,赵豫辜负她,可后来他也没能保住皇位,当真是一报还一报,她又有什么好想的?反正事情也还没有发生呢,往后赵豫又要装出大哥哥的样子哄她,她才不理他。
她吩咐鹤兰:把茶具也装起来吧。
外面这时却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好像谁打坏了大件的东西。
有人立刻骂起来:我这屏风多少银子,你们晓得吗?一个个不要命了,我告诉老爷,老爷得打死你们!到底哪个摔得,给我站出来!老实交代了,兴许还能留你们一个全尸!声音抑扬顿挫,又夸张,像是唱戏。
其实吴姨娘也确实是戏子出身,是杜家二老爷花五十两银子买回来的,因二夫人性子懦弱,吴姨娘就很嚣张,杜若被吵得头疼,剪下两块细布塞在耳朵里。
玉竹向来是个忍不住的,恼道:要不奴婢让吴姨娘走远些罢,没个规矩了,站在我们门口也能吵吵嚷嚷的。
杜若道:也行,你去罢。
谁料玉竹还没踏出门口,就听见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来。
玉竹探头一看,原是二房的大姑娘杜蓉,只见她正指着吴姨娘的鼻子,劈头盖脸的训斥:你自个儿也不过是个奴婢,五十两银子买进来,现在十两银子都卖不出去,还狗仗人势骂人呢!什么破烂屏风都能叫你瞎嚷嚷,让你收拾东西搬家不是让你逞威风,也不照照你的脸,你配拿出主子的派头?吴姨娘满脸通红,却不敢还嘴,咬着牙走了。
杜若塞着耳朵都听得清清楚楚,忍不住抿嘴一笑,自家堂姐果真非池中物,也只有她这样的泼辣,才能镇得住人。
杜蓉骂完了,一甩衣袖走到她门口,挑眉道:三妹我警告你,你给我快些,不然我把你的东西都扔出去!杜若朝她甜甜笑道:大姐你定然收拾好了,来帮帮我嘛。
那是她的招牌,冲谁一笑,谁都挡不住,杜蓉哼一声,走过来:就晓得你是大乌龟,你该改名叫杜龟。
杜若丝毫不生气,眨眼道:那你叫杜兔子,好不好?杜蓉噗嗤笑起来。
有她搭手,杜若很快就把小件儿都包好了,杜蓉拍拍手:我还得去看看二妹,她跟你差不多,慢得要命,光她的笔墨纸砚都够整理的。
说得是二姑娘杜莺,杜若合上手中的黑檀木妆奁,笑道:我跟你一起去!杜蓉叫她快些,急匆匆便走,她跟在后面,谁料将将走到庭中,就看见不远处的院门那里,站着一个人。
浓绿的树荫遮挡住了阳光,将他笼在阴影之下,好似团黑雾,看不清楚容颜。
可杜若知道他是谁,他是她人生里不近不远的一个人,也是在将来,主宰无数人命运的一国之君。
贺玄。
她默念他名字,似看见他手中那把剑,在那天黑夜,浸透了血。
他缓缓向她走来,墨靴踩于丹墀的血泊中,每走一步,都在石阶上开出鲜红的花。
掌中有些发凉,她侧过头,疾步朝杜蓉追过去。
2.002因是暂居的地方,远没有他们曾经在金陵的杜府来得那么宽敞,是以府中四位姑娘住得也近,只几十来步的距离。
远远听见琴音声,好似林中微风,安宁柔和。
杜蓉回过头,很是着恼的道:你瞧瞧,我没说错罢?这等时候还在弹琴呢,也不知哪来的闲情逸致,大家都在急着收拾东西,就她要装出清高的样子,以为我们不会弹琴吗?比你还讨厌。
别看杜蓉说得刻薄,她们两个却是亲姐妹,感情比谁都深,杜若打趣道:可她就是仙子啊,她小时候不是有神尼要收她为弟子吗?将来许是要位列仙班的。
促狭鬼。
杜莺细细的声音从窗口飘出,又在背后说我坏话……她轻咳两声,刚才才寻到的瑶琴,我只是瞧瞧琴弦有没有坏,被你们说成什么样了?两人都笑起来。
杜蓉一刻不停,刚进屋里就指东指西,吩咐婆子抬去牛车,要把任何东西都搬空的架势,杜莺穿着袭月白色的裙衫,背倚在美人榻上不曾阻止,只与杜若诉苦:她总是这样替我做主,她一来,主子就是她了。
常年服药的脸很是苍白,没有多少血色,细眉凤眼我见犹怜,杜若瞧着她,心想她刚才也不是胡说,总觉得杜莺有时候就像要乘风而去似的。
拉一拉杜莺的手,她笑道:二姐姐,大姐这样才好呢,什么事儿都交给她操心,我们可就清闲了,正好享福。
不像她的病弱,杜若肤色白里透红,永远都像一颗饱满的果实,小时候甜甜的,谁见了都想咬一口,现在也甜甜的,笑起来两个小小的梨涡,明媚灿烂。
再不好的心情也跟着欢快起来,杜莺摸摸她的花苞头:说得也是,让她去管罢。
来,我给你看我刚才寻出来的仕女图,我瞧着长得像你呢,前朝的宫廷画师画的。
她叫丫环拿来,陈旧的宣纸上,一个穿着粉色襦裙的小姑娘立在高大的宫墙前,手执笤帚,微微而笑,像暖阳。
杜若惊讶道:真的与我有些像呢。
是吧?送给你。
杜莺很大方,这些东西都看有没有缘分的。
她们之间互相送礼物实在再正常不过,杜若没有推辞。
杜蓉不满道:还真都不管了,谈起书画了,要不是我,你们一个两个都得被祖母说,还不快些整理呢!杜莺莞尔,伸手把榻旁高几上的一摞宣纸拿给丫环:小心些,别弄破了,那可是澄心纸,而今兵荒马乱的,也不知去哪里买。
三个姑娘一起动手,很快便收拾好。
杜若拿起画卷告辞。
玉竹在路上轻声道:老夫人可真疼二姑娘呢,奴婢刚才瞧见她好几匣子的血燕,可大房这儿一点都没有了,夫人上回还与厨房管事说,若在哪家铺子瞧见的话,全都买回来不吝价钱。
这又有什么奇怪?杜若道:二姐姐身体不好,祖母定然会疼她,不说祖母,便是我也该把补身的送给二姐姐。
自家姑娘真是大方,一点不计较,玉竹有些替她委屈,毕竟姑娘是大房的嫡长女呢,杜家全靠着大老爷才能一直有这富贵,所以府里的好东西都该归姑娘,不过她想归想,到底没有说出来。
甬道上,下人们仍在来来去去的搬东西,其中有件大的,六七个人抬,杜若认出那是祖母的双月洞喜鹊架子床,想起那时刚来晋县,祖母成日里说晚上睡不好,念叨那祖上传了百来年的大床,父亲没办法,只好派人去金陵抬过来。
幸好金陵那时已不在打仗,母亲还说自己不舍得扔东西,祖母其实更甚,不过她也喜欢那张床。
幼时父亲出外打仗,她常陪在祖母身边,小小的一团总在床上爬,那时觉得这床好大呀,怎么也爬不到尽头。
小姑娘在阳光下笑得傻兮兮的,眸光似横波,荡起一湖涟漪。
杜凌在远处叫道:若若,你怎么到处乱跑呢?循声望去,看见哥哥,她走过去,把画卷一扬:我去帮二姐姐了,她送了我画呢,你瞧瞧……她展开来,再抬起头,却发现杜凌身边多了一个人。
贺玄。
五年前贺玄生父战死沙场,从那一日开始,父亲便很照顾他。
她还记得第一次看见贺玄,他穿着黑衣,削瘦冷漠,明明是温暖的三月,他却像站在寒冬里,纷飞大雪从周身洒落,谁也近身不得。
她那时尚小不知害怕,哪怕是这样的贺玄也没让她吓得躲起来。
父亲让她叫他玄哥哥,她嘴甜,张口就来。
但到现在,她再也叫不出口。
母亲以为她长大了,脸皮薄怕羞,但她心里清楚,是因为这几年聚少离多,有次他从襄阳回来,母亲与她正当在赵家做客,她趴在窗口看见他立在庭院里与赵坚说话。
他穿着漆黑的衣袍,却披着赤红的斗篷,头上的金冠闪闪发亮,那一刻,不知为何,她好像不认识他了。
瞧见她,他也没有过来说话。
以后再相见,莫名的就好像隔着一层什么,或许他们原本就不是同一类人,她渐渐的将他淡忘。
可现在,她却知道了他的将来。
杜若有些心乱,不明白为何贺玄会做皇帝,那些梦实在太荒唐了,可偏偏梦到的都已成真,她弯弯的眉略颦,偷偷瞧了贺玄一眼。
去年他去岭南镇压起义,扩充赵坚辖下领土,壮大大燕军队,已是有一年未见。
但十八年岁的年轻男人仍如往昔,墨色的锦袍穿在身上,像浓郁的夜,他隐于黑暗,不动声色,腰间的长剑却焕发出夺目的光彩。
那是前几日赵坚封他为雍王时所赐下之物,宝剑赠英雄,好彰显他对这位年轻王爷的看重。
赵坚在外便常说,他是把贺玄等同于他三个亲生儿子一般看待的。
他大约没想到,有一日贺玄会把江山从赵豫手里抢过来,杜若恍惚间,目光对上了贺玄的眼睛。
很奇怪,这样冷淡的男人却拥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他看着你的时候,会让你生出一种错觉,好似他是温柔的。
闪动的眸光,清澈透亮,像高山上的一捧清泉,引人低头去饮,杜若连忙转过头。
杜凌已经看清楚那幅画了,不满的道:哪里像你,这是宫女罢?你怎么会做宫女?你将来怎么都是名门世家的贵夫人!又不是说身份,杜若道:你瞧她的眉眼,难道不像吗?她手指点在宣纸上,细细长长的,像文珠兰的花瓣,有着动人的娇美,贺玄不由自主也看向那幅画。
画里的小姑娘秀眉杏眼,很是甜美,但比起杜若好似还差了些。
他仍记得初时看见杜若,她穿着银绣葫芦藤的襦裙,梳着双丫髻,圆圆的脸蛋玉雪可爱,声音好似云雀,走动间腕上金铃叮当作响。
她叫他玄哥哥,那天以后,每当他来,她总是玄哥哥长,玄哥哥短的。
在他的人生里,也只有她这样叫过他。
曾经那样亲近过他。
他撇开眼,听着她甜甜的声音:哥哥,你仔细看看,到底像不像。
杜凌道:我还是看不出来……他问贺玄,略有些自嘲,贺大哥,你看呢?父亲常说,你眼神比我好使。
因两人比骑射,没有一次他能赢过他,可不知为何,他就是喜欢贺玄,他想知道他到底是如何练就一身本事的。
就像这次去岭南,他才带了五千精兵,却大败敌军两万兵马,难怪赵坚要封他为王爷,甚至还给予他虎符,让他调兵遣将。
也难怪父亲提起他,总是会对自己露出挑剔的眼神。
贺玄一定是有什么秘诀!是不是拜了什么高人为师?他生父去世的那么早,而他来杜家,却从不曾向父亲讨教,倒是父亲老神在在的要教他,他漫不经心的。
这样一个神秘的男人,实在太激发杜凌的好奇之心了。
没想到杜凌会问他,贺玄怔一怔,想去看那画,却又对上杜若的目光,小姑娘也好像受到惊吓,瞪圆了眼睛。
已经有多久,他们没再说话了?他原本也不知该说什么,可现在杜若这样看着他,却叫他莫名的不想拒绝,他把画拿起来。
他竟然真的要答吗?杜若小脸绷紧了,其实她并不在意贺玄的回答,她跟那小姑娘像不像,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不过想到梦里,他提剑对着她,她又有些害怕,因她不知道贺玄要对她做什么,那些梦没有告诉她答案。
她握一握拳头,让自己笑起来,轻声道:玄哥哥,你看得出来吗?有两年多了,她没有这样叫过他。
那三个字缠在舌尖,有些陌生,听起来怯怯的。
她在害怕他?贺玄剑眉微扬,虽然他不像赵豫那样会讨好她,哄得她欢快的叫着他豫哥哥,可他从来没有吓过她,她怕什么呢?他们相处的岁月到最后带给她的,只是害怕吗?他看一眼画,又看她。
琥珀色的眼眸染上了从树叶中洒落的斑驳阳光,交织出别样的神采,是冰冷还是温柔,她分辨不出。
3.003春风拂过,在鼻尖留香。
杜若的眼睛盯着贺玄,杜凌的眼睛却盯着妹妹,因为他一早发现这两人有些不对头,五年的感情了竟话都不说,他觉得可惜,所以刚才才会借故让贺玄看那幅画。
可刚才,她竟然又叫他玄哥哥。
杜凌一头雾水的时候,贺玄开口了,淡淡道:不像。
并没有参杂感情,就事论事的样子,杜若眉头一拧,心想,贺玄的眼神跟哥哥一样,都不好使,也不知他如何打仗的。
她把画收了,慢慢的卷,生怕哪里弄皱了。
旧习惯还是没有变,卷个画都磨磨蹭蹭,贺玄想起最早在杜家时,她有回要显摆她那些宝贝,让他坐着等,可等到她一样一样小心拿出来,他差些都睡着了。
她不知道她这样的习惯有多磨人,好几回他看着,都想伸手把东西从她手里抢过来,可又怕吓着他,从始至终也没有做成这件事。
他移开目光,看向远处的花木。
耳边却听杜若在问杜凌:你们要去哪里?杜凌道:我刚才请贺大哥来书房坐坐,今儿大吉,好些官员都在搬家,生怕有人趁机作乱,皇上派了贺大哥来晋县视察的,他也不能久留,我现在就送他出去。
原来如此,杜若眼睛一转,心想,哥哥口口声声贺大哥贺大哥的,他一定没想到贺玄将来会是皇帝,他当了皇帝,赵家势必就倒了,不过她现在对赵豫厌恶透了,并不同情他。
江山易主也不关她的事情,她只关心杜家,关心自己,她不希望贺玄当上皇帝,杜家遭受重创。
唯一能避免的法子,兴许就是杜家与贺玄一直保持现有的关系了,她与贺玄重修旧好,应当便会无事。
所以,只是叫个哥哥,又有什么呢?不是难事!她悄悄吸一口气,笑眯眯道:哥哥确实不该打搅玄哥哥的,省得耽误事情呢。
自然,本就是向贺大哥请教一些兵法罢了。
杜凌笑笑,与贺玄道,等贺大哥下回得空,我再请你喝酒。
他朝门外走去。
然而贺玄并没有动。
记忆里,杜若喊他玄哥哥只停留在两年前,可今日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她一反常态,叫了两次,要说第一次还有些害怕,第二声简直是驾轻就熟,他垂眸看向杜若,眸色清浅,却又重若千斤。
杜若头皮有些发麻,心想他肯定是起疑心了,难道他不乐意她叫他玄哥哥?她目光落在他身上,浑身华贵,是了,他现在是雍王,兴许更想听到她叫他王爷。
杜若略侧了侧头,轻声问:难道王爷不喜欢?叫哥哥,是熟悉的亲密,叫王爷,是陌生的新奇,贺玄盯着她好似樱桃般的嘴唇,心想她的声音是有些神秘的甜美的,虽然有时候觉得聒噪了些,可仍是觉得很悦耳。
他淡淡道:也不是。
看来并不讨厌。
杜若嫣然一笑:玄哥哥,走好。
更甜了,杜凌在前头听着嘴角一扯,感觉杜若喊他都没有那么甜,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他眼神真不好,其实这两人从来没有变过?贺玄眸中闪过丝微不可察的闪过丝笑意,转身告辞。
解决了这桩事情,杜若为自己的当机立断很是骄傲,高高兴兴的沿路回去。
此时丫环们已经把小件儿都在往外送了,她停在旁边,从竹萝里拿出一样天青纱裹着的东西,慢慢剥开。
黄杨木雕刻的一只小羊在梨花树下,四肢弯曲着,侧躺着在睡觉,憨态可掬,那是贺玄唯一送给她的东西。
那时她要过生辰,早在半年前就与贺玄说,让他送生辰礼,每回见他一次就要提一次,他耳朵长出老茧,勉为其难送了这小羊。
她见到了,还说羊不是那么睡得,说肚子该贴着地,他说,你是这么睡的。
她属羊。
现在看起来,那雕工也很厉害,他说他有一套很锋利的刻刀,是父亲留给他的,她后来回送了他一条自己编的长命缕。
杜若把这木雕重新包起来,放在一众小件中。
各房的东西陆续都搬上牛车,就要出发去长安了,杜家二老爷杜云岩亲手搀扶着老夫人出来,走一步,叮嘱一步,恨不得弯下腰背着她走去门口。
谢氏瞧在眼里,面露不屑。
这小叔子也就嘴上功夫厉害,哄得老夫人疼惜他,可杜家谁不知道这家是靠着谁?幸好老夫人拎得清,大事儿从不含糊叫杜云岩得逞,至于小事,就像杜云壑说的,难得糊涂。
她这丈夫啊,胸襟宽阔,做事敞亮,不过也正如此,她才会看上他,看着他的面子不去计较。
老夫人心知今日吴姨娘又在蹦上蹦下,瞧见杜云岩一脸孝顺的模样,她语重心长道:你媳妇不容易,你便体谅她的苦劳,也不能叫姨娘骑在她头上,下回再给我生事,我不管你什么心思,定要将这贱人赶出去的!那是老生常谈了,杜云岩笑道:娘,您放心,我回头就去训她,勒令她一个月不要出门,您看行吗?做姨娘得有个自知之明,她无一儿半子的,还不是仗着你的宠?而今咱们是国公府了,战乱虽淡了规矩,可不消几年又会是太平盛世,我不想杜家被人指指点点,说出了一个宠妾灭妻的孽障!这话就有些重了,杜云岩也才知道老夫人这回是来真的,赵坚建立燕国,各家各户回归原有的位置,她是要重新竖立门风。
这吴姨娘是他前几年买回来的,打仗么,男人总得有个消遣,现在老夫人是不想姑息了。
他正色道:儿子一定谨记在心。
老夫人点点头,走到二门处,只见小辈们都在等着,瞧见一个个如花似玉的孙女儿,她又高兴起来,招手道:你们四个跟我一起坐马车,我这路上都不用愁了。
四姑娘杜绣笑眯眯迎上来:好啊,祖母,我带了洞箫来呢,正巧也新学会了一支曲子,叫虞美人,等会儿我吹给您听好不好?声音甜得发腻,杜蓉扫她一眼,知晓她又在学杜若,这家里谁有什么优点,杜绣都喜欢学,真正是姨娘生出来的种,一肚子的坏水,与她的娘唐姨娘一样。
在杜蓉看来,唐姨娘甚至比吴姨娘还要可恶,因为她从来不犯错,老夫人训斥吴姨娘,唐姨娘总是在旁边安安静静的,贤妻良母的样子。
杜绣也是,最会讨老夫人欢心。
可惜她没有抓到把柄,杜蓉气呼呼的与杜莺道:就她那点本事,也好意思吹箫,你什么不比她好?便让她吹罢,我也吹不动。
杜莺轻咳几声,掩着嘴道,虞美人很是好听,我们有耳福了。
杜绣谦虚道:二姐呀,我这是班门弄斧,谁不知道二姐是大燕的才女,只是洞箫未免损伤体力,要是二姐的话,祖母定是要心疼的。
杜莺出生的时候,在胎中就带了病,她生母刘氏身体也不好,便由着老夫人抚养,祖孙两个的感情非同一般,老夫人听见她这几声咳嗽便已经在揪心,一叠声的道:快些上车吧,瞧瞧你连披风都不曾穿,丫环怎么伺候的?百珍枇杷膏可带了?这东西虽然精贵,你别不舍得吃,咱们搬去长安,后院就有好些枇杷树,到时摘了送去宫里,我与皇后娘娘说一声,御医便会做的。
祖母,今儿那么热,哪里要穿披风呢?杜莺笑着挽住她胳膊,原来咱们的国公府有枇杷树呀?等到五月热了,可做枇杷凉糕吃。
还有枇杷糖水,枇杷粥。
杜若补充。
老夫人道:倒忘了若若这馋虫了,有你在,家里多少枇杷树都招不住。
众人都忍不住笑。
老夫人一左一右被两个孙女儿扶上车,杜绣瞧着嘴唇微抿,到底她不是嫡女,勿论怎么努力,老夫人待她始终都没有待杜若杜莺那么好,可姨娘与她说,只要她肯下功夫,就一定行。
现在看来,姨娘就是骗人的。
杜绣拿着洞箫上车。
杜若发现杜蓉一直没有上来,有些奇怪,因她这性子风风火火的,比谁动作都快,现在竟然拖到最后,她坐在车窗旁,把车帘卷起来探出头。
三月里花木长得蓬蓬勃勃,杜蓉就站在杏子树下,面朝着南边。
不远处,杜家男儿都在一起,杜凌正与一个人说话,看得不太清楚,杜若把手掌搁在眉上挡住阳光,眯起眼睛,她才发现那男人是章凤翼。
那是父亲手下一个参将的儿子,并不是官宦世家出来的,大周皇帝荒淫无道,民变四起,赵坚借机造反,四处招募大军。
章家就是那时候加入赵军的,而在以前,他们不过是荒漠上纵横的马匪。
杜若心头一跳,原来杜蓉这时候就已经喜欢上章凤翼了!可怎么会私奔呢?杜蓉虽然性子直率,可只要她与长辈们说,长辈们未必不肯的,她为何要私奔?这一私奔,引发了多少事情,梦里刘氏去世,杜莺大病一场,也让老夫人伤心,杜蓉与杜云岩彻底决裂,她难以承受这样的结果,最终伤心离去。
后来唐姨娘做了二房的主母。
而杜蓉再也没有回来,直到她嫁给赵豫。
那时候杜蓉已经生下儿子,杜若依稀记得,章凤翼是对她很好的,可到底牺牲了那么多的东西。
值不值呢?杜若并不知晓,她只是想假如可以,或者她能让杜蓉改变主意,不要再去私奔了,她们想个法子,说不定能顺利的嫁给章凤翼呢。
她一直不清楚去年那些梦因何而来,也深深为之困扰,但现在她发现,因着这些梦,她可以改变很多不好的事情。
她倚在车壁上笑起来。
4.004晋县离长安城只有数十里的路程,在悠扬的洞箫声中,马车稳当的停在了宋国公府的大门口。
而此时,距离酉时有半个时辰。
老夫人松口气,总算没有误了吉时。
先到的下人们已经在府邸门前放起炮仗,杜若捂着耳朵下车,跟在老夫人的后面,听见她在认真叮嘱母亲,让厨房去准备乔迁宴,还说一定要煮很多的米饭,这样整个家族才会兴旺起来。
杜若有些好笑,家族的荣衰怎么能只看搬家的米饭呢?可她却很乖巧的道:在粳米里煮些江米更好吃呢,又黏和,就像咱们一大家子总是和和美美的。
这孙女儿就是会说话,说什么都好听,老夫人搂住她:咱们若若真聪明,就再煮些江米进去。
谢氏笑起来:我晓得了母亲,又朝女儿看,别再赖着你祖母,行了那么久的路,你祖母定是要歇息一会儿了,你快回去,看着丫环把厢房整理好,有什么缺的记下来。
蓉儿,莺儿,绣儿,你们也这么办吧。
她是长媳,行事八面玲珑,老夫人也信任她,府中事宜多交予谢氏,四位姑娘答应一声,各自由管事领着去住所。
宋国公府原先是大周的靖海侯府,长安被打下来,大周的官员逃得逃,降得降,所有的府邸自然都落在赵坚手里,他又把这些赏给手下的将领。
杜云壑虽不是赵坚最信任的心腹,可也是当初最早跟随在赵坚身边的,且他有勇有谋,很多时候赵坚都喜欢听他的意见,他的地位牢不可破,不然三大国公爷,其中一个位置绝轮不到杜家。
而那些府邸中,靖海侯府算是别具一格,想必请了能工巧匠打造,楼台亭榭步步是景,杜若沿路欣赏,极是喜欢。
管事江姑姑与她道:老夫人晓得姑娘们都喜欢花,叫他们一来就把南苑腾出来,说来也巧,正好有四个独院,姑娘们一人一个皆大欢喜,不然另外修葺,可是要花费一番大功夫了。
说话间,已来到一处独院,遮掩在青竹之间,只露出些许白墙,倒是暗红的琉璃瓦很是显眼,被阳光一照,浮出淡淡的红色。
杜若很兴奋,欢快的走过去,瞧见两扇朱漆小门,铜环不是那么新,已然有些发绿,往里看去,铺在地上的青石砖,挨着角落还生出青苔。
江姑姑忙道:才搬进来,好些都没来得及换新的。
怕杜若生气。
杜若却摆摆手,高高兴兴的道:挺好的,晋县的石板也生了青苔呢,一下雨还有小小的蟾蜍爬出来,晚上也有很多夜虫在叫,这没什么,不用换了。
她走进去,淡绿色的裙摆轻轻飞扬,像池子里的荷叶。
江姑姑心想,难怪老夫人喜欢三姑娘,她总是开开心心的,像从来没有什么忧愁,可世上谁会没有烦心的事情呢,只能说三姑娘是个宽和的人 /> 玉竹与鹤兰站在院门口,指使下人们把东西搬进来。
杜若从院子这头慢慢走到那头,只见处处满意,当下便坐在新安置下的案台旁,把她那些小件儿又一样样亲手拆开来。
另外三位姑娘也大致安顿了,刘氏来看杜蓉与杜莺,她们是同胞姐妹,院子也挨在一起,杜蓉不放心杜莺,早早收拾好就来这里帮她。
瞧见二人那么友好,刘氏忍不住抹眼泪:我是多亏得你们,幸好你们两个懂事又能干,不然你们父亲……我只怕都不能待在杜家了,他也不想看见我,在房里待不得一刻钟便去吴姨娘那里。
杜蓉大怒:祖母都叫父亲好好管着吴姨娘了,他还去作甚?她是炮仗,一点就着。
杜莺手按在她胳膊上:你急什么?父亲指不定就是去说吴姨娘的,要不是父亲亲自去说,吴姨娘听谁的呢?也只有父亲镇得住她,可不是你,你光今日说一说她,又有什么用?她说得太快,又咳嗽起来,脸色也慢慢发白了。
刘氏又哭:莺莺,你可不能出什么事,我就指望着你跟蓉儿呢,峥儿又小,他懂什么?莺莺你快些歇一歇,都是为娘不好,不该与你们说这些事情,老爷要去吴姨娘那里,便去好了,又有什么了不得的,我这些年便是这样过来的,只要你们好好长大便是了。
她让人拿来迎枕放在杜莺的背后,又端来水,亲自喂到她嘴边。
杜莺微微闭起眼睛:娘,我想睡了。
声音很是虚弱。
刘氏再不敢打搅,忙拉着杜蓉出去。
莺莺看着身体越来越差,我也不知该怎么办。
刘氏唉声叹气,蓉蓉,你得多看顾她一点。
也是我的错,不该什么都与你们说,你今日还去与吴姨娘吵,你一个小姑娘还是得矜持些。
是她讨骂,真不知道爹爹看中她什么!杜蓉拍着胸脯,娘你放心,我不会让吴姨娘好过的。
她径直去二房的东跨院。
杜云岩也真的在那里,只不过不是在训吴姨娘,倒是被吴姨娘使出手段勾搭,滚到了床上,两人正当**呢,就听见外面小丫环急慌慌的声音:大姑娘,你不能进去啊,大姑娘……杜云岩吓一跳,翻身而起,将将搭上外袍,就看见杜蓉好像怒气金刚似的一脚把门踹了开来。
孽障,你翻天了!杜云岩大怒,他好歹也是父亲,怎么丢得起这个脸。
杜蓉冷声道:我之前听见祖母让父亲您好好管束吴姨娘,难道父亲你就是这么管束的?她穿着绯色的裙衫,面容虽不是那么娇美,可英姿煞爽,一双明亮的眼睛直视着杜云岩,竟让他有些汗颜。
可他是她的父亲,杜云岩不可能退却,也不能让一个女儿给拿捏住了,他沉声喝道:为父的事情何时轮到你来管了?还不快给我滚出去,现在就滚,不然我非得拿家法惩罚你,你是学过女诫,女范的,难道不知道孝道吗?孝道?杜蓉挑眉道:父亲与我提孝道,可父亲把对祖母的孝又放在哪里呢?这句话让杜云岩的怒火更盛,眼见杜蓉面色满是不屑,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想起她屡次忤逆,他一个箭步上去,劈手就朝杜蓉扇了一耳光。
声音清脆,赫然在洁白的脸颊留下红色的掌印。
本是愕然的吴姨娘心花怒放。
杜蓉捂住脸,不可置信的瞪着杜云岩,他竟然为一个姨娘打她,打他的亲生女儿?她从来不知道父亲会无礼到这个程度!好似烈日般的灼光从她眸中盛放出来,杜云岩由不得倒退两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头又不由一阵后悔。
他其实是很喜欢杜蓉的,这个女儿性子坚韧,泼辣能干,他常想,假使她是他的嫡长子,指不定二房就能靠着她,可偏偏杜蓉总是与他作对,一次一次不听他的话,这消磨了他对她的感情。
然而他是不应该打她的。
杜云岩转过头,盯着吴姨娘道:这两个月你都不要出门了!要是被我发现一次,你就滚出我们杜家!难得的凶狠,吴姨娘吓得脸色苍白。
他拂袖走了。
杜若听到这消息时,正当要用晚膳,今日乔迁,厨房准备了丰盛的佳肴,丫环们流水般的把碗碟端上来,很快就把大圆桌摆满了。
见到谢氏,杜若拉住她袖子,轻声道:娘,二叔真打了大姐呀?实在太可恶了,难怪杜蓉现在还没有出现。
谢氏道:是,你二叔刚才也被你祖母训了,不过蓉儿也太冲动了一些,好歹是姑娘家,这等行径传出去,对名声不好的。
杜若不服气:怎么不好?明明是二叔不对!要是父亲像二叔那样对母亲不忠,恐怕她也容忍不了,杜蓉又哪里不对呢,二婶婶那么软弱,总得要有人为她出头的。
见女儿不赞同,谢氏心想她到底是个小姑娘,大人之间的事情有时候小辈是不合适插手的,杜蓉这样做,对她一点益处都没有。
只这些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谢氏叮嘱道:你万不可学蓉儿,记得凡事不要冲动,不要不考虑后果。
你现在小还来得及,蓉儿却是十六了,不晓得会不会影响……听起来是在说杜蓉的婚事,杜若忙问:娘,大姐要嫁人了吗,祖母,二叔有没有给她定好人家?谢氏正忙着,搪塞道:你一个姑娘家问这些作甚,快去陪着你祖母罢!说完又去吩咐管事,把杜若撂在一边。
没有打听清楚,杜若失望的返身回去,却见杜蓉已经来了,她脸颊上有个红掌印,还有些肿,见到杜若笑道:你去哪里了,来这么晚,快些过来。
她丝毫不觉得有什么,杜若心想,要是她被人打了一巴掌恐怕都不好意思出门,可杜蓉……她就这样把脸颊亮出来。
可她的眼睛还是含着怨的,也曾哭过,杜若忽然明白了,杜蓉她不是不介意,她是故意这样的,她要丢杜云岩的脸,让众人看看,他是怎么做父亲的。
杜蓉真是一个好像石头般的人儿,从来不知道退让。
在宴席上,杜云岩果然就有些抬不起头,可在老夫人面前他又不好让杜蓉回避,一顿饭吃得毫无滋味,早早就退席了。
看见他好像丧家之犬般逃走,杜蓉心里才有些痛快。
用完宴席,因搬家的缘故,众人都有些劳累,杜若回到卧房,闻着将将点上的山水香,清淡,高洁,闭起眼睛好像身在山中似的,她很快便睡着了。
过得五日,杜家才完全安顿下来,所有家具都摆放好了,花园里,庭院里也种上了一些新的花木。
而赵坚也开始像个真正的皇帝,启动早朝了,杜家两位老爷早起晚归,像是回到当初中原没有四分五裂的时候,整个大燕变得有秩序起来。
老夫人见越来越太平,竟琢磨着要给家里小孙子,与四个姑娘请个夫子。
谢氏道:也不过是表面,咱们大燕与各势力,与大周陆续打了七年,两败俱伤,粮草用尽,都没有余力再战,可以后是说不准的。
一山容不得二虎,谁都想占据整个江山,只是形势所迫,各自停手修生养息罢了。
老夫人自然清楚,可几个小辈不能无所事事啊,她道:以前他们几个就是有夫子教得,只兵荒马乱没个闲情,好不容易安定下来,不能让以前学得荒废了。
你去打听打听,在长安有没有什么合适的夫子。
谢氏想一想也答应了。
四个姑娘也确实闲,杜若在树下看得会儿话本昏昏欲睡,就想去床上躺着,可这几日她睡得太多,只觉脸又要往横里长了,不敢睡,便打算去杜蓉那里看看。
两人玩玩斗草,说说闲话,日子才好过去。
太阳热热的照在头上,杜若嘴里哼着歌,穿过月亮门往前直走,不料右侧忽然伸出一只手,挡住了她的路,耳边只听见柔和的声音问:若若,我送得蝴蝶哪里不好,你竟不要?她侧过头,看见一个年轻男人立在身侧,穿着雪青色的春袍,头戴紫金冠,狭长的眼睛盯着她,流光溢彩。
放在任何人身旁,赵豫都是出色的,高大英俊,温和沉稳,让人不经意间就心生好感,别说她这种小姑娘了,他对她好,更难以拒绝。
可现在杜若已经不一样了,她看赵豫有了不同的角度。
挺直了身子,她清楚的说道:无功不受禄,大殿下,我不能收下这份礼物,多谢您的好意。
5.005可那一对蝴蝶是他走遍整个长安城才选到的,很是满意,以为杜若必定会喜欢,然而前日杜凌竟然来还给他,说妹妹不要 /> 赵豫不相信,亲自过来,没想到杜若真的不要。
赵豫有些不悦:便算是赤金,于我来说又算得什么?只是个小玩意儿,你都不愿意要?若若,你是不把我当哥哥了?半蹲下腰,他近乎与她齐平的看着她。
男人的瞳孔漆黑,专注的看着她,充满了感情,好像是真的很疼她,所以她在将来才会嫁给他吧?虽然杜若现在还小,可十三岁的姑娘不是不懂男女之事的,假使赵豫一直这样待她,几年之后,娶她易如反掌。
只是杜若不明白,既然赵豫那么早就对她很好了,为何又要背叛她?她明亮的眼眸好像剔透的水晶,在那水晶里,倒映着他的容颜。
赵豫忍不住想去轻抚她的头发,可杜若一下就躲开了,她一向慢吞吞的,这回动作竟敏捷的很。
他气得笑了,直起身道:若若,到底怎么回事?杜若不想理他,因现在在她看来,赵豫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坏蛋,要不是因为他是大皇子,她连敷衍都不肯。
我已经长大了,男人的东西我不能随便收,母亲知晓会责备我。
她抚一抚腰间挂的香囊,请大殿下回吧,咱们这里的内宅,男人是不该进来的。
大义凌然。
赵豫瞥她一眼,在同龄人之间,她算是生得高挑,今日穿一袭水绿色芙蓉花开的褙子,下方露出雪白宽边的裙角,微风吹动,衣裙飘摇,盈盈细腰若隐若现。
本是要笑话她,可赵豫这时却微微失了神,他一直觉得杜若生得漂亮,可也只是小姑娘的灵动,原来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显露出了少女窈窕的样子。
正待要说话,不远处却传来脚步声,有人笑着道:豫哥哥,你来见三姐姐呀?她不叫他,有得是人叫。
可赵豫并不喜欢,回头看去见是杜绣,淡淡道:我原是来见国公爷的。
他顺一顺袖子,你们姐妹说话罢。
他转身告辞。
杜绣瞧着他的背影,与杜若道:我记得大殿下时常带你出去玩,还以为他又要与你去看戏呢,大燕建国,定都长安,而今城里极是热闹的,听闻来了好些戏班子,有些还被叫去宫里。
我本是想与你们一起去,结果他是来找大伯父呀。
现在又不在打仗,杜若一本正经道,怎么好跟一个男人出去?杜绣扑哧笑道:什么男人女人,三姐,你想得真多,我们离嫁人可还要好几年呢,再说了,我们是将门虎女,又不是那些深闺千金,像穆南风,她还跟他父亲去打仗呢,所以才能得到荣安县主的封号。
乱世之中,先前还居无定所,男女大防是没那么严,所以才会出现穆南风这样一个少有的例子。
见她把荣安县主提出来,杜若本也很喜欢穆南风,知晓自己在这一点已是辩不过她,她小嘴一撇:反正我不会再与他玩。
杜绣实在奇怪:你到底怎么了?大殿下得罪你了吗?杜若没有回答。
她想起在宽大喧闹的戏院里,她曾经跟赵豫坐在一起,他买了好些瓜子放在她面前,她一颗一颗的剥,他觉得她吃得慢,把瓜子抓起来在掌心用力一捻,摊开来,瓜子的皮就自己掉掉了,露出了香甜的瓜肉。
那时候,她笑得多开心。
假如可以,她宁愿她做得梦都是假的。
咬一咬嘴唇,她转身道:我要去看大姐姐。
杜绣拿她没办法,总不能逼迫,她也没说要跟着去,因为杜蓉不喜欢她,这家里,杜莺,杜若虽不与她很亲近,但大体仍当做姐妹,唯独杜蓉,极是不喜。
也是可笑,杜蓉在老夫人那里也不是很得喜爱的,偏在她面前摆谱儿,杜绣道:我就不去了,今日请了包家,等会儿总要见到的。
她朝前头走去。
不似杜若与杜莺的院子都掩在青竹林,甚是清幽,杜蓉那里花团锦簇,老夫人挑的地方都是合了姑娘们的性子。
这般浓烈,就像是杜蓉。
听到禀告,杜蓉放下手里编的剑穗,笑道:我眼睛酸了,正当要歇一歇,你就来了,可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她吩咐丫环上茶,微倾着身子,与她很亲密的样子,听说祖母要请夫子了。
是啊,我觉着请了也好,有时候听夫子讲讲课挺有意思。
杜若目光瞄一眼那剑穗,大姐,你扎这个扎得挺好看的,是蛇形结吗?是,扎了玩儿的。
可杜蓉怎么会扎剑穗呢,杜若以前许不会在意,可现在她知道章凤翼的事情了,自然就会怀疑起来,但她也不好冒然询问。
就在这时,老夫人身边伺候的石榴来传话,请她们去上房,说包家已经到了。
群雄逐鹿,武将定国,而在两国交战中,运筹帷幄少不了谋士,包兆辰就是赵坚颇为重用的一个谋士,在长安定都之后,被升为吏部郎中。
这次做客,也是老夫人昨日就下了帖子的,杜若道:没想到这么早就来了,还以为要等到下午呢。
杜蓉审视她一眼,见她颇是妥当,笑起来道:也不用换裙衫,我们先去阿莺那里,再一起去上房。
杜若道好。
包夫人坐在堂中,正称赞杜家的景致,与老夫人道:我原先便听说这靖海侯府修建的极好,今日看来名不虚传,你们住在此地,真是再合适不过。
老夫人笑道:也是圣上恩泽。
包夫人端起茶喝,目光却瞄向珠帘,只见小丫环两边拉开,随着轻微的脚步声,便看见三个姑娘陆续进来,至于杜绣,她是第一个来的,包夫人已经见过,另外三个,她当然也认识,目光准确的落在杜蓉的脸上。
彼此心知肚明,双方的意思。
杜蓉生得英气勃勃,颇有杜家武将之风,而他们包家书香门第出身,儿子文弱,两人倒是相得益彰,鉴于杜家才得国公府的富贵,包夫人心里是有七八分的满意的,就是这亲家母,她看一眼刘氏,委实有些扶不起来。
幸好杜蓉不像她,不然怎么撑得起一个家呢?她笑眯眯的拿出礼物送与她们:我就喜欢你们家的姑娘,个个都跟天仙似的。
杜蓉看着礼物,面上有些犹豫,可四个姑娘都有,她不好不收,只得拿了。
长辈们一起说话,杜家姑娘们便与包家的独女包琳去园子里玩,谁想到到得海棠林,竟有三个年轻男人在,杜若抬眼看去,一个是她哥杜凌,一个是赵豫,还有一个,正是包家公子包岱。
原来赵豫还没有走,杜若正要扭头不看,却见赵豫对她笑了起来,他本就生得俊美,这一笑有宋玉之美,潘安之风,幸好杜凌生得也很英俊,那包岱是瞬时就被衬成了海棠树的树干。
可杜若偏偏不上钩,还是很坚决的移开了眼睛。
赵豫这是要以□□人,可她不会再喜欢他的。
小姑娘毫不留恋,头偏向东边,只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对着他,混没有以前的可亲,他不知何故,极是奇怪,收回目光之时,却瞧见杜莺正盈盈立在粉色的海棠花下。
她今日穿着天蓝色的褙子,衣襟袖口用银线绣了小小的杏花,素雅又不乏秀丽,身材削瘦如扶柳,楚楚动人。
赵豫心里一动,暗道外面都传杜家的二姑娘病入膏肓,他原也以为活不长久,谁想到现在竟有这等风韵。
不过他现在一颗心都在杜若的身上,只瞧得眼便转过头去。
他实在不明白,杜若为何突然讨厌他了,要放在以前,她见到他总是欢欢喜喜的,甜甜得叫着他豫哥哥,然而今日她竟然叫他大殿下。
那样的疏远。
两年多的感情只是虚无吗?一股无名之火烧在胸口,他恨不得上去好好问一问,只顾忌旁人在,只能按耐住,依旧面带着微笑,好似真的在赏花。
倒是包岱见到杜蓉,笑着迎上来:大姑娘,听闻你喜读兵书,我正巧在家里寻到一卷《百战略》,不知道大姑娘可喜欢看?白皙的手递过来,虽是送书,可这样坦坦荡荡,倒也不讨人厌。
谁料杜蓉并没有去接,口气冷淡的道:谢谢包公子,这卷书我是有的。
杜莺眸光一动,那《百战略》极是稀有,他们家有很多兵书,唯独没有这卷,杜蓉那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她表情并不明显,可杜若看见,却也猜到杜蓉是在骗人。
目光在包岱脸上打了个转儿,她想起那章凤翼。
他是马匪的儿子,皮肤微黑,高大魁梧,走起路来呼呼生风,嘴里还常叼着草,一股子流氓痞气,反观包岱,谦谦君子,手无缚鸡之力,两人的差别实在太大。
若是杜蓉喜欢章凤翼,那是怎么也不可能喜欢包岱的!6.006这桩事传到老夫人耳朵里,老夫人就有些不悦,与刘氏道:包公子很是谦逊有礼,学识也渊博,他送书与蓉儿乃好意,蓉儿怎么能当众给人难堪呢?比起杜若的贴心,杜莺的善解人意,杜蓉是有不足之处,她做事太过冲动,老夫人对她也是有些不满,只一样是孙女,她还是很尽心的予她挑选佳婿。
刘氏看老夫人有谴责的意思,忙道:蓉儿也不是故意,许是不喜欢这兵书罢。
她自小就喜欢看,怎么会嫌弃?老夫人手放在案台上,看见刘氏诚惶诚恐,又对杜蓉有些怜惜,也是因这母亲,杜蓉的性子才会那么刚烈。
当初瞧着很是温婉端庄的一个姑娘,谁想到软弱至斯,丝毫笼络不住丈夫,还得要她这老婆子管着三十几岁的儿子呢!老夫人道:罢了,下回我自己问她。
刘氏便低声应了。
杜家将将在杜家安家,姑娘们附近的小厨房还没有建好,故而杜若每日都要去父亲母亲那里用饭的。
刚踏入院门,她就瞧见杜云壑在庭院里舞剑,那一把闪亮的剑被他舞得好像流光般在空中飞翔,停下来的时候,周遭满是落叶,都是被剑气打下来的。
她一边走一边击掌:爹爹的剑法真厉害呀!看到宝贝女儿,杜云壑收了剑,颇有些审问的意味:若若,为父教过你的落英剑法,你到底学会几成了?杜家男儿每一代都是以武立世,个个都是马上将军,故而便是姑娘家,偶尔也是习得一些的,可杜若并不喜欢打打杀杀,她性子又慢,怎么学得了剑术嘛,她心想要是真打上了,稍微慢一些,她就要被人削去一块肉!心里惶恐,杜若垂下眼皮道:爹爹,我拿不动剑。
杜云壑倒不是要责备女儿,他是想保护她,不过看见她水袖中一对儿胳膊细得像淮山,他又舍不得说。
杜凌这时正好过来,闻言笑道:爹爹,妹妹学这个作甚?她又不出去打仗,在家里谁也不会欺负她,退一步说,便算有人欺负,还有我呢,我剑法可不差。
杜云壑斜睨他一眼:前几日与玄儿过招,你三下都没有挡得住。
干什么要揭人伤疤啊?杜凌极是不满,皱眉道:他比我大了两岁呢,我也没有他这等历练,比不过又有什么?人一旦找借口,这辈子也就完了。
杜云壑冷冷道,你最好给我记住!杜凌不服气,要说他哪里讨厌贺玄,也就这一点,父亲总拿他们两个比。
见哥哥不高兴,杜若拉拉他的衣袖,鼓励道:每个人都有优点缺点,你没有他武功好,可是你比他讨人喜欢啊!这也算优点?杜凌嘴角一扯:那你喜欢我肯定比喜欢贺大哥多咯?当然,我一点不喜欢他。
杜若用力点头。
杜凌心里舒服一些,不过想到杜若上回那么甜的叫贺玄,他又有点不相信,因为她小时候就喜欢缠着贺玄,有回下大雪还非得去看他,听说后来两只脚都陷在雪地里,还是贺玄把她抱回来的。
那天到得家里,他浑身都覆着雪花,幸好护得好,她没有冻伤,倒是贺玄得了风寒,为此妹妹还被母亲说了一通 /> 后来不知为何,他们又疏远了,杜凌拉着她走到远处,轻声道:你怎么又叫他玄哥哥了?杜若一怔之后,笑眯眯道:他现在可是王爷呀,叫他玄哥哥可以沾光!这鬼丫头,杜凌不得不服。
谢氏招呼他们进来用饭。
四人坐一起,八仙桌各人占一边,丫环们在旁边布菜,杜云壑是不喜欢的,他总是自己夹菜,谢氏对此也不管,可儿子女儿的规矩,她是要教的。
杜云壑吃得八分饱了,谢氏与他说些事情:老爷,今日大殿下专程过来,是为何事?能有什么,不过讨教下而已,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杜若竖起耳朵听。
杜凌道:他是钦慕您,父亲,谁不知道您百战百胜的威风?便是皇上提起您,也是赞不绝口的,莫说是大殿下了。
赵豫很早就与杜凌混熟,他帮着说话也是常事。
杜云壑打量他一眼:你们感情再好,也得有个规矩了,他是大皇子,你只是国公府的公子,不要走得太近。
这话什么意思?杜凌皱一皱眉:莫非父亲是说立太子一事?事关储君,杜云壑脸色沉下来:莫张口就说,这与你无关。
谢氏见状忙屏退下人,见门关上了,与杜云壑轻声道:老爷,你也别尽想堵住儿子的嘴,他又不是小孩子了,便是你不说,他难道就不知?堵不如疏,你与凌儿说清楚,他才不会胡说八道,大皇子可是常来我们家的,其中固然有老爷的原因……杜凌皱眉道:娘的意思,大殿下是因为父亲,才与我们交往的?你这孩子就是急,谢氏道,听老爷说罢。
杜云壑看儿子一眼,淡淡道:别把大殿下说得那么卑鄙,人都有私心,可人也要交朋友的,凌儿,凡事都要想想两面。
既然你娘把这件事摊开来说,我便告诉你们,三位皇子都有争夺太子之心,这并无对错,虽说长幼有序,可历史上,违背此例的多得是,并无规矩可言。
你只消记住,这件事你千万莫掺和进去。
但并不是让你完全避开大皇子,抱着平常心便可。
杜凌到底年轻,被这一番话说得沉默下来。
而在旁边的杜若却别有心思,甚至是恍然大悟,难怪赵豫会背叛她,他想当太子,想做皇帝,想拉拢父亲,所以才会娶她,并不是出于真心。
一切都好像有了说得过去的理由,她道:我看他就是故意接近我们的,父亲,您一定不要帮他,他会忘恩负义。
若若,你何出此言?杜云壑奇怪。
杜若不晓得该不该把做梦的事情告诉他,如果告诉的话,还得搭上贺玄,恐怕父亲会很为难罢,一边是旧主,一边是未来的新帝,她试探的道:我做梦梦到的,他做了皇帝会背叛杜家……杜云壑听了十分的好笑:梦若是能信,不知得有多少荒唐事,你说他做皇帝,哪一年做的?梦里,好像是四年之后,可赵坚不死他不可能做皇帝,但赵坚现在还年轻,她也没有梦到赵坚是如何死的,怎么说服他们?杜若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冒失了,她应该想个更好的法子来解释这梦。
她不说话了,扒拉着米饭。
杜云壑大事上从不纵容孩子,叮嘱道:若若,梦乃幻象,下回千万别拿出来胡说了,幸好是我们,要是别人听见传扬出去,这可是大罪,要诛九族的!这道理她当然知道,杜若答应一声。
从堂屋出来,杜凌就取笑她:我总算知道你为何不要大殿下的乔迁礼了,真是傻丫头,还相信梦呢。
我跟你说,我昨日还梦到我在大河里游水,你猜遇到什么,一只跟院子一样大的乌龟,我爬到它背上……这些古怪的梦我也做过,可这不一样。
杜若打断他,哥哥,你真不信有些梦是能预示的吗?这世上就没有这种事情吗?杜凌挠挠头,想了一想道:倒也不是,我听说大燕的国师就有天眼,能看到将来的事情,可他是道家出身,与我们不一样。
大燕的国师道号宁封,杜若以前也曾听说过,但她没有见过他,现在听杜凌说他知晓将来,如遇到同道,忙拉着他袖子问:国师住在何处,他怎么从来不露面?他们修道的人清心寡欲,自然不像俗世之人。
他现在住在八仙观,皇上称帝之后,他便成为八仙观的观主了。
杜若把这事儿记在了心里。
在长安定都已有月余,赵坚既然把此地选为都城,便是要长居此地的,今次耗费不少财力物力,重修前朝遗留在长安的宫殿,而他与皇后,三位皇子则暂时居住在明光宫。
经历了七年的战乱,不管是赵坚还是众位官员都是极为疲惫的,而今总算能安定下来,赵坚这日请了一众官员及家眷同游芙蓉园。
芙蓉园是前朝皇家禁苑,位于曲水池,占地极广,苑内修建着错落的庭院,大大小小的池塘,广阔的绿茵草地,甚至还有像城区一样的戏园子。
杜若也是头一回来,没料到长安竟有这样的地方,一时也是兴致勃勃。
观赏间,赵坚与皇后秦氏并肩而来,穿着龙袍凤裙,光彩夺目,三位皇子立在他们身后,虽是才成为大燕的皇族不久,竟也已生出几分尊贵的气派。
众人上前行礼,高呼万岁。
赵坚这回是要君臣同乐,丝毫不摆架子,走到大臣们中间笑道:朕从来没来过芙蓉园,你们想必好些也是第一回来罢。
他叫一个大臣的名字,吴大人倒是长安人,不妨领我们去看看,我听说芙蓉园的假山建得别具一格,是也不是?就像跟知己好友说话一样,众人都露出会心的笑容。
男人们慢慢就往假山那里去了,女眷们则与秦氏在一起,秦氏笑道:你们也别拘着,尤其是小姑娘,要是我在这年纪啊,早就待不住了,都去玩儿罢。
秦氏的温柔贤淑是有目共睹的,在赵坚领着属下冲锋杀敌的时候,秦氏留在后方,对女眷们也极是照顾,但凡谁家有个难处,她总会亲自前去探望,赵坚能坐稳现在皇帝的位置,与秦氏也是息息相关。
原本杜若也很喜欢她,可因为赵豫,却不是那么想与秦氏亲近了,听得此言,眼见姑娘们都散开,便与杜蓉,杜绣往紫云楼而去。
紫云楼高大宏伟,耸立在芙蓉园的中心,远远就能看见紫红色的楼顶,杜莺病弱今日不曾来,杜蓉指着不远处与杜若道:若若,穆姑娘在那里呢,咱们去找她,与她一起去紫云楼。
穆南风是姑娘们心中的女英雄,杜若笑道:好啊,好啊!两人拔脚就走,杜绣心想这穆南风虽是英武威风,可却像个男人,她是不太喜欢,不过穆南风深得皇帝欣赏,交个朋友还是不错的,她轻快的跟上去。
穿过小径,前方有处小园林,穆南风就在前面,杜若正要上去问好,杜绣道:三姐你看,王爷在那里呢。
杜若顺着她的说得方向看去,果见贺玄正坐在海棠林中的亭子内,墨袍玉面,那满树的繁花也不能柔和他的冷峻。
没料到会突然遇见,她朝他甜甜一笑,当作是友好的打招呼。
贺玄眼力极佳,看得清清楚楚,他说出几个字,随从元逢大踏步就朝杜若走过去。
三位小姑娘都有些吃惊,只见元逢直走到杜若身边才停下来,微一抱拳道:三姑娘,王爷请您过去。
我?杜若发怔,请我过去作甚?三姑娘去了便知。
杜绣就笑起来:三姐姐,王爷相请,你就去罢,你们一起长大的,又有什么不好意思呢?可杜若还是有些犹豫。
杜蓉见状道:你要是不肯,我让白果去传话,说你要与我们去看荣安县主。
算了,我还是去看看。
她实在好奇,因为贺玄从来不会主动请她,哪怕是年少时,他也没有请过她去家中做客。
倒是她闲来无事,总会去打搅他,她那时……现在想想,真是厚脸皮啊!她随元逢走到贺玄身边。
因今日出外游玩,她还是好好打扮了一番,穿着玫瑰红折枝白牡丹的襦衣,淡蓝细折子素裙,玫瑰同色的腰带缀着流苏系在腰间,挂着双蝴蝶白玉佩。
清新明亮的好像这三月的晨光。
他眸光落在她身上,想到之前的事情,她不止突然叫他玄哥哥,今日又对着他笑,好像一根若有若无的羽毛似的划过心头,让他没有办法不去在意。
所以他让元逢去请她,结果她也真的来了。
杜若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询问道:玄哥哥,你找我有事吗?他不置可否,只道:坐下。
杜若扫一眼石桌,才发现桌上竟摆着茶水,她正当走得口渴,看到这个嘴唇就有些发干,顺势坐下来,抬头问元逢:还有茶盅吗?贺玄把自己面前的推给她。
杜若吓一跳。
贺玄淡淡道:我没有碰过。
清冽的眼神注视着她,像这林中的微风,并无大的动静,却能掀起小小的波澜。
杜若的手指离茶盅几寸远,闻言一下子绷紧了,又慢慢的回握,直到成了一个空心的拳头。
7.007亭子里安安静静,并无一丝的声音。
杜若抬起眼,看到杜蓉与杜绣已经走了,大约看到她坐下来,以为她与贺玄要说什么事情,所以没有再等她。
她有点后悔过来,偷偷看贺玄一眼,不明白他的心思。
虽然他从来不说假话,那茶盅定是干净,可她没必要拿他的啊。
放在他面前,定然是常用的,目光掠过他淡红色的唇,她半垂下眼帘道:我要是用的话,你就没得喝了。
虽是拒绝,可声音甜美,听起来有几分撒娇的意味。
贺玄想起她年幼时没脸没皮的闯到他家里,没少用他的东西,包括茶盅,眸光就有些闪烁,看来她现在对他的亲近也只有这种程度了。
他让元逢新倒了一盏茶。
那一盏孤零零的放在旁边。
杜若着实是渴了,拿起茶盅就喝起来。
含着郁香的茶水萦绕在舌尖,拂来层层凉意,碧水银波,乃是竹叶青,她忍不住笑道:尝起来好像是峨眉山的,是不是?她的情绪总是大开大合,前一刻还在担忧后一刻就能把什么都忘掉。
贺玄道:是。
杜若慢慢将茶都喝光了,元逢又予她倒满。
他仍是坐着,身姿挺拔,纹丝不动。
她松开手,看向他:你叫我来做什么,总不会是为喝茶罢?就当是罢。
他眸光摇曳,像夜里的星光倒映在湖泊中,她一直知道他生得英俊,而今离得近,越发清楚的看见他深邃的五官,她抿住唇,不再说话。
他也不说话,曾经无数次的见面,总是她一个人喋喋不休,他只听着。
可那时她那么容易满足,还觉得贺玄很好,不像哥哥,她要是说些傻乎乎的话,哥哥总会笑他,可贺玄从来不会嘲笑她,他好像一条不知深浅的沟壑,什么都能倒在里面。
然而,他了解她了,她却一点不了解他,这种感觉就像站在河边,能看见自己的倒影,却看不清河底到底有些什么。
她又拿起茶盅放在唇边,亭子外面忽地传来脚步声,赵豫径直走过来:无则,难怪我找不到你,原来你躲在这里呢。
分明是对贺玄说话,眼睛却看着杜若。
杜若一下就呛到了。
她想站起来就走,可水在嗓子眼折磨的她咳出眼泪,贺玄眉头一挑,他当然知道她与赵豫的关系,赵豫是赵坚的长子,身份尊贵不便冲锋陷阵,时常是留在后方的,也不知如何与杜若交好,他有日回来便听见她喊他豫哥哥。
比当初叫他还要甜。
现在看到他,是太欢喜以至于失态了吗?可见杜若咳得难受,他的手先于玉竹的放在她后背上,不轻不重的一拍。
玉竹没想到他会出手,忙又退回去。
从赵豫的位置,看起来就好像贺玄在揽着她一样,他心头暗恼,淡淡道:早就听闻你与三姑娘青梅竹马,今日一见,还真有几分感情。
他用得力道很巧,杜若很快就不咳了,贺玄收回手,站起来道:殿下寻我,是有要事不成?不知是不是故意不解释刚才的事情,赵豫走到亭子中,大马金刀的往石凳上一坐。
就在杜若的左侧,她好像被烫到一般站起来,半垂下头道:大殿下,王爷,你们有事相谈,我便不打搅了,告辞。
她匆匆而去。
看着她的背影,贺玄心头生出疑惑,她难道不喜欢赵豫了?不然以她的个性,绝不至于那样匆忙,她定是要与赵豫说上几句话的,就像当初她对着他,明明没有什么事情,也能寻到那么多的话来说。
他这边猜测,赵豫气得嗓子发干,眼见桌上有盅茶,伸手便去拿。
谁料手指将将碰到,却有一道劲风直袭过来,将那茶盅从他手边推了出去,到得石桌的边沿才稳下来。
赵豫脸色一沉:无则,只是一杯茶你都不舍得?贺玄与元逢道:给殿下拿盅新的。
他才想起刚才杜若咳嗽的样子,那茶盅是她喝过的。
眼前闪过杜若娇若花瓣的嘴唇,还有刚才她离去的样子,赵豫说不出的烦闷,他自问对杜若十分的好,也不知到底哪里得罪他,看见他竟好似看见蚊蝇,这着实让他有些羞辱之感,毕竟他一介皇子,走到何处都是颇受欢迎的。
就在刚才,他在路上都遇到好几位姑娘抛来秋波!可他并没有停留。
真是不识抬举的的丫头,以为她宋国公府了不得了?还不是他父皇封的?赵豫目光往贺玄身上一扫,眼前这王爷也是。
他一样看不惯贺玄的态度,便算当年他父亲有辅佐之功,可他一早就去世了,也是父皇仁厚,念在那点功劳重用贺玄,甚至封他为王,换作别人试试呢?赵家的江山牺牲了多少人,贺玄的父亲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个。
不过父亲有句话说得在理,贺玄是少有的将才,赵豫笑一笑道:无则,刚才兰州传来急报,蒙古军与金军在边界打了起来,你看,咱们大燕可要插手?那是外夷之间的事情,不过蒙古军假使把金军吞并,势必会成为猛虎,威胁大燕,贺玄道:若兰州有多余之力,大可相助下金军,不过……赵豫挑眉:怎么?我记得驻守兰州的只有吴将军了。
那又有什么,赵豫笑道,还有你啊。
我?他才从岭南回来,又想派他去兰州,贺玄笑一笑,若皇上也有此意,我自领兵前往。
赵豫站起来,拍拍他肩膀:辛苦你了,无则!难怪父皇说能者多劳,咱们大燕能有你这样一位王爷,真是大燕之福。
贺玄淡淡道:殿下谬赞。
见赵豫大摇大摆走了,元逢气得脸色铁青,低声道:王爷您在岭南受得伤还没有好呢,怎么能再去兰州?兰州地处偏远,这一来一回就得要大半年,等到您去,说不定那战都打完了,不是耍着王爷玩吗?贺玄拿起原先那茶盅浅浅一尝,并没有说话。
元逢没辙了,他是弄不明白贺玄在想什么。
又不是他的江山,他这么拼命作甚,到头来还不是赵家的人享福,他就只得个王爷的封号,虽然也是挺响亮的。
元逢叹口气,暗想要是老爷还在就好了,凭着老爷的本事,赵坚哪里比得上,要是老爷在,兴许还是老爷当皇帝呢!可惜人有时候就是比个命长命短。
8.008杜若离开凉亭,因走得急,到得杜蓉那里,额头上竟溢出一层的薄汗。
那是极为少见的,杜蓉惊讶的看着她: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在背后追着你呢。
杜若有苦说不出,从袖中拿出帕子擦一擦脸:我是急着要看穆姑娘,她抬头冲穆南风一笑,穆姑娘,我们好久不见了!穆家与杜家原先素无来往,是在赵坚造反,穆家成为麾下之后,方才相识。
那时候穆南风已经习得一身的武功了,杜若当初第一眼看到她,她穿着深青色的衣袍,手握长剑,腰悬匕首,她以为穆南风是个少年。
而今她仍是那样的风姿,立在姑娘们中间,混没有女儿家的娇态,英姿勃勃,她生来就该穿着戎装。
看见杜若,穆南风也笑起来:而今两国相持,许是要有一阵子的安宁,我不去打仗,便能经常见了。
杜绣抿嘴一笑:到时不知能否有机会再看穆姑娘打马球。
年轻男女总会寻些玩乐的事情,赛马,比武,打马球,踢蹴鞠,吟诗作对,琴棋书画,没有一个拉下的,但这几样,姑娘们能尝试的并不多,倒是穆南风,什么都能参与,比如打马球,有回是少年们一起比试,谁料穆南风中途插入,竟差些拔得头筹,出尽风头。
不过这魁首,却是杜凌得的,杜若心想,她这哥哥,难怪父亲有时要责备他,正经的武功比不过贺玄,可打马球,玩蹴鞠等玩意儿,却是精益求精。
穆南风爽朗道:打马球好呀,哪回我们姑娘家聚一起玩一场。
她一摆手,走吧,去紫云楼。
众人便朝紫云楼而去。
芙蓉园最巍峨的建筑便是这楼了,姑娘们沿石阶上去,靠着围栏俯瞰,只见楼台亭榭尽收眼底,一时都忘了赞叹,直到又有脚步声传来,惊醒她们,方才再次说笑。
杜绣好奇来人是谁,盯着那石阶,只见有位姑娘款款而至,她一推杜若的胳膊:是周姑娘呢,三姐,你不是与她最好吗?杜若心头一跳,身子有些发僵。
可周惠昭柔软的声音已经响起来:若若,原来你也在紫云楼呀,我说刚才怎么找不到你呢。
周惠昭是富昌伯府的独女,性子温和,与杜若一见如故,杜若喜欢她的善解人意,两人总在一起,所以在梦里,她才会将周惠昭请到宫里做客吧,可她绝没有想到赵豫会碰周惠昭,真正是个人面兽心的东西!周惠昭的清白就这样被他玷污了,可赵豫既然喜欢周惠昭,怎么不娶她呢?非得要强占她,杜若心想,幸好她知道了将来,她一定不会让这件事情发生的。
深呼口气,转过头,她朝周惠昭微微一笑:周姐姐。
阳光下,小姑娘的笑容好像栀子花,有着天生的单纯与甜美,周惠昭上去挽住她胳膊:往前与我那么多话,今日就只叫我一声姐姐了?与杜若不同,周惠昭生得很是柔弱,长眉细眼,如弱柳扶风,身材也很单薄,明明比杜若大一年,看上去却有些小,手腕细得仿佛一碰就断。
杜若挨着她,笑道:哪有,只是刚才往下看,真的太漂亮了,我都不晓得说什么,你来看,是不是?周惠昭便也站到围栏这里来。
姑娘们看得好一阵子才从紫云楼下来,又往假山而去,路过一大片碧绿的草坪时,杜若发现好几个年轻男人正在玩蹴鞠,其中一个身材高大,穿着海青春袍的男人最是显眼,因为玩蹴鞠,他竟然把下摆都撩起来拴在腰间,露出雪白的绸裤,看起来不伦不类。
可行动间却又是潇洒不羁,让人忍不住会想多看两眼。
众位姑娘都停下脚步,只见蹴鞠传到他脚下,他斜里一踢,蹴鞠没有滚向该去的地方,而是朝着她们径直飞过来,周惠昭吓得花容失色,拉着杜若的手避到一边,然而这蹴鞠却很准确的落在了杜蓉的脚边。
阳光下,年轻男人双手插在腰上,咧嘴一笑:劳烦姑娘把蹴鞠还给我。
杜若才认出他是章凤翼。
那瞬间,她瞪圆了眼睛,一直以为是杜蓉喜欢章凤翼,但现在她实在怀疑是章凤翼勾引了杜蓉!杜蓉脸颊飞红,暗地里骂章凤翼鲁莽,可又觉心里甜滋滋的,她伸出穿着绣花鞋的脚用力一踢,把蹴鞠踢向他。
章凤翼接住蹴鞠:谢谢姑娘。
他笑得很灿烂,杜蓉却不敢多待,转身走了。
从芙蓉园回来,已是傍晚,杜若走了很多的路,极为困倦,从轿子里下来就昏昏欲睡,杜云壑看她这弱不禁风的模样,又忍不住与谢氏道:都是你惯的,看看,要是从小就好好学习武艺,指不定我们家也出一个穆南风呢,现在呢,肩都不能挑十担。
谢氏才不赞同:若若是我心头宝,我只要她开开心心的就好,做什么女将军?我们家有老爷你,有凌儿就够了。
是啊,父亲,穆南风有什么好?杜凌想到穆南风那男人的打扮就很不喜欢,姑娘就该有个姑娘的样子。
杜云壑瞅他一眼:你也就马球赢得过她!杜凌又被揭疮疤,脸忍不住一红。
这世上有贺玄就罢了,还有穆南风,真不知道她一个女人那么要强作甚,女人的职责应该是相夫教子,而不是跟男人一样上场杀敌,他很是不满:她厉害又如何,都没人愿意娶她。
生怕父亲责备,他说完这句话拔腿就跑。
杜云壑果然吹胡子瞪眼:连个女人都比不过,他也好意思。
谢氏偏袒道:凌儿什么性子你不知?他是小孩子脾气,谁让你总是不夸他,老爷,世上没有哪个儿子是不期盼父亲的夸赞的。
那他也得做些值得我夸的事情!杜云壑一拂袖子走了。
杜若在那里笑:爹爹只是嘴巴硬,又不是真的不疼哥哥,不疼的话,早就像其他几位将军那样,拿鞭子抽不听话的儿子了,可爹爹从来没有打过哥哥。
谢氏道:可不是,你爹也就只能用张脸来吓唬我们。
母女两个笑成一团。
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大燕初定,赵坚日日早朝,与臣子们商定大燕律令,维护秩序,这日又在八仙观打平安蘸,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免百姓受天灾之苦。
他这皇帝也真算得上尽心了,什么都考虑周到。
故而这次的蘸祭极为隆重,是由礼部官员参与主持的。
这样的热闹,杜若自然不能错过,坐在车里就已经跃跃欲试,瞧见她的欢快,杜蓉暗地里叹口气。
要是她也才十三岁该多好,还不曾考虑成亲,可现在她十六了,昨晚祖母留她说话,专门提到包家的事情,她言辞间有拒绝的意思,祖母有些不悦,也不知会不会改变主意,她心想,最好章家来提亲就好了。
不晓得章凤翼有没有与章老爷说呢?不过章家马匪出身,家中也没有个主母,章凤翼底下三个弟弟,全是一群臭小子,祖母以前就说过章家没有规矩,兴许他来提亲,也不会同意。
她越想越觉得担忧。
杜若看她不说话,关切道:大姐,你怎么了?没什么,我是在想一会儿蘸祭上会不会有咱们大燕的国师。
杜蓉自小就很独立,不喜欢诉苦,她笑道,我听说,国师有一百多岁了,已修炼得道,不然也不会有天眼,早早预测皇上会称帝呢。
世上有人能活那么久吗?杜若大为吃惊:真的那么长寿?谁知真假,反正很少有人见到。
说话间,马车已到得八仙观门口,三位小姑娘一起下来,只见眼前车水马龙,拥堵不堪,一时都不知该往哪里走,还是杜凌命几位护卫在前头开路,一直到有官兵驻守的地方,才能从侧门进入观中。
此时蘸场中已是围了几圈的百姓,有三位道士缓步前来,手里拿着浮尘,清风道骨,杜若一个个看过去,见到其中有位须发皆白,貌若六十,她心想这莫非就是国师?谁料礼部官员一开口,尊称他清辉道长,她才知道不是。
原来宁封并没有亲自来主持蘸祭。
这就不好了,她对打蘸虽然好奇,可最最重要的原因是想结识国师,她想从他口中得知那些梦的解答。
事情无法办成,她不太甘心,左右看一眼寻找杜凌,可杜凌刚刚还在身边,一眨眼竟不见了,许是遇到好友,她只得与杜蓉道:大姐,我要去如厕。
其实姑娘家为方便,临出门时是不太喝水的,杜蓉皱眉道:你专门来看打蘸的,怎么这会儿要去如厕?杜若道:我喝多了水,我也不想啊。
很无奈的样子,杜蓉道:那你快去快回,我在这里等你。
杜若道好,转身离开人群,两位丫环跟在她身后,只见她尽往深处走,到得没有人烟之处方才停下来,与玉竹道:你去问问前头的小道士,国师是不是住在这里。
玉竹惊讶:姑娘问这作甚?叫你去问便问。
杜若站在一堵白墙边,只见此处种满了青竹,甚是幽静,得道高人就喜欢住在这种地方,在深山叫小隐隐于野,而今这八仙观正当在都城,那是大隐隐于市,不过骨子里定是不变的,仍喜欢安静。
玉竹听得她一番分析,脑袋里如同被塞了浆糊:可姑娘要找国师为何呢?她不是来看蘸祭的吗?我自然是有要事……事关天机,不可泄露。
杜若神秘兮兮,快去,我没有那么多的时间等。
玉竹拿这主子也是没有办法,正待要走,青竹间却走出一个年轻男人。
杜若亦没料到有人在此,她抬起头看向他,只见这男人面容秀丽,气质高雅,一对眼眸清澈明亮,像这蓝天上的白云,笼罩下来,使人心里溢满了快乐。
她想问他是谁,他却先道:你找贫道……为天机之事?杜若闻言目瞪口呆,国师不是一百多岁了吗,可他看起来怎么那么年轻?她忍不住脱口而出:国师您老真是驻颜有术呀。
9.009您老……不得不说,这两个字让宁封对杜若有点刮目相看,他淡淡一笑道:贫道修习道术,自是异于常人。
原来真的有一百岁,杜若极为震惊,心想不愧是开了天眼的,果然是得道高人!她言行更是谨慎,朝宁封端正的敛衽一礼:国师,我冒昧前来,是想向您请教一个问题。
宁封目光落在她脸上,淡淡一笑道:可以。
杜若心头大喜,让两个丫环退到远处,吩咐完,她也没有立即开口,而是左右的看,生怕有人偷听。
宁封瞧着好笑,小姑娘的行为让他觉得有些荒唐,可隐隐又有种直觉,她确实是有很重要的事情,重要到不顾姑娘的身份,亲自在八仙观寻找他。
他又仔细打量了她,侧行一步道:你随我来。
杜若连忙跟在后面。
穿过竹林,前方有一处独院,半旧的门口有两个小道士在打盹,听到脚步声方才惊醒,看见是宁封也不害怕,笑嘻嘻道:国师您又回来了?竟然没有丝毫的敬畏,杜若暗想,便不说是国师,单看他这年纪也足够别人尊敬了呀,莫非是他平时太过平易近人?她回想了一下,宁封还真没有什么国师的架子。
小道士这时目光移到杜若那里,宁封道:她是客人,你们去厨房说一声,烧些热水来。
他领着杜若直走入堂屋,她看一眼,发现陈设非常的简陋,并没有昂贵的木料,与她想象中高人的住所是一样的。
宁封关上门,请她坐下。
阳光从半开的窗户漏进来,有些许撒在他蓝色的道袍上,杜若这时才发现自己的鲁莽,她刚才竟然一点没有质疑宁封的身份,就随他进来了。
她忍不住抬起头看向他,他眸色温和,端坐在椅子上极有风度,不知不觉的让人产生信赖。
见她打量他,宁封身子略微前倾的问:还不知你是哪家府邸的姑娘。
宋国公府,我在家中排行第三。
杜若道。
哦,杜家。
宁封心想,难怪观她面向非富即贵,他目光微敛,请三姑娘说明来意罢。
提到这事儿,杜若又有些紧张,她双手紧握在一起,思量了下才道:我听闻国师您能预知将来,是不是?也谈不上预知,世间万物,皆有其律。
宁封眸光闪动,没有想到杜若会说起这个话题,难道这与杜姑娘你今日的来意有关?是……杜若在这关键时刻又犹豫起来,毕竟家人都不信,宁封真的会信吗?她又不是修道的,而且她也不确定说出来,会有什么后果,就在她左右摇摆的时候,宁封笑一笑:假如姑娘还没有下定决心,不如下回再来罢,不过最好在半年之后,因为贫道近日可能要离开长安。
半年之后,那是很久的时间,杜若顾不得了,轻声道:国师您信不信梦有预知之能?有些意思,宁封眉头略挑: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是最为奇玄的,很多事情都能在梦里找到解答。
看来没有找错人,杜若道:假使有人做了这样的梦,是因为什么呢?毕竟那是罕见的。
宁封瞧着杜若:三姑娘你做了梦吗?那瞬间,他目光一下锐利起来,竟是叫杜若避无可避,她硬着头发道:是,我去年梦到大军攻入长安,今年真的便在长安定都了。
宁封听得此言,手在椅柄紧紧一握,他能看出杜若的单纯,她不在骗人,不过赵军早在很久之前就定下围困长安的计策,她是国公府的姑娘,兴许听得杜云壑只言片语也未可知。
他道:或许是巧合。
不,不是巧合。
杜若摇头。
如果不是一件事,而是很多件,那么是足以让她烦恼的,也是,若不到这个程度,只是一个梦成真并不会让人惊慌,他暗想,没想到世间真有人会看到将来。
他沉默思忖的时候,有小道士敲门送来热水,他拿起茶壶,给杜若沏茶。
动作飘逸,袍袖微拂,杜若心想,这人要不是穿着道袍,倒像是个翩翩佳公子。
请罢。
他做罢,微微一笑。
杜若喝得几口,连声称赞。
宁封自己也喝完一盏,方才缓缓道:我原先听到你说天机,并不相信,但现在我信了。
三姑娘,此乃天机,必不可泄露。
假使你透露于旁人,恐会折寿,也必会殃及无辜,除非修炼道术方才能挡此大劫。
吓得杜若差点把茶盅摔破。
见她面色顿变,他扬眉道:莫非你已告诉旁人?杜若不吱声。
宁封道:此等玄机之事,便算告知,旁人恐也不会相信罢?若是不信,便也无妨的。
一句话又解了她的忧愁,她呼出一口气,暗想难怪宁封敢与赵坚说称帝的事情,因为他是道士。
可她不敢与宁封说别的事情,江山更改,皇位易主,她是不好说出口的,她今日只想知道,为何她会做这些梦,只是病得一场,难道就不同于常人了?宁封手指摩挲着茶盏,宽袖上银线织就的云纹隐隐发亮,见杜若沉默,他说道:假如你有疑惑大可与我说,你一个小姑娘担负太多,恐是难以承受的。
声音像从云端落下,洒在耳朵里,有种别样的温柔,使人放松警惕,杜若张了张口,正待要说,外面传来小道士急促的声音:王爷,国师他……门突然被人推开,杜若回眸一看,发现来人竟是贺玄,她惊讶道:玄哥哥!贺玄并没有看她,而是对着宁封道:杜家人担心杜三姑娘,本王现在带她回去,国师不介意罢?宁封笑一笑:我这儿也不是龙潭虎穴。
贺玄没有理会,握住杜若的胳膊就往外走。
我还有事呢。
杜若皱眉,可贺玄像是没有听到。
竹林间,两人一前一后。
他脚步迅捷,她慢慢吞吞,几是被他拖着在走。
你怎么会来?杜若实在好奇,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你哥哥在到处找你呢。
杜若才发现自己这如厕有些久,原来哥哥等不得了,是他告诉贺玄,所以他才帮着一起找她吗?是了,刚才在看蘸祭的时候没见到哥哥,恐那时贺玄就在了。
我其实是有些事想问国师。
她道,你大可回去与哥哥说一声。
你不要接近他。
贺玄却突然停下脚步,很是严厉的警告道,你记得我今日说的话,不要再与他见面。
为何?杜若被他的神情吓到了,我觉得他为人不错。
那是因为你不了解他。
贺玄盯着她,你到底有什么要问他。
也没什么。
杜若眼睛一转,我听说他有一百岁,我想问问他怎么能让自己看起来那么年轻。
贺玄嘴角动了动,很是无奈的样子:谁跟你说他一百岁的?他只有二十七岁。
杜若才晓得被宁封骗了,她说了好几句您老,可宁封很是坦然的受了,这国师……是不是喜欢捉弄别人?她有些生气,不过自己不问青红皂白就叫他老人家,他可能也不太乐意罢。
她不再说话,往前而行。
谁料过得好一阵子,两人也没能走出竹林,贺玄停下来,伫立不动,杜若顺势坐在地上,小拳头一下下敲着膝盖,抱怨道:好累,我记得来得时候并没有这么久,你是不是走错路了?贺玄垂眸看她:你好好想一想,在路上是不是碰了什么东西?碰东西跟回去有什么关系吗?杜若一头雾水,但还是听从贺玄的,回想了一下道:你走得太快,我好像抓了一下……也不是知是不是旗杆,就插在竹林中的。
贺玄眉头拧了起来。
看他不满的样子,杜若也有些不悦:我刚才都要摔了,还不能扶一下别的东西吗?她是这个样子的,有些散漫,有些天真,他不是不知道,他道:我们被困在迷行阵了。
迷行阵?杜若睁大了眼睛,是阵法吗?她竟有几分兴奋,我在话本里见过,原来世上真有阵法,是国师布下的?赵坚能当上皇帝,宁封是立下大功的,可这人,贺玄对他并不信任,他淡淡道:是。
真厉害!杜若道,真不愧是国师,那他会不会撒豆成兵?他又不是神仙,你话本看多了!贺玄语气很是冷淡,难道你就不害怕,假使出不去呢?不会的。
杜若心想,如果是她一个人,她会害怕,可是有贺玄在,她刚才真的一点都没有觉得恐惧,她笑道,你肯定会带我出去的。
贺玄面色又缓和了一些,说道:起来,我们去找阵眼。
听说又要走,杜若面露倦色:我真有些走不动了,我在这里等你,好不好?这竹林的路并不平坦,她穿着绣花鞋,着实走得累,而且也不知是不是迷阵的关系,这会儿觉得脑袋也有些发晕,那又何必连累他,他一个人走,定然快上许多。
贺玄看她一眼,回来走到她面前,半蹲下来道:上来。
10.010他仍是穿着墨袍,一身漆黑不容易令人亲近。
可现在他竟然要背她。
杜若腿也不敲了,直直得盯着他的背。
不似少年时的修长瘦削,他这几年渐渐长得伟岸了,背影也越发的英挺,乌发压在紫金冠之下,在眼底闪闪发亮。
她鬼使神差的还真想爬上去,可一想到自己的年纪,就有些难为情,这不是该被人背着的岁数,便是杜凌,她也没脸再让他背。
别说是贺玄这样一个,已是称不上熟悉的人。
她摇摇头:不用,我还是自己走罢。
贺玄想到她的磨蹭,哪里同意,喝道:快些上来!不知道是不是被封为王爷,他身上的威信骤升,这一声就好像平地惊雷,叫杜若不由自主把手搭在他肩头。
被太阳照得滚热的衣袍把她荡得一下,她清醒了又想缩回手,可已经来不及,他察觉到她的意图,两只手往后一捞,轻松就把她钳在了背上。
他生得高大,等到站起来时,她的脚与地面已是拉开很高的距离,要跳下也不容易了。
男人身上的味道从他脖颈溢出来,十分的好闻,她以前就闻到过,也不清楚是什么,有些像父亲带回来的哈萨克的奶豆腐。
小姑娘不声不响,被他突然背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生气,贺玄道:你好好看一看,何处不对,告诉我。
杜若嗯了声。
他便疾步走起来。
霎时风声呼啸,杜若怕摔下来,忙用手搂住他脖子,隔着云袖碰触到他脖颈,她又有些不自在,稍许松了松,可很快又搂紧了。
这样掉下来肯定会摔死的,她并不想自己受伤。
那微弱的动静贺玄并没有在意,他想起有回赵军与大周的军队对阵,便是依托了宁封的阵法才占得优势,他的阵法很有迷惑性,听说师承广成子。
可广成子不问世事一心修道,怎么会有宁封这样的弟子?然而赵坚很信任他。
他走了段路,停下脚步问杜若:有没有看到你之前碰的旗杆?没有。
杜若道,你走得太快了,我什么都看不清楚。
离得近,她的声音一下灌入耳朵,他侧一侧头,谁料她的头发又垂下来,随风贴在他脸颊上,带着小姑娘特有的香气,并不浓烈,但味道悠长。
那一刻他觉得她好像又长大了一些,也许背着她不是什么明智之举,两人这样贴着,热气在身体里流窜,他好像出汗了。
可不这样走,她的性子不知得寻到何时。
他犹豫间,杜若突然叫起来:旗杆,我看到旗杆了!贺玄放下她,也往前看去,谁料只是片刻功夫,那旗杆竟然自行变换了方向,杜若惊讶万分:它自己会动,难怪一直找不到。
贺玄没有再说话,他静立在那里,只见旗杆已然变得八个方向,那是阵中有阵,他得预测到旗杆下一刻会出现在哪里。
杜若见他那么专注,不敢打搅。
也不知过得多久,他突然挥出手中的长剑,杜若看过去,那里什么都没有,可就在她疑惑的时候,幽灵般的旗杆又出现了,迎面撞在长剑上,被斩成了两截。
眼前风景陡然变化,杜若发现他们已经出了竹林,玉竹与鹤兰就站在不远处。
破阵了!杜若一声欢呼,玄哥哥你真厉害,我还以为我们要一直被困在里面了,不过国师早晚会发觉,会来搭救我们的罢?贺玄心想这阵法本就是宁封布下的,他们才离开就触发,或者并不是杜若的原因,难道是他故意的?他眼眸眯了眯,与杜若道:你记得我刚才说过的话。
杜凌这时才找来。
看见哥哥,杜若很是愧疚说道:让你找那么久,是我不对,我下回再不会这样了。
你知道就好!杜凌一弹她脑门当做惩罚,走吧,还来得及看蘸祭呢。
杜若极为惊讶,她记得他们在林中走了很久很久,她以为至少过去了半个时辰呢!可蘸祭竟然还没有结束,她看向贺玄,想问他是不是因为阵法的原因。
贺玄知晓她的意思,略一点头。
看来在阵法里,时间是过得很慢的,真有意思,杜若笑一笑,拉住杜凌的衣袖问:哥哥,那大姐,四妹还在不在看蘸祭了?大妹定然不在了,她见你总不来,去茅厕找你呢。
杜凌道,你到底去做什么了?该不会去找国师了吧?杜若怕贺玄知道梦的事情,轻声道:回去再说。
看她神神秘秘的,杜凌没有再问。
三人往蘸场而去。
兄妹两个走在前面,贺玄在后面,一直都没有声音,杜若以为他悄悄走了,回头一看,却见他还在,瞧见她,眸光仍是浅浅的,闪着诱人的光泽。
不知为何,她突然想起那一年他去襄阳,临走时没有来与她告别,她后来才知道他去了那么远的地方。
她隔三差五的就问父亲,玄哥哥怎么还不回来,他何时回来。
其实她真的依恋过他,把他当大哥哥一样,可他从没有把谁当成真正亲密的人,有时候像是近了,到最后总是远的。
就像今日他背过她,那也算不得什么,再次见面的时候,他们仍是陌生的。
杜若又转过头。
蘸场中,果见道士还在,倒是杜蓉不见了,杜绣挑眉道:你与大姐也是心有灵犀呢,你在她不在,她在你不在,我都不知你们怎么回事。
不过是在外面逛了逛,能有什么?八仙观里面你没看过罢,风景不错。
杜若道,有一片好大的竹林呢。
杜绣笑一笑:还是蘸祭好看些。
说话间,杜蓉回来了,看到杜若就是一通训:害得我一阵好找,下回你再这样诳我,我非得打你不可!好姐姐,我下回再不敢了。
杜若道,等回去,我请你吃蒸糕。
蒸糕就想打发我?还有芸豆卷,行吗?我们索性就去荷香楼吃饭罢!杜若在阵法里走得那么久,还真有些饿,说到吃的,兴致盎然。
众人一致同意。
看完蘸祭,他们便朝观外走去,谁知迎面遇到赵豫,杜若想避避不了,只得硬着头皮上前见礼。
我原是来交代礼部的事情,不料那么巧,你们也在。
赵豫目光落在杜若身上。
小姑娘垂着头,羞答答的样子,可他知道她是不想看见他,明明刚才在路上眉开眼笑,灿若桃花,这下突然就蔫了,赵豫可不想就这么放过她。
无则,云志,相请不如偶遇,不如我们去看戏,庆春楼正当要演《女驸马》,我在前排占了位置。
他故意与杜若说话,若若,你一向喜欢看戏的,定是很欢喜罢?叫她小名儿,杜若浑身难受,可偏偏赵豫是大皇子,又与以前不懂事的她极是亲密,在旁人看来,许是正常的很。
她闷声道:多谢大殿下的好意,但是我们才看完蘸祭,很是劳累。
那是拒绝的意思,杜凌有些吃惊,暗道妹妹怎么还在执着那些梦?他皱眉道:若若,看戏又不花力气的。
杜若道:可是我的腿就是酸了。
她在生气中,声音听起来不太欢喜,可这嗔中又带着甜,倒有几分的撩人,赵豫笑一笑:腿酸了可以坐马车,在楼里也是坐着的,不过你要实在累,便下回再看罢。
竟是好耐心的很是温和,反显得她没有礼貌。
杜绣嘻嘻一笑:三姐姐哪里是累,分明是馋极了,不如我们还是先去荷香楼吃饭,吃完饭了再去看戏!杜若这一刻真想揍她。
可杜绣的话一点儿没错,他们之前是说好要去吃饭的,可她实在不想跟赵豫先吃饭,再去看戏啊!还是看戏好了。
她有气无力,我也不太饿。
赵豫笑起来,又看一眼贺玄:无则,你也真的要去吗?我本以为你对看戏没有多少兴趣呢。
贺玄淡淡道:殿下相请,总不能拂了好意。
其实是可以拒绝的,赵豫心想,所有人都可以拒绝,他只是不希望杜若也拒绝,不过也没有办法了。
庆春楼的戏班子很是出名,今日门口也是车水马龙,不过听闻大皇子驾临,也没有人敢挡道,纷纷让路,便是到得楼里,闹哄哄的人群也安静下来,他们慢条斯理的往最前排走去,杜若走在其中,很是不情不愿。
眼见到得尽头,她正想选个位置坐,不料后领口突然被人揪住,她伸出去的腿只得收回来,回头一看,发现是贺玄抓着她。
她满脸疑问,贺玄道:坐最右边。
最右边是靠墙一张座椅,只留着小径供倒茶水的行走,赵豫很难来打搅,杜若觉得不错,喜滋滋就坐过去,正待喊杜凌或者杜蓉坐在旁边,谁料瞬间,左边一张座椅被贺玄占领了。
他将她隔绝在了角落里。
杜若侧头看着他,好想说这位置不是留给他的啊!11.011小姑娘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有些惊讶,有些无奈,但最终还是转过了头,没有赶他走。
她也不敢。
位置被贺玄坐了,杜凌,杜蓉并没有在意,因贺玄年少时他们便常见的,心里把他当成半个家人,陆续就坐在他旁边。
杜凌挨着贺玄,杜蓉在杜凌左手边,而杜绣则坐在最外侧。
瞧着这乱七八糟的排序,赵豫伸手抚一抚额头,实在是有些心烦。
看他伫立不动,杜绣朝他笑道:豫哥哥,这庆春楼是不是能点吃的?没有杜若的声音悦耳,可杜绣生得很可爱,大眼睛,圆脸,那样展颜一笑,恰如春风拂面,带着鲜花的香气,赵豫脸色缓和一些,招呼伙计过来,亲自点了几样吃食方才请他们几人也自行挑选。
杜若坐在最里面,轮到她点的时候,伙计竟然已经送吃食上来了。
她垂眸看去,有核桃糕,有香瓜子,有绿豆卷,还有蜜汁汤,共八样整齐的放着,都是她看戏的时候喜欢吃得,不用说,那定是赵豫点了的。
那一刻,或多或少的她都有些动摇。
要不是做了梦,她现在与赵豫定是很好的,他温柔体贴,很有耐心,与他在一起总是十分的舒服,便算她还小,其实也有过模糊的念头,嫁给赵豫是个不错的选择。
然而那梦是惊人的,把所有的都抹杀干净。
要她与赵豫和好,她绝对做不到。
锣声骤响,戏班子登台了。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戏子身上。
那些咿咿呀呀的唱腔,贺玄确实不怎么感兴趣,他略侧过头看向杜若,她手肘撑在案几上,托着腮,并没有吃东西,只在专心的看戏,嘴角挂着笑,看到精彩处,忽地坐直身子,眼睛瞪大了,直勾勾盯着戏台,嘴唇也微微张开,发出轻轻的声音。
仔细听的话,是跟着那戏子唱词呢。
那样的忘我。
贺玄摇摇头,背靠在座椅上,半眯起眼睛。
杜若听得越久越饿,偏偏她还不吃赵豫买的东西,可现在戏班子已经在表演,要点吃的都已点了,伙计们退到一边,不是喧哗的时候,她无奈之间发现隔壁贺玄的桌上也摆得几样吃食,其中就有绿豆卷。
忍不住仔细打量他一眼,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杜若把手偷偷伸出来,极快的拿了块糕点缩回去。
以为谁都没看见,却不知玉竹,鹤兰都露出了古怪的神色。
明明面前那么多吃的,怎么自家姑娘就要偷王爷的呢?她们虽然已看出她不喜欢赵豫了,可委实没料到,竟到这个地步。
杜若偷到绿豆卷就吃了起来,只一块太小填不饱肚子,她又去拿贺玄的,结果他突然把眼睛睁了开来。
她的手伸在半途,不上不下的,像是小贼被抓到现行。
幸好贺玄没有问,淡淡道:都拿去罢。
杜若就有些脸红:你不吃?他没答。
她整盘端过来。
他瞧着她,发现赵豫买给她的一样都没有动,心想这丫头要绝情起来也当真绝情,就像当初对他一样,他都不知哪里得罪她,她就与他疏远了,从此再没有叫过他。
现在她又甜甜的喊着玄哥哥……他想着眉梢一扬,该不会是因她与赵豫决裂,她才又重拾旧情罢?他脸色沉了沉。
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杜若一开始还吃得欢,后来就吃不下了,伸手递给他一块:你应该也饿了罢?他道:我不饿。
不饿总看着她作甚?杜若暗自腹诽,也不吃了,拿帕子擦擦手道:这样好看的戏,你竟然不喜欢,在这种时候睡觉是暴殄天物。
贺玄闭起眼睛:我本来就不为看戏。
难道是累了,寻个地方睡觉的?杜若对他的行为实在难以理解,她很快就沉浸到戏里面去了,不知赵豫隔着四张座椅,也在心不在焉,要看她看不清,想要过来又觉不妥。
倒是杜绣叽叽喳喳的,好像一只雀鸟,多少解了一点烦闷。
等到戏散,众人纷纷往台上扔铜钱,杜若也叫玉竹去赏了一些银子,这才从庆春楼缓缓出来。
楼里人多,从前排走到门口需得一些时间,杜若走在最后面,余音绕梁,她犹自回味,不想被人突然抓住胳膊,用力一拉,她没有站稳,差些摔倒,赵豫扶住她道:还有别的路出去,你随我来。
根本就是他拉的,杜若恼道:你放手,我不要去别处。
她这样大的声音很快就会被别人发现,可赵豫实在不甘心,就像被人砍头也得知道个罪名罢?两年了,他在她身上投入的心血如何收回?虽说一开始他是想与杜家走近,才借机相交的,可渐渐的却也喜欢上杜若,因他没有妹妹,杜若漂亮又可爱,他把她当妹妹一样疼爱着,而今她突然的无情起来,他也有割肉之痛。
怎么能不问个清楚?你到底因何讨厌我?我买的东西你都不碰,你恨我什么?他说得又急又快,若若,你得说个理由!手掌的温度烙在胳膊上,好像烧热的铁,杜若盯着他,实在不知道怎么说。
她没有任何他不好的证据啊。
可她又演不来戏,她没法做到像以前那样与赵豫说说笑笑的,她皱眉道:我没恨你,只是长大了,不应该与你那么亲近了。
那她还跟贺玄坐在一起?忽地想到那日在芙蓉园,她也是与贺玄孤男寡女坐在亭中喝茶,赵豫心头被刺了一下,难不成是因为贺玄回来了?他眸光变冷,盯着杜若,没想到她那么善变,可到底不聪明。
贺玄只是王爷,他是大皇子,谁的将来更为高远,她难道不知吗?真是瞎眼了!他极是恼火,可嘴角却弯起来,噙着笑,伸手摸摸她脑袋:若若,不管你长多大,我对你都是一样的。
柔情蜜意的叫杜若浑身生了细栗出来。
到这时候,他还不知道放弃吗?杜若真有些怀疑,梦是假的,她揉一揉胳膊,抬起头正对上贺玄的眼睛。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忽地感受了一丝凉意。
回到府里,她实在提不起精神,被赵豫的温柔折磨得浑身疲乏,她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明明都表现出了讨厌,他偏还对她好呢,真是奇了怪了。
要换作贺玄,她这样试试,他定然不会再见她的。
可见赵豫比玄哥哥难对付啊!杜若头疼。
杜凌偏还来问八仙观的事情:你到底见到国师没有?他怎么说?贺玄让她不要相信宁封,可宁封却相信她说得话,杜若觉得,他对梦的见解应是正确的,那是天机,兴许是不该泄露的,她笑一笑道:国师说我这些梦算不得数,我现在也不信了。
杜凌道:我早让你不要信,天下谁不做些荒唐梦呢?他顿一顿,脑筋又转了个弯,不对,你要是不信了,怎么对大殿下那么差?我怎么差了?我就是累了不想看戏。
我看你看得很高兴嘛。
真是难缠的哥哥,杜若一跺脚:反正我就是不喜欢他了,怎么样?你要再问,我也不喜欢你了!说不过就耍赖,杜凌拿她没辙。
两人去谢氏那里请安。
谢氏笑道:早前有小厮回来传话,还真去看戏了。
殿下盛意邀请,不去不好。
杜凌道,他还请我们在戏楼里吃了东西,而今也不需再用午膳。
大殿下为人真不错。
谢氏语气平淡,她是想到那天在芙蓉园,皇后秦氏在她面前夸杜若的事情,幸好女儿还小,与赵豫又差得六岁,不然她真怕秦氏要杜若做儿媳妇。
要说这大皇子,不管品貌,都算出众的,只可惜身在皇家,太子没有定下来,杜若真嫁给赵豫,将来二皇子被立为太子,那结局不用猜,也必是惨淡的。
最是无情帝王家。
她并不想杜若嫁入皇家,但也不想得罪赵豫,因谁也不知,赵豫以后会不会是皇帝。
若他是,岂会不记得对他冷待的人?秋后算账也未可知。
是以不近不远的便是了,反正杜凌年纪还小,帮不了赵豫什么,至于杜云壑,他做事最有分寸,应是不会行差踏错。
她让两孩子回去歇息。
过得阵子,杜家请来两位西席,男的专教杜家小少爷杜峥,女夫子便教她们四个姑娘,杜若以前就学过琴棋书画,那女夫子也是从头教起,并没有什么难的,只寻到事情做,总是没那么清闲了。
临近端午,女夫子稍许有些松散,多给与她们时间做些香囊送与亲朋好友,故而这日只教得她们谈一首曲子,便放她们回去。
小姑娘在路上叽叽喳喳的,杜蓉道:我那里好些的珠子,昨日寻出来,才发现根本用不掉,一会儿你们来拿一些,就用在香囊上,也不是贵重的东西。
杜若笑道:好呀,我正当要编个长命缕给哥哥,中间串一些珠子最是漂亮。
男儿家还要漂亮?杜绣忍不住道,大哥到时愿意带出去吗?一亮出手腕,那珠子亮闪闪的。
我做的,他敢不戴!杜若道,我还要给他做个亮闪闪的香囊。
这下连杜莺都笑了,也不知杜凌欠了她什么,非得要戴呢。
四人正说着,来到园子西边的月亮门,却见杜云岩正走过来,也不知瞧见谁,脸上瞬时布满了怒气。
可杜蓉向来不怕他,也不喜欢这个爹爹,见状微微侧过头,而杜绣是很喜欢缠着杜云岩的,每回他回家,她总是甜甜的扑上去,问候父亲,可现在,像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杜绣也不敢上去。
都察觉到了异常,杜莺最是冷静,上前问安:父亲,您今日这么早就回来了?杜云岩没有看她,而是突然把手指向杜蓉:孽障,你给我出来,我有话问你!杜蓉身子挺的笔直,挑眉道:不知父亲有何话要说?见她还在不听话,杜云岩心想她在外面做出这样的事情,被他这个父亲逮到小辫子了,竟然还能如此大义凌然?杜云岩几步过去,一把握住她胳膊,拖着去了旁边的藏书楼,关上门喝道:我怎么生出你这样的女儿,你老实交代,到底怎么与那章凤翼勾搭上的?他父亲今日与我说,跟他是一家人!我们杜家何时与章家成一家人了?杜蓉脸色一下子煞白。
看她终于害怕了,杜云岩想起她以前屡次指责他这个父亲没有做好,可她这女儿又做好了吗?他冷声道:你休想嫁入章家。
12.012这一突发的事情,叫杜家其他三位姑娘极为惊讶,都跟在后面,也去了藏书楼,可杜云岩把门关上了,她们听不见那父女俩的对话。
杜莺的身体本就不好,急忙忙走那一段路,已经站不稳,被木槿扶着坐在楼前的石凳上。
此地清幽,微风拂面,将园子里的百花香送到鼻尖,可谁也没有心思去嗅,杜若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心里想的是那些梦。
是不是因为章凤翼,所以杜云岩才会那么生气?可章凤翼到底做了什么?还是有别的事情?她实在猜不到。
杜绣瞥一眼暗灰色的大门,也坐在石凳上,幽幽道:大姐与爹爹三天两头都要吵,我们早该习惯了,又有什么呢?等会大姐必定会昂首挺胸的出来,爹爹又要落了下风。
杜云岩是经常说不过杜蓉的,杜蓉才六岁的时候,就已经会替刘氏出头了,印象里,杜若记得有次杜云岩要打刘氏,杜蓉甚至拔了刀出来对着杜云岩,极其惊心,要不是老夫人出头,不定会闹出什么。
可那一次之后,杜云岩再没有打过刘氏。
门这时突然开了,趾高气扬从里面走出的并不是杜蓉,而是杜云岩,他一句话未说,拂袖而去。
藏书楼里静悄悄的,杜若探头看去,只见杜蓉靠在书架上,一动不动,她的背对着她,散发出了一些郁气。
大姐?她轻声唤她。
像怕惊吓到杜蓉,声音极其的温柔。
刚才父亲说的话还盘旋在脑海里,他让她死心,说绝不会让她嫁给章凤翼,说他今次宽宏大量,念在她年少无知,饶她一次。
他高高在上,摆出了那副嘴脸,说得她好像欠下他天大的人情。
可他凭什么决定她的命运呢?他根本也不配!杜蓉的手握成拳头,深呼一口气,转过身时已绽放出笑容:若若,去我那里拿珠子罢,你要做长命缕,做香囊,今日就得开始做了,不然以你的性子,恐怕是来不及的。
到时候给祖母的香囊都没有,她老人家要生气呢!好像刚才并没有发生什么,她依然如故。
杜若原是满腔的话都没有了,她本期望杜蓉会向她哭诉,她就能安慰她,给她出主意,可现在看来,杜蓉不需要任何人的援助。
她走上前去拉住她的手道:大姐,你遇到麻烦的话,一定要告诉我!杜蓉扬眉道:我能有什么麻烦,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走吧。
顺势就牵住她,从藏书楼出来。
另外两人瞧见杜蓉的样子,也知她绝不会松口,杜绣便先告辞走了,杜莺与她们一去杜蓉那里。
还真是有许多的珠子,玛瑙,碧玺,翡翠,各色珠玉,五颜六色装满了一大匣,碰撞时发出清脆的声响。
杜蓉道:还是大前年外祖母来时送的,当时在秦渡,哪里得空做东西,我叫她们收起来,后来去晋县,一直就忘记了,这回来长安,我才想起来呢。
刘家因刘氏嫁入杜家的关系,刘老爷也跟着赵坚造反,而今在达州任知府。
为巩固后方,赵坚每攻下一座城池,便派遣能信任的官员驻守,这样一步步打稳根基,是以哪怕夺得半壁江山,秩序仍是不乱的。
杜若就有些羡慕:我记得你们外祖母可好了,来得时候还带了一篮子达州的柿饼呢!她就没有外祖母,谢氏的父母都去世了,只与一个弟弟相依为命,她那小舅此时也不在长安。
杜蓉噗嗤笑起来:那柿饼又有什么好吃的,甜得掉牙了,你那时刚吃完就掉了两颗牙齿,你不记得了?好像是的,她那时还在换牙,杜若连连摇头:我一点不记得。
终于想起丢脸的事情了,杜蓉抿嘴笑,也不戳破她,抓了好些珠子予她:都拿去吧,记得给我也做一个。
好。
杜若喜滋滋收下,告辞而去。
杜莺一直没有说话,此时屏退奴婢们,叫杜蓉坐她旁边方才道:父亲到底与你说什么了?刚才我不便问,现在此处也无人,你不要再瞒着我。
杜蓉道:父亲时常发疯,你理他作甚,他能有什么好话?见她还是不说,杜莺眼睛发红:你是嫌弃我体弱帮不上忙,大姐,这些年都是你在照顾我,可你一有事情,从来都不与我说,我怎么能好过呢?你说,是不是因为章凤翼?我那天听说,他在芙蓉园把蹴鞠踢给你,我还看见你做剑穗了,你从来不犯错,可今日父亲却是胸有成竹的样子……没想到她那么心细如发,杜蓉垂眸把匣子关上:你不要管,我自有办法的。
真的是章凤翼,杜莺纤长的手指按在把柄上,她实在没想到杜蓉会喜欢章凤翼这样的男人!他是马匪,章家丝毫没有根基,可杜蓉却是二房的嫡长女,她心里清楚的很,他们二房一直依仗大房至今,底气是有些不足的,可正因此,才需要他们做子女的更为努力。
而今弟弟还小,要靠他尚早,大姐她应该嫁入高门才是。
杜莺秀眉拧了一拧,她要是嫁给章凤翼,一是得罪祖母,二是又得罪父亲,往后杜绣比她嫁得好,母亲的地位更是岌岌可危的,倒是让唐姨娘占尽好处。
大姐怎么就没想到这些呢?杜莺叹口气,叮嘱杜蓉:大姐,你莫要为此事与父亲争吵,而今祖母也没有逼你嫁入包家,什么都不急的,也都有转圜的余地。
见她胸口起伏,脸色又白了几分,杜蓉生怕她忧思太多,便道:我晓得了,你别担心。
杜莺看她应允了,方才离开。
杜蓉把匣子扔在案台上,她当然也是生气的,不知道章凤翼到底与章老爷说了什么,章老爷竟然会跟父亲说那种话。
假使他不能解释清楚,他再好,她也不会嫁给他。
看一眼昨日剪下的边角料,原想给他做个香囊,现在也省了,她赌气的把那料子扔在地上。
这是搬来长安之后,第一个节日,老夫人早早的就让管事亲自去集市挑选粽叶,又叫厨房洗干净,放在院子里晾干。
很远就能闻到淡淡的清香。
不过杜若有些担心粽子做好了会坏,毕竟天气已经开始起暖了,鹤兰笑道:听说只是做一部分,等到端午还要做的,再者啊,粽子煮好了沉在油汤里,能放好几日,味道也更香呢。
杜若听着嘴馋,已经在想用江米做得肉粽子了,一走神差点把针戳到手指上,她吓得连忙放下,吃些点心定定惊,又问玉竹:大姐那里没有事情吗?还在担心杜蓉,她叫玉竹没事儿找杜蓉的大丫环月桂叙叙家常。
玉竹其实是有些奇怪的,也不知自家姑娘想什么,她回道:大姑娘最近也在做针线活,昨日已经做了五个香囊,没见有什么烦心事儿,说今儿午膳还多吃了半碗呢。
这就好,杜若松口气,擦擦手也不吃了,杜蓉做了五个,她才做了两个,真有些着急,别被说中,连送给祖母的都来不及做。
鹤兰给她打下手。
她正聚精会神,心无旁骛时,杜凌笑眯眯进来道:真是难得,我说呢一天不出门,原来在做这个,可有我的份?拿去。
杜若丢给他一个长命缕。
五色丝线编得极是精致,每一小段就镶一颗小小的珠子,很是漂亮,杜凌放在手腕上一比划,笑道:你手比以前巧了,以前哪里会想到镶珠子呢。
杜若一怔:你喜欢?是啊,有什么不喜欢的?想到杜绣说,杜凌是男儿家不会要这种亮闪闪的,杜若噗嗤一笑,果然是她最亲的哥哥,她做什么他都不嫌弃。
见杜若在绣花,杜凌走过来,斜依在案前观看,过得会儿道:你得空给贺大哥也编个长命缕罢,母亲说他孤苦伶仃的,端午也没有人一起过,让我请他那日来吃饭,那长命缕肯定也没人送他了。
杜若道:我哪里有空,没见我忙着呢?不过是长命缕,能花你多少工夫?杜凌道,指不定他过完节又要去打仗了呢,兰州你知道吗?来回得有大半年。
她手顿了顿。
自从她得知他的将来,试着与他和好之后,好像一切都很顺利,虽然他还是冷冷的,但也没有矛盾,她若像哥哥一样,把他当作最初结识的朋友,半个家人,兴许送个长命缕也没什么。
她想一想答应了。
等到端午节,长安城非常的热闹,听闻赵坚下午要与皇后,皇子们去城外的漕运河观龙舟,城门口已是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好些人家早早就去河边,占了位置,就坐在山清水秀之地,举家合欢。
杜家却决定用完午膳再去,老夫人也不喜欢坐在地上吃吃喝喝的。
因是节日,杜若好好装扮了一番才出门,打算去祖母那里请安,到时与姐妹们互送礼物,说说笑笑等着一起用膳。
谁料沿着海棠林,却遇到杜凌与贺玄。
见到妹妹,杜凌笑道:我就知晓你来得晚,果然被我猜到。
杜若嗔道:又不是年初一拜年。
她看向贺玄,也没法子不注意,这等姹紫嫣红的时节,众人都穿得很是鲜艳,唯独他裹在黑色里,修长挺拔,好像出鞘的剑一样,散发着寒气。
真不知道他穿别的衣袍,会是什么样子。
她朝他行一礼,叫道:玄哥哥。
阳光里的小姑娘,蓝襦白裙,衣襟袖口绣满了粉色的丁香花,她展颜一笑,那花儿就开放了,散发出清淡的香气。
杜凌看一眼漂亮的妹妹,把手腕上戴着的长命缕露出来道:若若手巧罢?我让她也给你编了一个!贺玄显然是没想到的,他看向杜若,眸光浅浅,像阳光下清澈可见的溪流。
他是有些高兴吗?杜若笑起来:是给你也做了一个呢。
她手伸着,长命缕抓在掌中,在空中摇摆。
他走过去,从她手中接过,看到尾端竟坠了一串珠子,动作是有些凝滞的,他实在没想到,这回她编得长命缕那么华丽,好像比杜凌的还要漂亮些。
他淡淡道:这样复杂的长命缕,我恐是不会戴了。
还是一样戴啊。
杜若道,只是最后面穿了珠子而已。
是吗?他将长命缕递还,你做的,你来戴。
13.013学武的人多数粗砺,可他手伸出来,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又透着力度,那五色丝线夹在指间,珠光好似都变得更为莹润,有着奇妙的美感。
杜若瞅一眼,对他说的话倒也不惊讶,因第一次她送长命缕予他,就是她给他戴的,那时他并不乐意,放在袖中转身就要走的,却被她抓住了衣袖。
少年无奈的表情历历在目。
她忽然想知道一件事,问他道:我以前送你的还在吗?那条朴素的多,毫不花哨,但他也不喜欢,总觉得手上戴东西是多余的,可他后来去襄阳还是放在身边,现在已是旧的很了。
毕竟像长命缕这种东西,年年都有端午节,本该一年换次新的。
可她后来再没有送给他。
贺玄淡淡道:也许在吧。
从他口中很少听到含糊的言辞,一是一二是二,但他竟然说也许,杜若心想,大抵是没有故意扔掉,不然他肯定会说没了,是不是东西太小不知落在何处?不过三年前的旧物了,还能指望他留着吗?他又不像她。
可不知为何,心里就有些淡淡的忧伤,过去的事情到底是过去了,想起来时好像是一场梦,所以她喜欢旧物,只有它们是不变的,记载了往事,总让它那么清晰。
她垂下头,从他指尖取走长命缕,搭在他手腕上,再拿住两端,小心的互穿而过,慢慢收紧。
这样的近,可偏偏她手指一点儿没有碰到他,如同栀子花一样的洁白,开在他手边。
他垂眸看着,凝立不动。
咫尺的距离,慢慢酝酿了一种旖旎,柔和了周遭。
在这安静中,她松开手道:好了。
他伸手轻触长命缕,好像带着她手指的余温,紧缚在腕上,拉下衣袖,他笑一笑道:多谢。
平日里再冷,可眸中一旦含笑,那温柔就如同甘甜的泉水般溢出来,她正对上,只觉立在片光华中,绚烂的睁不开眼睛。
比五月的阳光还要耀眼。
杜凌在旁已是等得不耐烦,没想到他们两个这么磨叽,也没想到贺玄不会戴长命缕,亏得父亲还总夸他呢,他道:快些去上房罢,等用完膳,贺大哥还要去宫中一趟,护驾前往漕运河呢。
听出他有催促的意思,杜若哼道:还不是你,要不是你堵在这里,我一早到了。
要不是你慢,我也不会堵你。
兄妹两个嘀咕着,沿着小路前行。
贺玄是在午时中去的皇宫。
赵坚正与三位皇子说话,见到他,非常的高兴,令他坐在身边,与赵蒙道:你该多向玄儿学习,你不读兵书,仗着蛮力有勇无谋,总归是像楚霸王,难成大器。
今次去兰州,你临行前与玄儿多请教请教。
那是他次子,不若赵豫的温文尔雅,赵蒙更像赵坚,英武善战,天生神力,在沙场上有着一呼百应的气魄。
听到这叮嘱,赵蒙心里是不服气的,他年少轻狂,并不觉得自己比贺玄差,贺玄拿下岭南,永州等重城,他也一样,哂笑道:父皇,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兵书是该读,可仗也不能少打,您等着,我此行必会让金人臣服于我们大燕。
赵豫吃了一惊:父皇,二弟要去兰州吗?在计划中,本应该贺玄去才是。
赵坚淡淡道:是,蒙儿去最合适。
可刚才父皇说二弟应学无则,何不让无则也同往呢?这样更有胜算。
赵豫面上已冷静下来,可心里忐忑不安。
因他现在才知此事,可见父皇与二弟是很早前就说定了的,为何竟不告诉他呢?弄得他实在有些可笑,也有些怨气。
虽然他不像弟弟善战,总陪在赵坚身边,可他留守后方,也同样付出了很多。
他要安顿好所有的官员家眷,不让他们生出异心,又要防守将将夺到的城池,安抚人心,这哪里又是容易的事情?赵坚笑道:人都要修生养息的,玄儿才打完仗回来,总得喘口气,再说,朕这里还需要他稳固长安。
文宗帝驾崩,他侄儿杨昊登基,那不是一个简单的人,对长安虎视眈眈,总有一日还得兵戎相见。
听起来是不会更改主意,赵豫道:是儿臣疏忽了,只是觉得无则这样的人才,放在城中大材小用。
夫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真的将军,在何处都是一样的。
赵坚看向贺玄,你最近便养精蓄锐罢……是了,皇后昨日还问起,怕你府中欠缺什么,可你一样都没有报上来,你为大燕立下大功,朕可不能亏待于你。
贺玄道:臣孤身一人,府中物什早已足够。
依儿臣看,他是缺个王妃。
赵蒙打趣,父皇,您该让母后替他选个好妻子了,偌大一个王府无人操持如何是好?赵坚就笑起来:倒是朕欠虑了,无则,你可有中意的姑娘?贺玄正色道:不灭周国,臣绝不娶妻!声音很是坚决。
他父亲是在宣城与周军对战时去世的,赵坚现在仍记得当时亲自告知他,贺时宪的死讯时,这孩子脸上的表情。
他将手放在贺玄肩头,缓缓的道:你有这样的心很好,你父亲在天之灵定会觉得安慰,等到那日,我们统一中原,一定要在天寿山给你父亲上柱香。
大周京都城外的天寿山是埋藏历代皇帝的地方。
贺玄没有说话,只觉得那手掌压在肩头,十分的沉重,十分的冷,那日他若是请求父亲不要去宣城,或许他就不会死了。
可他那时愚钝,竟不知偷听到的话何等重要,直到以后反复思量,他才明白其中真正的意思。
然而他到底也没有挽回的机会了。
父亲坐在马背上与他告别的样子,永远的停留在了他十二岁那一年,那一日。
目光落在庭院,殿前高高的玉柱耸立入云,刺到碧蓝的空中,他道:皇上说的是,我们大燕必会统一中原的。
杜家的马车此时已停在二门处,杜云壑,杜云岩身为官员,一早到得城门等候圣君驾临,再同去漕运河,而女眷们不一样,去不去都是随意的。
老夫人第一次来长安,兴致满满,说好也要去那里看看,杜若与杜蓉两人便一左一右扶着,谢氏刘氏跟在旁边,又是好些下人,众星拱月一般。
老夫人忍不住打趣:到得河道可不能这样了,别人当我摆谱,不晓得是我胖的抬不动脚。
众人一阵笑。
到得马车前,老夫人看向杜莺:你这孩子总不出门怎么是好呢,今日不冷不热的,便出去一趟罢。
杜莺轻笑道:可是祖母没有我在旁边玩得不尽兴?若是,我便去了,不然因贪玩不舒服要被您老人家说活该,这样我就可以赖在您身上了。
是,是,赖我身上,走吧。
老夫人也是可怜杜莺,足不出户享不到这大好河山,偏偏又是那样聪明的一个姑娘,而今孱弱至此,连嫁人都不成,她轻叹口气,只愿她能过得快活一些。
四个小姑娘便与老夫人同坐一辆马车。
杜绣为讨好老夫人,竟在车上讲了七八个笑话,逗得她们直笑。
马蹄声清脆,响在官道上,这时窗外忽地传来男人爽朗的声音:云志,真巧啊,你也这时候出门。
杜凌回头一看,惊喜道:伯起?伯起是章凤翼的字。
他驱马上来,笑道:我远远看见,好像是你,追上来看一看。
他说着往旁边的杜家马车一瞥。
说来也奇怪,明明没有看到杜蓉,可他却好像看到她满脸怒气的坐在里面,他现在甚至是有些小心翼翼的,因为父亲犯了错,冒然的与杜云岩提他与杜蓉的事情,可他分明提醒过父亲,是让他先去试探下,请杜家来家中做客,再商议定亲。
可他大大咧咧的,回来时竟然与他说,他们男人喜欢的姑娘,便是抢也要抢回去,莫说他与杜蓉两情相悦,那已经是一家人。
真正要把人气死!章凤翼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前几日去见杜云岩想要道歉,可杜云岩并不理会,毫不掩饰他的冷淡。
大概是父亲做得太错了,杜家的人对章家印象更是不好。
可他不能因此就退却,他得知道杜蓉的意思。
深吸一口气,他笑道:云志,我忘了先定游舫,今日人多,恐是没有多余的,等会儿我可要沾你的光了。
不过是坐个游舫,瞧你说的!杜凌坐在马上就把手搁在他肩膀,你便不说,我也得请你过来,峥儿还小什么都不懂,我连喝酒的人都没有,你来最好了。
章凤翼一笑,拍拍腰间酒囊:我这儿就有上好的东阳酒,不过你这酒量还是免了,我们章家是把酒当水喝的!小看谁呢你?杜凌解开他的酒囊就喝,吃得一口,嗓子火辣辣的,恨不得吐掉又怕丢脸,转过头却发现车窗被掀开一些,杜若正盯着他看,他没憋住,一口就喷了出来。
杜若嫌弃道:脏死了哥哥,你不能喝就不要喝。
杜凌红了脸,把酒囊还给章凤翼:等我习惯就会喝了。
章凤翼朗声大笑。
声音浑厚,杜若瞧他一眼,他坐在马背上,穿着浅蓝夏袍,有着横纵四海的洒脱不羁,十分的有男人气,她心想,这样的男人跟大姐还是很配的,他此番过来,是不是也是为大姐呢?可中间到底出了什么差错,他们要私奔?杜若不明白。
章凤翼拿起酒囊喝,趁着杜若正拉开车帘,他眸光透过那缝隙,寻到了杜蓉,她并没有看他,紧紧抿着嘴一动不动。
果然是生气了,不然她定然会把眸光投向他,就好像每回他借着杜凌,来到杜家,忍不住的寻找她,最终总会遇到她一样。
她也是喜欢他的,章凤翼坐在马背上不由自主的笑,可瞬间他又看到了老夫人,没想到老夫人竟然也出来了,他忙不及得扔掉酒囊,整理衣袍,挺直背,一本正经的坐好了,方才骑着马缓缓前行。
14.014漕运河两岸栽种了许多杨柳,此时早已生出翠绿的叶片,枝条垂落下来,像一条条的丝绦,在风中摇摆。
杜家来得不算早,河面上已经有好些的游舫,只没有停在河中央,纷纷靠着岸,那中间是用来赛龙舟的。
杜若扶着老夫人走到甲板上,抬头看去,只见东边一处凉亭不似别段熙熙攘攘的,人头攒动,很是空阔,依稀可看见有穿着官服的兵士,笔直的立在岸边。
那中间坐着的应该是赵坚等人了。
老夫人与谢氏道:这漕运河比我想象的宽,许是几艘大船都能轻松的通过,真正是好,不耽搁调运粮食。
她顿一顿,而今我们大燕漕运府总兵官是谁?都是新上任的,我竟不记得。
谢氏笑道:是蒋保慈蒋大人,在秦渡,我们与蒋夫人第一次见面,她夸过您戴的菩提子,蒋夫人是个信佛的。
你的记性真不错!老夫人目光温和,你这样一说,我就记起来了,她转头看向刘氏,那日你也在的,怎得半句不提?倒是与我一般记性了。
刘氏讷讷的说不出话来。
两个儿媳妇,一个天一个地,二房有刘氏做当家主母,又怎么能撑得起来?老夫人对她这样的不上台面,实在不喜的很,也不多看她一眼,握着谢氏的手往前走了。
刘氏只觉脸颊滚烫,见到杜蓉,杜莺就在后面,忙道:你们照看好老夫人,我去瞧瞧他们可准备茶水了,今日还带了不少吃食呢。
杜莺嘴唇抿一抿没有说话。
娘先去罢,等会我来帮你。
杜蓉语气轻快,。
刘氏看到杜蓉,心里就安定,笑着转身走了。
杜莺又咳嗽起来,杜蓉连忙拉着她去船舱内:祖母怕你在家中闷,非得让你来,可我瞧着还不若别来呢,万一冻到如何是好?没事,在家还不是经常这般呢?杜莺笑笑,她目光穿过雕刻了四季牡丹的木舱门,看到杜凌与章凤翼也走上甲板,又说道,你要是担心我,便在这里陪着我好了,我恐是不能再去外面的。
好啊。
杜蓉一口答应。
姐妹两个在舱内说笑。
杜若仍在甲板上,看到杜凌与章凤翼过来了,盯着章凤翼看,只见他很是恭敬的向老夫人,谢氏请安,语气也是不卑不亢的,收敛了浑身的痞气,问安之后立在杜凌身边,连脚都是摆得端端正正的。
与平日里判若两人,惹得老夫人都多瞧一眼,笑道:你父亲与云壑有袍泽之谊,你不必拘谨。
听到这话,杜凌忍俊不禁,心想章凤翼还会拘谨?他忍不住朝章凤翼看,谁料他是真的很规矩,比他还要像杜家的晚辈,便有些疑惑起来,怀疑他刚才喝醉酒。
不过他酒品应该没那么好!老夫人在甲板站得会儿便要进去,杜若在这种时候总是老夫人的小尾巴,不过没等她入舱,对面艘游舫上一个姑娘亲热的叫她名字。
她回头一看,原来是周惠昭。
周惠昭依在甲板上的围栏向她招手:若若,没想到真是你,我刚才就在想,会不会遇到你,我们正好一起看龙舟呢,你快些过来,我叫人搭上木桥。
杜若有些犹豫,老夫人早听见了:你跟惠昭像亲姐妹一样的,既然她盛意邀请,便去罢。
周惠昭确实一开始就请她了,若不去有些不好。
谢氏晓得她是想陪着家人,笑道:反正游舫之间搭个桥不难,你先去她那里,等过得会儿,再请她过来我们的游舫,两边走走不也挺有意思?你们小姑娘难得出来,不就图个玩乐吗?母亲总是很有主意的,杜若连连点头:好,那我便走了。
杜蓉要陪杜莺,一直在舱内,倒是杜绣跟着她:我同你一起罢,她走到甲板上朝周惠昭笑,想必周姐姐不会介意罢?周惠昭向来好说话的,怎么会拒绝。
两个人便踩着木桥过去了。
眼看着龙舟赛要开始,周惠昭笑道:我们请的这船夫呢,一早已经看好位置,说去了那处,看龙舟最是清楚的。
她话音刚落,那游舫就很快的行了出去,直到九艘龙舟附近才停下来。
那真是个好地点,杜若笑道:看来我没有白来你这游舫。
她举目远眺,甚至能看清凉亭里的人穿得衣袍,除了金黄耀眼的龙袍外,她还看到一团漆黑,嘴角就忍不住翘起来,心想贺玄这样穿其实也是有好处的。
不管在哪里,只消见到一色的黑,便晓得是他。
不然这等节日,谁会用这种颜色呢?只会让人想到不吉利。
贺玄确实在凉亭中,他心不在焉的看着河面,耳边是赵豫,赵蒙两兄弟绵里藏针的对话。
两位皇子相差两岁,又都年轻有为,也怪不得赵坚左右为难,迟迟不立太子,使得各官员纷纷打起十二分的小心,看人下菜碟儿,生怕得罪哪个都惹不起。
眼见龙舟开始了,才舒一口气。
因是大燕新立之后第一次庆贺端午,那龙舟是连夜赶制,极是华丽,龙头高昂,雕刻精美,连龙尾处都不曾松懈,漆色亮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只听一声锣鼓敲响,几十个身穿各色短打的壮汉陆续从一条大船上分别往九条舟上走去。
再是三声锣鼓震天,龙舟赛开始了,白浪飞花,龙舟化作长蛇般浮游在河上,你追我赶,紧张万分。
河中是一阵又一阵的喝彩。
杜若立在甲板上,眼睛都挪不开,她年幼时在金陵也看过龙舟赛,不过这几年战乱谁又有闲情逸致比这个,那是时隔七年之后的观赏了。
周惠昭与杜绣也看得眉飞色舞,等到有艘龙舟夺得魁首,她们都忍不住欢呼起来。
真有意思,可惜一年只比一次。
杜绣感慨。
真要一月比一次,多看两次就再也没有兴趣了。
杜若道,人说远香近臭,这是一个道理,少香多臭,好比再好看的话本,也不能天天看,我只有宋陈写的《寻香记》看过五遍,再看就有些吃不消。
周惠昭笑道:你比起我们都算长情的,我话本顶多看一次,知道结果再看就没有耐心了。
她握住杜若的手,龙舟赛看完,我送你回去。
她吩咐船夫调头。
谁想到行得会儿,船身猛得一摇,竟是顿住不走了,一个小丫环急忙忙过来,与周惠昭道:姑娘,船夫说碰到险滩了,船底撞了洞,许是有水要淹上来。
本都要靠岸了,却遇到这种事。
周惠昭惊慌道:这如何是好?杜若也是吃了一惊,询问道:还来不来得及赶到我们家游舫?便是险滩,也不至于撞得那么厉害罢?然而那船却往下直沉而去。
就在这时,有木桥从甲板上搭上来,杜若心头一喜,与周惠昭道:今日河上好多船呢,见到了定然会相救,你瞧,这不是有……等她目光撇到对面身影时,话语戛然而止。
见她脸色顿变,周惠昭顺着看过去,见识赵豫,她轻声一笑:原来是大殿下,若若,他果真与你感情好,我是借了你的福分了。
什么福分?她是不知道将来的事情,赵豫哪里是什么好人?在梦里,他可是强占周惠昭的。
杜若拉住她衣袖:我们不要去他的游舫,男女授受不亲,我们等别的游舫,有别家姑娘在的,不是更好吗?周姐姐,我们再等等。
可船头船尾都是一阵惊呼,水已经蔓延上来了。
周惠昭拉住她:若若,快些走吧,都怪我,不应该让你过来,早知道我不请你,你就不会惊吓到了。
看来不能不走了,杜若跟在她身后,只见杜绣已经欢快得踩着木桥过去了,她听见她喊赵豫,豫哥哥。
船越来越倾斜,走在木桥都有些危险,周惠昭紧紧拉着杜若的手,生怕她摔了,可自己行到甲板上却是腿软,没有站稳,朝船边靠了去,赵豫就在旁边,见到她这样柔弱,伸手微微一扶。
没有碰到肌肤,隔着衣袖也能察觉出她的纤细,他脑中忽地想起杜莺,这周惠昭竟是与杜莺有几分相像,很是楚楚可人。
可这念头也是一闪而过,他手很快移开,要去扶杜若,可杜若哪里会让他碰,一到甲板上就远远跑开了。
她现在看到他,总是会从乌龟变成兔子,看着她的背影,赵豫恨得牙痒痒,他大踏步朝她走过去。
杜若见到他过来,便往舱内走,可赵豫这时竟不顾规矩了,也走到舱内来,她才想到,这是他的游舫,她能逃到哪里去?若若,我觉得我们该坐下好好谈一谈了。
赵豫将她逼得坐在角落,眼睛盯着她的脸。
一阵子不见,她五官长开了,像花苞绽放开来,从青涩中慢慢透出了艳色。
虽还没开到荼蘼,可也足够让一个男人为之倾心。
尤其是现在警惕的样子,敢怒不敢言,害怕又坚持,那水盈盈的眸光勾得人想把她拉过来,好好的在怀中安抚一番。
赵豫柔声道:你别怕,若若,我只是想与你说话。
杜若咬一咬嘴唇:那船,是不是你弄的?定是他使人弄坏,再等着把木桥搭上来,不然怎么会那么巧?她斥责道,没想到你这么卑鄙!卑鄙?赵豫皱眉道,你真觉得是我弄的?不是你还有谁?她对他的成见竟然那么深,赵豫有些恼火:我到底哪里做错,你这样看待我?杜若又把嘴唇闭紧了。
两人目光对视,她慢慢垂下眼帘,有些心慌,手指在案台下的只脚上轻轻的刮,发出些许声音,赵豫听着觉得刺耳,脸色越来越沉。
杜若觉得再待下去,他恐怕会扑上来抓住她。
那情景是极诡异的,玉竹支吾道:大,大殿下,可否让姑娘回甲板,周姑娘,四姑娘都在寻她呢。
是啊,三姐!杜绣跑进来,哎呀一声,原来你真在这儿,你跟豫哥哥在做什么呢?被人打岔,赵豫也是恼极了,与杜绣道:你出去,我跟她有话说。
竟然赶人,杜若忙道:不,四妹你不要走,我跟大殿下没什么话说,我……她不能坐以待毙,往外挪动身子,谁料刚刚踏出一步,被赵豫的黑靴一脚给踢回来,疼得她差点叫出声。
她心想完了,怎么办呢!船身这时又是一摇,也不知是撞到还是怎么,只见舱外走来一人,像是遮住了阳光般,立在门口,使得舱内都昏暗起来。
杜若大喜,叫道:玄哥哥!贺玄淡淡道:快些出来,我带你回去。
她好像找到救命稻草,没有哪一刻是走得那么快的,她直走到他身边,猛地抓住了他的袖子。
赵豫瞧见这一幕,喉头像被堵住了,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
贺玄带着她往木桥走去。
她仍紧紧拽着他袖子,生怕落下了,宽大的衣袖被她握住,一前一后的摇动着,连同他腕上长命缕的珠子。
在河风中,发出微弱又悦耳的声音。
15.015一直走到他的游舫,杜若才松开手。
倚在围栏上,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因实在没有想到赵豫会那么执着,真有些吓人了。
她不知道该如何应付,她笑不起来。
贺玄让人把木桥收起来,船就往前开了。
杜若轻呼一声:周姐姐跟四妹还在那里呢。
回眸看去,杜绣站在甲板上,也不知是想过来,还是想留下,至于周惠昭,并不见人影,她想让贺玄等一等,可看见他淡漠的神情,又说不出口了,今日幸好他来,不然她恐怕要遭殃,倒是顿了顿说道:刚才多谢你。
她比他矮了一大截,微微仰着头,阳光落在脸上,有着温和的光泽。
想到她刚才疾步过来的欣喜,半拖住他袖子的力道,他嘴角翘了翘道:不谢。
只是淡淡一笑,就好像化解了冰雪,杜若跟着笑起来,问道:你怎么会来的?赵豫的出现已经让她惊讶,没想到贺玄也在附近,可他并不是一个喜欢看龙舟赛的人,他对很多事情都是没有兴趣的,怎么会有闲情逸致登舟玩乐呢?疑惑刻在她眸中。
贺玄道:恰好遇到罢了。
他原是盯着赵豫,因那日在庆春楼,赵豫就曾纠缠过杜若,只是没想到那么巧杜若在的游舫遇到险滩,赵豫忙不及的赶过来,他到底也没能袖手旁观,虽然那次从襄阳回来,听到她欢欢喜喜叫着豫哥哥。
他曾想过,也许这样也是好的。
他本就不需要那样亲近的人。
可她却又走近他,好像她朝他走一步,他就忍不住要朝她走两步。
男人语气平静,听起来不假,杜若心想,原来他还真得会乘游舫游玩呢,她离开甲板,朝船舱走去,笑着问:这游舫是你们雍王府的,还是问别人租的?看着很是富贵。
是王府的,宫里前阵子打造游舫,顺带予我也建造了一艘。
看来赵坚对他真的不错!可贺玄为什么要恩将仇报呢?杜若目光在他脸上打了个转儿实在想不明白他的心思,但是能这样攻破长安,杀得血流成河,可见他的狠毒,虽然她年幼时便明白贺玄与众不同,他身上有着哥哥没有的冷静锐利,可她从没有想过他会造反。
她在舱内的锦垫上盘腿坐下,谁料脚背被碰到,她忍不住轻哼一声。
贺玄询问:怎么了?她愤愤道:被大殿下踢到的。
她低下头,将素白的裙摆撩开,露出穿着罗袜的,纤细的脚踝,正要查看,忽地想到是在贺玄面前,她手顿了顿,抬起眼朝他看去。
两人目光对个正着,不知是不是错觉,瞧见他眸中闪过丝尴尬。
下一刻,他就背转过身。
她褪下罗袜,瞧见雪白中一点红,果然是被踢伤了,她秀眉拧起来,对赵豫又添了好几份的厌恶。
重吗?他问。
她盖上裙摆:也算不得重,你转过来罢。
他在她对面坐下。
她仍是有些生气,嘴唇略微嘟着,像颗小小的樱桃。
贺玄瞧她一眼,正色道:这件事你应该告诉你父亲r /> 杜若讶然,告诉他,她被赵豫弄伤了?她有些犹豫,赵豫虽然后来被贺玄抢走江山,可他也是做过皇帝的,而且父亲并不讨厌他,那日她明明告诉父亲赵豫会背叛他们,他没有相信。
也不知有没有用。
有。
他道。
杜若垂眸摸摸晚上戴的红珊瑚镯子:那父亲会冲撞大殿下吗?真是两难,又怕父亲不信,又怕父亲信了会动手。
她睫毛颤动着,心神不宁,贺玄道:杜大人很有分寸,你不必担心,只要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他便是,包括那次在庆春楼。
竟然还要牵扯到那件事,会不会让父亲很生气?杜若思忖间看向贺玄,他端坐着,面色沉静,不像说笑,他是在告诉她怎么做。
虽觉奇怪,可不知为何,杜若接受了他这样的建议。
因他总是一针见血的,她与他说上千百句,他常常一句就抓到了重点。
她点点头:好。
元逢站在舱门口禀告:王爷,到杜家的游舫了。
他站起来,墨袍荡起一阵风。
杜若也忙跟着起来。
两人走在木桥上,杜若默默在想到时怎么跟父亲说,到得半途,听到对面母亲的声音,她看到父亲也来了,就在甲板上等着她。
她身子忽然就摇了一摇,贺玄只当她要摔了,下意识伸出手,握住她的胳膊。
她朝他眨眨眼,轻声道:我得彻底摆脱掉大殿下,你看我演得像不像?原来在表现她伤得很重。
他瞧着她会说话的眼睛,微微一笑:很像。
手指松了松,没有舍得离开,既然装了,就得装到底。
她觉着也是,便索性踮起那只脚的脚尖,一瘸一拐的走路。
大半的身子都依靠着他的手,可并不重,她没有以前那样丰润了,抽了条,逐渐变得窈窕起来,他那时才从岭南回来,险些认不出来她。
她现在已经是个姑娘家了,走在身边,姿容妙曼,让整个五月都显得明媚。
然而她并不知晓,专心致志的装成小瘸子,甚至都没有再看他一眼。
见到杜云壑,她高声叫着爹娘,从他掌中脱出去,慢慢往谢氏那里走。
谢氏见她竟不能好好走路,惊慌道:若若,你怎么了,伤到腿了?怎么伤的?她满脸的委屈,却不说话。
看着像是有隐情,谢氏没有再问,与贺玄道:周家的游舫沉了,我们离得远赶不及,原来是你去接的?她往他身后看,绣儿呢?莫不是……我早先前好像听说是大殿下的游舫先去的。
是,我只接了三姑娘回来。
实在是奇怪,谢氏眉头拧了拧。
贺玄向老夫人问了安,便告辞走了。
谢氏领着杜若与杜云壑去僻静处,先是看了杜若的脚,才再次相问:你可是要把我急死了,到底出了何事?是船沉的时候撞到的?娘,是大殿下打的!杜若用哭腔道,他不知道怎么了,总是缠着我,上回在庆春楼他就拉我的手,还说要带我从别的路出去,这回也是,他把我逼到船舱里,什么人都没有,我想逃,他狠狠踢我。
她拉住杜云壑的袖子,爹爹,我好怕,我脚也好疼,我再也不想看到他了!一席话将杜云壑夫妇惊得面面相觑。
因印象里,赵豫实在不是这样的人。
杜若看他们没有说话,很是着急想挤出几滴眼泪来,可她真不是那么会演戏的人,没奈何只得捂着脚,与玉竹道:爹爹娘不信我,你说,刚才是不是他踢的我?我还能骗你们不成?我跟他无冤无仇的,我是你们亲生女儿……想到梦里的事情,真有几分悲切。
谢氏忙把她搂在怀里:我跟老爷怎么会不信你,只是不明白大殿下为何要这样。
许是对若若有心思。
杜云壑极是恼怒,他倒是猜到几分赵豫的意思,恐是看上杜若想娶她,可两人若两情相悦便罢了,他拗不过女儿,让她嫁入皇宫,自当要匡扶赵豫,可杜若这么说,定是没有喜欢赵豫。
或许因此他就想用强的,想诱拐杜若!岂有此理!杜云壑一掌拍在船舷上,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这赵豫瞧着文质彬彬,却是人面兽心,她这女儿不说有没有想法,便是她这年龄也才十三,那样的小姑娘,他就迫不及待的利用上了?谢氏看他满面乌云,忙道:老爷,您可不能去质问大殿下,传出去,对若若的名声不好。
杜云壑沉声道:我自然不会。
只他赵豫,往后可别想从他这里捞到好处。
谢氏命人把杜若扶到别处休息,此时大抵也知道杜云壑的猜测,她两只手握得紧紧的道:老爷,那时娘娘与我提到若若,我还想着若若小,可这等年纪却也是能嫁人的,假使大殿下求了皇后又如何?若若这孩子,没有什么心眼,而今又那样害怕大殿下,真嫁了怎么得了?只怪我往前太惯她,她恐是难以忍受的。
八面玲珑的妻子露出忧心,杜云壑把手按在她肩头:你莫慌,这件事我自有主张。
他胸有成竹,谢氏松了一口气,靠在他怀里:这就好,只你小心些莫得罪皇上。
杜云壑道:我不会亲自出面的。
谢氏有些奇怪,但她相信丈夫,便不再多嘴。
杜若此时正在老夫人身边,祖孙两个坐在一起,怕老夫人担惊受怕,一早与父母商定,假称是撞伤的,老夫人还是心疼得很,与她道:姑娘家哪里都精贵,千万不能留下疤痕,等到府里,定要拿祛瘀膏揉一揉。
又朝外看,绣儿怎么还没回来?这丫头玩得疯了,你撞伤了她也不回来,还在大殿下的船上?许是没看到我伤了罢。
杜若道。
老夫人捏捏眉心。
杜蓉也坐在旁边,朝外看一眼,见章凤翼始终没有走,已经好一阵了他就站在舱外,她到底有些不忍心,趁着众人都问杜若沉船的事情,快步走到了外面。
见到她,章凤翼觉得等再久也值了,满脸都是笑。
看起来有些傻,杜蓉忍俊不禁,朝船尾那里去,他跟着,眼见无人,轻声道:蓉蓉,那次是我父亲不对,他喝了些酒心里高兴,与你父亲说了不当的话,我原是想让他请你们来家中做客,再郑重的提亲。
是我对不住你,我该与父亲一起去,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他很诚挚的道歉,丝毫没有推诿。
杜蓉弄清楚了缘由,脸色就缓和下来,她该猜到章凤翼没有那么冒失的,虽然他喜欢她,平日里也很没有规矩,可他对她的一颗心是真的。
然而再怎么真,父亲恐也不会愿意,她心头又生出几分悲凉。
像是能听到她心底的叹息,章凤翼忙道:蓉蓉,我该怎么做,才能让杜大人把你嫁给我?我去见他,他好像对我有很大的成见,或者我该……二殿下要去兰州,我若是跟着去,收服金军,立下军功,你父亲会不会答应?为了她,他竟然又要去打仗。
杜蓉摇摇头:与这并没有关系,你且再等等。
她的回答是模棱两可的,可不管如何,她没有拒绝嫁给他,章凤翼很是欢喜,看着她道:蓉蓉,我的长命缕呢?犯了这样的错,还指望她做长命缕,杜蓉啐他一口:哼,你有脸说!他笑起来,一点没有不悦,牙齿露出来,闪着雪白的光。
浑身透着无拘无束的洒脱。
杜蓉脸突然有些红,垂头道:我先回去了。
她从他身边路过,他很快的拉住她的手又松开,轻声道:我会再想法子的。
她走得更快了。
回到舱内,心还在怦怦直跳。
脸若芙蓉艳,杜莺看着她,也不知是喜是忧,只觉胸口一阵钝痛,她捂住了嘴,没有咳出声来,怕打搅杜蓉,又怕她伤心,她这辈子怕的东西太多,有时候真想早些死了。
可弟弟还未长大,母亲仍是那样叫人又爱又恨,唯有她的大姐,那样好,她该有个更好的姻缘。
舱外这时却传来一声厉喝,竟是杜云岩的声音,杜若竖起耳朵,原来是他在喝令章凤翼走。
舫上都是杜家女眷,你一个外男在此作甚?杜云岩穿着深青色的官服,他现任兵部郎中,本事不大,官架子是十足的,声音很是浑厚的道,你现在就给我离开游舫,我不管你有没有船,便是跳也要跳下水去!杜凌没想到二叔一回来便是这等样子,他道:是我请伯起来玩的,二叔,你为何赶他走?什么外男,他又不是不认识妹妹们!认识就能没有规矩了?杜云岩道,你也不成体统!他瞪着章凤翼,你快些离开,念在你父亲与我们杜家几分交情,我便不使人动手了。
他今日专程拜访,刚才看到杜云岩也是恭恭敬敬的,可连他一丝的好脸色也没有换到。
难怪杜蓉让他再等等。
看来杜云岩心里是完全看不上自己的,章凤翼到底年少轻狂,此时不由自主就生出了几分怒气,他只是尊重杜云岩才会委曲求全,可他并不欠杜云岩什么,杜家能有今日的富贵,难道没有父亲的功劳吗?父亲在杜云壑麾下出生入死,受了多少伤,便是杜云壑都不曾小看他,常与他一起喝酒。
杜云岩算什么呢?他挺直了背脊,抬起下颌,与杜云岩对视着,一动不动。
杜若从舱内看过去,瞧见他双眸,心里忍不住一跳,那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隐忍,只消杜云岩再说上两句,可能章凤翼就要忍不住了,他本就不是什么驯良的人,他是山中的野狼!16.016杜云岩其实也有些被他的目光震慑。
因章家这父子俩在沙场是出名的狠,两个人打起仗来都是不要命的,为此章执也得了指挥使的官位,不过那又怎么样?到底是上不得台面的,其他将军都封了爵位,唯独章执不曾,便因为他是马匪出身。
说到底,那本是要坐牢的,要不是因为运气好正好遇到战乱,章家父子还在荒漠里抢劫财物呢!他怎么能把女儿嫁给这样的人,真是要被人笑掉大牙。
气氛剑拔弩张,眼见父亲出来了,杜若生怕事情闹得复杂,她实在不想章凤翼与杜家结仇,杜蓉更是难做。
她忙与老夫人道:祖母,人人都说章大哥是马匪家的儿子,可我瞧着挺有礼仪的,刚才在船上,也是规规矩矩的没有惹事,可二叔怎么要赶他走呢?他好歹是章大叔的儿子,父亲与章大叔很好的,父亲肯定要生气了。
其实老夫人原本也觉得杜云岩有些过分,那章老爷是黑道上的人物横行无忌,可章凤翼还是个小伙子,且也没有做错事情,倒不知这二儿子发什么疯。
节日里,该是欢欢喜喜客客气气的,现在杜云壑也听见了,她可不想两个儿子为章凤翼争执,便朝外喊道:云岩,你刚才是不是喝酒了?快些进来,我使人弄些醒酒汤给你喝!杜家老爷子早早去世,老夫人持家数十年,还是很有威信的,且杜云岩惯会讨好她,听到母亲出声,就有些犹豫起来。
恰好杜云壑此时也开口了:凤翼,刚才我还来不及与你说话,你父亲今日怎么没来漕运河?杜云岩脸色就很难看。
真不知道杜云壑什么意思,他属下也不是章执一个人,怎么就偏对他父子俩那么客气,不知道的,还当怕了他们章家。
大哥,他又不是小孩子了,二十岁的人在我们游舫赖着不走。
你是知道的,我们家四个姑娘呢,他在外面,蓉儿跟莺儿都不能出来。
杜云壑眼眸眯了眯:什么赖着?你也真像是醉了,刚才与钱大人在河边,是不是就地喝酒了?不要再胡言乱语,母亲叫你进去,你便进去罢。
他的神情在这瞬间很是严厉,杜云岩气得不知怎么办,章执那日跟他说的话他总归不能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杜云壑也不知道章凤翼这小子是想要娶杜蓉,杜云岩心想,假使换成娶杜若,看他还能不能有这种态度!他拂袖走了。
杜若见状,缓缓吁出一口气,侧过头时发现杜蓉正看着她,她那时候很想跟杜蓉说些什么,可到底没能说出口。
她希望杜蓉好好的。
等到游舫靠岸,杜绣才出现,她疾步过来与老夫人道:三姐姐与贺大哥走得太快,我没回过神,木桥就收起来了,豫哥哥说索性便送我在岸边等你们。
想到贺玄冷冷的样子,老夫人倒也不怀疑,定是他将杜绣拉下的,这孩子与二房的人都不亲,有时候她甚至怀疑,恐是连死活都不会管。
杜若则忙着问周惠昭:周姐姐人呢,周家有没有接她回去?她身体不大好。
杜绣眉头挑了一挑,在豫哥哥的游舫上就晕了过去,刚才豫哥哥给她请大夫,而今许是醒了罢,我看到周家的马车来接她。
难怪她那时没有看到周惠昭的人影,杜若心想,她竟然也是那么羸弱。
杜绣道:你是不是也在想,她竟然比二姐还要吹不得风呢?大约是惊吓到了,杜若道,她也很愧疚,说早知道不该请我们去。
瞧着她那样认真的辩解,杜绣笑一笑没有说话。
众人陆续坐上马车,杜若挑开车帘往外面看,只见章凤翼与父亲说了什么,父亲露出沉思的样子,两人又站得一会儿,章凤翼才告辞而去。
她回眸看一眼杜蓉,她依在车壁上,垂着眼帘也不知在想什么。
端午节过后,赵蒙便领兵前往兰州,赵坚为表现对此事的看重,亲自送这二儿子到城门口,赵豫瞧见弟弟穿着铠甲,英姿煞爽,浑身上下都有父亲的影子,心下就有些沉重。
他自小不喜武艺,便算勤奋习得几年,终究也没有赵蒙五分的本事,后来便认真念书,众人都称赞他二人一文一武,是赵坚的左膀右臂。
是不是因此,父皇也难以做下决定?他手指在袖中摩挲,说不出的烦闷,最近事事都不顺心,太子没有定下,杜若又翻脸无情,那天他没有控制住,为拦住她而踢到她的脚,也不知杜家的人会怎么想。
在这节骨眼上,他原是最需要支柱的。
秦氏看他郁郁不乐,手搭在他胳膊上道:你不要太担心蒙儿,听你父皇说,金军遭受大创,应该是不足为惧的。
母后,我知道,我只是担心弟弟,他年纪太小了,若是我能一起去就好了,彼此还能互相照应。
你是要留在长安的,你父皇这里更需要你。
秦氏伸手给他正一正玉冠,关心的道,你这几日看起来忧心忡忡的,是不是还有别的心事?他的心事,难道秦氏不知吗?赵豫心想,她可是皇后娘娘,一早应知道立太子的重要,可父皇拖着,她竟然任由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明明年幼时,母亲是最疼爱他的,但他不能明说。
自从父亲称帝之后,好些事情都忽然变成禁忌,他知道他不能提太子两个字,他伸手捏捏眉心:那日端午节,周家的游舫沉了,我正好路过救了他们,杜家三姑娘也正在这游舫上,后来出了些误会,她许是害怕急着要离开游舫,我误伤到她,也不知有没有好。
你想知道还不容易吗,我过几日便请她过来宫中。
秦氏很温柔的道,这孩子很是单纯可爱,我也很喜欢她,那时在芙蓉园我便与杜夫人说了……听出母亲的意思,赵豫念头一动,他为拉拢杜云壑与杜家走近,那时杜若尚小他是没想到别处,可上回瞧见她,已有殊色,亭亭玉立,他不如就此娶了她,倒也安心。
只要母亲出面,这桩事定是能成的,到时杜家还不是与他坐一条船?他半垂下头,略是羞赧:若若还有些小。
可以先定亲。
秦氏看他愿意,笑道,等明年再成亲,你父皇也会高兴的,你可是我们赵家的嫡长子,等生下儿子,那是更好了。
这话意思含糊,可也带给了赵豫一些希望,他又笑起来。
魏国公齐伍立在不远处,他是赵坚最信任的心腹,这回也一起来送行,眼见皇后与大皇子母慈子孝,他不禁想到自己的儿子,曾经与妻子也是这般的融洽,所以无论他去何处打仗,只要回到家中,什么疲乏都会烟消云散。
然而如今只剩下一夜白了头的老妻。
赵坚看他竟伫立不走,笑道:你怎么了?是不是日头太大晒的不舒服?他使人把皇帝专用的御扇抬到齐伍的头上。
也只有他能得到赵坚这样的关心。
因当初赵坚曾派齐伍与另一位将军陈士古去明州征兵,谁料他们半路遭遇伏击,齐伍虽是留下一条命,可陈士古,甚至还有齐伍的独子都没能活着回来,这两位都是赵坚的心腹,那次对他的打击也是颇为严重的。
后来,齐伍再也没有离开过赵坚的身边。
他忙躬身道:臣不敢受此大恩。
赵坚打趣:一把伞也能算大恩?朕与你往前,饭一起吃,水也一起喝,就差没有盖一条被子了!众人都笑起来。
齐伍侧眸看到贺玄,高大挺拔的身材裹在黑色中,像把绝世的利剑,没有出鞘,便能斩人首级,这很有些像他的父亲贺时宪,但是他比贺时宪要狠辣的多。
既如此,臣便不推却了。
齐伍笑道,臣恐是身子不济,当真是头晕眼花的,也想向要皇上讨个假。
你要歇息,朕还能不准?臣是怕耽搁操练守军,皇上既准许,便让雍王爷代替臣罢。
齐伍道,这支大军原也是他麾下,怕没有人比他更为合适。
赵坚微怔,但很快就笑道:说得好像要许久似的,他目光掠过身边的众位臣子,笑一笑道,玄儿,那便由你继续操练,可不要太过苛刻,那都是为大燕江山立下汗马功劳的将士,你自己也要注意身体。
贺玄领命。
赵坚搭在齐伍的肩膀上:我们快些回去,省得你还中暑了,被你夫人晓得,指不定要怎么怪责朕。
我再赐予你几桶冰,这几日便好好歇息罢。
齐伍应声,垂下头来,目光落在贺玄的黑靴上,他就跟在自己旁边,走得慢而沉,一步步,好像从不会走错。
城中的八仙观,这日收到皇后的口谕,宁封披着白色的外袍,坐在竹榻上与礼部左侍郎卢树村道:我这道观何时成为钦天监了?竟要我测八字,不过也罢了,既是娘娘旨意,我便看一看。
卢树村陪着笑脸:劳烦国师。
宁封把两人八字拿起来细细推算,过得半响道:八字虽是不错,然知晓面向恐更为精准,卢大人,不凡透露一二,那未来皇子妃是哪家的姑娘。
这,卢树村犹豫道,还未定下,娘娘也只是以防万一。
如此说来,卢大人是不信任本国师了?宁封看着卢树村,卢大人今日来也是想把事情处理周全的,我也一样,说到底都是为大燕着想,毕竟皇子娶妻那是慎之又慎的要事……我已提醒过卢大人,若是将来有何闪失,我恐是帮不上卢大人的忙。
卢树村心里咯噔一声,忙道:姓杜。
大燕能配得上赵豫的,也就那么几家,宁封想到一个人,嘴角就挑了起来,杜家三姑娘,倒不知她可能预知,她将要成为皇子正妃了?17.017()宋国公府,姑娘们学习的碧云轩设在府邸南边一处芍药苑里,此时正当花开,浓郁的香味从窗口飘进,让人有种昏昏欲睡的迷醉。
杜若手撑着香腮,眼睛不知不觉就要闭起来。
一只手忽地拧在她脸颊上,她吓一跳,连忙睁开眼睛。
杜蓉清脆的声音响在耳边:瞧,被我抓到了罢,今日教《孟子》你竟然还打瞌睡呢!小心被夫子看见了罚你。
杜若揉揉脸颊,轻声道:这种天气呀最合适弹琴,手一动就不困了,也不知为何非得教孟子。
杜蓉噗嗤声:你别狡辩,好好听着。
是了,你在旁边看着,我怎么也不好睡的。
见她认真起来,杜蓉方才不管。
夫子教完今日的课,先行告辞,怕姑娘们被太阳晒到,丫环一个个撑着油伞在外面等候。
杜若将将走进来,玉竹就与她说府里的新鲜事:刚才章老爷送了一座桌屏来,一开始都以为是什么呢,拿个绸布盖着,后来抬到老夫人那里,掀开来一看,竟是前朝的《双冠图》,听说是正宗的蜀绣呢,也不知章老爷哪里寻来的,老夫人很是惊讶。
突然送蜀绣的桌屏……杜若眼睛一亮,看来章凤翼是又在想办法了。
老夫人出身金陵,世代簪缨家族的姑娘,过得极是精细,原先用的东西很多都是旧物,对绣件这种要求更是高的。
不过章家送的这蜀绣,听起来很是稀有,定会博得老夫人的欢心的,就不知道老夫人会不会收。
还在上房,没退回去?她好奇的问。
没有。
玉竹摇摇头,好像老夫人很喜欢呢。
那桌屏上面是只栩栩如生,颜色亮丽的大公鸡,地上绣有两株鲜红的鸡冠花,与公鸡的鸡冠是相得益彰的,故而叫双冠图。
老夫人当时看一眼就喜欢上了,可总觉得章执送得礼太重,也有些莫名其妙,等到杜云壑回来她就问起此事。
杜云壑笑道:儿子一早就知晓了,这桌屏是有次与大周打仗的时候,被章执得了的,但他这人娘知道,是个大老粗,家中也没有主母会欣赏这个,晓得母亲您颇有眼光,说是借花献佛,再者,也是想成全一桩美事。
他坐下来,凤翼这孩子想娶蓉蓉。
啊!老夫人大吃一惊。
在她心目中,杜蓉虽然性子刚烈了一些,并不是她最喜欢的孙女儿,可她实在没有想过要把杜蓉嫁给章凤翼那样的男人。
毕竟杜家是名门贵族,而章家,虽然乱世出英雄,可章家并不是很好的结亲对象。
看她沉默不语,杜云壑心里晓得她是有些犹豫的,事实上,这也是很正常的心态,不光是他们杜家,便是在外面,好些人提到章家,提到章执,还不是有些嘲笑的语气?那不是一朝一夕能改的。
他极有耐心的道:母亲,我是觉得凤翼不错,他不像章执,那时候章执归于我麾下,我第一次看到凤翼,他袖中藏着兵书,我便与他说,我们虽不是文人,可多看书是有好处的。
后来他遇到很多不解的,总会来问我,他现在还年轻,将来定会把章家发扬光大。
至于家世,英雄不问出处,我们杜家要放在几十年前,也只是草莽。
没想到他那么看好章凤翼,老夫人想到那日端午节,章凤翼很是礼貌的样子,就笑了一笑:原来这小子早有预谋,不过这样大的事情,可不能一时做下决定。
母亲说得是,不若请章家来家中做客罢,倒也不是为还这蜀绣桌屏的人情,母亲介意,儿子便换个相同贵重的于他,瞧着母亲是很中意罢?他略有些请求的样子,便让他们来,母亲好好看看,要儿子说,包公子是文弱了些,蓉蓉这样的性子本也不合适。
还反对起包家了,老夫人暗自腹诽,不过她向来信赖杜云壑,他赞同章家,肯定是有理由的,总不至于害他们杜家。
老夫人便答应了。
谢氏知道这件事,倒有些犹豫,与杜云壑道:到底是二房的事情,那天在游舫,我看二弟很讨厌凤翼。
他是一时没转过弯,章家马匪是马匪,可现在封了官,那便是大燕正式的官员,一代代学规矩,不用多少年与我们杜家又有什么不同?他早晚会改变主意的。
杜云壑端起茶来喝,我也是想让母亲考虑考虑,凤翼说他与蓉蓉两情相悦,总不能拆散他们。
他竟然这么说?谢氏惊讶极了,她忽然想到以前,好似是见过杜蓉与章凤翼在一块,可那时在打仗哪里有什么外宅内宅,章执与杜云壑外出了,章凤翼就会来找杜凌,可能与杜蓉见得多了,日久生情。
世上最难控制的便是感情了,谢氏叹口气,心想怪不得杜蓉不想嫁给包公子,老夫人为此还有些生气。
她眉头拧了一拧,拿起案头的鞋子:先不说蓉儿的事,若若那里,你又怎么说?我早安排好了,到时大殿下定是不能娶若若的。
杜云壑沉下脸,他要实在想娶,我便把兵符交还皇上。
那可不行,你这是威胁他了!谢氏吓一跳。
杜云壑道:只是随口一说,你莫担心了。
他看着她手里的鞋子,笑道,这是给玄儿做得?谢氏收一收线:是,他又没有母亲,谁给他做鞋子,倒不知王府里可曾有绣娘。
她顿了顿,索性请章家时也一并把他请来罢,我明日做好这双送予他。
在年轻一辈中,贺玄最得赵坚重用,但今年被封王,她仍有些不解,后来杜云壑说,实则是封给贺时宪的,当年要不是贺时宪,赵坚未必成事,谢氏心想,或者他也能帮上点儿忙,多一条路总是稳当的。
到得那日,杜家便请了章家父子前来。
听到这消息,杜若极为振奋,杜家以老夫人的名义请章家,说不定祖母对章凤翼有些满意,到时只要章凤翼好好表现,指不定就有希望的。
她不时得问玉竹,章家的人有没有来。
玉竹完全不明白她的想法,自家姑娘这样的性子,什么时候毛毛躁躁的了,章家跟她有什么关系呢?可还是使人一趟一趟的跑,直到未时,方带来消息,说刚刚入二门。
杜若就站起来,整一整裙衫朝外走去。
在一大片的荆葵花旁,遇到贺玄,他手里拿着双褐色的布鞋。
玄哥哥。
她有些惊喜,今日祖母还请了你吗?我当只请了章大叔跟章大哥呢……不晓得章家几位弟弟可会来。
章凤翼二十岁,可他三个弟弟,有个最小的才七岁,杜若想到的时候,脸是有些苦相的,她被他拿泥巴不小心砸到过,把她漂亮的裙子都弄脏了,章凤翼看到,连忙过来道歉。
她心想,原来章凤翼那时候就对他们杜家人很有礼貌了。
贺玄道:是你母亲请我来的。
是为送你鞋子罢。
杜若盯着那鞋瞧了一瞧,母亲很早前就在做了,她对你可好呢。
贺玄手指在鞋面上摩挲了下,没有说话。
杜若又问:你见到章公子了吗?我刚才看见在前面,应是去拜见老夫人了。
贺玄道,我现在也正要去上房。
原来章凤翼走得那么快,比她到得早。
我也要去。
她走到他身边,我们一起走吧。
两人沿着青石小径,往上房的西角门那里走,他步子一向大,可杜若慢吞吞的,步子又小,总是落下大段的距离。
他停下的时候,她花了不少力气追上来,甚至越过他,走到半途的时候,脸都是红扑扑的。
贺玄垂眸看着她:今日你走那么急,是有什么要事吗?她当然不只是为追贺玄,更是为章家,因为照现在的情况看,像是很顺利的,可偏偏梦里出现了不好的结果,她就有些担心会不会是在今日出了问题。
是不是二叔已经到了?或者就是在他手里搞砸的,但这些她从来没有跟人说过,看着贺玄,她忽然朝他招招手,你过来。
他怔了怔,慢慢弯下腰,把耳朵对着她。
她轻声道:其实章公子是想来提亲的,但是我怕二叔不同意,怕他们打起来,那样大姐会很伤心。
这事儿我只告诉你,你能帮我先去看看吗?声音细细的钻入他耳朵,伴随着她的呼吸,像柳絮抚到脸颊,痒痒的。
曾经,她也那样对他说过话,自以为是的秘密,非得说给他听,那时他觉得杜若真有些烦人,可现在她这样,时隔多年,竟是叫他耳朵一下有些发烫起来。
他直起身道:有老夫人在,二老爷再如何也不会放肆。
走吧,你只要走快一点,还是来得及的。
他大踏步而去,杜若忍不住轻哼一声,只是让他帮个小忙竟然也不肯,自己去就自己去,她两只手拉起裙摆,走得更快了。
18.018其实杜云岩根本也不在上房,自从老夫人要请章家,他就窝了一肚子的火,奈何那是她亲娘,又看上章执送得桌屏,他总不能为此拦住老夫人吧?说起来,这章执也有些头脑,竟然晓得投其所好了!是不是谁给他们出了主意?杜云岩眉头紧锁,去吴姨娘那里逛了一圈,吴姨娘见到他来,被禁足许久只晓得用股风骚劲挑拨他,杜云岩在她身上花掉了力气,身体疲累,心里的烦躁仍是没处发泄,要与她说两句,她抓不到重点。
杜云岩气咻咻出来,瞧见一个小丫环端着青瓷碗碟正往西跨院去,上头摆了红艳艳的寒瓜,瞧着就很解暑,他拿起吃一块问:你们姨娘在作甚?比起吴姨娘,唐姨娘是很不显活泼的,当然比起刘氏死气沉沉还是有些意思,不然杜云岩也不至于会问起她。
在摘瓜呢。
小丫环笑道,姨娘在庭中种了黄瓜,这会儿已经长了十几条出来,说摘了晚上拌着吃。
杜云岩觉得新鲜,便跟着那丫环进去。
果然唐姨娘正站在碧绿的瓜藤下面,穿着月白色的襦裙,浑身素雅,她生得并没有吴姨娘俏丽,但胜在温婉,在杜云岩看来,甚至是比刘氏还要像大家闺秀的。
见到杜云岩,她就把手中剪子放下了,笑道:老爷,你怎么这会儿来了?正巧路过,看看你。
杜云岩瞧着瓜藤,只见上面的黄瓜长得不错,一个个胖乎乎的,便问道,怎么种的,看着跟集市买得也差不多。
是因为下了肥,妾身从花农那里要得一些埋在泥里才能长那么好。
唐姨娘道,老爷今儿可要过来尝尝?现在我吃什么都没滋味!杜云岩在旁边的小杌子坐下。
见他满面忧愁,唐姨娘小心翼翼问:难道衙门出了什么事情?不过以老爷的本事应是不难处理的。
衙门能有什么,还不是母亲……他一摆手叫下人退下,章凤翼那臭小子看上蓉蓉,想让她嫁过去,章执便送了桌屏来,母亲喜欢得不得了,这就被收买了,你说我能不气?章家配得上咱们杜家吗?还有大哥,竟然也喜欢那章凤翼,我是瞧不出他哪里好!唐姨娘沉思片刻,柔声道:只是请章家,又不是定下了。
她手轻轻按在杜云岩的手背上,不管如何,老爷您才是二房的当家人,我们女子谁不知道三从四德的道理,老来从子,老夫人定然明白这事儿是要问过老爷的。
这倒也是,杜云岩点点头,母亲是没有提到他两家定亲的事情,她应是还不知道。
必要的来往,老爷您大人有大量,不必理会,毕竟那是章家与老夫人,大老爷之间的事情。
那日老夫人收到桌屏,后来就与大老爷说了好一阵子的话,许是有要事罢。
她安抚道,您纵是不喜,慧眼识人,可别人未必有老爷这等眼光啊,往后慢慢就会明白老爷的想法。
因老爷您是真心疼爱大姑娘,我记得大姑娘年幼时生病,老爷您抱着她深夜跑到医馆呢,又守了一夜,自然是想替她选个最好的夫婿。
想到那事儿,杜云岩叹口气,心想果然只有唐姨娘最了解他,他笑道:听你一席话,我舒服多了,这就去上房。
唐姨娘送他到院门口。
章家三个小捣蛋鬼没有来,杜若进去的时候,就看到章执与章凤翼,两人都端端正正坐着,身姿如松,面容整洁,原先章执留着的络腮胡竟然也刮得干干净净。
这实在是有些隆重,便是贺玄看见,也是惊讶的。
不过想到杜若说的话,他又了悟。
看来章执很疼章凤翼,愿意为让儿子娶上心爱的女人,为此做出很大的让步。
这种父子亲情,他是没有办法体会了。
他的目光在这一刻既温柔又冷厉,说不出的复杂。
杜若心里却高兴,轻舒一口气。
见她自顾自进来立在旁边,老夫人奇怪道:你这孩子,我可没有使人请你来,怎得自己过来了?因不是女客,原是不必请姑娘们来见面的。
杜若一早就已经想好说辞:我见那桌屏很是好看,想当面问问章大叔,家里可还有别的蜀绣小件儿?有的话,我想借过来,让玉竹她们长长见识,将来绣艺指不定能大为提高呢。
章执为人豪爽,声音似洪钟:那时候打紫阳县,很多好东西,不过被一通哄抢,老子……见他要说粗话,章凤翼连忙咳嗽一声。
他侧眸瞪儿子一眼,暗想娶个儿媳妇也是恁麻烦,连话都不给好好说,不过他犯错在先,也知晓杜家没那么容易把女儿嫁给儿子,当时就恨不得不要了,要不是看在儿子一片痴情,本是不愿来。
现在既来了则安之,总不能此前白费功夫,他稍许挪动了一下,笑道:我是还得了一对罗帕,极是好看,本是想……他顿了顿,凤翼的娘死的早,不然她用着定是喜欢的,而今放着也是放着。
粗犷的男人念及亡妻,不自禁语气也温柔下来。
听到这句,老夫人竟有些动容,因她想到章执虽是马匪,可他膝下四个儿子,他竟是没有再找一个续弦。
可见人是长情的,这倒也是难得的优点。
章执继续道:杜三姑娘要,这罗帕便借予你罢,或者你哪日来我们家也行。
他看向老夫人,礼尚往来,不知我们章家可有幸请老夫人也来做客呢。
老夫人笑道:听说你们家是在长风街?是。
章执道,没有你们国公府大,但也干净整洁,我使人每日打扫,便是老夫人明日来都是方便的。
到底还有些急躁,杜云壑道:这倒不必的,隔个三五日……话未说完,就见杜云岩从外面进来,他并不耽搁说话,等哪日天气晴好,我们自然愿意来拜会。
杜云岩听到这话,眉头就挑了起来:倒不知大哥说得我们是指谁呢?也不知是哪一天,谁知有没有空,我看还是要从长计议。
他果然是一点不同意,杜若盯着自己的二叔,很是紧张,生怕他像那日在游舫上,表现出很强的敌意。
可偏偏章执这人有时也真是思虑不周,与杜云岩道:既不知哪一日得空,便由二老爷选罢。
杜云岩一下子就很恼火。
这是什么意思?强迫他去不成?又为何非得请他们,他左右环顾一眼,想到刚才老夫人好像也有意要去章家,想到老夫人从来不会胡乱收别人的东西,今次竟然要了桌屏,还有杜云壑偏帮章凤翼,今日又早早到了,与老夫人一起招待这父子两个。
他突然间就全想明白了。
原来那二人知道章家的意思,在收到桌屏的时候就知道了,所以老夫人才会与杜云壑关起门来商量。
他冷笑起来,明明他才是杜蓉的父亲,倒是只将他排除了。
真是好啊!他缓缓道:我不会去你们章节的,趁早死了这条心。
丝毫没有留情面,杜云壑喝道:你怎么说话的?来者是客,章家父子俩今日满是诚意的过来,并没有冒犯他,他就不能好好静下心,考虑一下章家吗?杜云壑实在生气,他觉得杜云岩太没有道理了,连基本的礼仪都不知道尊重。
老夫人也皱起了眉:云岩,章老爷请你去做客也是好意。
什么好意?你们难道看不出来?杜云岩尖利的道,他是癞□□想吃天鹅肉!我绝不会将蓉蓉嫁给他们家!两人吃了一惊。
章执则已经站了起来,满面怒容。
见他那么顽固,杜云壑道:凡事没有绝对之说,云岩你作为父亲,是该要替蓉蓉考虑好,可也不要一棒子就打死人,凤翼这孩子哪里不好?母亲也……你别拿娘来压我!杜云岩道,这家里很多事情都是你在做主,你是家里的长子,父亲去世了,你便是当家人,我是不如你,可我们二房的事情还用不到你来指手画脚罢?我是蓉蓉的父亲,你不是,所以这件事没有什么好商量的,除非你是想让我连一个父亲都做不成!杜云壑讶然。
对面的弟弟眸中满是怒火,还有很多的不甘,原来他对自己一直都是不满的,怪他管二房太多事情。
难怪妻子曾质疑,到底要不要插手。
他现在把父母之命都抬了出来,假使他还要管,便是越俎代庖了,毕竟他只是杜蓉的大伯。
章执见到这一幕,再是大大咧咧也清楚杜云岩的意思,眼见杜云壑为此也难做起来,他愤声道:今日打搅,告辞了!人始终还是要脸面的。
就这样不欢而散吗?杜若终于明白他们为何要私奔了,就是杜云岩的坚持让父亲不得不放手,为保全杜云岩最后的体面,牺牲了杜蓉。
她心头沉甸甸的,双手紧握在一起,说不出的难过,可她怎么办呢,连父亲都帮不了杜蓉,还有谁……茫然间,她把目光投向贺玄。
他还在,他没有走。
可他又能如何?比起杜云壑,他更是个外人。
她的神情看起来落寞极了,好像要失去重要的东西,可杜蓉嫁人与她有什么关系?贺玄眉头挑了挑与杜云岩道:郎中大人,不妨还是多考虑下,毕竟关乎大姑娘,虽然与你在三学街的那档子事不能比,但你也应该知晓它的重要。
平平无奇的话,却让杜云岩脸色惨白,他见到鬼一样盯着贺玄:你,你怎么……他自己也说不出口,只觉有股凉意从脚底直窜到头顶,浑身都是寒意,他咬紧了牙关,终于一拂袖子道,好,随便你们!你们要把蓉蓉嫁给谁,便嫁给谁罢,我再也不会管了!他掉头而去。
众人都有些吃惊,杜云壑深深看贺玄一眼,心知那什么三学街必是杜云岩的把柄,还是极为紧要的,所以杜云岩才会连脸都不要了!他也第一次发现,他看着长大的少年,原来他并不了解。
因为三学街的事,他是一点都不知的,而贺玄既然知道,却也从来不曾与他提过,但却在突然之间,给予杜云岩致命一击,何等的可怖!19.019杜云壑一时都不知该说什么。
而章凤翼却是松了口气,不管如何,杜云岩做出了让步,虽然这可能会让他们翁婿结仇,然而只要能娶到杜蓉,他是不介意用任何办法的。
他朝贺玄看一眼,投以感谢的眼神,但并没有说出口,因谁都看得出来,贺玄是在威胁杜云岩。
这种事放在杜家来做,多少是有些失礼的。
老夫人此时便是半惊半疑,惊得是贺玄一句话就让儿子丢盔弃甲,疑的是,她这儿子到底做了什么事情,能被贺玄这样一个年轻人给控制住?作为母亲,心里不是滋味,但今日既然请了章家,总不能突然下逐客令。
幸好章家父子识趣,知道他们要处理家事,没有再留。
堂中只剩下五个人。
杜凌现在还在晕头转向,他一是没想到章凤翼要娶杜蓉,二是没想到杜云岩会顶撞父亲,三是没想到贺玄又会插一脚,愣神间,听到杜云壑的声音:凌儿,你与若若先出去。
很是严肃。
杜凌本想问个清楚,与父亲目光对上,就打了退堂鼓,连忙拉着杜若去了门外。
屋里有片刻的安静,老夫人坐在上首,杜云壑坐在左侧,贺玄是站着的,面无表情,像在等待他问什么,又像是对什么都不在意。
他记得那时他对谢氏说,贺玄这孩子孤独的可怕,希望谢氏能多关心他,让他忘掉丧父的悲痛。
可这些年来,他并没有改变,仍是不喜说话,沉默寡言。
杜云壑心想,但今日看来,他料错了,贺玄假使真是一个沉浸在悲痛中的人,他是不会对任何人的秘密有兴趣的。
他缓缓问道:玄儿,你提到三学街,到底云岩他做了什么?老夫人坐直了身子,也十分的想要知道答案。
贺玄淡淡道:我原该将这件事详细的告知你们,可刚才既然杜二爷答应将大姑娘嫁入章家,我恐怕也不好做出不义的事情,假使你们想知,便去问杜二爷罢。
最好早作打算,因也不知哪一日会被其他人揭发出来。
他略一颔首:告辞了。
打开大门,耀眼的阳光瞬时倾斜在他身上,将这黑都照得淡了。
杜若一直在门口等着,此时迎上来道:玄哥哥。
她对他笑着,露出雪白的贝齿,今日多谢你了,要不是你,二叔不会同意的,现在可好了,大姐能嫁给章公子了!贺玄看她笑得那么甜,心想她还在为别人的终身大事担心,却不知道自己,今日谢氏请他来,说了赵豫的事情,便是怕赵豫娶杜若。
这种担心是有理由的,因大燕的重兵,有四分之一是握在杜云壑的手中,齐伍当然也算得上一个,但齐伍没有女儿,作为大皇子,又忌惮着赵蒙,娶杜若显然是最好的选择。
不过他让杜若告知杜云壑,他定然是已经有打算了。
他道:只是举手之劳。
举手之劳就能让二叔答应呀?杜若好奇,到底是什么?他嘴角挑了一挑:不便说。
想到杜云岩那时候仓皇的样子,一定是犯了大错。
杜若丝毫不同情他,笑道:不管如何,你反正做了好事了,我得好好谢谢你才行!为这件事儿,她已经烦恼许久,生怕改变不了将来,但现在一切都解决了,她浑身的轻松,对贺玄自然是满满的感激,邀请道,我请你去酒楼吃饭罢。
要不是她,他不会冒然出手,所以一顿饭是不是简单了点儿?贺玄淡淡道:没什么意思。
那看戏呢?你看到我看了吗?杜若就有些犯难,吃饭没意思,看戏他又不看,总不能请赏花罢?寻常人情往来也就是吃吃喝喝,她思虑会儿,忽然想到之前遇到他时,他手里拿着母亲做得鞋子,或许她能送他一双罗袜?可这好像也不妥,姑娘家怎么好送男人贴身的衣物?见她想得很头疼的样子,贺玄道:下回再说罢,先记着。
他转身要走,她一眼瞄到他腰上的宝剑,那剑柄虽是镶金嵌玉,可却是光秃秃的,她一下就笑起来:我给你扎个剑穗罢,一定会漂漂亮亮的,上面用最好的宝石,你觉得怎么样?好像是多好的谢礼,她水眸闪着盈盈的光,求他夸赞似的仰着头,面上满是寻到办法的得意。
贺玄嘴角牵了牵,半响把手放在她头顶轻轻一拍:好吧。
被太阳晒得有些热的头发,在掌心里软软的,那是他许久不曾碰到的触感。
她冷不丁被他摸头,也有些发怔,可还没等反应过来,他就收回了手。
就这样罢,做个剑穗。
贺玄道,我先走了。
他转身而去。
杜若把手放在自己头上摸了一摸,说不出的奇怪,因贺玄从来不摸她的头,刚才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为表现下他们的亲昵?不过说起来,自从她与他和好之后,好像关系是越来越不错了。
这样下去,将来他称帝,肯定不会为难他们杜家,也不会为难她的。
她高高兴兴的去杜蓉那里。
听说章家父子两个没有用膳就离开了家里,杜蓉正当着急,生怕又谈不拢,这样一次一次的失败,最终必是要不成的,故而听说杜若来了,她仍有些郁郁不乐,只面上仍波澜不惊的出来招呼她。
知道她藏着的担忧,杜若坐下来笑道:大姐,刚才我在堂屋呢,好像祖母说要让你嫁去章家。
杜蓉瞪圆了眼睛,惊讶道:什么,你说什么?问出来之后又觉自己太过激动,脸色一红,低头将衣摆整一整,我听不明白你的意思,怎么会提到我嫁不嫁的事情呢。
我也不清楚,听得云里雾里的。
杜若道,反正二叔最后的意思是,同意你嫁给章大哥。
她也不好让自己显得很明白,过几日许就会知道了,我这会儿来是向你学做剑穗的,上回见到你扎得很好看。
被这突然的喜讯冲得有些轻飘,杜蓉稳一稳神才道:剑穗不难,我教你几下就会了。
她命人拿来各色丝绦,耐心的教杜若。
上房里,老夫人,杜云壑没有得到回答,老夫人只得又使人把杜云岩叫来,结果里里外外找得一遍,没寻到身影,听说是出门去了,这一出去,到得天黑才回来。
两人审问他,他死活不说,这里不是衙门,总不能动用大刑,更何况,他到底也是大燕的官员,老夫人气得晚膳都没有吃。
谢氏去看了一回,与杜云壑道:玄儿也是的,偏不告诉你们,这下可好,二弟也不说。
他不说也罢!杜云壑沉着脸,我就不信查不出来!你也莫要冲动,这回玄儿既说了,二弟便算是犯事儿,肯定也会好好善后……总不至于是关乎人命。
谢氏手握住丈夫的胳膊,二弟的性子你还不知吗,不会闹出太大的事情,他没这胆子,也没能耐。
总是跟在他后面,小时候欢欢喜喜的叫着他大哥的弟弟,到得今日,终究是不一样了。
可到底是从哪一日变得,他怎么也想不出来。
杜云壑捏一捏眉心:不管如何,总算成就一桩好事儿,云岩现在这样,不会再管蓉蓉了,母亲说在章家面前丢了脸,那什么三学街的把柄也被章家父子听去了,还能不结亲吗?就这阵子,与二弟妹商量下,选个好日子便定亲了。
谢氏点点头:那有得一阵子忙呢,要准备嫁妆。
杜云壑将她揽在怀里:又得辛苦你了,有什么要我帮忙的,你记得告诉我。
老爷在衙门的事情都忙不完,妾身哪里敢劳烦你。
谢氏笑,伸手戳一戳他的胸膛,玉指纤细,指端涂着丹蔻,极是勾人,杜云壑捉住了,低头朝妻子唇上亲去,两人夫妻十来年,情投意合,从来都不曾争执的,谢氏被他亲得气喘吁吁,稍许离开他一些,嗔道,老爷我话还未说完呢。
我们进去说。
杜云壑把她横抱起来。
谢氏怕自己掉下,忙搂住他脖子,一边道:长安而今安定了,定是欠缺官员罢,乱世也不易科举,我是想,阿彰在绵州,老爷能不能给他在长安谋个职?兵荒马乱的,我怕他离得太远危险,我那弟媳也命苦,早早没了,苦了两个孩子,以前我是怕他跟着也不好……那是我小舅子,我还能不管?杜云壑笑,你放心吧。
听到丈夫的承诺,她安心了。
过得几日,老夫人便与刘氏说同章家定亲的事情,听说女儿要嫁给章凤翼,刘氏此前已闻风声,没想到是真的,当着老夫人的面就是一通哭,抽噎道:章家四个孩子,还没个母亲,都说长嫂如母,蓉蓉嫁过去,伺候丈夫不说,还要带三个弟弟,我的蓉蓉,真是命苦啊!哭得极其悲切,好像谁要把她女儿卖掉似的。
老夫人道:也就两个儿子没到十岁,二儿子都十五了,你哭什么?带几个叔子,总好过有婆婆头上压着罢!再说了,蓉蓉有这能耐,不像别个儿草包,什么事儿都办不成,光知道哭。
前些日子,她不肯嫁给包家,你怎么劝不了她?现在肯嫁给章家了,你又哭闹?刘氏被说得满脸通红,一句话也回不出来。
可她心里还是觉得女儿应该嫁个更好的,可她实在做不得主,连杜云岩都不管了,她这个母亲又能管什么?她拿帕子不停得抹眼泪,老夫人看着心烦,摆摆手叫她走了。
然而杜蓉那是十二分的欢喜,笑意在她脸上时时绽放着,比任何花儿都要美,杜若瞧着,也不自禁的高兴,这日在随女夫子学弹琴,抽空她就做一会儿剑穗,想着要做得很漂亮,到时候送给贺玄,好好谢谢他。
谁料老夫人使人来说,皇后请她们去宫中赏荷花。
杜若当时听了就有些不乐,她现在就是要离皇宫远一些,然而没病没灾的不去也不行,耳边听老夫人道:请了好几家的姑娘,许是娘娘在宫中也闷了,想让你们去热闹热闹,逗逗趣的。
大燕才立,赵坚并没有三宫六院,皇后也没个女儿,那样大的宫殿,是有些冷清。
杜莺道:上回芙蓉苑我不曾去,这回去宫里,我定是要开开眼界呢。
老夫人吃了一惊,生怕她受不住,忙道:那天端午我许你出门,也是因为不用应酬别人,去宫里可不一样,莺莺,你去了作甚?谁都知晓你体弱,娘娘定然不会怪罪的。
因这,杜莺几乎从不出门,所以她刚才说要去宫里,众人与老夫人一样的惊讶。
杜莺笑一笑:既然别人都晓得我身体不好,那么我便算少说话也不会责怪的,祖母,便让我去罢,我以后可未必有机会了,而今身子尚算不错,比起天冷时舒服很多呢。
老夫人又很高兴,打量她一眼道:既如此你便去罢,小心些,蓉蓉你看顾好她。
杜蓉答应。
四位姑娘各自回屋换了身鲜亮的裙衫,便去二门那里坐轿子。
20.020()看着四个孙女儿走了,老夫人转过身,只见谢氏手指紧紧捏着帕子,极是紧张 /> 老夫人有些奇怪,但略是思索就明白了,轻声道:你莫要多想,云壑为皇上出生入死,我们杜家为大燕立下无数功劳,皇上绝不会为难杜家,纳她们为妃。
再则,真要纳妃,恐会学历代帝王择良家女子入宫,以明文示天下,不会这般胡来。
谢氏点点头道:我知道了,母亲。
她当然不是担心杜若被看上成为妃子,她是担心赵豫。
不过杜云壑说他有办法,应不是假的,她定一定神,扶着老夫人回房。
说起长安,在前朝便是都城,大周建立之后,移都北平,但长安的宫殿仍是完好的留在此地。
杜家姑娘们到得宫门口,纷纷从轿中下来,抬头就看见巍峨的土黄色宫墙,高高的耸立入云,十分的壮观,可不知为何,却也让人心里产生一种很强的压迫感,丝毫不想走入其中。
至少杜若是如此,她在门口踌躇了好一会儿不动,宫人催三催四,她也是拖拖拉拉。
杜蓉放开杜莺,三步并作两步走回来,拉住她胳膊道:你啊,当这里是家里呢?这样慢,便算娘娘喜欢你,你也不好仗着这层关系怠慢的,快些跟我走,省得你这幅样子被人报上去,娘娘知道了不喜。
不喜才好呢,以后就不会对她有好感了,杜若叹口气:我真害怕这里,你看,这墙太高了,逃也逃不走的。
听到她孩子气的话,杜蓉笑道:你又不住在这里,你要逃什么?真会胡说八道。
杜若垂下头,心里闷闷的。
梦里,她遭遇赵豫的背叛,站在凤栖楼上,也不记得在想什么了,唯独记得这墙十分的高,就是站在那楼最高的一层,也无法与墙齐平,那时候,她恐是想逃出去的罢?再也不想做这皇后。
她深吸一口气,笑道:是我胡说八道,你快些去扶着二姐,瞧她风一吹就倒了,偏还要出来。
杜莺噗嗤声:又在拿我开玩笑了,等会儿去看荷花你们都拉着我,别被吹到荷花池里去。
杜蓉忙上来:是了,是了,我抓紧你,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她声音放轻了,非得来宫里,我们家池塘里的荷花也很好看啊。
杜莺没有说话。
这几日她看清楚了杜蓉,她是真正的快活,因为能嫁给章凤翼,她像是从出生起都没有那样的欢喜过,她又能如何呢?虽然不喜欢这样的姐夫,可祖母父亲都同意了,杜蓉也不愿再嫁给别人。
她抬头看一眼前方,隔得很远,都能见到碧蓝色的琉璃瓦,闪着耀眼的光。
轻声一笑,她道:你说得没错,只是我现在也很想看看别处的花儿。
杜蓉心里就有几分的伤感,因杜莺从小就容易生病,她在外面玩耍的时候,杜莺总在家里,总是在吃着药,渐渐长大了,她听到别人说,杜莺活不长。
她脾气大,为此不知与多少姑娘争吵过,后来,也不太去外面。
倒是杜莺常催着她出去,让她多交朋友,也总劝着她,让她不要那么冲动。
不知她到底还能留在自己身边多久了,杜蓉紧紧握住她的手:你要喜欢,我可以常陪你出来。
杜莺点点头。
宫人引路,众人慢慢行到慈元殿,此处是皇后的居所,宏伟宽阔,汉白玉铺地,只是有些年头,不是那么的新,赵坚搬入皇宫之前,并没有重新修葺。
殿前种了桂树,郁郁葱葱的,在门外能听见几个小姑娘清脆的笑声。
走进去,就见到皇后穿着深青色鸾凤的宽袖大衫坐在凤椅上,比起那日在芙蓉苑,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肃穆的宫殿,显得威严的多。
她们连忙行礼。
秦氏目光落在杜若身上,见她穿着件月白色忍冬纹的襦衣,下面一条裙子是紫丁香色的,绣着洁白的兰花,很是素雅,不若平日里的繁复,显得平平无奇。
可也是奇怪,她瞧见这姑娘就喜欢,总觉得不管穿什么都是很清爽的,说起话来甜蜜蜜的讨人喜欢,她那时候就想,杜若要是做她儿媳妇就好了。
今日瞧着,是又长大了,有几分大姑娘的韵味。
她打趣道:你们是最晚到的了,定是被若若连累。
她朝杜若招招手,你过来,那次在芙蓉苑我原想好好瞧一瞧你,谁料转眼就不见人影了,今日可得陪在我身边。
当众叫着她小名,可见有多亲昵,杜若却是越发紧张,恨不得把自己变没了。
不得已,她走到秦氏身边,勉强道:娘娘您知道我走得慢,还要我陪着,可不是存心让我出丑吗?哪位姐妹陪着都比我好。
秦氏笑起来:赏花就得慢些,走得猴急猴急的,还看不清楚呢。
都起来吧,光坐着也是无趣,去外面走走。
姑娘们听说要去赏花了,都高兴的应声,身影窈窕,陆续站起。
秦氏目光从她们脸上掠过,见她们一个个都很年轻,十几岁的年纪正当像花儿一样,清纯又漂亮。
想当年她也是一样的,也曾做着美好的梦,后来遵从父母之命嫁给赵坚,时光就变得快了。
她替他生下三个儿子,她也渐渐老了。
可赵坚却成为一国之君,意气风发,不像当年只是个毛头小子,他日渐英武,身上聚集起沉重的威压,有时候早上醒来看着他穿上龙袍,她也会有瞬间的惘然,可这一切都成真了。
她成为了皇后。
秦氏嘴角闪过一抹自嘲,因接下来,就有官员开始向赵坚送人了,一个比一个好看,他虽是拒绝,然而又能坚持多久呢?她拢一拢衣袖,历代帝王就不曾见一世一双人的,赵坚风华正茂,又有着皇帝的身份,他永远都不会缺投怀送抱的女人。
她走到池边停下。
微风轻拂,满目皆是盛开的荷花,粉色的,白色的,淡黄的,就像今日这些姑娘们,美得各有千秋。
她笑道:我往日里一个人赏花甚是寂寥,今日有你们陪着,真觉得这些花儿都漂亮许多。
她领着她们往南边走,在池边竟是有座游廊,走在其中,既能遮阴,又不影响赏花。
文启帝也真是惯会享受,听说当年建造这游廊花费了数以万计的银钱,这玉柱是冷玉,上头铺的瓦是避阳瓦,所以这游廊极是凉爽的。
不知何时周惠昭竟然走过来,轻声与杜若说话,若若,刚才都没得及打招呼呢。
秦氏听得她声音,回眸瞧她一眼:周姑娘倒颇有学识。
娘娘谬赞,小女子也是在书中无意看到的。
周惠昭垂下头。
秦氏笑一笑,又往前而行。
杜若轻声道:我们一来娘娘就命赏花,不然我是想问问你病有没有好的,不过你既然能来宫里,想必是痊愈了罢?那日只是吹到风而已,算不得病。
周惠昭道,等会儿我们去乘舟看荷花?好。
姑娘们轻声细语,裙衫摇曳,使得整个御花园都鲜活起来,秦氏站在游廊中,远眺着潭中荷花,面色时晴时暗。
也不知她在想什么,宫人们惴惴不安立在身后,并不敢打搅。
过得半响,听得秦氏幽幽道:这宫里是该添些人了,你们瞧瞧,像今日这样多热闹啊。
宫人们都吃了一惊,面面相觑。
坐在游廊中看得阵子,便有胆大的姑娘去坐船看荷花了,秦氏一点儿没有不悦,她坐在一早设下的圈椅上,甚至还笑着让她们采撷新鲜的莲蓬来,她们才晓得秦氏是真心实意请她们来宫中玩的,就像父母们说得,秦氏没有女儿,她是极为喜欢小姑娘的。
她们陆续就去坐船,一时河面上欢声笑语。
今日杜莺出现在众人面前,也是掀起了不小的波动,好些姑娘或是好奇,或是坏心的围上来看她,杜莺端端正正坐着,始终宽和机智的应对,倒是短短时间就赢得好几位姑娘的喜欢,便坐在她旁边不走了,一会儿要与她下棋,一会儿要听她弹琴,将杜蓉担心的要死,生怕杜莺受不得。
故而杜若与周惠昭要去乘舟,她哪里有空跟着去,只让她们小心些。
倒是杜绣跟来:我与你们去。
谁料周惠昭已经在船上坐下了,杜若瞧一眼道:这种小舟只能坐两个人,各带一个丫环,要不你寻别家姑娘一起去?杜绣挑眉道:你最好与我一起去。
杜若一怔,觉得她不可理喻,难道要把周惠昭赶下来吗?总要有个先来后到罢,要是她早前答应杜绣,那么她当然可以跟她一起去的,但事实上并不是,她扶着玉竹的手坐到船上:你等别人去罢。
船上的粗使宫人拿起浆就把舟荡远了,杜绣站在游廊上,狠狠一甩帕子。
周惠昭有些愧疚:要不我把位置让给四姑娘。
算了,又不是没有别的小舟。
杜若一是为讲道理,二是,她最近对杜绣也实在有些讨厌,好几次她要避开赵豫,杜绣总会添麻烦,还总是喜欢问她这件事儿,她都记在心里的。
现在在宫里,谁知道会不会又遇到呢,要是遇到了,杜绣在旁边,她一定豫哥哥豫哥哥的叫,把他引过来。
她可不想这样。
周惠昭便没有再提,叫宫人把船往对面划:我们多采些莲蓬,现在这时候的莲蓬最好吃了!池塘中荷叶飘摇,鼻尖是一阵阵清淡的荷香,而今便是采不到莲蓬,就是流连在这碧叶中,在这水草上,在那么多的荷花里,也是让人极为满足了,杜若闭起眼睛,感觉到小舟行驶在水中,那是说不出的兴味。
可惜我家池塘没这个大,不然真想天天去玩一遍。
她笑。
周惠昭道:快些睁开眼睛,采莲蓬了!她先站起来,杜若也跟着站起来,不知是谁没有平衡住,小舟在水中一阵摇晃,都怕掉下来,都心慌,一时就乱了。
周惠昭眼看杜若要掉进水里,忙上前拉住她:小心啊,若若,你别往右倒了。
结果杜若站稳了,周惠昭却是噗通摔入了池塘。
杜若吓得脸色发白,忙让那宫人救她,宫人下去却救不上来,被周惠昭紧紧抓着路都不能走。
杜若没办法,四处张望,希望得到谁的帮助,却一眼看到近处的曲桥上,刚刚尚无一人,此时却有个年轻男人正站在上面。
他穿着天青色的夏袍,头戴玉冠,长身鹤立,她浑身一个激灵,紧紧闭上了嘴。
要是被赵豫听见,也许他会来救,到时候周惠昭可就要遭殃了。
她不能让上辈子的事情发生!杜若轻喝道:你们把腰带解下来,快些!两个丫环连忙解了,她也解下自己的,三条连在一起,捆在自己腰上与玉竹道:这池塘看着不深,我下去你们拉着我……她跳下来,先是捂住周惠昭的嘴,周姐姐你别怕,我们不在池塘深处,在边上呢,能踩到的,你别乱了。
周惠昭差些被她捂得透不过气,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只得用力点头。
杜若拉着她往岸边走。
两人好不容易走到头,浑身都成了泥人,杜若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坐倒在地上,拼命的喘气。
她好像这辈子都没有使过那么大的劲道。
难怪爹爹总是要让她学武,可见她临到事情,杜家人的血脉还是会焕发出光彩的,一时竟有些骄傲,她到底是救了周惠昭呢。
宫人连忙去告知秦氏。
周惠昭站在那里,挤着裙子上的泥水,杜若笑道:周姐姐,别挤了,娘娘知道这事儿肯定会让我们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再回去的。
她叹口气,看来采莲蓬也不是很安全的事情。
周惠昭都不知道说什么,半响笑一笑道:刚才谢谢你了,若若。
没事儿,你也是为救我。
姐妹情深,当真感人啊!一道清朗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待到杜若发现是谁,呆若木鸡。
那人竟是宁封。
国师今日竟然在宫里吗?宁封欣赏了下她溅到泥水,以至于容貌都看不清楚的脸,朝她道:杜三姑娘,请随我来。
你?杜若不明所以,忙道,我还要……这是娘娘的旨意。
宁封道,请罢。
他身穿白色的夏袍,头戴玉冠,面容俊雅,周身环绕着一股出尘之气,但这亲和中又好似有一丝的疏远,周惠昭暗自惊讶,并不知在大燕还有这样一位公子,他是谁?但凡这般出众的年轻男人,姑娘们不无讨论,可却从来没有听说过。
这位公子,不知你要带若若去哪里?周惠昭跟在身后,我与她是一起的,这件事儿是我错,不知娘娘是否要怪责……宁封没有回头,淡淡道:你留下,娘娘自会派人过来。
他领着杜若走了。
留下一行的泥脚印。
21.021浑身都是泥水,就好像在身上戴了锁链,裙衫偏偏又裹在身上,杜若深刻的体会到了什么叫举步维艰。
见她慢得跟乌龟一样。
宁封道:何必要亲自下水,那泥潭不深,你还怕那姑娘淹死不成?你哪里知道厉害!杜若道,我要是不救……她倏然住口,盯着宁封,娘娘为何会派你来?宁封笑笑:你不是会做梦吗,难道不知?杜若道:我又不是神仙。
她拉一拉裙衫,嗅到一股子味道。
都说荷花出淤泥而不染,而今她可算明白淤泥的味道了,实在是难闻,她脸都皱起来,与宁封道:我现在最该要做的是洗澡,娘娘不可能派你来领我去罢,而且,我还要换裙子呢!宁封瞅她一眼,只见她越发像个泥捏得娃娃,全不像刚刚在小舟上漂亮的小姑娘,就很是想笑,他道:我在外面等你便是,等你收拾完了,我有话与你说。
杜若像掉在谜团里,一点不能理解这事儿。
可谁敢假传皇后的旨意呢?就算他是国师,也不可能的。
她随他来到一处宫殿,只见上头写着漱玉两个字,比起刚才的慈元殿,这宫殿小多了,但却很精致,门前还有看门的宫人,见到宁封便忙行礼,宁封道:打水给这位姑娘洗个澡,再去拿身干净的裙衫来,大小差不多便是。
那两位宫人连忙去了。
看起来他在这宫里很自在,谁都认识他,杜若又想起一件事:我记得你说要离开长安的。
当时不这么逼迫她,她定然不肯说出来,宁封道:原本是这样,现在计划有变。
神情淡淡的也不知真假,杜若跟着宫人去净房。
很快就有温水送来,装满了一个浴桶,玉竹在旁边予她清洗,一边儿问道:姑娘与那国师说的话,奴婢怎么听不明白呢?又感慨,原来国师那么年轻,又生得这种样貌,实在是不像一个国师呢。
杜若没有理会她,她刚才救了周惠昭,又极其艰难的走到宫里,已经累得不成人样,泡在舒服的温水中里,闭着眼睛就睡着了。
还是玉竹给她洗干净了喊她,她才醒的。
从净室出来,走到侧间,宁封正等着,他坐在大椅上,手搭着椅柄,很有几分慵懒。
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儿,见她穿着淡青色的宫人裙衫,腰间束着同色绣花的腰带,头发没有梳理,半干半湿的披在肩头,倒是他没有想到的洁净漂亮,就像那池塘里的荷花,从刚刚她满身的淤泥里长出来,说不出的动人。
他与玉竹道:你出去。
玉竹有些惊慌。
杜若心想他可能是要提到梦的事情,便让玉竹在外面等。
见门关上了,宁封道:你知不知晓娘娘今日为何请你来?这问题有些奇怪,杜若道:不是为赏花吗?是为让我观你面相。
杜若吓一跳,她手握紧了,很快就想到今日秦氏对她的亲昵。
看面相,难不成是要看她合不合适做皇子妃?可怎么会那么早?她才十三岁啊!脸色一下白了,能看得出她的惊慌,宁封挑一挑眉:原来你不想当皇子妃,不过以大殿下嫡长子的身份,他有很大的可能是要成为太子的,你连太子妃都不想做?据我所知,你与大殿下原是感情不错。
杜若深呼吸一口气:这又关你什么事呢?宁封淡淡一笑:我如果与娘娘说,你嫁给大殿下,将来大燕必定风调雨顺,国泰民安,那你觉得我与这有没有关系?他身子略微往左-倾,我是担心你不愿,故而才提前知会你一声。
听起来是好意。
杜若神色略是放松。
宁封道:好歹你曾来求助过我,我们也算是有些缘分,不过我若是帮你,你得记住千万莫要泄露出去,不然只怕你我的人头都是难保的。
他顿一顿,你到底有没有梦到过你与大殿下的事情。
杜若见他那样帮自己,到底有些感激,点一点头道:是,梦到过,他不是什么好人。
原来如此。
宁封道,难怪你会不喜欢他,这是人之常情。
他神色温和,像把她当一个朋友,杜若看着他,忽然想到贺玄让她不要接近宁封,他那时很是严厉,可见对宁封的印象是很不好的。
她又生出几分警惕:你帮我,却使自己陷入危险,到底是为何?若只是因在八仙观的事情,你的人也太好了。
我本来就是好人。
宁封靠在大椅上,缓缓道,当时大军占领晋县,是我让皇上不要伤害百姓,并且颁布发令,凡欺辱百姓者,不管是何官员,立即便以军法处置,后来在长安也是,百姓才能得到安逸的生活。
这些她倒是第一次听说,若是真的,就凭这点,他是积攒了功德。
不过我虽是好人,却也有私心,今日帮你,乃是有一事相问。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可曾在梦里见过我?她抬起头盯着他看。
在半明半暗的光亮里,他的容貌显得十分的温润,像一块美玉,那种旷世难求的奇珍,只消看一眼就挪不开目光,在心里猜测,若要买下它,需花费多少的银钱。
这样的人,若曾在梦里出现,她定然会记得,但奇怪的是,她没有梦见过他,好像在将来,她与他是没有关系的。
她摇摇头。
宁封眉梢微扬:那你记住了,若是哪日梦到我,必得告诉我,我会保你一世平安。
杜若没有立即应承,因她不知道在梦里,宁封会做什么,就像贺玄,做出那样石破天惊的事情,她怎么敢告诉别人?宁封要也是呢,或者他甚至与贺玄牵扯上关系,她在这一刻忽然想了许多。
见她不开口,宁封笑一笑:你或许还在怀疑我,今日我便先送你一份礼物。
他弯下腰,很近在她耳边道,我会与娘娘说,你这人运道极差,去白河观舟,沉了船,这回观荷花,又摔入河里,你若是嫁给赵豫,定然会让大燕遭遇灭顶之灾。
两件都是事实,杜若听了好气又好笑,但这话真是妙,秦氏一定会打退堂鼓的。
毕竟宁封是国师啊,他说什么,别人都容易信服。
她笑道:好,谢谢你。
那瞬时如清兰绽放,满室的香气,宁封心想这小姑娘长大了必是绝色,也难怪赵豫心心念念要娶她,当然,她还有个好父亲。
他打开门:你现在去荷花池面见皇后罢。
她点点头。
见她要走,他又想到在那小舟上的事情:你可知道,刚才舟为何会摇动?杜若一怔。
回去好好想想罢。
他俯视着她,告诫道,我不曾为皇上效命之前,曾予无数的人算命,这世上好人并不多。
杜若心里闪过模糊的念头,转身走出漱玉殿。
回到荷花池旁的长廊,秦氏再次看到她时,表情就有些复杂起来,怜爱的道:你这孩子啊真是,毛手毛脚的,幸好池塘不深,不然我可怎么办?都不好与你娘亲交代了,这会儿再不准去乘舟,便在岸边罢。
她捏一捏眉心,也不知是不是太热,我去歇一歇,你与姑娘们再留一会儿。
杜若答应声。
秦氏扶着宫人的手离开长廊,走到远处,她回眸看一眼杜若,长长叹了口气。
周惠昭还不曾出现,倒是杜绣走到她身边,挑眉道:我一早让你与我去,而今可是后悔了?你周姐姐很是招灾,走哪里都会发生事情。
杜若自然听出来她什么意思,原来杜绣已经料到了,可怎么会……国师也提醒她,难道真是周惠昭故意的,她故意要落水?可为什么?她紧紧锁着眉,想起曲桥上站着的赵豫,心一下凉透了,那样坏的男人,周惠昭也要看上他,甚至不惜背叛她们多年的友情吗?那一刻她很是难受,一点不想理会杜绣的嘲笑。
杜蓉扶着杜莺过来,笑话她:瞧瞧你,去看个荷花弄成这幅样子,早知道我就陪你去了。
她把她略窄的衣袖拉起来,越发觉得她穿成小宫人的样子很有趣,这样也挺漂亮呢,你穿回家,祖母定是笑得不行。
她说话抑扬顿挫的,杜若也略微展颜,只等她看到周惠昭过来,又垂下眼眸。
周惠昭也穿着宫人衣服,笑道:若若,我们这样真像是同胞姐妹了。
谢氏只有她一个女儿,杜若确实把周惠昭当成姐妹似的看待,她去周家,周夫人对她也很好,周惠昭总是把家中可口的点心送过来,她们曾挨在一起看书,一起写字,一起在这乱世中长大。
真不敢相信,这些是真的!到底赵豫何时诱惑了她?杜若想起那个梦,掌心冰冷,她没法回答周惠昭的话。
看她像是病了一样,杜蓉连忙伸手抚在她额头上,并不是滚热的,而是很凉,比她的要凉,她大吃一惊,立刻让宫人去禀告秦氏。
秦氏下令,她便赶紧带着杜莺,杜若先行离开了皇宫。
知道她掉入池塘,老夫人与谢氏请了大夫来杜家,她喝下药汤,昏昏沉沉就睡了。
可这一觉睡得并不好,她总是拧着眉,时不时的发出轻哼,玉竹与鹤兰轮流守在她身边,到得清晨,只见她忽地挣扎起来,脸颊泛起潮红色,也不知是不是做噩梦,玉竹连忙轻轻按住她肩膀,唤她名字。
她额头上流淌出汗,猛地睁开了眼睛。
玉竹松了一口气:姑娘是做噩梦了罢?她有些茫然,因这好像并不是噩梦,梦里,她站在竹林间一处竹屋前,背靠着竹墙,有个男人低下头轻吻她。
好似唇上还留着柔软的触感,她记得那瞬间的悸动,想要逃又不想逃,迷糊中,似看到蓝色的衣袍,缓缓从那人身上滑落,露出雪白的中衣。
她的脸一下更红了,她怎么会梦到这样的梦!22.022听说杜若醒了,谢氏急忙忙来看她。
她满怀着担忧,毕竟杜若去一趟宫里不说,又是掉入池塘又是生病的,使得她生出一种很不详的预感。
坐在床边,谢氏握住杜若的手掌,柔声道:有没有舒服一点了?嗯,就是睡得不大好,头还有些难受。
杜若靠在牡丹满园的迎枕上,安抚谢氏,其实我这不是病,娘不用担心,等到明儿就会好了。
她知道是为什么。
那时梦到赵豫强占周惠昭,她从来没有细思过,就把所有的错都归在赵豫的头上,因为她相信周惠昭,可昨日却出了那样的事情,连杜绣都看出来了,甚至宁封也告诫她,她忽然就觉得自己很可笑。
可能她并不愿意接受事实,所以她病了,浑身的不舒服。
只是一觉醒来,仍是原样。
她并不好逃避。
谢氏轻抚她头发,又摸一摸她的额头,不冷不热的,确实不是风热,她问道:不是病了就好,往后可要小心些,我常叮嘱你做事要三思而后行。
她顿一顿,昨日在宫里,娘娘可与你说什么?晨光里,母亲的眸中满是关怀,又有些担忧,像很是紧张这件事情。
是不是母亲也怕赵豫娶她?是了,那时她把赵豫纠缠她的事情告诉他们,他们定是一直在想办法保护自己,杜若道:娘娘一开始让我陪在她身边,但是后来不知为何,她就不赏花了,也不要我陪着了。
这倒有些奇怪。
谢氏思忖着,又问:听说你还遇到国师了?发生了这种事情,大抵玉竹也不好瞒着,母亲询问她就一五一十说了。
杜若低头揪着盖在身上的被子,半响道:是,好像娘娘让国师看我面相,所以国师看了一看,也不知我面相好不好。
她这宝贝女儿的面相怎么可能不好?谢氏没有半分的怀疑,但转念一想,若是面相好,那岂不是……果然皇后是起了这种心,她就有些坐不住,想使人去打听打听,与杜若道:你好好歇着,你祖母让你别去请安了,这几日不要吹到风。
杜若乖巧的答应一声。
看到谢氏急匆匆走了,她心想母亲定然害怕赵豫会娶自己,她许是要去查的,到时候若查到娘娘打消主意,那么宁封也是真的说了她面向不好。
那自己岂不是欠他人情了?以后梦到他,到底要不要说?她叹口气,歪在迎枕上,闭起眼睛。
谁料眼前一阵黑暗,刚才做得梦又清晰的浮现出来,她只觉脸上烧得很,忙把眼睛又睁开来。
也不知晓那男人是谁,会是自己将来的丈夫吗?这梦没头没脑的,着实讨厌极了,幸好只有她一个人知,不然脸都不知道往哪里搁。
她下来用早膳,吃得一半时,玉竹与她道:金铃在外面,说周姑娘使她来看看,姑娘的病有没有好,说周姑娘很担心。
杜若手顿了顿道:便说我好了罢。
玉竹答应一声,出去告知,回来时见杜若已不在用饭,她小声道:其实周姑娘也真是有些奇怪,那时候在漕运河,她周家的船便遇到险滩,这次在宫里的荷花池也是,奴婢可不信姑娘是灾星。
谁说我是灾星?杜若询问。
玉竹就朝鹤兰看一眼。
昨日她陪着杜若去乘舟,鹤兰是留在长廊的。
鹤兰只得道:姑娘摔入池塘,姑娘们都晓得了,有几个坏心肠的便说起在漕运河的事情,说姑娘一坐周姑娘的船,船就沉了,这回也是。
这话大姑娘也听见的,当时气得不得了,被二姑娘拉住了才没有吵架。
但等她回来,杜蓉却一点没有表现出来。
玉竹道:奴婢瞧着周姑娘倒像是灾星,姑娘怎么会?瞧瞧我们杜家,老爷可是宋国公,手握重兵,他们周家哪里比得上?周老爷虽得了伯爷的爵位,可一条腿都没了,抵得上什么用?周姑娘至少是不旺她父亲的。
杜若手放在桌边,想到周老爷那天受重伤,她专程跑去安慰周惠昭,陪着她一起哭,心里不由一阵刺痛。
她站起来:我想睡觉了,你们别再发出声音。
转身走到床上,她侧对着她们闭起眼睛。
这阵子好像过得很慢,可又好像过得很快,杜若清晨起来,站在庭院的梧桐树下,竟发现自己长高了一寸。
她大喜,叫玉竹在树干上画一道痕迹。
说不定我很快要赶上大姐了。
玉竹笑道:现在正是姑娘长个子的时候呢,只要姑娘多吃些,定然会生得极为高挑的。
她看着杜若,小姑娘前阵子很是忧愁,饭也吃得少,但近日又好了,连带着老爷,夫人都很高兴。
她们作为奴婢对有些变化是很敏感的,直觉主子们是解决了一桩难题。
不管如何,总是好事。
正当要伺候杜若去女夫子那里,鹤兰见到一个丫环进来,听得几句她说道:姑娘,章家来提亲了。
两家早有结亲的意思,是以八字早就测好了,到得今日关键的一步,那是极为慎重的。
杜若道:走,我们去上房看看。
谁料才出来没多久,便遇到杜蓉,她穿着件梅色折枝石榴的褙子,素白的裙儿,头发梳成元宝髻,插着两支华胜,光彩照人,那双眸像是有宝光蕴含着,明亮又炙热。
见到她,杜蓉微微一怔:你也是去女夫子那里吗?杜若噗嗤就笑了:这条路才不是去女夫子那里的呢,这是去上房的!杜蓉难得脸红:不是吗,是我走错了。
大姐,你就别装了,现在都要定亲了,还遮遮掩掩呢,走,我们一起去。
她拉住杜蓉的手,祖母那耳房旁边不是有堵墙吗,我们就沿着那墙过去,看一眼便走,当然,你要多看几眼也无甚,反正现在不算晚。
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杜蓉捏她脸,她实在没法不承认。
两人偷偷摸摸的,正想法子要窥视,身后却传来声轻笑:大姑娘,三姑娘。
听到这声音,杜蓉身子僵住了,她脸颊发烫,有些害羞怕转过身,虽然一早知晓他们能成亲,可现在要面对面,却是生出一种又渴望又胆怯的情绪。
杜若先转过来,看到高高大大的章凤翼,他今日打扮的十分庄重,锦衣华袍,腰悬玉佩,没有丝毫的土匪气,她还看到他三个弟弟。
只等看到最小的那两个,实在是忍不住笑起来。
那么小的孩子竟然也穿着整齐的长袍,还是一模一样的,表情都很严肃,而且他们也没有看她,倒是都盯着杜蓉,等到她转过身,齐刷刷得叫了声大嫂。
杜蓉羞红了脸,都不知怎么反应。
章凤翼眉头一挑,训斥道:在家怎么教你们的,现在还不能喊,这是要等洞房之后第二天才叫的,知道吗?洞房也不准叫,也别来闹,哪个敢偷摸到房里,别怪我……他说到一半,觉得哪里不对,忙看向两位姑娘。
那姐妹两个的脸都有些红,尤其是杜蓉,恨不得上来打他,她拉着杜若快步逃了。
23.023两人的婚事最终定在明年的四月。
毕竟杜家才在长安定居,很多事情都是不稳定的,像杜蓉的嫁妆,也不曾完完全全的准备好,老夫人便打算多留杜蓉几个月,等到春暖花开再把她嫁出去。
前阵子一直炎热难当,姑娘们都不曾随女夫子学习,怕晒黑她们,硬是停了一个多月,七月流火,稍许凉爽些,她们才又从闺房中出来。
但外面仍是热得很,杜绣摇着纨扇,与杜若道:下个月便是中秋,祖母已经在命人设置拜月台,三姐,你打算请哪几位姑娘过来与我们一起拜月呀?杜若正当在写字,闻言淡淡道:今年懒得请了。
哎呀,不请你的周姐姐了吗?杜绣扬眉,你与她那么好,以往哪年不一起拜月?我听说她使人过来家里好几回了,你怎么不去看看她?哪壶不开提哪壶,杜若道:要你管。
她晓得杜绣是故意的,因为她那日没有听杜绣的,也没有提周惠昭的事情,所以杜绣好似不甘心。
可她现在不会再为周惠昭难过了,但她也不想对此评价什么。
见杜若连脸色都没有变一下,杜绣又觉无趣,看着她深深叹了口气,杜若与周惠昭决裂不说,竟与赵豫也决裂了。
她实在不知发生何事,也不明白,杜若为何要放过赵豫这样的男人。
他十有**是太子,是未来的帝王啊!可她偏偏那样绝情,以至于赵豫都不再来杜家,他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
杜绣很烦躁的又摇一摇纨扇。
听到她们说请人的话题,杜蓉与杜莺道:我瞧你与袁姑娘很是投合,不如请她过来拜月?杜莺除开家人几是没有朋友,但也这怪不得谁,毕竟没有人愿意与病者走得太近,看到听到各种病痛,谁都会不舒服,可谁想到,她那天去宫里,很快就获得了袁姑娘的好感,她们都喜好下棋。
那天袁秀初多赢她一盘,可也直夸杜莺的棋艺好,这段时间甚至还来杜家看过她,没有丝毫的嫌弃。
杜若把笔放在和田玉雕刻的骆驼笔架上,赞同的道:就请袁姑娘吧,她这人多才多艺很有意思。
她笑着看杜莺。
这回杜蓉与章凤翼定亲之后,再没有像梦里一般,发生那么多的事情,杜莺的身体甚至还比以前好了呢,她极是高兴,这样下去,说不定会痊愈的。
杜莺点点头:那就请她罢,不过袁家这样大的家族,她未必会来。
他们虽是名门望族,可旁系好似消亡的厉害,也就只剩下这主干了,甚至比我们家还冷清。
杜蓉道,过几日你就写请帖去,她一定会来。
杜绣在旁听着,眼睛一转。
袁秀初的父亲乃吏部左侍郎,虽然还没有坐上天官的位置,可好似很有权利,听说大燕官员调配,升官贬谪,他都有参与。
没想到杜莺那么厉害,才第一次出门,就交到袁秀初这样的朋友了。
果然姨娘说得不错,虽然刘氏是个草包,可生得两个女儿都是不俗的,可见姨娘还是有些见地,只可惜没有儿子有什么用?弄得她一个庶女,连兄弟都没得依靠。
杜绣无奈的叹口气。
到得中秋,杜家没有从铺子买月饼,因老夫人出身世家,口味极挑,是以厨子还是在金陵时的那位老厨,跟着老夫人几十年了,什么都会做,月饼自然不在话下。
就是数量不太多,可老夫人还是命人送了一些去雍王府,章家,还有杜云壑,杜云岩的同袍家里。
可那日,宫里也赐下月饼来,连同着别家送的,真正是吃不完的架势。
光是杜若这里,就得了三十来只,她看着发愁,自己吃了一只枣泥月饼,与玉竹,鹤兰道:早上,中午都在吃这个,我晚上都不想吃了,明儿也不想吃,你们拿去分了。
另外叫玉竹取些银钱出来赏给院里的下人,今日可以喝点儿酒,与家人愿意玩什么便玩什么罢,我去庭中赏月定是很晚才回的,不要疯了就是。
两人连忙道谢,欢天喜地的走出去。
中秋一年一次,很是隆重,天稍许黑,婆子们就拿着长杆子,踩在梯子上挂灯笼了,杜若眼见差不多,穿上新裙衫,又将早就做好的剑穗放在袖中,去上房给长辈请安。
老夫人笑道:今儿还买到很好的螃蟹,若若,你可不要吃到明儿早上呀!吃螃蟹是考究功夫的,还得要一套的工具,她本来就慢,吃个螃蟹是不得了,众人都笑起来。
谢氏道:您也不能多吃,小心身体。
年纪大了,有时候反而贪吃,老夫人别看着平日里四平八稳的,可也因吃东西闹过几回肚子了,她笑道:有你盯着我也吃不了,走吧,我们这就去庭院里,来,峥儿,我们一起去。
杜峥今年七岁,生得瘦瘦小小的,像个小豆芽,性子也不是疏阔的,很是寡言,听到祖母叫他,他走过去,低声道:好。
老夫人把手放在他头发上摸一摸,轻轻叹口气。
杜莺瞧在眼里,眼睛忽地一红。
这是他们二房唯一的儿子,可偏偏那样弱小,不像杜凌健健康康的成长着,已经是个勇猛的少年。
她的弟弟何时能长大呢?也不知她能不能看到,她轻喘口气,扶着木槿的手跟在后面。
杜若走出房门,问杜凌:玄哥哥今日会来的吧?以往每年中秋他都会来的。
人月两团圆,他没有家人,与谁去团圆呢?唯有来他们杜家。
请是请了,可也不知来不来。
杜凌摇摇头,他这阵子都在操练兵士,有时候太晚,就住在操练场上,不过今日是中秋节,普天同庆,他应该不会还留在那里。
是有许久没看见他了,所以她的剑穗一直没有送出去。
杜若同杜凌并肩到得庭院。
月亮高挂在空中,像个银色的圆盘,照拂下来,洒落一地的光亮,与周围楼台亭榭上的灯笼交相辉映,使整个院子都笼在温柔里。
还未到用膳的时候,众人三三两两的说笑,杜若刚走到一棵枣树前,就听到下人们说有客人来了,她惊喜的回过身,瞧见贺玄正走过来。
行走间,月光好似在他身上流动。
老夫人笑道:听闻你最近辛苦了,今日可要好好歇一歇,我们长安的安危是交托在你手里的。
贺玄道:这还谈不上。
他话极少,老夫人知晓他的脾气,便没有多说,杜云壑,谢氏与杜凌上去,笑着问一问他的近况,他一一答了,停留片刻,朝杜若看过来。
她仍站在枣树下,穿着件月白色绣粉色缠枝茶花的短襦,下面一条长裙是藕荷色的,什么花纹都没有,只星星点点用银线绣着,在这夜晚,在灯笼光下,不时的闪烁着,好像天上的流萤。
他大步走过去,瞧着她梳了花苞的脑袋往上抬了几寸,挑眉道:你长高了。
只是两三个月未见,她竟然高了不少。
剑穗做好了吗?他第二句便问起这个。
杜若笑起来:早就做好了,但是你一直没有来,我想亲手送给你。
你知道吗,大姐与章大哥已经定亲了!她拿出剑穗,微微一晃。
是用深红色的丝绦扎成的,顶端束着六颗深紫色的宝石,都是极浓重的色彩,但她好像仍不是很满意。
可惜我没有寻到接近于黑色的那种红,或者再带着点儿紫,那更合适你。
不过这宝石很好看,虽然不是最贵重的,但是很少见,我也只有那么几颗了。
她很认真的说着这些,贺玄道:你说的那种颜色,世上并没有。
是啊,所以可惜了,当然别的颜色也不错,可你总是穿着黑衣服。
她既然要送剑穗,当然要配好颜色的。
也只有姑娘在意这些罢,贺玄袖子微拂,轻咳声道:那你觉得我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合适?这可多了,像湖色,青色,蓝色……她说到蓝色两个字,只觉舌头打了结一样,脸色一下发红起来,她说不下去了,垂下头掩饰,又把剑穗递给他。
他道:你用得丝绦是不是太粗了?怎么会?我记得你的剑柄的,专门选了差不多的丝绦。
她不满的抬起头,把剑穗从剑柄穿过去,你看,不是正好吗?那刹那,他看到她脸上芙蓉一般的颜色,绽放着,也不知为谁。
他一动不动,凝视着她。
在他琥珀色的眼眸中,她看到自己的倒影,看到他头顶上一望无际的苍穹。
好像有落叶从枣树下飘了下来。
晃晃悠悠的,打破了这容易让人迷陷的片刻,杜若耳边听到老夫人的声音:若若,快些过来,坐我旁边。
祖母叫我呢,我走了。
她转身而去。
他手指轻抚在剑穗上,低头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