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章

2025-03-25 10:31:52

那两个字是带着一些威压的,杜若不敢再惹他,闭上了嘴。

看来她是完全不记得那日建议他换衣服的事情了,贺玄眼眸眯了眯,瞧着自己这身才新作的秋袍,忽然觉得很不顺眼。

或许他还是应该穿他原来的衣服。

杜蓉这时追上来,叫道:贺大哥,我老远便在喊你了,你没有听见吗?刚才到底发生了何事?贺玄停下马,并没有回答。

杜蓉早已习惯他的寡言,便看向杜若。

要从马上翻身下来,不是件困难的事情,不过后面坐着一个人就有些不同了,偏偏贺玄动也不动,杜若生怕他又像刚才一样抱着自己下来,那不知杜蓉会怎么想了,她就把左脚从另一侧吃力的抬过来。

杜蓉见状过来扶着她。

而杜绣直到现在才赶来,她感觉自己一直在追着她们,每回都是一头雾水,先是年轻的国师,现在又是贺玄,也不知中间是有什么事儿,一茬接着一茬的,饶是她心思活络,也弄不明白。

本想开口问,可一看贺玄那脸,她到底还是没说,与杜若道:你这是要与大姐坐一起了?也只能这样了。

等到杜若上马,杜蓉坐在她后面,拉紧缰绳,马儿就朝前奔去,这会儿她才问杜若。

杜若道:他是让我不要太信任国师。

就为这事儿,连坐个马车都不成,非得跟他一个大男人骑马?杜蓉眉头拧了一拧,不过想到以前,杜若跟贺玄在一块儿的时候,杜若好像亲哥哥般的对待贺玄,她本又嘴甜,惯会撒娇的,便是铁石心肠也都化了罢?或者也是当她妹妹一样关心,杜蓉道:人是不可无防人之心,既然他这样说了,下回我们便小心些。

杜若点点头,因贺玄也实在太执着了,一次一次的说,虽然她觉得宁封好似并没有哪里不好。

两人骑到芙蓉苑,杜蓉拉住马,回头一看,不止杜绣跟在后面,贺玄竟也到了,刚想说难怪这么巧呢,远处就传来男人的声音:我等着你好久了,王爷。

穿着深青色秋袍的章凤翼大踏步走出来,刚露面,不是对着贺玄,反是对着杜蓉抛来情意绵绵的一瞥,就像这头顶的日光般扎眼,惹得杜若,杜绣都笑起来。

杜蓉脸就忍不住红了,恼他当众这样轻挑的样子,她一扬马鞭,擦着他肩头过去。

杜若听见章凤翼与贺玄说,今日他带了美酒过来,还要与他玩投壶,她心里就十分的好笑。

因穆南风邀请姑娘打马球,早就在官宦之家传开来的,以章凤翼对马球的喜欢不可能不关注,也会猜到杜蓉的出现,所以他选在这里,就是为看杜蓉呢。

不过他怎么会请贺玄?难道那天贺玄逼迫二叔,帮了他之后,他们成为好朋友了?杜若惊讶,她还真没见过贺玄与人怎么玩乐呢,这次还玩投壶,印象里,他只跟哥哥小时候一起玩过,等到他领兵打仗之后,整个人变得更冷了,这些东西与他是沾不到边儿的。

这回居然这么有兴味,实在出乎她意料。

在苑内一阵疾驰,她们到得马球场方停下,只见穆南风已经在了,还有好些姑娘们,有得穿着胡服,有得穿着襦衣。

胡服紧身窄袖,方便玩耍,将门虎女多数这般打扮,像穆南风就是穿着身浅绿色的胡服,英姿煞爽。

众人见面,互相见礼。

穆南风笑着瞧一眼杜蓉:看你骑术是又精进了,等下我看你做朋头才好。

朋头?杜蓉连连摇头,我可不要做朋头,那是要与你做对手了啊!因另一队,定是穆南风当朋头的。

不是你做,谁来当?就这么说定了。

穆南风道,抬头看一眼前方,再等几位姑娘来,我们便开打,这阵子炎热得很,也着实没有舒展筋骨了。

听到这话,有位姑娘抱臂惊呼:哎呀,都不想打了!你这么舒展下来,我们是不是都要断胳膊断腿了。

众人都忍不住笑起来。

穆南风挑眉道:沈琳,就你最淘气!我到时专打你!她们互相开玩笑,杜若看向沈琳,两人目光对上,瞬间又移开了。

杜若有心想上去说两句,可到底没能开口,见杜蓉整装准备要打马球,她与杜绣朝旁边一早设下的案几走去。

谁想到还没坐下来呢,有人打趣:杜三姑娘坐在此地,也不晓得会不会地震。

杜若微微一怔,杜绣向来反应快,扬眉道:张姑娘你如何说话的?不等张姑娘回答,另外一位华姑娘帮腔道:她只是开玩笑,谁让三姑娘每回坐船就出事呢,这里没有河,自然是要地震的。

那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华大人家的女儿,围在她身边的几个姑娘都发出轻微的笑声。

杜若记得华姑娘那日也在宫中,她也记得玉竹说的,有人污蔑她灾星,她也实在是很生气,就在中间一张案几旁坐下,伸展开手臂说道:而今方圆好多寸,不,好几尺地方都很危险,你们最好不要坐下,不然我把土地爷请上来,定然要震到你们的。

华姑娘目瞪口呆。

寻常姑娘要被这样说,恐怕早就红着脸自觉的退下了,可她竟然一点不觉得难为情,还吹嘘自己能请土地爷。

她到底怎么想的?后方这时传来噗嗤一声,几位姑娘看过去,见是两位公子来了,一位生得剑眉星目,洒脱不羁,便是她们瞧着,仍在咧着嘴笑,眉头高高挑着,有着不怕任何事情的气魄。

另外一位则穿着水蓝色的秋袍,五官深邃俊美,气质沉静,好像高山上的一抹冰雪,她们立时就拘谨起来。

华姑娘甚至脸上都微微发红,上前行礼道:见过王爷。

其他人也跟着去见礼。

杜若一时不知该做什么,正犹豫着是不是也像她们去给贺玄请个安,却见他走过来,径直坐在了她旁边。

她吃惊得看着他。

他淡淡道:不是会请土地爷吗?本王不怕这个。

章凤翼又笑起来,他是真觉得杜若说的话有意思,不过也觉得别的姑娘很不讨喜,像杜若这样可爱的小姑娘,倒不知她们为难她干什么呢。

他坐在贺玄旁边。

虽然案几不是连在一起的,中间都隔开两人宽的位置,可杜若还是朝外挪了挪,因现在实在是众目睽睽,她能感觉到那几个姑娘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她低声问贺玄:章大哥不是要跟你玩投壶吗?所以,是不高兴看到他了?她今日一是问他为何穿蓝衣服,二又问他为何过来,贺玄阴沉着脸道:本王乐意。

旁边的章凤翼道:是我请王爷来的,姑娘们打马球多好看,一会儿还有好些公子过来呢,等看完了做别的也不迟。

未来姐夫的耳朵可真尖!不过杜若倒也了悟了,毕竟章凤翼今日来芙蓉苑就是为了杜蓉,却不知贺玄怎么那么配合。

她朝他打量一眼,发现他没穿黑色的衣袍,到底还是好看了一些,毕竟黑色只能显得更冷,而蓝色多少是柔和的,那颜色衬得他眼眉更是出众,她忽然就想到那天她送剑穗,提到他衣服的事情。

难不成他还真听进去了?她又有些高兴。

至于梦,她不想提了,等会儿肯定还有穿蓝袍的男人,她抬眼看去,果见陆续又有姑娘公子过来,其中就有两位公子都穿了蓝袍,她揉揉眉心,觉得不再去想真是个很明智的决定。

耳边这时传来极温柔的声音:若若,我坐在你后面好不好?因贺玄这尊大佛就杵在她旁边,真就使得别的姑娘不敢坐太近,有些是矜持怕被认为轻浮,有些也是真的不喜欢,故而她前后都是空着的,可眼前这人,杜若真不想看到她。

明明发生了这种事情,周惠昭怎么还能当做没有发生过呢?她已经做得明显,她与周惠昭已经不是朋友。

周惠昭见她不说话,略微弯下腰道:那天去漕运河,是我不好,不该请你过来,还有在宫里,我也不该同你去看荷花,都是我害得你。

可若若,我也不知道会这样,许是我运气不好,拖累你了,你不要怪我好不好?她把什么都揽在自己身上,看起来那么体贴,若是往常,杜若兴许真要感动,但那阵子她反复的思量,到底是发现了周惠昭不对的地方。

在漕运河,他们家的船夫能在好多船之间寻到最好的位置,可见经验是很丰富的,可别的船没遭遇险滩,偏偏他们就遭遇了,这都是因她以前从来不会怀疑周惠昭,所以一叶障目,什么都看不见。

她轻声道:周惠昭,大殿下也不是良人,你好自为之。

周惠昭脸色略微发白,她捏紧帕子,勉强笑道:若若你定是误会了,跟大殿下又有什么关系呢?杜若便抬起头看她。

她一双眸子清澈明亮,好像镜子似的,照得周惠昭心头一凉,可她仍笑道:若若,我晓得你还在生气,等过阵子我再来与你说话。

她坐在旁边的案几前。

离得那么近,实在堵心,杜若拿起案前摆着的一盅凉茶一口就喝了下去,这才开始看马球赛。

因没有谁来主持,完全是姑娘们自己为了玩乐才打马球,看得人到底不多,不像有一年秦氏拿出贵重的首饰做奖赏,甚至赵坚也给面子,那是围了好几圈的人,走得晚的都挤不进来,但今日姑娘们仍是打得很卖力。

你来我往,在场中纵横,巧妙的用雕花彩杖将蹴鞠打得满场滚动,其中穆南风当然是最为出彩的,无论马术,打球机巧都无可挑剔,然而章凤翼却不停的为杜蓉喝彩,弄得杜蓉满脸通红,恨不得就把彩杖扔在他头上。

众人都笑起来。

可章凤翼完全不管,我行我素。

杜若觉得等打完马球,章凤翼肯定要被杜蓉好好收拾一顿的,但是他肯定也是甘之若饴。

时间打得越久,姑娘们越疲乏,渐渐就有停下来的趋势,可就是这时,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两个姑娘争抢蹴鞠之间,只见那蹴鞠突然就飞了起来,直飞向看客们这里,速度奇快。

杜若吓一跳,看着那蹴鞠像是往她而来,都不知道往哪里躲,心里想起来,腿不能动,她急得背上出了汗。

幸好旁边有人拉她一把,她随着那力道扑入他怀里,额头撞在他胸口,隐隐的发疼。

这时便听到了一声惨叫,接着又是茶盅掉在地上的声音,丫环们的惊呼声,焦急的喊着姑娘。

到底还是有人伤到了,她转过身,瞧见身边的情景,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竟是周惠昭!原来那蹴鞠不是朝着她,而是朝着周惠昭的。

她怔怔的看着,看见周惠昭捂着脸,血从手指缝里流出来,连带着眼泪。

场中一下就乱了,生怕惹到事情,胆子小的纷纷走了,只见一个姑娘走过来,穿着身紫色的胡服,手带珊瑚镯子,垂在腰间,与周惠昭道:周姑娘,抱歉了,不小心伤到你,你快些去看大夫罢,大夫说如何治,得花多少银钱,我都赔给你。

周惠昭厉声道:沈琳,你……你定是故意的。

周姑娘又想把罪推在我身上吗?沈琳一笑,我与周姑娘无冤无仇,何必要故意伤人?你说这种话,便是荣安县主都看不下去的。

周惠昭脸如死灰。

丫环们怕伤势更重,扶着她离开马球场。

沈琳把手中彩杖交予丫环,翻身上马,坐到马背上时,她朝杜若看了一眼,随即便策马走了。

这一事情发生的很快,回不了神,杜若拧着眉,东想西想,鼻尖忽地闻到男人特有的味道,她才发现,自己还靠在贺玄怀里,刚才是他拉她的!她脸微微的发红,连忙往前走两步,回身道:多谢。

那红晕是突然就从白皙的脸颊上冒出来,好似鲜花盛开的丽色,他心想,比起以前她还是变了不少,以前她怎么缠着自己都不会脸红,现在到底不一样。

他淡淡道:你反应太慢了。

杜若倒也承认:所以我不去打仗。

贺玄哂笑一声,正待说什么,只见元贞立在远处,有事要禀告的样子,他大踏步走过去,低声问道:怎么寻到这里?王爷。

元贞轻声道,杜家大老爷已经要查到齐伍身上了。

贺玄眉梢略挑,沉思会儿道:本王知道了,你先下去罢。

回眸去看杜若,她正听杜绣说话,再看章凤翼,他已经急着去找杜蓉了,他略一停顿,转身而去。

杜绣还在幸灾乐祸:姑娘家的脸被这样伤到,恐是要留下疤了,周姑娘的运气还真是不好呢。

可她刚才自己不也与你说了,是她连累你,而今看个球,被蹴鞠打到,天下真是没有比她更倒霉的姑娘了!她越说越兴奋,杜若却是轻轻叹了口气。

眉宇间很是复杂,杜绣奇怪的看她一眼,不明所以。

因发生这种事,马球自然不打了,杜家姑娘们骑着马回去,章凤翼死皮赖脸的跟在后面,又被杜蓉瞪了好几眼,一直到拐弯口,章凤翼才走。

到得二门处,三人下马,不料却见几个身强力壮的婆子提着几箱笼的东西往里面搬,杜蓉叫住他们,问道:我们家还有东西没有从晋县搬来吗?不是,是来客人了。

婆子笑道,大姑娘,是您舅母来了呢。

那是刘氏的大嫂了!可之前一点没听长辈们提到,刘家会来人。

杜蓉本是要去洗澡,也不去了,急忙忙往上房而去,杜绣,杜若跟在后面,走到院门口,杜若往里一瞧,就看见一个穿着秋香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妇人,正与老夫人边看景致,边说话。

听说她们来,她转过头,露出一张有些长的脸儿,丹凤眼,长眉,笑眯眯的道:蓉蓉,总算又看见你了,你是瘦了呀,与你娘一样,看在我眼里,疼在我心里哟。

这话说得,杜绣朝老夫人看一眼,瞧见她眸中闪过丝尴尬,她连忙就走到老夫人跟前:祖母,这原来是舅母啊,我都认不得了,总是不上我们家来,等到大燕定都长安总算来了。

28.028两人话里都藏着机锋。

杜若却是不擅长说那些的,她笑问道:舅母,外祖母没有来吗?她老人家身体好不好?她跟杜蓉喊一样的称呼,更是显现出其中的亲密。

韦氏看向她,印象里那个矮矮胖胖的小姑娘一下子长那么大了,不过嘴巴还是那么甜,她笑道:这是若若罢,我记得上回见到你还在秦渡呢,现在真是越来越漂亮了。

她手搭在杜蓉的胳膊上,你外祖母本也是要来的,只是前阵子得了风寒,咳嗽不止,又担心你们,所以叫我来看看。

杜蓉就很紧张:那是很严重了?我来之前已经有好转,只是吹不得风。

她安抚道,过阵子就会好的,也不用太过担心。

可外祖母既然生着病,舅母又何必着急过来?杜蓉看一眼韦氏,欲言又止。

刘氏与杜莺,杜峥没去芙蓉苑,听说韦氏到,早早过来了,刘氏正立在韦氏身后,杜莺坐在内堂里,而杜峥因是小孩子,说得几句,就让他去西席那里了。

韦氏笑盈盈与刘氏道:蓉蓉是不是要嫁人了,所以这阵子吃得少,那么的苗条?可不能这样,姑娘家还是要胖一些,蓉蓉听到没有,不能像你娘呢,你娘是总也长不胖。

她看向老夫人,天天喝着燕窝呢,还成这样,也是可惜老夫人的心意了。

她说话真是戳一刀,填一下的。

刘氏忙道:便是蓉蓉,还不是每日山珍海味,她是长了不少的个头,所以瞧起来才瘦了。

韦氏便凝视她一眼,笑道:是比以前高了不少呢,我也是这么觉得,老夫人哪里会不疼你,我那次与你外祖母来,就见老夫人刚刚替你做了身新的胡服,你刚才是又去骑马了?是去打马球。

杜蓉笑道,在芙蓉苑里,明儿我带舅母去看看?好,好。

韦氏道,瞧你这一身的汗,快些去洗洗。

老夫人就叫几个小姑娘一起走了,一边与韦氏道:也是隔了有两年吧,你这回来,可真的要多住一阵子,只是可惜老太太没有来,我是最喜欢听她说话了,她现在还在打叶子牌吗?现在很少打了。

韦氏道,每回都赢,弄得好些夫人都不敢与她玩。

老夫人朗声笑起来,与韦氏说起长安的特产。

听起来,两人又好像很和睦。

杜蓉松了口气。

杜莺的秀眉却还是拧着,只是片刻之后就舒展开来,问杜蓉:你们打马球怎么样?你是跟谁在一个队的?别提了。

杜蓉活动了下胳膊,本来打得好好的,我们原本有可能赢穆姑娘那队呢,谁知道沈琳跟秦姑娘抢蹴鞠时,也不知怎么了,两个人骑着马差点撞在一起,还把球打到周姑娘的脸上,连荣安县主都吓一跳。

杜莺吃了一惊,虽然杜若跟周惠昭闹不和,她们都猜到什么原因,可姑娘家的脸被蹴鞠打伤了,总是有些惊心动魄的,她掩住嘴轻咳声道:无端端的怎么会打到脸,那沈琳又是……难道是安陆侯府的沈姑娘,以前常到我们家做客的那个沈琳?是啊,就是她。

杜蓉推一推杜若,你还记得的罢?说起来,她与你挺好的呢,怎么搬回京都都不曾请过你?杜若也不知该怎么说,半响道:我也不知。

到底是三年前的事情了,分开那么久,兵荒马乱的也不能写信,还能维持多深的感情?她们也不再提了,各自去往自己的院子。

韦氏与老夫人说得会儿,厢房收拾出来,刘氏便领着韦氏去那里。

九月正当是菊花开放的时候,府里到处可见各式的花盆,种着五颜六色的菊花,或放在屋檐下,或放在石柱上,杜家刚刚在长安定都没多久,便已经显露出了无比的富贵,而若是赵坚哪一日能统一中原,作为开国元勋,杜家更是贵不可测。

可在这样的人家,刘氏竟然活得那么可怜。

韦氏微微叹了口气,那天老太太收到信,差些是要气得吐出血来。

到底她是刘家的独女,以前怎么也是娇生惯养的,可没想到养出个那么柔弱的性子,便是给她陪了那么多的下人,又有什么用?今次还因杜峥起疹子被杜云岩当众打了一耳光,杜蓉又是要嫁给马匪。

真正是一团糟。

不过杜蓉的婚事都定了,也不能更改,也只能庆幸章家现在是改邪归正,韦氏走入屋内,将门关起来,坐在刚才被奴婢擦得干干净净的高椅上。

她的眼色有些凌厉,刘氏忐忑不安。

母亲其实不是风寒,她是知道你在杜家受苦,气得生了病,老爷怕她过来又动气,她这把年纪你是知道的,不能太过激动,原本那信也不该落在她手里,是我们没有拦住。

韦氏缓缓道,我来之前,母亲还在哭,说早知道不该让你嫁入杜家。

听到这话,刘氏哪里能忍得住,立时就哭起来。

她是没少让母亲操心,可她好像也做不到什么,每回她想对着杜云岩发脾气,可一见他瞪着的双眼,她就吓得浑身打战,连一丝的勇气都没有,他力道又大,轻轻一推,她更是没有抵抗的能力。

她哭得很厉害。

韦氏瞧得一会儿道:你也莫哭了,母亲晓得不能怪你,只后悔没有选好姑爷。

是我不好。

刘氏呜咽道,娘身体到底怎么样了?吃了几日药,好一些了,只是还在伤心,我这回来也是老爷的意思。

韦氏把手按在她手背上,不管怎么说,你都是杜家的二夫人,淑文你得记住自己的身份,只要你撑住了,杜云岩也不能把你怎么样的,他也休想要休你。

原来他们还知道这件事了。

刘氏脸色通红。

知道她羞愧,韦氏没有再多说,她站起来打开门道:我在路上就没有好好洗过澡,恐也是脏得很,臭到你了罢?等我清洗一下,我们晚一些再说话。

她又叫来两个丫环,两个嬷嬷,你身边那些人年纪大了该放出去了,这几个是母亲精心挑选的。

刘氏此时正为母亲的事情担心,胡乱点头答应,也没有看一眼。

等到得二房,她吩咐香茹:把住的地方安排下,你再领她们先去耳房歇息。

香茹应声。

刘氏便关上了门。

隐隐又传来啜泣声,很是哀切,但香茹早已习惯了,有时候听不到反而还奇怪,她叹一声,抬头看向那四个人,谁料竟发现其中一个丫环生得极为漂亮,皮肤似雪,红唇似花,眼睛水汪汪的很动人,让人不注意到都难,香茹觉得也只有姑娘们的相貌能比一比。

她诧异极了,怎么刘家选了这样的丫环过来!她满肚子的疑惑,领她们去耳房。

文德殿里的香炉里,点着龙涎香,宁封坐在紫檀木的玫瑰圈椅里,将一盅茶喝到最后一口的时候,赵坚出来了。

他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头戴九龙冠,早就下朝了,竟然还没有换下这样沉重的帽子,宁封嘴角挑了挑,想起那年他与赵坚说,他注定要坐上龙椅时,赵坚的表情。

他是那样的震惊,以及期盼。

当然,还有一些的不信。

可后来,他越来越相信,宁封起身行礼。

赵坚笑着迎上来:国师切莫拘礼了,朕一早说过,国师在朕面前,永远都不必客气的。

君臣有别,微臣可不敢。

宁封笑道,皇上召见微臣,可是为大燕的律令?已是拟定的七七八八,不过朕觉得怎么也得让国师看一眼才好。

赵坚坐下来,赐座宁封,国师勿论在哪座城池,都能很及时的安稳民心,以朕看来,国师是有一颗为天下百姓的仁心的,这与朕的想法一致,所以我们大燕的律令,你怎么能不过目?其中更多的怕是那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罢。

宁封笑笑:皇上下令,微臣自然遵从,只是微臣不才,怕到时令皇上失望。

你莫要谦虚了。

赵坚道,没有你,大燕也不能那么如此快定都……他顿了顿,听闻皇后曾找你看过杜三姑娘的面相?他笑起来,豫儿是该娶妻了,照你看来,他娶哪家的姑娘最是合适?宁封就笑了:娶妻娶贤,要微臣说,贤惠的姑娘更配大殿下罢,这样才像一个大家族里的宗妇。

赵坚唔一声,摸了摸颌下短须,又打量宁封一眼,笑道:其实国师的年纪,或许也该成家了,朕听闻你们道家也是分两派的,像紫风真人就娶了妻子,还生了五个孩子。

宁封虽然还未娶妻,可赵坚是记得,第一次看到他时,他身边就围着好几个姑娘,后来在各处城池,只要他露面,总是有姑娘会黏上去。

不像是忌女色的道士。

赵坚对宁封是有几分好奇的,毕竟他能一言猜中他的命运,他也知道,假使不是宁封的肯定,或许他做不出后来的那些事情,那些人,那些鲜血,可能都不会淋湿他的手掌。

宁封笑道:道家讲究修身养性,微臣还不想破戒。

说到修身养性,你也真得会炼丹?赵坚询问。

是能练一些强身健体的药丹。

宁封此时露出一些谨慎,但我如今尚没有师父的本事,只得十分之三四吧。

赵坚点点头,沉思片刻道:要是能练出很强身的丹药,予兵士们吃一些,恐怕统一中原也不是那么难了罢?他笑道,国师说早晚有这一日,也不知到底是哪一日。

有些事情是不太准确的。

宁封手指在案几上敲了两下道,天机能显露一次,已是很惊世骇俗的,不过皇上有那么多的良将,像现在的雍王就很神武,有他领兵是不难统一的。

他顿了顿,有些想说别的,但想到贺玄在他面前做出对杜若的行为,嘴角就挑了挑。

以前觉得贺玄深不可测,而今看来也不是,为个小姑娘那么冲动,可见也是个容易露出破绽的人,这样的人再如何会打仗,终究是难成大器的。

赵坚听到他的话,笑了笑:就承国师的吉言了。

宁封便站起来告退走了。

从殿里出来的时候,沿着宫墙,走到一大片梅花树下时,他看到有两个漂亮的姑娘正在树下玩耍,瞧着装束并不是宫人,甚至在她们旁边,还有专门服侍的宫人,他立时就猜到是谁了。

虽然没有公开的选秀,可宫里到底还是添了些新人。

想到秦氏曾经为赵坚在后方做出那么多的事情,他头微微摇了摇。

不过这些都是注定的,人的贪欲总是无穷无尽,除了江山,还要美人,但这只有握着权势的人才有,没有的人呢,在地底下,在淤泥里挣扎着,到头来什么都得不到就死去了。

他驻足片刻,离开皇宫。

过得几日,便到重阳节了,杜若起来的时候,看到窗台上多了两盆菊花,一盆是淡紫色的,一盆是粉红色的,比碗口还要大,花瓣细细长长垂落下来,分外的漂亮。

玉竹道:是大姑娘叫人搬来的,说姑娘屋里没有这种颜色,她正好多了几盆。

杜蓉总是很大方,有漂亮的东西愿意分享,杜若笑道:我等会儿见到她,谢谢她。

她用完早膳去谢氏那里,不料谢氏正在写信,见到她过来也没有停笔,杜若就站在旁边看。

谢氏虽也是出身大家,可命运坎坷,早年丧母,嫁人之后,父亲又得病去世,她性格里是很坚强的,写得一手字也是大开大合,不像杜若的,秀丽中总是含着温和。

看得几行字,她惊讶道:娘,您是写信给舅舅呀?是啊。

谢氏笑道,你爹爹给你舅舅谋了个职务了,明年过来上任。

原来舅舅要来长安了!杜若笑道:太好了,那我是不是可以看到表妹跟表弟了?都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了呢,我还是在金陵的时候见过他们。

后来一打仗,他们就失去了联系,虽然在晋县的时候安稳过一阵,可谢氏并不敢让他们跋山涉水的过来,生怕在路上遇到意外,毕竟他们那时住得实在有些远,但现在不一样了,那一大片地方都是大燕的领土。

谢氏放下笔:瞧你这孩子,有这么高兴吗?当然,我喜欢热热闹闹的,我也记得小舅抱过我呢,他还弹得一手好琴。

弟弟是个风雅的人,可惜仕途总是不顺,谢氏摸摸杜若的脑袋,这时外面有下人禀告,说是方夫人与方姑娘来了,谢氏便笑道:请进来吧。

方家与杜家有些渊源,方夫人是老夫人远房表妹的孙女儿,是很远了,不过方家并不靠杜家,方老爷是有本事的,年纪轻轻就考上举人,后来一直在做知府,直到赵坚造反,便跟着赵坚,现是任大理寺少卿。

只听到爽朗的笑声,方夫人便走入房内,笑着与谢氏道:我在晋县的时候闲的很,酿得几坛子菊花酒,而今正好是一年,就想着给你们送一些来,老夫人可安好?我怕打搅她老人家,故而只让下人与你通报。

母亲这几日睡得有些晚,恐是还没有醒呢。

谢氏道,你来得真早,不过菊花酒我是最喜欢的,原本要去买,但肯定没有你酿的香。

她看向方姑娘方素华,夸赞道,越发清秀了,像你呢,我记得过年时,母亲就问起素华,说是不是该定亲了,我现在看着,这样好的姑娘,难怪你不舍得。

方夫人拉起杜若的手,笑道:你这样的女儿你还不是舍不得?只是女大不中留呀。

谢氏道:是这个理儿,所以我现在宁愿若若长慢一些了。

又问方素华,你与你娘来那么早,早饭可吃了?方素华声音细细的:吃过了。

她看向杜若,若若,你呢?我要是没吃就不会过来了呀。

杜若拉住她,我正要去大姐那里呢,我们昨日约好了去历山登高,你也一起去吧?方素华朝方夫人看一眼。

方夫人道:重阳节是要登高的,反正你本来也是要去的。

方素华才笑着点点头。

在路上,她想起一件事,与杜若道:若若,周惠昭那事儿,你在场吗?我不会骑马,没有去看你们打马球,听说伤得很重呢,周老爷去沈家闹,可也拿不出个证据来,沈老爷只赔给周家几百两银子。

她们勋贵家族的姑娘们常在一起玩,方素华的父亲是文官,又不会骑射,便不太与她们往来,一年是见不到几次的,不过也算不得陌生,所以方素华才会与她说这些八卦。

可杜若一点不知,心想是不是父亲母亲生怕自己知道了不舒服,所以没有提?她道:周姑娘是很惨,不知请个好大夫能不能看好。

谁知道呢。

方素华叹口气,人倒霉起来是难说的。

两人朝杜蓉那里走,谁料没走多远,从天上飞来一个蹴鞠,差些砸到杜若的头上,把方素华吓得惊叫一声,杜若怔了怔,弯下腰把蹴鞠捡起来看,忽然就拧起了眉,恼道:定是哥哥的蹴鞠,他许是在哪里玩,踢过来的。

她叫道,哥哥,你下次再乱踢,小心我告诉爹爹!墙外忽地一声笑,不知是谁,听起来很陌生。

接着是杜凌的声音:若若,你快把蹴鞠从墙上扔过来,我在跟别人玩呢,是他不小心踢的,你别错怪人!杜若便朝墙壁那里走去。

结果还没有扔蹴鞠呢,墙上突然窜上来一个人,穿着浅紫色的衣袍,脚蹬黑靴,好像一只夜猫,悄无声息的,杜若吓一跳,怔了怔问道:你是谁,是你踢得吗?阳光下,小姑娘仰着头,露出一张极清丽的脸来。

那人见她发问,从墙头跳下,一把从她手里抢过蹴鞠:是,可打到你了?倒也没有。

杜若道,可你不该在这里乱踢蹴鞠,万一打到峥儿呢,他还小的很呢。

她声音很是甜,略有些责备,可听起来丝毫不会让人生气,他眯起眼睛斜睨她一眼:你叫杜若?外面杜凌大叫道:宋澄,你给我快些出来,你跟我妹妹胡说八道什么?他是没想到宋澄会翻墙,他急得也爬在了墙头。

宋澄见状,嘴角一翘,拿着蹴鞠脚踩在旁边的石头上,也不知他怎么使力的,瞬时就攀上了墙头,消失在外面。

杜凌松了口气,与杜若道:若若,这件事儿你别告诉娘,知道吗,不然她晓得我让他翻到内院,非得打我不可。

又看着方素华,方姑娘,你也不要说出去,你毕竟比若若还要大呢。

方素华性子好,答应了。

还有玉竹你们,也不准说!听到没有?玉竹,鹤兰无言。

杜凌这才翻出墙壁。

杜若叹口气,与方素华道:我哥哥这德性也不晓得将来怎么娶妻了。

方素华也知道杜凌,忍不住噗嗤笑了起来。

两人这便又去找杜蓉。

29.029因要去历山,杜蓉早早起来了,这几日韦氏在这里,她很有本事,总在教刘氏怎么持家,虽然那是老生常谈,刘老太太那时来杜家,又哪一样不教?不过刘氏看起来像是下了点儿决心,前几日老夫人甚至让她重新管一些内务。

杜蓉便很高兴,已经有一阵子,她的心里没有那样的舒畅了。

故而听说杜若与方素华来了,她几是跑出来,笑道:若若,你来得可真早,我原想着要去喊你呢。

又看向方素华,素华,你是与方夫人一起来的吗?是的,我娘酿了菊花酒,要给你们尝尝。

方素华笑。

那我们可是有口福了!杜蓉招呼她们往前走,先去莺莺那里。

阿莺也要去历山吗?方素华惊讶的道,我鲜少出来,但也听闻阿莺的名声了,她好像出去过好几次了呢,她的身体好了吗?好一点了。

杜蓉欣慰的道,就是时不时还有些咳嗽,不过能出去了,但我也不能让她太过劳累。

那真是太好了,不然我娘提起她总是很惋惜。

说话间,三人已是到杜莺的门口,杜莺睡眠浅,便不出门也总是醒得很早,她放下手里的医书,扶着木槿的手走到外面。

她穿着身浅蓝色绣玉兰的褙子,白色细折子裙,人瘦得像青竹杆。

现在外面的人都在传她身体渐渐康复了,可杜若瞧着她,总觉得她还是被风一吹就倒,她上去握住她胳膊,有些担忧:二姐,你真要去历山呀?那山便是我,恐怕隔段时间就要歇一歇的,我们是不是雇一架肩舆?这办法好!杜若马上回应,这样便是再高,你也不会累了。

她是看着杜莺说得,杜莺见她们一心为她考虑,便也没有拒绝。

方素华打量一眼杜莺,发现她脸色是比以前好多了,不是一色的苍白,隐隐有些胭脂似的红色,她笑道:等会儿娘看到你,定然也会高兴的。

杜莺道:方夫人也来了呀?我正好想请教下她酿菊花酒的事情呢。

便是带了酒来的。

杜蓉急着让她们去二房,祖母知道我们要去历山,她既然还在睡着我们便不去打搅了,快些去娘那里,接了峥儿我们早点去历山,不然去的晚了,恐怕也只能玩一会儿功夫就要回来。

知道她做什么都很急,她们便也不耽搁,去与刘氏请安。

重阳节登高庆贺,大人们是并不热衷的,除了文人骚客走到山顶吟诗作对直抒胸臆外,也便是年轻人最喜好的一桩事情。

是以刘氏并不去,倒是她那里有一盆茱萸,洗得干干净净的,一颗颗绯红可爱,见到四个姑娘来,她便让她们戴上去。

见杜若今日梳了双螺,上头缠绕着淡黄色的珠花,玉竹一时不知佩戴在哪里,刘氏走上去,轻轻拨开珠花,就把一串茱萸扣在珠花的上面,她笑道:若若戴什么都好看,便是这样混插着,也显得很可爱呢。

那一刻,她眼眉舒展着,依稀有些模糊的甜美。

可她这几年老得太快了,杜若才发现她已经记不得她年幼时,刘氏是什么样子,她暗暗一叹,笑道:谢谢二婶了。

刘氏转头又叮嘱杜莺:你切莫又累着了,其实这历山不去也罢,我总怕你到时吃不消……说着又恨不得哭起来,杜莺抽回手,淡淡道,母亲,没有事的,坐肩舆就行,不用自己走。

刘氏这才放心。

杜蓉询问:娘,峥儿去哪里了?我听说他一早就来这里向您请安的,他可戴了茱萸?他现在是去找大哥了吗?哥哥在跟别的人玩蹴鞠,杜峥应该不在那里,杜若心里想着,耳边听刘氏支支吾吾的回道:老爷带他去玩儿了,你们稍等,恐就会回来的。

听到父亲的名字,杜蓉沉下脸来,自从杜峥被吴姨娘弄得起疹子之后,他便开始装作是个好父亲了,可谁不知道他的心思?他是因为冤枉娘,又被吴姨娘耍弄,丢了太大的脸,想找回一些体面罢了!她是不信父亲是有真心的,虽然祖母觉得父亲要改过了。

她道:那我们就等一等。

瞧见园子里的桂花仍在零星开着,漂浮着些许香味,她走到屋檐下去看,谁料却听到几声小孩子清脆的笑声,她竖起了耳朵,那分明是杜峥。

峥儿?她循着声音过去,一路走到了西跨院。

杜峥正被杜云岩抱在怀里,伸手去攀瓜藤上的叶片。

那里是一长排的架子,下头种着许多的果蔬,上面又是碧绿的蔓藤,杜峥哪里见过这种东西,十分的兴奋,咯咯直笑。

唐姨娘,杜绣就站在旁边,两人手挽着手,就是杜云岩也是裂开了嘴笑,倒像是和睦的一家子。

见到这一幕,火立时就从杜蓉的胸口冲了出来,她直奔向杜云岩那里,喝道:峥儿,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你不是应该在母亲那里吗,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那是她的弟弟,杜家的嫡子,竟然与唐姨娘亲近起来了。

杜峥吓一跳,忙把小手缩回来。

好好的气氛就这样没有了,杜云岩盯着杜蓉,只觉得自己这辈子欠了这女儿的债,她总是跟自己过不去,他现在连带着儿子玩玩的权利都没有了?他冷冷道:这里是你不该来,你要伺候你娘便去你娘那里待着,有我在,还轮不到你来管峥儿了。

别以为韦氏在杜家,她们就能一个个骑在他头上了。

杜蓉捏紧了拳头,直直看着杜峥,杜峥是有点害怕她的,轻声道:爹爹,我不玩这个了。

可杜云岩哪里肯放。

杜绣笑道:大姐,你也太刻板了,峥儿摘个叶片都不准,哪里有姐姐是这样的呢?有爹爹,你难道还怕峥儿会摔下来吗?就是不摔,难道就不会有别的事情?杜蓉挑眉。

杜云岩想到杜峥起疹子,脸更沉了,他是不信吴姨娘做得,而且吴姨娘也给他们出了气了,人都毁了,她们还想怎么样?分明就是刘氏没有带好,下人们没有管好,才会害到杜峥。

他厉声道:你别越来越没个样子!杜蓉冷笑一声,正待又要说话,胳膊却被杜莺按住,她们几个姑娘也来了,她气道:你看看,弟弟在这里呢,他还不放开弟弟。

甚至连父亲都不想叫,杜云岩气得脸颊青筋直冒。

唐姨娘发出一声叹息,上去把杜峥从杜云岩怀里抱过来,柔声安慰他道:她们是要去历山了,老爷,今日重阳,那是值得欢喜的节日,峥儿也得去那里玩呢。

她搭在他胳膊上,老爷去不去历山?杜云岩道:不去!可还是让她把杜峥抱走了。

唐姨娘领着杜峥交给杜蓉:小少爷没见过这些东西觉得有趣,老爷才会带他来摘的,见过一回也就没有意思了,下回必定不会要来的。

她朝杜蓉笑道,大姑娘别动气,老爷到底是很疼你们的,刚才还说,最好家里都种些蔬菜,这样你们就都能吃到最新鲜的了。

她穿着件交领的葡萄褐的褙子,眉目温婉,头上只戴着一支金簪子,言行举止很有礼仪,可杜蓉哪里领情,一把将杜峥抢过来,低声道:往后你不准再来了,知道吗?杜峥吓得点点头。

唐姨娘见她那样泼辣,嘴角微微的动了动,抬头间,对上杜莺的目光。

杜家的二姑娘总是那样的孱弱,谁都不怕她,可不知为何,唐姨娘见到杜莺,总有些说不出的感觉,她朝她笑一笑。

杜莺没有说话。

唐姨娘又朝别的姑娘半蹲下腰行个礼。

杜若瞧着她,忽然想到梦里,唐姨娘不是这样的,她穿着金绣牡丹的通袖大袄,头上戴着红宝石的头面,坐在堂中,已经很有几分气派。

那时她是杜家的二夫人了。

到底是如何当上的?她伸手捏了捏眉心,只觉额头那里隐隐的发疼,她这阵子都没有再做奇怪的梦了,可有时候想要知道前因后果,还得做全了才行,可要是再做到男人亲吻她的梦,她又觉得不做兴许是好的。

杜蓉拉着杜峥就走了出去。

唐姨娘轻声与杜绣道:你小心些,今日人多,可不要闹出什么祸端。

杜绣撇撇嘴儿:能有什么祸端,都是来玩儿的。

她甩着袖子出去,心里倒也谈不上怨恨杜蓉,她们从一开始就不是同一个娘,若是她,只怕也不会喜欢唐姨娘的。

可这并不表明,她就要屈从杜蓉的,幸好杜蓉嫁给章凤翼,总也不是太有出头之日的。

见她们陆续走了,杜云岩还在铁青着脸不高兴,唐姨娘笑道:老爷大人有大量,何必与姑娘们计较呢?大姑娘她是您的女儿,再如何,她都要孝敬您的。

你看见她孝敬我了吗?杜云岩气咻咻道,简直像只母老虎,说起来,也幸好是章凤翼这种土匪娶了她,不然包家那公子只怕要被她打死!唐姨娘噗嗤笑起来:瞧您说得什么话,那可是您的女儿啊,她这样对您,也是因为心里喜欢您,看到老爷上我这里来,她是不悦的,老爷该多陪陪夫人,姑娘们才好。

这种话杜云岩是很少听见的,竟然还说杜蓉喜欢他,他叹一口气:委屈你了,今日原是我要带峥儿来。

老爷,这谈何委屈。

她微微垂下脸,我原就只是为服侍老爷,又不为别的,倒是老爷终日里操心太多的事情,不过我今日看到二姑娘,却是替老爷高兴呢,二姑娘瞧着好像身体好了?想到刚才的二女儿,是比以前好了,还要去历山,杜云岩点点头。

这就好了。

唐姨娘双手合十,老爷可得为二姑娘选个好夫婿呢,二姑娘这等有才华,寻常的世子公子哥儿也男配上。

可不是?杜云岩提到杜莺,更是有了几分欢喜,比起杜蓉这刺儿头,二女儿实在是好太多了,还晓得孝顺他,甚至前阵子还做了一双罗袜送给他呢。

他见唐姨娘事事为他着想,想到一件事,说道:你父亲而今还在家中闲着呢?我记得他也是个举人。

多少年前的举人了。

唐姨娘笑道,也就在家中教教小孩子识字罢。

唐姨娘是被他父亲卖掉的,那时候,家里急需钱治她娘的病,她主动提出卖身于杜家,后来老夫人见她聪慧,也从来不生事便送与杜云岩当贴身丫环,杜云岩不是个守身的,早早就叫唐姨娘破瓜,老夫人晓得儿子的德性,便让唐姨娘当通房了。

直到杜云岩娶了刘氏,唐姨娘顺理成章的被抬作侧室。

现在想起来,她从来没有跟自己要过什么,杜云岩笑道:朝堂现正欠缺人手,你父亲既是举人,当个小官不难,你且等着。

唐姨娘极为惊喜,扑入他怀里,竟忍不住哭起来。

藤蔓上的叶子晃悠悠的,像风中摇动的绿玉。

杜蓉几人走到二门那里,谢氏得了消息,派了一队的护卫过来,又专门叮嘱杜凌一定要好好看顾着妹妹们,杜凌满口答应,他们这才坐车去历山。

因是要在那里玩的,还带着一车的吃食,有方夫人送的菊花酒,还有菊花糕,厨房里昨日准备的佳肴。

香味隐隐飘来,刚才带来的阴翳渐渐消散,杜蓉笑道:也不知别家还有谁去历山呢,我们等会遇到相熟的,最好一起坐到山顶去,听说历山的风景很好看。

好主意。

杜若道,好像山顶还有一块石板,好些人在上面留诗,到时二姐也去留下佳作。

今日可是有好些才子的,我去写什么?杜莺摇摇头。

杜蓉自告奋勇:你与他们比也不差,你实在不想去,写下来我给你去写。

几人叽叽喳喳的,声音与车轮声混在一起。

然而中途,马车竟突然停下来,还没有出城门呢,杜若也不知自家哥哥搞什么鬼,暗自嘀咕着,杜蓉已经探出头使人去问了。

护卫过来禀告,原来路过雍王府,杜凌想请贺玄一起去。

那是到雍王府了,杜若拉开车帘,只见对面就是座宏大的府邸,朱红大门青铜锁,门口立着两尊汉白玉的石狮子,极是威武。

这样的地方,贺玄应该请他们去做客的,可他一次也没请过,她挪到外面,与其他几位姑娘道:我跟哥哥去看看,你们去不去?四位姑娘一致摇头。

虽说贺玄身居高位,年轻俊美,可事实上没有几个姑娘愿意接近的,尤其是杜蓉这些对他有些了解的姑娘,绝不会去招惹他。

杜若晓得他没有什么吸引力,她提着裙摆下来,走到杜凌那里。

杜凌嘴角一扯:你怎么出来了?我想看看王府,你看过吗?她问。

杜凌无言。

守门的小厮去通报,没一会儿工夫,就请他们进去。

比起杜家的富贵,这雍王府更胜一筹,听闻原先就是王爷住的府邸,修葺的美轮美奂,高大的楼台,精致的影壁,悠长的曲桥,很有些江南园林的韵味,赏心悦目,就是太过冷清,两人在路上走着,什么声音也听不到。

杜若道:这地方养些鸟才好呢,那种很大的鹦鹉,会说话的那种。

杜凌斜睨她一眼:我晓得你见过一次,不过这种鹦鹉很是稀罕的,哪里那么容易买到,别说现在边界都不给通商,就怕再出乱子,弄得不可收拾。

他又觉得跟小姑娘说这些,她恐怕不明白,便道,等以后不打仗了,我给你买。

两人说着就到了一处庭院,站在院门那里,只见有人在舞剑,那剑锋好似流光在将整个人都罩住了,密不透风一样,杜若见过父亲练剑,那是极其沉稳的,可她没有见过那样快的剑法,由不得上前几步,紧紧盯着剑光。

不料剑突然停了,露出里面的人来,杜若瞧一眼,脸色一下子通红,忙不及得把眼睛捂起来,甚至还不觉得不够,把身子也转了过去。

男人身上淌着汗,浑身发亮,每一处都好像蕴含着说不出的吸引力,她心跳加快,实在有些后悔来王府。

倒也不是说没有见过男人赤露着上身,毕竟在打仗,人的作风都会比往常豪放些,可贺玄的她是第一次看到,她十分的难为情,直到杜凌过来,也还是没有转过身。

贺玄瞧一眼她,她低垂着头,耳根又红了。

他嘴角挑了挑,问杜凌:突然来府里有什么事情?我们正要去历山,我想问你去不去?杜凌笑道,我约了好几位朋友,你要是去,他们定然很高兴。

现在可是有很多人想跟贺玄交往的。

贺玄沉吟着又看一眼杜若道:等我收拾下。

见他走了,杜凌瞪着杜若:让你来,幸好是贺大哥,不然是别的男人,我看你怎么办才好!下回注意些,陌生男人的家是不能进的。

陌生的我才不会来呢。

杜若蚊蝇似的哼了声。

贺玄很快就出来了,恐是只用了凉水,杜若回过头,看见他又穿着一身的黑色,包裹住修长的身材,极是英挺。

杜凌笑道:我们现在就走罢,大姐定是急得很了。

贺玄没说话,抬脚往外走去。

杜若跟在后面,想到刚才看到的场景,她也不好意思说话,只是在府里走的时候,东张西望的,想知道贺玄到底是住在什么样的地方。

谁料他突然又停下来,明明刚才离着挺远,也不知怎么就那么近了,她差些撞到他。

他回眸问道:在看什么?她有些结巴:随便,随便看看,我没有来过呢。

从这条路出去,只能看到一部分。

他淡淡道,你想全部都看一遍吗?如果是,下回我请你过来,好好看一下。

30.030声音略是低沉,却又很悦耳。

听说他要请他们了,她很是高兴:那当然好了,我总是在想,你到底什么时候请我们来做客。

看样子她一早就想来了,他打量这偌大的府邸,并没有身为此间主人的感觉,虽然豪华,可这并不像一个家,他是没有把它当成什么的。

他道:等下回定个时间吧。

他继续往前走。

她刚才的尴尬消散了好些,瞧着他的黑衣,她问道:你怎么又不穿别的颜色的衣服了?上回蓝色的很合适你。

可她那时不是这么说的,贺玄眉梢略扬,实在不明白小姑娘的心思,这到底是要他穿还是不要他穿?亦或是,只是她随意的一句话,根本也没有付出真心在里面,只有他还当真了。

真让元逢去做了好几种颜色的衣袍。

所以她现在问起来,他有一些的不自在,说道:随从拿什么衣服,我就穿什么。

难怪总是这样单调,杜若侧头与元逢道:佛靠金装,人靠衣装,你怎么能总让王爷穿黑色的呢,下回得多换换才好。

元逢被迫背了黑锅,眼睛却不敢朝贺玄看,硬着头皮答应一声。

三人走到外面,贺玄接住元贞递过来的缰绳,翻身上马,还是那匹赤红色的马,高大神骏,应该是他现在骑着去打仗的坐骑。

杜若好奇的看一眼,问道:这马我以前没见过,我记得你的马一开始是黑色的。

你说的那匹三年前就战死了。

贺玄伸手轻抚赤马的鬃毛,这匹是我在永州得到的。

那几年之间,他的事情她一无所知,杜若笑道:这匹马儿很好,跑得很快呢。

他骑在马背上俯视着她,想到那瞬间抱起她时,她纤细又很是柔嫩的腰肢,好像一用力就会折断似的。

其实她小时候,他也曾抱过她,但不会像现在,她一接近自己,便总会让他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模糊复杂的情绪。

见他不说话,杜若便朝马车走了,掀起车帘时,只见杜蓉与方素华正朝车窗外看,杜蓉果然已经急了:说好早些去的,结果又来雍王府,还去那么久,你们干什么了?杜若坐好了道:玄哥哥在练剑,出了一身汗,所以等他清洗了下。

听到这话的方素华莫名的红了脸,她刚才透过窗子也看到贺玄了,记忆里有几次在杜家遇到他,他连父亲母亲都不肯叫,冷冰冰的很讨人厌,母亲提起他,都说杜家待他那么好,可将来或许是个白眼狼。

可她才发现,这白眼狼竟然长得那么英俊了,他刚才看向马车,眼眸里浮起一丝的温柔,竟是十分的让人心动,而且,他现在还是王爷。

方素华挪开眼,朝杜若笑道:我记得你跟他小时候便很好的。

不管谁都会那么说,因为每回贺玄来,他们总见她与他在一起,可杜若心里晓得,都是自己缠着他,至于贺玄对她,还真是谈不上好呢。

他总是一副没有表情的脸,多数时候是无奈,是一种放弃了对她抵抗的态度。

她笑笑:还好吧。

方素华便没有再提。

马车朝历山而去。

虽然算不得上遥远,但也有半个多时辰的路程,姑娘们在车里说着话,杜若坐在最里面,听杜蓉讲话本里的故事。

其实这故事不是那么有趣,正是刘道仁写的,他的故事总是缺乏一种跌宕起伏,而且还是她听过的,倒是方素华,杜莺与杜峥听得津津有味。

她偷偷闭起眼睛眯一会儿。

大周繁荣的时候,曾把各个城池的官道都好好修葺过,然而仍是颠簸得厉害,她根本也不可能睡好,可就在这样的情境中,竟然还做了梦。

杜蓉的笑声把她惊醒的时候,她出了一身的冷汗。

你真是太不像话了,丝毫不给我面子,这样还能睡着!杜蓉从杜峥身边探出身子去捏她的脸。

众人都在笑。

她被她捏到一下,算不得疼,也笑起来,可眼睛却看着杜莺。

梦里杜峥跪着一动不动,她走上前去安慰他,抬起头时,却看到杜莺的牌位,她才发现原来周围都已经是哭声了,然而她四处看一眼,祖母竟然不在,是不是杜莺没了,祖母也生了病?可杜莺的身体明明是越来越好的,怎么在梦中还会早逝?杜若从袖中抽中帕子擦了一下额头,她浑身都慢慢流出汗来,看着身侧的杜莺,她一只手轻轻放在杜峥的脑袋上,说不出的温柔。

她不知该怎么办,想一想问杜莺:二姐,你最近身体是不是真的好了?这话叫杜莺怔了怔,她笑起来:你不用担心我,我既然来历山,自然是没有问题的,而且我感觉也确实比以前好了一些。

杜若点点头:那真是好事,不过最好再请名医看一下。

她顿了顿,说起来,我们现在是国公府了,好像可以求皇上让御医来看的罢,我记得祖母说过这种事情。

杜莺笑容更像是涟漪了,她道:若若,皇上又不是北平的皇上,现在身边的太医也不过是在长安城找的。

御医可是要经过无数的选拔才能给皇上看病,赵坚又不是正儿八经的皇族,他是造反的皇帝,想要成为正统的,恐是要花上许多的时间。

杜若也明白了,要想请到真正的御医,得等上一阵子。

不知道那时候,杜莺的病会怎么样。

她朝她看一眼,靠在车壁上听着马蹄声。

九月鲜花多数都凋零了,等到她们从马车上下来,站在山脚下,便见野花少得可怜,看来历山都不曾长野菊,不过生了许多的枫树,火红火红,却也热闹。

杜凌走过来,笑道:今日真的来了很多人,你们看看,前面不知道停了多少马车呢!等会儿你们慢慢上去,不用着急,我就陪在你们身边。

杜若道:我们打算雇一架肩舆。

将门虎女,很少有走不动路的,都说慢慢走还要肩舆,那肯定是给杜莺坐的,杜凌道:我这就让人去找。

说话间,前头传来清朗的的声音:云志,你怎么来得那么晚?杜若朝前看去,见到宋澄手里正拿着蹴鞠,朝他们看,见到她的目光,他挑眉一笑,但并没有停留,又与杜凌道:等你到山顶,我请你喝酒。

他往前走了。

杜蓉奇怪道:这是谁呀?宋澄。

杜凌道,福清公主的儿子,前阵子才从荆州过来。

他顿一顿,福清公主你们听说过的吧?皇上的妹妹怎么会没有听说过。

杜绣道,我听豫哥哥说,皇上很疼她妹妹,生怕她跟着打仗遇到危险,当初就留在荆州的,派了好些人保护她,原来她儿子有那么大了。

她问道,他很喜欢蹴鞠吗?我就是跟人踢蹴鞠的时候认识他的,他这人啊……杜凌实在不知怎么评价宋澄,正想找个合适的词语,就瞧见章凤翼与三个弟弟来了,他笑起来,大姐夫来了呢。

杜蓉瞪他一眼,回头看去,果然见章凤翼兴匆匆的走过来。

她道:我们快去上山吧,不知道何时能走到山顶呢!杜若噗嗤一声,杜蓉现在好像很怕章凤翼缠着她似的,不过这姐夫也实在是太会粘人了,到哪里都会跟着,生怕杜蓉不见了一样。

章凤翼大踏步追上来,三个尾巴跟在后面,在心里默念大嫂。

这情景真是好笑。

今日很多年轻人来登高应景,故而他们一出现,相熟的姑娘们就围上来,不过贺玄立在旁边,这气氛多少就有些古怪,她们上来竟然都是先跟贺玄行礼,哪怕是袁姑娘也一样,不过袁秀初也不是自己来的,她还有两位哥哥。

杜若才知道,原来袁姑娘的二哥袁佐生得那么俊美,听闻他十五岁时已考上举人,没想到容貌也很出众,当然袁家大少爷袁诏也是一样,只不过年纪到底大了些,还有一个女儿,总是没有袁佐吸引人的。

她已经听见有很多姑娘在问起袁佐。

姑娘们在一起,在这种年纪,说到男人是再正常不过的,看着她们窃窃私语,杜若冷不丁瞄了贺玄一眼。

他立在杜凌身边,高大挺拔,便是从侧面看过去,容貌也是相当出色的,可姑娘们竟然没有提他,杜若心想,这可是将来的帝王呢,可惜了,不然她们对待贺玄的态度定然不一样。

不过打小贺玄就不讨喜,她倒是习惯了。

袁秀初这时笑着与她们道:我本来就猜到会遇到你们,不过实在没有想到,二姑娘你也会来,实在太好了,等会儿我们去山顶上下棋罢,我把棋盘都带来了。

听得出来,她很是雀跃。

杜莺点点头,拉住她的手掌。

肩舆被雇来了,她竟然都没有要坐,与袁秀初边说话边踏上台阶,杜若看见她鼻尖溢出了汗水,她跟在后面。

其实她也走得很慢,好些刚才还围着的姑娘一会儿就不见人影了,她中间坐下来休息的时候,看到沈琳也匆匆走了过去,好像没有看到她一样,丝毫的没有停顿。

她伸手摸了摸腰间的玉佩,她原先有一块外祖父留下的双羊玉佩,母亲说她属羊,正好是跟外祖父一样的,就交给了她。

谁知道有日被沈琳失手打碎,她还不承认,她们吵了一架,后来沈琳就随家人去了别的城池。

她与母亲说,是她不小心打碎的,这件事情除了周惠昭,谁也不知。

她垂眸想得会儿又站起来。

很快就到山顶了,杜莺走得满身是汗,生怕她着凉,木槿连忙将披风披在她身上,众人陆续坐在锦垫上,下人们拿来菊花酒,各色的糕点,整个山顶都是一片欢声笑语。

袁秀初果然将棋盘取了出来,要与杜莺下棋:刚才哥哥还让我回去呢,我说我要个你们多玩一会儿才去找他们。

他们是不是就在下方的茅庐里?杜莺笑道,刚才看到好几个公子哥儿在那里。

是啊。

袁秀初道,就在那里呢。

她们将棋子拿出来,杜若坐在杜莺的旁边看,谁料一个梳着丫髻的小姑娘突然跑过来,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食盒与她们很礼貌的道:这是我家姑娘送与你们吃的,都是自家厨子做的呢。

杜若顺着那小姑娘的手看,见到不远处一位穿着枚红色褙子的姑娘正朝她笑,她一时没认出来,杜蓉道:是方姑娘,方大人是大理寺少卿。

杜若实在没有多少印象了,她也很好奇:这方姑娘与我们没有什么交情吧,怎么突然要送糕点给我们吃?袁姑娘,她是与你很好?袁秀初手里执着棋子:是送给你们吃的,我并不认识。

姑娘们就越发奇怪,杜绣突然笑起来道:我刚才看到她偷看贺大哥呢,还蹲下来佯装绣花鞋掉了,恨不得停下来等他。

杜蓉听到这话,眉头皱一皱:不要这样说方姑娘。

杜绣撇嘴儿:是她自己做得太难看,突然送糕点过来,我们还不能说吗?毕竟贺大哥是王爷,我可是好几次看到她们鬼鬼祟祟的了。

杜若大吃一惊。

杜蓉伸手捏捏眉心,想退回去,可又觉得伤别人面子,往后指不定会看到,只好假装不知其意,让白果回送了一碟菊花糕。

那盆点心就放在旁边,杜绣拿了一点出来吃:不吃白不吃,都送来了。

她抓把放在杜若手里,这种牛乳糖很少见,你看一块块拿花油纸包起来了,挺好吃的,看来这方姑娘也真花了心思。

杜若见其他人都不吃,她也不太想尝,便放在了袖子里。

山顶的风有些大,杜莺与袁秀初下得会儿,实在有些劳累,便换得杜蓉与袁秀初玩,眼见杜莺由木槿扶着下去,杜若担心她,也起来往挡着风的地方,谁料路上突然见杜莺停了下来,她探头一看,发现袁诏不知何时竟坐在那里。

面前一张案几,上面摆着棋盘。

看见杜莺,他淡淡道:二姑娘这是要往哪里去?杜莺也没预料会撞见他,她轻喘口气道:原来是袁大少爷,我是被风吹得头疼,想找个地方避一避的。

下面就是茅庐了。

袁诏道:我听秀初说,你棋艺很厉害,她把你们下棋的事情告诉我了,二姑娘既然精研《弈妙》,怎么会输给她?他一挥衣袖,不如二姑娘与我下盘棋罢。

杜莺没有说话,杜若看见她停顿了下,慢慢坐在袁诏的对面。

两人还真下起棋来,杜若觉得这一幕实在有些出人意料,她躲着看,谁料身后有人突然说道:你在干什么?她吓得差点跳起来,转过身发现是贺玄,连忙把手指压在唇边,叫他不要说话。

贺玄顺着她的方向,看到远处有两个人在下棋,一个是杜莺,另外一个竟然是袁诏,他眼眸眯了眯。

你在看谁?他轻声问。

杜若道:我在看二姐,你不要说话。

贺玄便没有说话了。

可这一盘棋委实下得有些久,杜若看不到他们在下什么,有些想走,可又有些在意杜莺接下来的事情,她左右轻轻踱步的时候,突然从袖中掉下来一块糖。

那是方姑娘送的。

她弯腰捡起来,瞧了瞧,又看看贺玄,忽然问道:玄哥哥,你有没有中意的姑娘了?他这样大的年纪,或许也该定亲了罢?贺玄盯着她,这一瞬间,眼神很是凌厉,她吓一跳,连忙闭上了嘴,耳朵听到他道:你操心的事情还真多。

极是冷,显得很不悦。

可她只是出于朋友的身份关心下他,毕竟都有姑娘为他送糕点了,他又没有父母的,不是他们杜家,谁替他来操心呢?可他竟然说出这种话,杜若眉头皱起来,转过了头。

贺玄盯着她雪白的脖颈,眸色瞬间变幻了几次。

远处,两人的棋终于下完了,可不知袁诏说了什么,只听噗的一声,杜莺竟然半伏在案几上,杜若没法再藏着,疾步走过去,她看到棋盘上竟然开出了一朵鲜艳的花。

惊心夺目。

31.031那是血。

她惊得脸色都白了,连忙与木槿,山梅把杜莺扶起来。

对面袁诏面色冷淡,仍然坐着,杜若忍不住质问道:你与我二姐到底说了什么?袁诏没说话,瞄一眼杜莺,她眼眸半开半阖,极是虚弱的样子,这样一个姑娘原本难道不该老实的待在闺房里吗?他站起来拂袖而去。

态度很惹人厌,杜若差些想追上去问,杜莺拉住她,轻声道:若若,这件事你不要告诉大姐,不要告诉任何人,我只是嗓子痒不太舒服罢了。

生怕杜若不听,她几是哀求,不能再让她们担心这些。

声音细细的传来,像一缕凄风,袁诏略停下脚步,像是犹豫了会儿,但还是往前踏步走了。

见她眸中含着泪光,楚楚可怜,杜若点点头道:我先不告诉,不过你的病情看起来并没有好转,你是不是瞒着我们什么了?她拿出帕子将杜莺嘴角的血擦去,又往她身上看。

倒是还好,没有溅到。

杜莺站直了,将头发理一理:我往后再告诉你,现在该走了。

她低声叮嘱两个丫环,你们也不要说漏嘴。

见她们慢慢而行,见杜莺拖着瘦弱的身躯,她又想到今日在西跨院发生的事情,一时迈不动脚。

贺玄上来道:怎么还不走?她缓缓叹出一口气,轻声道:大姐,二姐可真够苦的。

那么些年,她都看在眼里,恐怕这一句话远不能道出其中的艰辛。

贺玄淡淡道:这世上苦的人很多,可谁也救不了他们。

听起来是有几分的冷酷,她抬起头看向他,见他面色很是平静,她突然想到贺玄的身世,他无父无母,没有兄弟也没有姐妹,在这人世间也是极冷清的,便是有那一座很大的王府,也好像没有根的浮萍。

可杜蓉,杜莺有根,却也让她们痛不欲生。

都是二叔的错。

她拉住他袖子,你上回说三学街的事情,二叔他还有没有别的把柄呢?当初陈路死不投诚,赵坚要杀鸡儆猴,将陈路处死,陈路的妻子,孩子也都被抓了起来,但陈路有个美妾却是逃脱了,被杜云岩养在三学街。

后来被杜云壑发现,杜云岩不得已,便使人将那美妾推入河里。

他为保自己,是什么都做得出的。

有这样一个父亲,确实很让人不堪。

不过这又关她什么事情呢,她这样的小姑娘还想去威胁杜云岩?贺玄手放在她发髻上拍了拍:便是有,我也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她恼道,你告诉我,我就能对付二叔了!那我又有什么好处?他问。

她怔住了。

那是杜家二房的事儿,他上回便是不该出手的,虽然她送了他剑穗,可真是抵不上这样一个忙。

她现在又生出要对付杜云岩的心,他能怎么帮她?杜若想了想,摇一摇他的衣袖道:你要什么好处?她拿泉水般的眼睛真挚的盯着他,他目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五官看得清清楚楚,有一种感觉突然就冲出来,好像潮水一般。

但他知道,一定会吓着她的,虽然那感觉于他来说,尚有些模糊,可他知道是什么,但杜若又岂会知?她刚才甚至还流露出了要与他说亲的好意。

他自然很不高兴 /> 收回目光,他道:这种事,你不该操心,不过假如真有可用的,我或许哪一日会告诉你。

他还是愿意帮忙的,杜若笑道:多谢!她甚至把脸颊在他衣袖上贴了一贴。

不知是微凉的,还是暖的,他往前走了,她仍拉着他衣袖,抬着头问:你怎么会来这里?四处走走罢了。

她又问:你认识那袁诏吗,他是什么样的人?袁家现在颇受赵坚信任,袁老爷身居高位,至于袁绍,他道:他是大学士,专为皇上起草诏书。

今日你该看出来,他不是你二姐能招惹的人物。

到底谁招惹谁还难说,是他自己先拦路的!杜若不服气。

贺玄眉头挑了一挑。

两人直走到山顶,她才放开手,提醒道:你记得答应我的事情。

好处呢?他道,我们好像还没有商量好。

杜若又不知道怎么回他了,咬一咬嘴唇道:我们这些年的交情难道不够吗,你怎么非得要好处?这些年的交情……他沉吟,忽地一笑道,先欠下来也是可以的。

极淡的笑容在他眸中荡漾开来,却有着动心惊魄的绚烂,她不知为何看得面上有些发烫,心想他假使能多笑的话,今日在历山出现,定是不亚于袁佐,定是要很多姑娘要围着他的,不过这样的话,恐也不是他了。

她略一点头,朝杜莺走过去。

杜蓉丝毫没有察觉,笑着问她:你们怎么一起回来了?三妹,你也去避风了吗?是啊,被风吹得头疼呢。

杜若道,你们下棋下得如何?别提了,我完全不是袁姑娘的对手。

杜蓉放下手里的棋子,连连摇头,也只有莺莺能与她切磋,这就好像武林高手,我是连三招都接不下来的。

众人都笑起来。

杜莺仍旧坐下来跟袁秀初下棋。

杜若看得会儿,发现杜蓉不见了,她抬头四处张望,看到山顶的另一边,她跟章凤翼正站在一起,章凤翼拉着她的手,指着远处让她看什么,她笑得很灿烂。

章家另外三个孩子,识趣的等在不远处,他们也在笑着,好像很喜欢这个大嫂。

哪一日,杜蓉嫁到章家去就好了,她心想,等嫁过去了,就不用天天看到杜云岩了。

其实事情仍在一件件好起来的,兴许杜莺会在将来遇到更好的大夫呢,她盘腿坐着,胡思乱想。

最后还是杜蓉提醒她们要走了。

她们都站起来,收拾衣摆,刚才送糕点的张姑娘过来道:看见你们很喜欢下棋呢,我们家有张稚撰写的棋谱,改日我们也切磋切磋?都这样开口说话了,总不好不去搭理,杜蓉瞧她一眼,见她生得颇是秀美,身材也挺高挑,除去主动的行为,算不得讨厌,她笑道:这自然可以的。

张姑娘道:那就说定了。

又看向杜若,三姑娘,我家的糕点如何?假如你喜欢,我下回再送些过来。

杜若其实都没吃呢,怎么评价。

杜莺笑一笑道:今日我们也带了好些的糕点,实在是饱得很了,不过你们家的厨子手艺很精巧,做得糕点赏心悦目。

张姑娘高兴的道:你们喜欢就好。

见她走了,方素华低声与杜若道:这张姑娘很是活泼呢,倒不知贺大哥喜不喜欢这样的性子。

杜若哪里晓得,她刚才一问贺玄就被他的眼神吓得不敢再问,足见他不喜欢这种话题,所以她真的对这方面的事情一无所知。

她摇摇头:我不清楚。

你与他那么相熟,竟也不知?方素华惊讶,你们小时候就像亲兄妹了。

可他没有说过这些。

杜若道,便是真的亲兄妹,也未必知晓,就像我大哥,我哪里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姑娘,他提都没有提过的。

方素华想想也是。

走到山脚,袁秀初与她们告别,便去找她两位哥哥,杜莺站在马车前,瞧见袁诏穿着碧青色的秋袍,很是文雅的样子,可这样的人,说出话来却是毫不留情。

她捂住胸口,喘了几口气,走上马车。

袁诏的目光现在才投过来,他想到她刚才下棋的凌厉,每步都藏着玄机,让人猜不透,哪里像是普通的小姑娘,偏偏妹妹不识人,还在他面前频频称赞,甚至说她身上有几分他亡妻的影子。

也许容貌身段是有一些,可心机是太不像了。

他眼睛眯了眯。

等到姑娘们陆续坐上马车,杜凌吩咐车夫驾车回去。

那时已经是申时,太阳升在高空,散发着比刚才热的光亮,竟把车厢里晒的有些闷,杜若打开车窗,看见杜凌就在旁边骑马,她问道:你刚才有没有看到玄哥哥?杜凌道:有事先走了,好像从哪里送来一封信。

他本是正与宋澄喝酒,也请了贺玄,但是元贞突然过来,贺玄就离席了,说起来,这元贞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不像元逢天天待在贺玄身边,元贞总是鬼鬼祟祟的也不知成日里在做什么,或者贺玄当了王爷,元贞就成暗卫了?杜凌真有些不明白。

杜若就没有再问,她把袖子里的糖拿出来给杜凌吃。

杜凌吃得一口就大叫道:什么糖,简直要把牙齿都黏在一起了,是我们家厨子做的吗?这厨子不能再要了。

是一位张姑娘送的,我只是好奇好不好吃。

她朝他眨眨眼。

你……杜凌气得都不知说什么。

身后传来轻笑声,宋澄骑着马过来道:那叫牛乳糖,本来就很黏牙。

他朝杜若伸出手,还有吗?杜若瞅他一眼,送给他一颗。

他吃了摇摇头:是做得不太好,那什么张姑娘,你就不要与她交朋友了。

因为糖不好,所以不交朋友吗,杜若噗嗤声笑起来。

马车行到城中,眼看着就要到家了,众人都各自在整理被压皱掉的裙摆,在各种抑扬顿挫的叫卖声中,却忽然听到声凄厉的哭喊。

也不知是男是女,极为的可怜,姑娘们面面相觑,不知集市上发生了什么事情,突然马车就震荡了下,哭声赫然近了,就在她们耳边。

杜若探出头,看到一个大约十岁左右的小孩子扑倒在车前,一只手死死的抓住木柄,而他旁边,有个穿着像是宫中侍卫的男人用力的拉扯着他的手。

他手指立时渗透出血来。

看到杜若的目光,他露出祈求的表情,哭道:救救我,我不要,不要去宫里,做小黄门……救救我……小黄门是专门服侍皇帝,皇后的。

杜若虽然年纪不大,可这种事情还是知道的,因为在金陵的时候,她就见过黄门了,他们面皮都很白净,说起话来斯斯文文,他们与寻常男人是不一样的。

那孩子哭得很可怜,小小的年纪,眼睛里竟然透出绝望的光芒,杜若忙跟杜凌道:哥哥,你看看是什么事儿。

那孩子一直挡着他们的车,杜凌便问来龙去脉。

侍卫自然晓得杜家,忙道:回杜少爷,宫里要用到黄门,正招收着呢,这家里是自愿把孩子卖出来的,谁料这孩子非是不肯。

他也是火气大,猛地又用力一扯,打搅你们行走了。

他见那孩子仍不撒手,伸脚就往他身上踢。

孩子吃痛,到底放开了手。

杜若才晓得是卖出来的,那是司空见惯,他们家里用的下人好些就是这样来的,只不过今日遇到的情况仍不一样,比起奴婢,那黄门是一辈子都不能娶妻生子的。

她朝他看一眼,他可怜巴巴的坐在地上,眼泪不停的往下掉。

她迟疑了会儿,问道:他们家卖给你们多少钱,我能买过来吗?在荷包里一阵的寻,找到两片金叶子递过去。

二十两银子,不过,侍卫瞧着这金叶子很值钱,他支支吾吾,已经卖到宫里了,恐是……他不能做这个主。

那孩子原先听到那话,本是满怀希望,可一下又颓丧起来,只他仍盯着杜若,一双漆黑的眼眸像曜石。

杜若心想,做皇帝也当真是造孽的,而今不过在长安才定都,竟然就要好好的孩子去当黄门了,她实在无法理解,她把金叶子抖了一下:这个可能值三十两银子呢!侍卫还没有答话,宋澄皱眉道:宫里都需要黄门的,不是他,还有别人呢。

听起来那么的轻飘,杜若也皱眉道:你说得倒是好,可没碰上就算了,正好碰上……你不想想,做黄门多疼。

疼?宋澄一开始没想那么多,但被她说了,他突然觉得自己某个地方隐隐的还真有些不舒服。

他轻咳声:得了,这孩子放我这里,你回头告诉皇上,就说我要了。

福清公主的儿子开口,那侍卫再不敢反对,从杜若手里接过金叶子,告辞而去。

宋澄打量那孩子一眼,生得颇是清秀,腿也好像挺有力,他道:是个踢蹴鞠的好苗子呢,走,随我去公主府。

杜若莫名其妙:我的金叶子……他应该是我的人啊。

车里杜蓉笑起来,与杜莺道:她是算不清这一本账了,不过也是做了好事。

她微微张开唇,明亮的眼睛在阳光下,宏亮的好似清泉,那孩子看着她,就想跟在她身边,连忙朝她走过去,被宋澄一把揪住衣领:往哪里走?要不是我开口,你以为她能买下来?他在袖中摸索,才发现碎银用光了,都是大票额的银票,便解下腰间玉佩从车窗扔给杜若:先压在你这里,下回还你银子。

他提溜着那孩子走了。

杜若捧着这一块温润的,羊脂玉的玉佩,觉得很糟心,明明这孩子应该算是她的,看起来很聪明也很勇敢,怎么就要变成陪宋澄踢蹴鞠的小厮了?32.032回到杜家,方夫人还不曾走,与谢氏,刘氏,韦氏在上房与老夫人说话。

见到方素华,方夫人就道:素华,你没有给她们添麻烦罢?瞧你说得,素华又不是第一次过来,你这样弄得她们都要生疏了。

老夫人道,素华这种乖巧的性子,蓉蓉几个要跟她学才好呢。

方素华笑着过来行礼,立在方夫人身边。

老夫人道:今日你带了菊花酒来助兴,晚膳一定要留下来,我们热闹热闹,不如把方老爷也请过来罢。

方夫人答应。

其他姑娘也陆续来请安,老夫人怕杜莺累到,连忙让她先去歇着,谢氏要去吩咐厨房准备晚宴,便与杜若一起出去,杜若同她说起路上的事情。

听她说拿两片金叶子买了一个孩子,后来被宋澄抢去,谢氏伸手捏了捏眉心,叹口气道:老爷早先前也同我提过黄门的事儿,说宫里正当要招呢,这原也是应该的。

虽然赵坚身边也不过几个伺候的女人,宫里冷冷清清远没有大周皇族的气派,谢氏觉得早着点儿,但嘴里并不敢说什么坏话,你这孩子是有善心,不过谁人谁命,你哪里管得过来?总还有别个儿要去的,下回可不能这样了。

杜若道:也是正好遇到,您是没瞧见他的样子,不知多可怜。

她拉着她袖子,说不出的娇憨,谢氏就笑起来:他运道也好,不过既然被宋公子带走了,你莫惦念,公主府难道还不比我们家富贵?又问,历山可好玩?看你额头上都是汗。

她掏出帕子给女儿擦擦。

还行吧,就是山上没什么花儿。

对了,今日遇到一位张姑娘,给我们送了糕点,听四妹说,是因为玄哥哥呢。

不知不觉,那孩子已经是个年轻男人了,谢氏想起第一次看见他时,他还是个瘦弱的少年,现在生得那么英俊,也不怪有姑娘看上,就是可惜这身世,恐是无人张罗。

要是皇后插手的话,也不知会配个什么样的妻子。

她是不太相信皇家的人了,好些人踏入这门槛便变得不一样,就像她这宝贝女儿,都差些被算计进去。

杜若见谢氏一时没发话,便又道:玄哥哥瞧着是该娶妻的年纪,可我之前问他,他还生气呢。

谢氏笑道:你小姑娘家家管他,他这性子能理你吗?这事儿我自然会与老爷说,你爹啊,把他当成半个儿子,还能不替他着想?她拍拍杜若的肩膀,好了,好了,我现在要去厨房,你回去换身裙衫。

她急匆匆走了。

杜若并没有听她的,却是去了杜莺那里。

知道她来,杜莺晓得为什么,让丫环都退出去。

屋里各个窗户都关得紧紧的,密不透风,可她刚才竟然还去了山顶,杜若心里的疑惑更深,她坐在对面,瞧杜莺一眼,仍是很羸弱的样子,但是眸光好像比以前更亮了,浮动着什么。

她轻声道:二姐,你的身体到底怎么样了?寻常的人,肯定不会因为袁诏说了什么就会吐血,定然是十分的差了。

杜莺柔声道:三妹,我真的没有什么,只是被那袁诏气到了,我原本身体就弱,这一气,心血翻涌便叫我吐了血,但是并无大碍的,正好我也请了大夫重新开方子,不若你问问便知。

但这件事你不能告诉大姐,她马上就要嫁人,可不能闹出事情来。

依杜蓉的性子,要被她知道,肯定不依不饶,在山顶的时候说不定就要去找袁诏算账了,那么多人在,是不太合适。

杜若半信半疑,她就坐在那里等,果然有大夫来。

她现在是隔一段时间大夫就要来看看的,司空见惯。

那大夫也是与杜莺很亲近的,搭手在她脉搏上,静静把脉,过得半响站起来道:马上就要入冬了,你需得保养好莫要冻着,想要出门的话,一定是要等到开春才行。

大夫你没有别的叮嘱吗,二姐的身体比起以前可有好转?大夫瞧杜若一眼,笑一笑道:二姑娘不是还去爬山了吗,自然是好些了。

看来杜莺没有骗人,杜若松了口气。

送走大夫之后,杜莺笑道:我就说罢,没什么的,你只是虚惊一场。

可袁诏到底说什么了,他为何要这样气你?杜若问,明明是他要与你下棋的。

杜莺的脸色就有些复杂,她叹口气道:他也是为袁姑娘好,觉得我这样的身体并不合适做朋友。

什么,他连这种事都要管?杜若简直都不知说什么好,袁姑娘说起她两位哥哥,很是尊敬,没料到她大哥如此不分青红皂白,又不是你缠着袁姑娘,袁姑娘自己不也很喜欢你吗?算了,你不要为此生气。

杜莺劝她,世上本来便什么人都会有的,你也不要告诉袁姑娘,到底是她哥哥。

如果告诉了,袁秀初恐怕会很尴尬,杜若点点头:那你好好歇着罢,我也要回去收拾一番呢。

杜莺道好。

见她走了,她靠在椅子上,任由木槿把头上珠钗都取下来,但想到袁诏的话,她手指仍不由自主握住了椅柄。

她怎么能不气呢?她曾有多少次放弃了各种各样的念头,就因为自己的身体太差,现在被他说成这样,她还真想看看自己到底能嫁入什么样的人家呢。

她闭起眼睛,把嘴唇咬出了一抹血色。

过得几日,谢氏抽空与杜云壑说了贺玄的事情。

上回方夫人来,是为素华嫁人,要我也帮着看看,他们是想与将门联姻。

方老爷是文官,而今乱世,武将多得到重用,方家有这样的想法也是正常的,她道,反正就在看着,我便想,是不是也替玄儿顺便挑一挑。

你看,过了这年他就要十九了。

二十成亲也实在算不得早。

杜云壑是男人,自然没有想到这么多,闻言道:还是你心细,如此说来,是要替他想想了。

谢氏笑道:自然选个最好的。

夫妻两人说得阵子话,谢氏便去上房那里,路上遇到杜蓉三个姑娘,正当叽叽喳喳说着话,显见是才从女夫子那里过来,见到她,三人陆续行礼,杜蓉笑道:大伯母,而今天凉了,您得多注意身体呢。

她们出来都穿着披风了。

谢氏倒没有,她道:我那一件拉在你们祖母那里了,正是要去拿。

说起这个,马上就要做冬衣,你们喜欢什么颜色,什么料子,回头好好想一想,使人告诉我,就得要去铺子买呢。

三人答应声。

从左侧拐弯的小径上,这时走来好几个人,杜若抬头看去,不止有刘氏,韦氏,杜云岩竟然也在,不像平时那夫妻总是一个自怨自艾,一个横眉冷对,杜云岩面上竟然还带着笑。

可他再怎么笑,杜蓉瞧见他仍觉得恶心,面色一下就沉下来,杜绣已经上去甜甜叫着爹了,她是动都没有动的。

谢氏,杜若与他们互相见礼,杜若发现在那些下人里,有个丫环异常的漂亮,她以前都没有见过,由不得多看了一眼,那丫环落落大方,丝毫没有回避,杜蓉便也瞧见了。

她怔了怔,好似是听说舅母送了下人予母亲,可没料到竟是这样漂亮的丫环,她朝杜云岩看去,就发现杜云岩的笑容是为何来的了,她当时就很生气,不知道韦氏是什么意思。

然而杜云岩自然是高兴的,刘家将韦氏派来,名义上是给刘氏撑腰,可最终还不是要讨好他吗,毕竟他是刘氏的丈夫,刘氏的一辈子也就指望着他。

他又瞧瞧那丫环,心满意足,心想刘家还是有一些诚意的,故而,他遇到刘氏,也难得的和颜悦色。

因真的要休掉她也不可能,老夫人那里就过不去,除非真得能等到他完全做主。

众人慢慢的去上房。

杜蓉一直憋着火,好不容易熬到出来,就与韦氏道:舅母,那丫环真是您派的吗?韦氏知道她是急性子,淡淡道:你不要生气,这是你外祖母的意思。

什么?杜蓉眼睛瞪圆了,父亲这样的人,你们怎么还要纵容他?他有唐姨娘,吴姨娘还不够吗,还需要你们给他送美人儿!他心里定然在想,我们是怕了他了!到底是小姑娘,一点不知世上的事情,韦氏道:只是一个丫环罢了,又有什么,你莫想那么多,这对你母亲并没有坏处。

可杜蓉只觉得刘氏委屈,气得拔脚就走了。

韦氏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有些事儿实在不是能摆在明面上讲的,这外甥女儿还得多点悟性才好。

两人声音有些大,杜若轻声问谢氏:母亲,那丫环真是要给二叔的呀?我还以为舅母来,总是能帮上一点忙。

谢氏揉揉她脑袋:怎么没帮上,你二叔还是收敛一些的,只不过……她叹口气,因实在日子是刘氏过得,韦氏再怎么样,也不能一直住在杜家,而杜云岩的性子早就养好了,根本不可能改,可这难道能去怪老夫人吗,她那天重伤吴姨娘,已经是给杜云岩教训了,她感慨道,女儿家嫁得人当真是很重要的。

这一点杜若极为的赞同,像她梦里就嫁错人了,看看赵豫,真面目露出来有多可恶。

可她要不知道,还不是被他骗着吗?真的是很危险,她以后一定要擦亮眼睛,不能再嫁错人。

到得十月,韦氏就回去了,其间,杜蓉因那丫环的事情一直都不太高兴,但临走时,还是主动送韦氏坐到车上。

这阵子,家里风平浪静的没有什么事儿,杜蓉已经在给章凤翼做鞋子了,天冷了,女夫子也不再教课,杜若总躲在卧房里,要么就去老夫人的暖阁,两个人说说话,就这样等着春节。

谁想到那么冷的天,公主府竟然派了帖子来。

听到这消息,杜若一点不想去,看着外面光秃秃的树,她搓搓手道:存心是要冻伤人了。

玉竹道:是冻伤修葺的匠人呢,听说那公主府是才修好的,公主嫌原先的府邸不够精致,拆了好些地方,如今弄得才叫好看呢,这不就要请别人去看看了吗。

说着又好像觉得自己有点胆大,忙补充一句,是外头的人说的。

可这种天,谁有兴致。

只可惜那是公主,赵坚唯一的妹妹,哪个敢得罪呢?杜若坐在梳妆台前,让鹤兰梳头发。

她现在怕了皇室的人了,说道:弄简单些。

也没有费多少工夫,她便装扮好了,披上狐裘去老夫人那里,杜蓉还是穿得她喜欢的绯色袄子,至于杜绣,杜若打量她一眼,发现她好像又长高了一些,才小她一岁,竟也与她差不多高了。

穿着杏红缠枝海棠花的袄子,一条浅蓝百褶裙,头戴珠花,面施薄粉,极为的秀丽。

见到她,杜绣惊讶道:三姐,你就穿成这样啊?好歹那是公主府!今日会有很多的贵客。

杜若道:冷得都不想动,不难看就成了。

老夫人目光从她们身上掠过去,淡淡道:这样也好,大冬日又有什么能看呢?阿莺也不去,你们去了早些回来罢。

众人答应一声。

三人便同杜云壑等人去公主府了。

远远就听见很是热闹,人声,马叫声,小厮的招待声混杂在一起,杜若从轿子里往外一看,门前有好长一排的轿子,慢慢的从大门抬进去,不坐轿子的男人,都是锦衣华服,她有种恍然,好像长安已有些金陵那时的热闹了。

可将来到底还要打仗的。

到得二门,女眷们从轿子里下来,起先也没有什么期待,可杜若竟看到了满树繁花,她一下瞪圆了眼睛:这都是什么花,大冬天的还长呢。

杜蓉也很是吃惊。

谢氏笑道:都是假的花,而今唯有腊梅,可腊梅不是那么漂亮的。

看来福清公主很是花费了一番功夫,难怪会在这种时节邀请他们。

往前走了一段,就看到已经来的客人了,杜若发现贺玄也在,他穿着一件墨色云纹的锦袍,穿着黑靴,外面披着黑色的大氅,要不是面皮还算白净,要不是有风吹动了衣袍,当真能当做一件摆件了。

也不知是不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朝她们大踏步走过来。

谢氏与他见礼,就听到身边的女儿叫了一声玄哥哥。

她声音本来就甜,像侵泡了蜜水似的,仍跟小时候一样,可贺玄不是那时候的少年了,以前她还不觉得这称呼有什么,可今日再见到贺玄,觉着他越发的气宇轩昂了,身上很有杜云壑年轻时候的那种气魄。

这样的男人很容易就会娶妻,而杜若不是他亲妹妹,再这样喊着指不定引来误会,她低头与杜若道:你不是几岁的小姑娘了,再叫玄哥哥,不太合适。

杜若怔了怔。

贺玄也没想到谢氏会那么说,他嘴角动了动,有什么要冲出口,可好像实在是不能说出口。

那叫什么?杜若问。

谢氏好笑道:蓉蓉她们怎么叫,你就怎么叫,或者叫王爷又有什么?我们的亲疏又不在称呼上面。

杜若点点头,看着贺玄道:贺大哥。

其实她一直都叫贺玄为玄哥哥的,从来没有改过,就算以前疏远了,她只是没叫他,故而这贺大哥叫出去,说不出的别扭。

贺玄唔了一声,当做是听见了,可他也很别扭。

因为那好像不是她在叫他。

可谁让谢氏不准了呢,是把杜若当大姑娘了罢?她马上就要十四了。

33.033福清公主赵宁是如同众星拱月一般走出来的。

她穿着件雪白的狐裘,狐裘里面是绯红色金织牡丹的短袄,下面一条淡紫色棉裙,走动时流光溢彩,像是蜀锦所裁。

这一出现是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也都瞧见她头上戴得光彩耀目的红宝头面。

众人都在想,难怪都说赵坚疼爱她,瞧瞧这不少的银子呢。

谢氏眉头微微拧了拧,很快又笑开来,领着几个姑娘去见礼。

赵宁朝她们看来,抿嘴笑笑:这是宋国公府的姑娘们罢,真个儿漂亮,大嫂早前就与我提过了,今日才见到。

她招招手,让杜若立在旁边,手在她脸颊上轻轻一捏,又滑又嫩的,难怪大嫂最喜欢你。

秦氏是挺喜欢她的,所以赵宁来长安时,两人闲聊起来提到城里的姑娘们,她就说起杜若。

只不过当时秦氏是有些惋惜的意思,不好让她做自己的儿媳妇。

杜若被她这么捏,颇是惊讶,寻常夫人们就算熟稔,也不至于要捏姑娘的脸,这赵宁是有些自来熟,三十来岁的人,性格倒像个年轻姑娘。

她也不知说什么,低垂下头。

瞧着有些木讷,赵宁就奇怪了,这样的秦氏还说挺好呢,她有些意兴阑珊,摆摆手让杜家姑娘们都退下去。

她们走了,又有夫人,姑娘们不时的簇拥到赵宁的身边,其中一个叫杨婵的,把赵宁哄得直笑,赵宁后来就让她坐在身边,还当众赏了一对镶嵌着粉色宝石的金手钏,惹得好些人眼红。

毕竟赵坚坐拥半壁江山,一路打过来,还能没有什么好东西?他赐予赵宁这座公主府,就送了好些稀罕的物件儿的。

这谁都能猜到,也晓得赵宁在赵坚心目中的地位,要是寻常,能让她这般挥霍?看看这满府的富贵。

杜蓉与杜若在院中铺着软垫的石凳上坐着,袁姑娘走过来,询问道:二姑娘今日没有来吗?看到她,杜若就有些生气,可这实在不关袁秀初的事情,她目光越过她,看到不远处站着的袁诏,他穿着青色的锦袍,面色淡淡,正与哪位官员说着什么,侧面看着真是很俊俏的。

她忍不住道:袁姑娘,你大哥是不是很喜欢管着你?上回中秋节,他来接你,这回又同你一起来呢。

袁秀初一怔,过得片刻道:我们母亲去世的早,父亲忙于政务,是哥哥担当的比较多。

她面色有些黯然。

没想到会碰触旧事,杜若忙道:我只是好奇问问,你别伤心。

已经去世很久了,只是想起来总是伤怀的。

袁秀初道,我们家里人,也不知怎么了,大嫂也是很早就去世……想起她缠绵病榻的时候,她看到杜莺,是有一些熟悉感的,所以她对杜莺,也有着很深的同情,不过都是过去的事情了,现在我只希望大哥,二哥都能娶个好妻子呢。

可袁诏这样的,怎么能嫁给他呢,杜若瞧着袁秀初,哪怕是抱歉,她也真是这么想的,不然寻常人怎么能对一个病弱的姑娘说出叫人吐血的话来。

袁秀初这时又问:四姑娘也没有来吗?来了,不过不晓得去了哪里。

杜蓉四处看一眼,发现杜绣不知何时,竟然寻到了赵豫旁边,她脸上就露出一丝不屑,她虽然不知道赵豫与杜若发生过什么,可赵豫以前都是主动找杜若的,哪里会待见杜绣。

她偏偏还找过去呢。

不说她年纪小,就是不小,还能嫁给赵豫?瞧瞧那些盯着赵豫的目光,很多姑娘都是想当皇子妃,或者是太子妃的,可杜绣的身世哪里配得上?她假装没看见,转过了头。

赵宁让乐妓弹起曲子来,又请夫人,姑娘们去暖阁欣赏她收藏的字画。

杜若也正要去,谁料将将起来,有一个小丫头递给她一张纸条,她展开来看,写着西边月亮门几个字。

她就朝西边看,发现宋澄正站在那里冲她笑,又指指旁边一个人,目光挪过去,正是上回求她的孩子。

看来是有话要说。

她见杜蓉,袁秀初已经进暖阁了,便悄悄往西边走。

宋澄穿着银绣白鹤的深紫色锦袍,脚蹬鹿皮靴子,披着雪白的狐裘,年轻的脸皮显得极为俊朗,杜若打量他一眼,觉得原来这少年也挺好看的,她说道:你有什么事情?没等他说话,她想起来了,啊的一声,我没有带你的玉佩来!今日公主府相请,她本就不太愿出门,哪里想得到宋澄的玉佩。

宋澄道:谁说要还你银子了?不是吗?杜若奇怪,她看一眼那孩子,见他换了干净的衣服,神色比以前精神很多,又笑道,你好像对他还挺好。

好有什么用?宋澄把卖身契递过来,一点蹴鞠不会踢,我想着还是还你罢。

还给我?杜若大喜,好,那这样银子就不用还了,你的玉佩,下回我让哥哥还给你。

那孩子立刻就走了过去。

宋澄瞧着没好气的很,他哪里不知道这孩子的心思,分明是不肯学蹴鞠,所以装着不会踢,既然他一心要回到杜若身边,他也不强求。

他道:他的名字我取好了,叫川乌,川乌你知道吗?是一种药材。

杜若笑道,你知道我丫环的名字吗?她们一个叫玉竹,一个叫鹤兰。

哦,也是药材。

宋澄道,看来咱们两个心有灵犀。

杜若道:那可不是,因为名字都是祖母取的。

宋澄呵了一声。

这小姑娘太过直率了。

他说道:上回你拿的金叶子给我看看,我打算也让人照着这么打,挺漂亮的。

杜若奇怪:你们公主府还会没有金叶子?她在荷包里找出一片,我们在金陵的时候,祖母就会让人打金叶子了,不止这个,还有金的荷花,金的鲤鱼,逢年过节就拿出来送给别人,比一般的金锞子有意思罢?她又把锦鲤鱼给他看,你看,这鳞片都打得很精细呢,还有这里,有胡须……他只是问个金叶子,可她竟然能说这么多。

宋澄垂眸看着她,她还在与他讲这些东西,她粉红色的嘴唇一张一合的,偶尔露出雪白的牙齿,她的脸颊上带着笑,声音又甜又软,好像让整个冬天都暖了,他忽然有些了解这孩子为何要去杜若那里。

比起他,杜若定是个很好相处的主子。

他从她手里把金鲤鱼拿过来:就这借给我罢,还有别的,你每样借我一片,等我打好了一起还你。

杜若就给他了。

宋澄笑笑告辞,川乌站在杜若身边,一声不吭。

杜若看着他道:你本来的名字叫什么?川乌摇摇头:我不想要原来的名字。

他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但并不是用来交换钱财的东西,他永远都不会再用以前的名字了。

杜若看他一眼:你的脸又不黑,叫川乌总觉得不好听,你既然不用旧名,不如就姓杜罢,叫杜仲,好不好?跟她一个姓,川乌的脸上露出笑容:好,这名字好。

看他很喜欢,杜若笑道:玉竹,你带他去见哥哥,回头再安排个差事,现在总不能跟着我们去暖阁的。

玉竹答应一声,叫杜仲同她走了。

杜若则往暖阁那里。

谁料赵豫与杜绣就在不远处,杜绣看见她,与赵豫道:豫哥哥,你瞧是三姐姐呢!挂满彩花的大树下,只见一个小姑娘穿着雪白的狐裘,眉似远山,眼若泉水,便是鼻子,都好像是笔画出来似的挺秀。

她脸上挂着微微的笑意,从狐裘里露出来粉色绣着梅花的衣领,衬得肌肤莹润生光,清丽的难以形容。

赵豫心口莫名的难受,自从杜若远离他之后,每回他见到她一次,总是有难以抑制的怒气。

杜绣拉着他往前走:豫哥哥,你好像跟三姐姐许久不曾见了罢?你们以前很是好呢。

他们两个直走到杜若面前。

杜若看到赵豫,脸色瞬时就有些不太好,勉强道:大殿下。

又与杜绣说话,公主请我们去暖阁呢,我们快些去罢,不然就晚了。

还是急着要避开,赵豫盯着她,眸光跟毒箭似的,他现在是不能把杜若怎么办,可等他以后做上太子,或者更高的位置时,杜若最终总是要落在他手里的,到时候她就会无比的后悔。

可他越是这样想,越是又有一种焦虑,前不久赵蒙那里传来捷报,金人是愿意归降了,听他的意思,他还要去打蒙古军。

假使他从蒙古军那里夺回一些地盘,只怕对自己的威胁也更是大了。

赵豫脸上闪过一丝阴霾,不过他倒是希望赵蒙能在兰州多待一阵子。

他手指在袖中摩挲,微微笑道:我姑姑很喜欢热闹,既然请你们去里面,你们便去罢。

杜若听到这话,松了口气,这就要告辞,结果才行几步,便不知脚底下踩到什么,圆溜溜,怎么也站不稳,她身子往前倾过去,而前面就是赵豫,她这是要扑在他怀里了。

这么短的时间根本也来不及考虑,她凭着本能在碰到赵豫的瞬间用力一推,使自己径直摔在了地上。

膝头一阵刺骨的痛,疼得她差些哭。

杜绣叫起来:三姐,你怎么了?赵豫僵立在那里,刚才他也以为杜若会扑在他身上,也曾有那么一刻的喜意,以为她忽然想明白了,结果她竟然摔倒也不肯碰他。

他心中一时翻江倒海,眼见她在地上,就想去把她抱起来。

他应该明目张胆的抱她在公主府里转一转,这回是她摔在他旁边,跟他可没有关系,他是救了她!他推开刚才没有站稳,现在才急着来扶杜若的鹤兰,弯下腰就去抓杜若的胳膊,只是将将碰到她的狐裘时,有道冷厉的声音道:不必劳烦殿下。

随着那声音,贺玄大踏步的过来,趁着赵豫有些愣神,手从杜若的肩膀后面伸过去,微微一用力,就把她上半身托住了,又操起她的腿,把她整个横抱在怀里。

被刚才的事情惊吓,又怕被赵豫沾了便宜,见到贺玄她只觉得欣喜,两只手不由自主就搂住他的脖子。

虽然隔着厚厚的棉袖,他仍是感觉到一股热意,透过他的脖颈一直在往下延伸。

那刹那他并没有看杜若,而是盯着赵豫。

好像赵豫在,杜若总是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赵豫冷冷道:是她连走路都不会走了,没见过这样的傻子!他恼恨贺玄插手,也恼恨杜若,拂袖而去。

杜绣都不知怎么办,看着赵豫的背影,又问杜若:三姐,你的伤严不严重?快些去看看大夫罢!我去与大姐说一声。

她朝贺玄笑笑,贺大哥,三姐只能交给你了。

她转身疾步走了。

贺玄要抱杜若出去,杜若却想起一件事,轻声道:鹤兰,你看看地上有什么,我刚才踩到东西,才会摔倒的,我才没有不会走路呢!那青石铺就的路上,有几颗小小的珠子在滚动,鹤兰弯下腰捡起来,拿给杜若看:难怪会摔呢,奴婢刚才也踩到了。

好好的怎么会有珠子?杜若极是奇怪,可膝头的疼又把她拉回来,她轻哼一声,秀眉颦起。

贺玄问道:很疼吗?她点点头:撞伤膝盖了。

他连忙抱着她出去。

杜若才发现这是在公主府,他们走着的时候,有不少的下人纷纷看过来,她的脸一下通红,忙道:你还是把我放下来吧。

膝盖伤了怎么走?贺玄道,鹤兰也抱不动你。

哥哥……她道,去叫哥哥。

杜凌也许是在不远的地方,可他却不愿意耽搁时间,贺玄当做没有听见,问公主府的侍卫,走了条清净的路,可避免不了下人的目光。

鹤兰生怕引起误会,在旁做戏似的道:姑娘,你忍一忍,等大夫看过就好了,腿伤是不能走路的。

寒风像是从四面八方刮过来,她的脸更红了,把头侧过去,埋在他怀里。

34.034元逢见状,早早命人弄了辆马车等在后门口。

贺玄弯腰坐进去,垂眸一看,小姑娘的脸已经红得好像熟透的桃子,贴在他墨色的衣袍上。

那深沉的颜色,显得她的脸十分的娇嫩,吹弹得破,他看一眼,便移不开目光。

杜若抬起头,与他对个正着。

但是她知道已经在马车里,反而不是那么害羞,说道:你把我放下来。

他道:这马车是别家的,恐怕你坐得受不住,不曾垫什么毛毯。

已经受伤了,再这样颠簸,她肯定要叫疼。

杜若怔了怔,感觉到他说话的时候,呼吸都拂到脸上,她耳朵又热起来,皱眉道:难道我要一直这样……虽然他们很亲近,可也是男女有别啊,她安静下来,觉得他手搂着她的腰,力气很大,心跳得就有些快。

他淡淡道:又有什么,没有人看见,你家也不远。

他靠在椅背上,一只手仍托着她的后背。

她突然就不知道自己的手怎么放了,最后拢在一起,搭在自己胸前。

看着像保护的动作,他透过她的袖子,看到她里面穿着的粉色棉袄,胸前一簇梅花夹着金丝,隐隐放出些许光华,他撇开眼,想调整下坐姿,可抱着她的时候觉得轻,现在却觉得他好像被她压得他动不了了。

他说起话来:刚才只是因为珠子才摔倒的?杜若嗯了一声:也不知是谁的东西,玄……她想起谢氏的叮嘱,又改口,贺大哥……他打断她:你不用改称呼。

实在是听得不舒服。

杜若怔了怔,半响道:是娘说不合适的,说我不小了。

你自己觉得呢?我?杜若道,我觉得原先的比较好。

他唔了一声:如此甚好。

杜若皱眉道:可娘听见必是要说的。

那就别让她听见。

声音低沉,在摇动的车厢里显得有些含糊,让她耳朵好像被什么弹到一样,牵动到心弦,她有半分的迷茫,但又很快的开朗起来,他是跟她一样早已习惯了少时的称呼了。

其实这不仅仅是称呼,更像是对那一段日子的缅怀。

她笑道:好的,玄哥哥。

他嘴角微微挑了挑,琥珀色的眼眸泛起涟漪,往外面一圈圈的荡漾。

她抬头看着他,那一刻真觉得他生得英俊,也不知将来会娶什么样的姑娘,不过真的有姑娘嫁给他,也不知能不能受得了他的孤僻。

但她不敢再与他提关于这个的事情了,指不定他又要生气。

耳边听到他问:大殿下可与你说了什么?他远远看见她从月亮门出来,身边还有一个小厮,当时就很疑惑,谁料接下来就看见她摔倒了,他怀疑是不是赵豫做了手脚,但赵豫离开的时候,很是气恼,又不像是他做得。

更何况珠子这种东西好像也不应该属于男人,他身上就……他手臂忽地一僵,除了那串珠子,别的不可能有,这种手段更像是姑娘所为。

他叮嘱杜若:那珠子你交予你母亲看看。

杜若道:我是要查的。

见她一本正经,他难得的笑起来。

她挑眉道:我不能查吗?能。

马车忽地一下剧烈的颠簸,她些许的弹上去又落下来,臀下是他的大腿,她又觉得不自在起来了,说道:我这样坐着很不舒服。

其实他也越来越不舒服,两个人贴得近,不知是不是因为身上的温热,酝酿出一种使人要克制不住的冲动,他把她抱到旁边坐下,甚至稍许离开她一些,靠在了车壁那里。

到得杜家,他又抱她下来,只是尚未到得二门呢,杜凌已经骑着马追到这里了,他老远就叫道:若若你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会摔倒了?是不是有人推你?四妹也真是的,她就在旁边,也说不清楚。

他一直骑到他们面前才从马上翻身下来。

劳烦你了。

他把杜若抱过来,我已经请了大夫,你是不是伤到膝盖?杜若与哥哥自然是更为亲近的,伸手就搂紧了他的脖子:是膝盖,不过我是踩到珠子才会摔倒的,也不知谁掉的。

你走路怎么不看看清楚?杜凌皱眉,扭头与贺玄道,贺大哥,我先与妹妹走了,下回再好好谢你。

贺玄淡淡道好。

他立在门口,看着杜凌把杜若抱走了,很快就消失在了影壁的后面。

谢氏几人后来才匆匆赶到。

其实杜若伤得不算重,膝盖破了皮,流了血,看着有些瘆人,但并没有大的影响,不过老夫人心疼的不得了,勒令她这几日都不要下床,一定要结疤了才准出门,杜若心想幸好是冬天,她本来也不喜欢动。

她把带回来的珠子给老夫人道:就是踩到这个呢。

很普通的珠子,想来昂贵的珠子也不会被用在这里,老夫人瞧一眼拿在手里道:许是哪个小孩子戴得东西散了吧,你往后走路可要仔细着些。

杜蓉插嘴道:祖母,三妹走路最是慢的了,还不够仔细呀?她斜睨杜绣,四妹,三妹与鹤兰都踩到珠子了,鹤兰都差点摔跤,怎么你没有吗?你也什么都不曾看见?她冷笑道,这珠子大约也识得人了,唯独没让你踩到。

杜绣的脸色一下子红了,委屈的道:又不是满地的珠子,大姐你什么意思?她趴在床头,看着杜若,三姐,你替我说说理,可是我害你的?又没有证据,谁能说谁害人呢,可杜蓉一直在帮她,她要是偏向杜绣,杜蓉就要着恼了,但她也不能就说是杜绣害的。

她道:到底是谁,总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现在我们说什么都没有用。

也包含了她的话,杜绣一怔,离开了床头,她看向老夫人,极是后悔的道:要是我早点见到三姐就好了,我也不知三姐怎么会在月亮门那里,我要是知道,就可以早点跟三姐去暖阁,兴许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老夫人眉头拧了拧,疑惑的看向杜若。

杜若坦荡的道:是宋公子要还我一个人,所以在月亮门跟我说了几句话,他把卖身契给我了。

她用金叶子买小厮的事情,老夫人也知,她笑一笑道:原来如此,看来这宋公子还是挺有侠义心肠的,既然还给你了,你与那孩子有缘,便替他安排个好差事罢。

杜若笑道:已经与哥哥说了。

老夫人便没有再提,只与谢氏道:我倒想起来了,这种珠子我们府里也是有的,门帘上缀着的就是,小是小了一点儿,但是撞出来的声音好听,有一阵子,我让管事买了许多。

杜绣的脸色变了变,但老夫人转而又说起别的了。

直到他们走了,杜云壑才回来,头按在杜若脑袋上道:怎么样了,还疼吗?敷了药好一些了。

杜若笑道,没有什么大碍的,还累得爹爹赶回来呢。

你记得多歇息。

他叮嘱几句,走到了外面。

谢氏跟上来,捏着帕子轻声道:又是遇到赵豫!他是不敢做什么的。

杜云壑安慰她,皇上对他已是有疑心了,他哪里敢拿自己的前程做荒唐事?不是他就好。

谢氏松口气,坐下来给杜云壑倒了一盏热茶道,今儿去公主府,我是真没想到公主是这样的派头,看来皇上还真是疼她呢,难怪总藏在别处,生怕跟驸马一样出事。

想到那府邸的富贵,杜云壑捏了捏眉心,赵坚自从当了领袖之后,对百姓很是宽厚,自己也是极其简朴的,便是搬来长安也没有大肆挥霍,倒是这赵宁,任由着她胡来,不过幸好只是一个女人,总不至于为此祸国。

他手放在茶盅上,半响都没有动。

脸上好像蒙着一层阴霾,谢氏吃了一惊,忙道:难道又要打仗了不成?杜云壑摇摇头,笑道:不是。

他端起茶喝一口,只是近日琐事缠身,不得空闲,我是有些疲乏了。

谢氏站到他后面,给他捏起肩膀来:那你得早些歇着了,我看你也是早起晚归的,甚至比以前打仗还要辛苦!你这是浑说了,打仗你还能见着我的面?他拍拍她的手,别捏了,就你的力气也捏不动。

他的肌肉很硬,确实让她手指头都疼了。

谢氏道:我得专门请个人来给你按了,你看看,家里可有看得上眼的?两人感情好,才能这样开玩笑,杜云壑一下就把她抱在腿上:也就这个看得上。

她轻声笑起来:别闹了,还在女儿堂屋里了。

他站起来,拉着她的手往外面走。

她侧头看过去,仍瞧见他眸中藏着说不清的阴郁,这不像是疲乏了,可她问了他也不说,许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可不是打仗又是什么呢?她挽着他胳膊,心里虽有疑惑,但到底还是安心的,这几年风里来雨里去,他仍是屹立不倒,像一座坚固的大山,她好像永远也不用担心。

不轻不重的身体依着他,他低头看她一眼,又看一眼远处落光了叶子的乔木,想到今日在齐伍身上查到的事情,他是有些不敢往下查了。

好像前方会有一大片黑暗在等着他,他也许会被淹没。

35.035这几日,杜若一直躺在床上,每日玉竹,鹤兰给她换个药,她就靠在迎枕上看书,有时候杜蓉会来探望,坐在床边上同她说话,这日讲到杜绣,竟说她突然病了,烧得有些厉害。

她惊讶道:四妹的身体不是一向挺好的吗?是啊,但这回是为你生病的。

杜蓉语气带着讽笑,她说见你总是不好,打算抄写几卷佛经,下回供到菩萨面前去,结果就冻到了,她还真是好心呢!杜若都不知说什么。

其实那件事她反复的思量,也是怀疑杜绣的,毕竟杜绣当时就在身边,她的可能性最大,但是她的意图有些奇怪。

说起来,她跟赵豫认识之后,杜绣总也是跟在身边,看起来她很想跟赵豫亲近,可现在想想,杜绣也许并不是单纯的想亲近赵豫。

不然她何必每回都拉上她呢,她有时候在回避,杜绣却不停的提醒赵豫,让他注意到她。

这实在是……她弄不明白。

杜蓉道:你的腿现在可好一点了?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这样就好,不然我生怕你到过年还不能下床呢。

杜蓉很是兴奋的道,今年长安要办上元节的灯会,听说还有灯塔,我们已经有好几年不曾看过灯会了罢?兵荒马乱的,别说庆贺佳节,有时候连顿团圆饭都不可能吃,因为杜云壑总是要外出的,危险的时候,他们在家里提心吊胆,生怕他回不来。

就算在家,这种节日也不过是随意过一过,就是鞭炮这种东西都难寻呢。

现在不一样了,到底算是安定了些。

杜若道:我那时肯定好了,就算不好,我也得让哥哥背着我去!杜蓉哈哈笑起来。

在春节前,杜若已经能出门,她去上房那里给老夫人请安,老夫人忙叫她坐过来,柔声道:可留了疤了?要有一丁点儿,也还得看大夫。

现在是有一点,但是大夫说,过阵子就会消掉的。

她依偎在老夫人身边,叫您担心了,也不能陪您,我一个人在屋里不能下床可是无聊的很了,所以看了好些话本,下回给您荐个好看的。

好好好。

老夫人一叠声的答应。

祖孙两个说得会儿话,杜若道:听说四妹还在病着,我去看看她。

说到杜绣,老夫人神色就有些复杂。

这孙女儿她看在眼里,人是很机灵的,从小就知道讨好人,论到心机,家里姑娘们没有谁比得上,这样的孩子有点叫人担心,所幸她一直没有犯过错。

今次也不知是不是,但她既然愿意为杜若弄到自己病了,再如何说,还是有些姐妹情谊的。

老夫人微微叹口气,与杜若道:那你便去罢,她这阵子也吃了好些的药,你叫她好好养病,最好年前就能康复了。

杜若应声。

走去杜绣那里,她果然还躺着,人看起来瘦了一些,杜若坐到床边,拉着她的手道:我还不知你竟然为我抄佛经呢,也实在是傻了一点儿,我又不是生了大病,现在倒好,你自己病了。

杜绣咳嗽一声,往上挪一挪靠在迎枕上:我也是没有想到的,不过那日是有我的错,要是我不与大殿下过来,兴许你就会没事。

她已经知道,杜若真的是讨厌极了赵豫,宁愿摔在地上也不肯让赵豫扶她。

真是不知道她的想法。

杜若沉默会儿,轻声道:你,是不是很希望我跟大殿下和好?杜绣吃了一惊,瞪圆了眼睛道:不是希望,而是你们本来就好好的呀。

那是以前。

杜若道,而今我是不会的了,至于你要问什么,我告诉你他不是什么好人,你以后……她顿一顿,反正不管如何,我都不会与他亲近的了,他对我来说,只是大燕的皇子。

没想到她会跟她说这些,杜绣讪讪笑道:三姐姐,我听不明白呢。

听不明白就算了。

杜若道,刚才祖母与我说,让你好好养病,下回莫再这样,毕竟抄写佛经对看病是没有什么用场的,不然大姐早就予二姐抄了不知道成千上万卷了。

她们那样深的感情,杜蓉都没有抄,凭杜绣与她,抄什么呢?杜绣眸光闪了下,拉住她的手:我晓得了,三姐姐,我其实也是巴望着你好,毕竟在这家里,你同我是最为亲近的。

虽然那两个人跟她同父异母,但杜若的性子是最好的,她拉着她的手不放。

那掌心的温度有些凉凉的,又好像热热的,杜若一时倒不忍心抽开。

外面的珠帘被挑开了,只听银杏禀告说,唐姨娘来了。

唐姨娘在杜家是待了好些年的,她生下杜绣之后,也没有怎么插手这个女儿的事情,都是交由刘氏在养,倒是刘氏因为两个女儿忙不过来,很多时候还是要依仗唐姨娘,老夫人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唐姨娘做事是比刘氏能干一些。

而今杜绣病了,她来看一看也不为过。

原来三姑娘也在呢。

唐姨娘进来就忙着行礼。

她仍是温婉端庄的样子,很是平和,让人心生好感,杜若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就与杜绣告辞了,临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一眼,见唐姨娘坐在床边,跟杜绣头碰头,正亲密的说着什么。

这阵子,杜云岩总是歇在韦氏带来的丫环那里,杜蓉提起的时候又是忍不住要跳脚,但是唐姨娘这里好像看不出丝毫的变化,以前就是吴姨娘仗着杜云岩的宠爱,到处蹦跶的时候,她也是从来不去争宠的。

不过吴姨娘现在不行了,听说她的脸叫大夫看过,根本也治不好,有回从东跨院跑出来,甚至把杜蓉都吓到了,被杜云岩送去了最西边的一处独院。

那丫环指不定要搬到东跨院了。

杜若眉头拧了一拧,往前而去。

临近春节,家里开始置办年货,听说长安城热闹的不得了,杜家每天也是好些人进进出出的,杜凌年纪还轻,有着少年的热情,从城里亲自买回来好些的炮仗,堆了一屋子。

谢氏说他是不想让周围人家清净了。

不过老夫人很高兴,说道:一日放不完,就放两日,我们以前在金陵时,大过年的,不就连着五天都放炮仗吗?谢氏笑起来:那倒也是,既然您喜欢,便是再买一些也是可以的。

真当我是小孩子了,我只是怕你又责备凌儿,大过年的,小孩子家家,随他们喜欢罢。

她又问谢氏,听云壑说,你弟弟要来长安了?怎的现在还没有到,怕是要错过春节了罢?哎,要是早点到,我们这里也能更热闹一些。

原先杜家也是有些旁亲的,后来一打仗,好一些就失散了,弄得现在过节也就这几个人,老夫人觉得冷清。

谢氏笑道:便算早些走也赶不上,离得太远了,途经的地方甚至还在闹灾。

她担心他们路上出事,不过已经在信里千叮嘱万叮嘱了,总不至于来不成长安,该是要到二三月才能到的。

那也好,还能赶上蓉蓉成亲。

提到这件事儿,老夫人顺道就把一盒子宝石拿出来,现在拿去做一副头面正好,到时候崭新的,戴在头上定是好看。

她手指在黑檀木的盒面上摩挲,蓉蓉这性子啊戴红宝最为合适,像若若,就戴美玉,我那里还有一盒呢,那是我婆婆留下来的了,就是要给若若的。

其实杜蓉的嫁妆再怎么丰厚,谢氏都没有放在心里,毕竟杜云壑才是国公爷,老夫人又不是没有头脑的人,哪里还会亏待杜若呢。

她道:城里有一家镶嵌宝石的功夫极是好,等过完年我就使人送过去。

又讲章家的事情,担心不好看,甚至来问过老爷,老爷说,家里有什么便送什么,毕竟还有三个弟弟呢,总不至于要掏空了,不过住得地方是真修葺了番,前几日打了一张大床,将章老爷的俸禄都花去一半呢。

听起来是很重视的,老夫人点点头。

到得春节,要吃大年夜饭了,杜凌就去前面放炮仗,四个小姑娘带着杜峥都在旁边看,一时炮竹声震天响,喜气洋洋的。

杜若站在廊下,看着那火光把夜晚都照亮了,不知为何,突然想起贺玄。

原本这种时候,母亲是要请他一起过的,可今年,母亲说春节不像别的节日,而今他既然有了府邸,最好是要留在家里的。

大约母亲觉得他已经是个男人,王府便是他的家,不能总离开那里,会越来的越没有人气。

也不知道他的王府里这时有没有放炮仗呢?他那样的性子,定然不会吩咐下人去买的,不过元逢应该会买罢,怎么说,今年都算是这几年以来最平安的春节了。

她出神了会儿,见杜凌放完了,挽着他的胳膊,又欢欢喜喜的去吃年夜饭。

很快,姑娘们盼望的上元节就到了,听说城内已经挂起各种彩灯,十分的漂亮,她们就想出去看一看。

今天外面定是少见的热闹,老夫人晓得她们的心思,自然准许出去,不过天气仍是寒凉,杜莺是要留在家里的。

她们临走时去杜莺那里,杜蓉道:问问她喜欢什么灯,我们给她带几盏回来,挂在屋檐下也好。

杜若笑道:再赢些猜灯谜的奖励回来!那是她拿手的,我们啊,许是猜不过那些闺秀。

杜绣揶揄道:指不定大姐夫很会猜呢!反正杜蓉在哪里,章凤翼肯定会出现的,杜蓉斜睨她一眼没说话。

三人边说边走,将将踏入门口,却见一个管事妈妈正好出来,朝她们行一礼就走了,杜蓉很是奇怪,她快步走入屋内,发现红木雕花的八仙桌上竟然摆着两匹衣料,一匹是淡蓝色的,一匹是梅红色的,在烛光下,有些许的柔光透出来,明显不是寻常的料子。

杜绣第二个进来,她目光朝上面瞥一眼,也是极为吃惊,她认得那管事嬷嬷,是二房的。

难道是刘氏给女儿送衣料来了?可怎么就专给杜莺?她都没有穿过这样好的呢!杜蓉上去伸手摸了一摸,很是光滑,再看颜色,便是在夜里也很漂亮,她问道:莫非是祖母送的?是要做春衫了吗?杜莺神色有些复杂,可这种事情是瞒不过去的,她微微笑道:是父亲送的,他说我常年待在家里都不怎么出门,今天上元节还是不能出去,说送两匹料子安抚下我。

好像是有人送给他的,许是从边界弄来的罢。

杜蓉的眉毛挑了起来,他竟然会有这种好心?可以前那么些年,也不见他对杜莺有多好,甚至杜莺生病生得很厉害的时候,还怪母亲没有带好,很是晦气呢,她把料子一推:看着就招人厌,指不定带着什么脏东西!她很嫌弃,杜绣心里倒不是滋味,这种料子父亲竟然没有送给她,平日里说得多疼爱她,突然却对杜莺好了。

她笑一笑:总是爹爹的心意,二姐,你到时使人裁成新衣服,穿在身上定是很好看的。

杜蓉脸色一沉。

生怕她们又闹起来,杜莺忙道:你们快些去看灯了,别在这里耽搁时间,记得给我带两盏荷花等回来。

杜若也是怕她们吵,拉住杜蓉的胳膊道:荷花灯是好看,最好有那种转的,每一面都贴着荷花,就是不晓得长安的灯匠有没有这种手艺了。

要是我,我们多买几盏,平时看看也有意思。

对,那种是最好的了,还有鱼头灯……她们讨论起花灯来,杜蓉也不好再找话头,说得几句便一起告辞出去了。

因是要观灯,故而她们只坐得一会儿的车,临到街道上就下来走着看,果然铺子前都挂上了彩灯,赵坚为使这个节日更为热闹,使人在两边都拉了绳子,一直从街头到街尾,中间没有空落的地方,每一处都有灯。

烛光藏在各式各样的花灯里,光晕冲到天上,将明月的光都掩盖住了。

满目繁华。

行人们来来去去,欢声笑语。

杜若看得目不暇接,忽然听见一声轻唤,有人叫她三姑娘,她回头一看,原来是送糕点的张姑娘,她今日也来观灯了。

张灵慧手里提着一盏灯,笑吟吟走过来:好巧呢,我才从家里一出来就遇到你们。

她又向杜蓉,杜绣行礼,你们有没有看过灯塔了,我是还没有看到呢,听说十分的高,就是这几日,福清公主让人搭起来的,要是坐在和香楼里,看得更是清楚。

那灯塔她们也是听说的,不过到底什么样子还没有看到,杜蓉道:我们是打算慢慢走过去。

那正好,我跟你们一起去。

她那样主动,别人也不好拒绝。

不过多一位姑娘同行确实也没有什么,众人依旧说说笑笑,但临近灯塔,才发现这里的人很多,都是冲着灯塔来的,那灯塔也确实高,老远就看见塔尖了,上面挂着一盏三层的莲花灯,灯上竟然还坐着一个菩萨,菩萨手里又托着灯,极是精巧。

也不知福清公主哪里选的灯匠,手艺还真不错。

杜若一时都看迷了。

她陷在这五彩光耀的灯火里,要不是张灵慧叫王爷,她都不知贺玄来了,回过神方才看见他站在一座巨大的八仙图的花灯面前,那彩光将他整个人都笼在光晕里,深紫色的衣袍泛着银星点点,衬得他一张脸俊美无双,仿似没有什么可形容的。

张灵慧的脸忍不住的红了,甚至都不知道手脚往哪里放。

贺玄从那光里走过来,众人才好像能说话。

杜凌笑道:贺大哥,你也来观灯了?我还在想,今年什么时候能遇到你呢!他笑一笑没有说话。

杜凌当然习惯他的寡言,说道:我们再往前走一点,今天人可真多,看个灯塔拥挤的很呢。

他在前面领路,生怕杜若走得慢失散了,伸手拉着她的胳膊,贺玄走在旁边,两人一左一右,生生把杜若夹在中间。

杜凌脚步大,她走得额头上都冒出汗来,心想这灯塔看得也挺累的。

她抬起头来,正好就看到高高的和香楼里,有个年轻男人手里拿着酒壶,也正看着她,那是宋澄。

他旁边站着一个衣着华贵的女人,乃福清公主。

宋澄是在楼上站了好一会儿的,这灯塔都看腻了,这会儿见到杜若,低声与福清公主说得几句,蹬蹬蹬就下了楼。

36.036杜蓉低声与杜若道:福清公主也真是会玩的人,瞧瞧这灯塔,搭得多漂亮,不知得花费多少银子呢。

不过比起她那府邸,只怕是九牛一毛。

杜若道:是啊,请得灯匠也很厉害,没想到长安办的灯会一点不比金陵以前的差,我们等会儿去给二姐买几盏灯罢。

你们要去买灯呀,我也打算买几盏。

张灵慧笑道,我家妹妹还小,母亲怕她过来被挤到,就没有让我带着来,我买回去给她看,她定然会很欢喜的。

说着瞧一眼贺玄,犹豫会儿,还是鼓足勇气道,王爷,您买不买灯,你们王府那么大,是不是挂几盏也好看些?没想到她会跟贺玄说话。

杜蓉嘴角动了动,心想,她寻常都不要跟贺玄搭话的,生怕自己讨个没趣。

在旁边的杜绣也露出了一脸看笑话的样子。

她们谁都知道,张灵慧是对贺玄有意思,不然那日就不会送糕点了。

果然贺玄听到她问,面无表情,像是没有听见。

当众给姑娘这样大的难堪,也只有他做得出来,张灵慧很是尴尬,她的脸也更加红了,低垂着头,暗恼自己没有忍住,可是她只是想跟他说几句话而已,又不是什么过分的举动,他竟然连简单的回答都不肯。

见张灵慧的手紧紧握着花灯,抬不起头来,杜若眉头拧了拧,觉得贺玄这种性子真的很难跟姑娘相处,他现在还不是皇帝呢,就那样不好接近了,以后做了皇帝,更是孤家寡人,高高在上,也不知什么样子。

她忽地又想起那个梦,他提着剑朝她走来,心头就生出几分凉意,暗想,他将来肯定比赵坚这个皇帝要冷酷无情的多,像张灵慧,只怕还做不了他的皇后。

他的皇后,应该要很厉害罢?她忍不住看一看他。

他斜飞的眉微微挑了挑,琥珀色的眼眸像神秘的宝石一样,被灯火照耀的很亮,竟是不能与他对视,她连忙挪开了眼睛。

远处有人朝他们走过来,在人群里挤出了一条路,杜凌看到了,双手抱在胸口笑道:怎么是你,明澈,你不在楼上跟公主看灯塔了?原来哥哥也看到了,杜若也没想到宋澄会下来。

宋澄笑道:这世上任何好东西看多了都会腻。

他看一眼贺玄,王爷也在呀,怎么,你们都要走了?是啊,妹妹要去买花灯。

杜凌道,我们不能待太晚的。

又不都是男人,家里长辈会担心。

宋澄有些惋惜:本来还想请你们去楼上坐一坐呢。

他看着杜若,在上面看灯塔,跟你们这样看是不一样的,这灯塔顶上最窄,下面越来越大,滚动的时候很好看。

他们确实没法猜到那是什么场景。

杜绣有些眼馋,说道:大哥,要不我们就去看一看罢!杜凌犹豫起来。

宋澄道:只是看一会儿又能花多少时间?顶多一盏茶的功夫,大不了我送你们回去,我与老夫人说,是我请你们看的所以才晚了,这样总行吧?话说到这个份上,不去就有些太拂好意了,众人便朝和香楼那里走。

现在天凉了,我们什么时候再出来踢蹴鞠?宋澄一只手搭在杜凌肩头,我可是闷得慌。

闷得慌你不会找些事情做?我今年指不定要在都督府谋到职务了!杜凌可不是纨绔子弟,他喜欢蹴鞠也不会就把蹴鞠当一辈子的事情了,他是要子承父业的,现在说起这事儿,他面上就有几分的得意。

宋澄叹口气:我倒是想呢。

他父亲去世之后,福清公主生怕他步这个后尘,怎么也不准许他打打杀杀,让他做个文官,也是好笑,他以前的几年都在练武,现在让他拿笔杆子,他是很难学好的,弄得有些不伦不类。

只能等过段时间,她完全缓过来了,再试试说一下别的。

他们很快就走到和香楼,宋澄走在最前面,站在楼梯口,让她们依次上去。

到得三楼,就看到福清公主赵宁,赵宁之前已经打发了一拨夫人姑娘,奉承听着舒服,她也有些嫌吵了,故而不想再请人来,只是儿子发话,不管是贺玄,还是杜家,又都是给大燕立下赫赫战功的,她倒也不好轻视,笑着道:你们看着罢,我是得去歇一歇了。

她走去里面。

宋澄把灯塔指给他们看。

姑娘们都惊叹起来,此起彼伏。

贺玄背靠在木雕栏上,并没有这样的兴奋,他目中毫无波澜,只是身边小姑娘甜美的声音飘进耳朵,嘴角仍是轻轻的挑了挑,笑意像湖面的一点涟漪,倏然不见。

但这声音也不是只吸引了他,宋澄走到后面,伸手点了点杜若的肩膀。

她回头一看,只见他手指间夹着一片金叶子。

你打好了?她问。

是,我还打了别的。

他走到楼台的另一头,从袖子里拿出好几样东西,今日正好遇到你,便还给你罢。

杜若跟过去,只见他真的打了好些的小玩意儿,除了她有的,竟然还有金色的蝴蝶,打得十分漂亮,薄如蝉翼,她惊讶道:你怎么会想到打这个,我最喜欢蝴蝶了。

那瞬间,她眉眼都舒展开来,有着极动人的色彩。

他微微一怔,暗想难怪他刚才在人群里能看到她,她仰起头来的时候,显露出了不同一般的容颜,像是尘世里的一颗明珠,忽地被人擦亮了,他笑一笑:既然你喜欢,就送给你好了。

那怎么成,这可是金子打的。

她摇摇头。

他见她拒绝,又说道:不然你拿金叶子跟我换,这样你我都不亏,怎么样?那倒是公平的很,杜若把金蝴蝶放在手里掂量了下,从自己荷包里拿出一片金叶子,跟刚才他还的放在一起递给他:我的叶子小,两片差不多是跟蝴蝶一样的重量。

他笑起来:你当你的手是秤呢?秤金子,可是有专用的秤的。

话是这么说,可我能量出来。

杜若道,你放心,肯定没有让你吃亏的。

我还在乎这个?他笑,伸手去拿。

眸光扫过,瞧见她细细长长的手指,少女的肌肤在夜里显得十分的细腻,好像美玉雕刻的一样,他鬼使神差的不知为何竟想去握住她的手,可到底是没有真的去做,他把金叶子放进袖子,问道:川乌怎么样了?他现在叫杜仲,正跟着管事学打算盘呢。

是吗?他挑眉,我觉得川乌的名字更好听。

川乌是有毒的,他生得也不黑,你怎么给他取那么难听的名字!她双眉扬起,明眸微睁,脸颊上生出淡淡的红色。

他忍不住朗声笑起来。

那笑容是极为灿烂的,绽放在他的剑眉星目里,有着几分的肆意,几分的飞扬,像是让这夜更加的明亮了,她的脸不知为何有些热,嘟囔道:你笑什么呀?难道我说的不对?对极了。

他收敛住笑,很认真的道,还是你的好听些。

又很同意她的想法,她看着他,忽然不知说什么了。

两人站在那里,竟是待了许久,贺玄侧头瞧去,少女嘴角是翘着的,脸是红的,而宋澄低着头,不知在说什么,叫杜若又仰起头来,聚精会神的听着,好像他们都忘了还有别人。

这种场景他其实是见过的,那时候杜若跟赵豫就是这般,只是当时他不是那么在意,他觉得既然杜若已经不想亲近他了,他也不会放在心上的,但是现在一样的事情,他怎么就有些忍不住呢?看着远处的灯火,他觉得这天好像要下雷雨了,闷得透不过气来。

37.037然而他没有办法去阻止。

先前好些次,都是赵豫纠缠杜若,他这样是顺理成章的,但此时杜若只是与宋澄说几句话,他有什么立场去干涉呢?他难道拉着她不管不顾的离开和香楼吗?只怕她会问他为什么。

可他能说出理由吗?她要是吓到了,兴许会像对待赵豫一样来对待他。

这不是没有可能的,毕竟他不曾在她身上发现她喜欢他的踪迹。

他手指掠过手腕,假使她替他做个长命缕就能算的话,是不是也太容易。

幸好杜若与宋澄也没有说太久,她拿着金蝴蝶回来,又站在他旁边,手依在栏杆上道:玄哥哥,你瞧,这金蝴蝶好看吧?那是宋澄送她的,贺玄实在不想说话,唔了一声。

没有发现他的异常,毕竟他的话总是不多的,杜若道:是我用金叶子跟宋公子交换的,等回家了,我让娘给我再多打几个,就是不拿去用,自己看看就很喜欢呢……她滔滔不绝,可贺玄一个字都没有说,她仔细打量他,看见他脸色阴沉的可怕,也不知自己哪里说错了,就打住了,转而问起过年的事情,你们王府有没有放炮仗?终于说到他身上了,她到底还是关心自己的。

贺玄淡淡道:元逢买了一些。

你有没有去放?他皱眉看她一眼。

言下之意,他又不是小孩子。

可哥哥只比他小两岁,放得别提多欢快了,杜若心想,他们两个相比,哥哥真是个小孩子呢,难怪她年幼的时候喜欢缠着贺玄,他身上很早就有股很沉稳的气势了,可能比杜凌更像哥哥罢。

她问道:你什么时候请我去王府呀?答应过她,但是一直没有请,他道:现在才开春,你想这时候来?还是有些冷,她笑道:那就等到三月吧,你记得要请我们吃饭,让我们尝尝王府厨子的手艺。

贺玄道:恐怕是没有你们杜家的厨子好。

她惊讶:我还以为是御厨呢。

哪里来的御厨,便是皇上的厨子也不过是在长安一个酒楼请的。

贺玄道,你要是喜欢吃淮扬菜的话,勉强凑活。

淮扬菜挺好的呀,我们在金陵用的厨子就是擅长淮扬菜的,像狮子头,松鼠桂鱼,扒烧猪头,这些菜都烧得很好吃呢,不过这个时节,松鼠鱼定然是寻不到了,河水怕都在结着冻呢。

她又在絮絮叨叨。

可他听着,嘴角却不由自主的翘起来。

曾经在他最为孤寂的时候,便是这样的她陪在身边,不知不觉,其实他也是渐渐习惯了。

这时有个小厮打扮的人捧着一个盒子上来,宋澄瞧见,问道:什么事儿?小厮在宋澄耳边低声说得几句,宋澄犹豫片刻,还是领着他进去了。

铺着毛皮毯子的雅间里,赵宁正歪在美人榻上歇息,有丫环轻轻捶着她的腿,另一个丫环喂她吃果子,宋澄挥手让她们退下,与赵宁道:娘,表哥使人送礼来了,说是给您上元节高兴高兴的。

哦,是吗?赵宁道,打开让我看看。

小厮就把盒盖往后掰开,只见那盒子最下面铺着细细的紫貂皮毛,正中间摆着一个石榴红的,莫约两个手掌般大的珠子。

乍一看不是十分的出奇,就是颜色尚算得上漂亮。

赵宁没了兴致。

见她这样,小厮笑道:还请公主屋里的花灯都熄了。

看来是别有洞天,宋澄把花灯都吹灭,那石榴红的珠子一下子大放光彩,照得雅间满室都是红色的光。

原来竟是夜明珠!赵宁笑得合不拢嘴,这夜明珠可是稀奇的物件儿,听闻大周皇帝想得一个,还是派使者跋山涉水去很远的地方才得到的,没想到赵豫竟然能弄来送给她这个姑姑,她当然高兴,甚至从榻上起来,伸手在那夜明珠上摸了又摸。

好东西,我收下了。

她摆摆手,让小厮走了。

宋澄又把花灯点上,轻声与赵宁道:表哥送这样昂贵的珠子,恐是有事相求。

赵宁笑道:谁又不知呢?难道母亲还真想出力不成?宋澄道:皇上与表哥的事情,娘您还是不要管了罢。

我又能管什么?赵宁挑眉道,你舅父的性子,你难道不知道吗?他是那种我一说话,他就听得人?若是的话,当年我让他不要造反,他就该听得了,也不会……她抿嘴冷笑,想起那个对她温柔体贴,又高大英俊的丈夫,她心里说不出的痛。

可他到底还是走了,谁也不能挽回。

这满长安的繁华,漫天漫地的花灯,一丝一毫都不能填补。

她捧着夜明珠坐回到美人榻上,双手轻抚在上面,笑盈盈的看着。

宋澄抿了抿唇,走到外面来,把门轻轻带上。

夜已经有些晚了,杜凌看到他出来,与他告别:我们该走了,还要去买花灯呢。

好,我送你们回去。

众人慢慢下楼,将将到得门口的时候,就瞧见章凤翼带着三个弟弟正要进来。

大约在街上找了一圈没有发现杜蓉,找人打听了,才知道在和香楼罢,杜凌笑道:伯起,我们正要去买几盏花灯,你们去不去?去,去!他的大弟弟章凤翔急切道,你们要买什么花灯,我们买了送给你们。

是啊,是啊。

章凤承,章凤劲也一个劲儿的点着小脑袋。

杜凌都不知怎么回应。

他们就都看向杜蓉。

他们的母亲好几年前就去世了,父亲也没有续弦,有时候看到人家有母亲,有姐姐妹妹,他们几个是极其羡慕的,而今章凤翼总算要娶妻了,他们就要有大嫂了。

大嫂好看又聪明,肯定会把家打理的很好。

会让家里漂漂亮亮的,他们也终于会有人关心了,不像父亲只会骂骂咧咧的,总是不好好说话。

热切的眼神叫杜蓉的脸一阵红。

章凤翼连忙把三个弟弟赶到旁边,笑道:我刚才看到有一家在卖花灯,好像有那种转的呢。

那种好呀,在哪里?杜若就要买这种。

章凤翼在前面带路。

众人跟在后面。

章凤翼时不时的回头看杜蓉一眼,很想去牵着她的手,两个人一起走在这街道上,可是现在还没有成亲,她不会让他这么做的,他只希望时间能过得快一些,他快要被折磨的每天都睡不好了!来到花灯摊位前,几个小姑娘都在忙着挑花灯,张灵慧想亲近贺玄却又不敢,只得装作要买的样子,杜若看到最上面一盏鱼头灯,指着道:把这盏拿下来给我看看。

话音刚落,有两双手一起伸过去,竟是贺玄跟宋澄。

只奈何,贺玄个子更高,比他先取到了,放在杜若面前。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可宋澄心里却生出些微妙的感觉,他也说不清楚。

他朝贺玄看一眼,他神色淡淡,像是没有在意,可眸光却蕴含着一股的冷,像杀人于无形的利器。

他垂下眼眸,与杜若道:这鱼头灯你想买吗?嗯,买了把家里的红灯笼替换下来。

她把鱼头灯拿起来,四处看一遍。

手指被烛光一照好像透明了似的,张灵慧盯着她看,想到刚才的事情,心想这贺玄果然待杜若很好,她以前就听说杜云壑当贺玄半个儿子看待,所以他常去杜家,看来他是把她当妹妹一样呢。

这样的男人,就算做他妹妹,也是天大的福气了。

杜若没发现鱼头灯哪里不好,就从荷包里拿出十来文铜钱递给卖灯的。

杜蓉也选了好几盏,等到付钱时,章凤翼抢着付了。

众人热热闹闹的回去。

此时路上行人已经没有来时那么多,好些已经回家,杜凌与章凤翼在前头说说笑笑,杜若走在后面,看她又要落下来,贺玄正当要过去,就见宋澄不知何时,竟绕到她身边,两人说着什么,宋澄好似声音很轻,两人竟然离得越来越紧。

他到底没能再忍住,轻喝声道:若若,你怎么还在那里?快些过来。

称呼那么的陌生,以至于杜若听见,都吓了一跳,因贺玄是从来没有叫过她的小名的,别看她总是玄哥哥长,玄哥哥短的,他是不叫她的,顶多客气的时候,在外面称呼她三姑娘,她呆呆的抬起头看向他。

他立在灯火通明里,神色莫测,又很寂寥。

她迟疑会儿,朝他走过去。

藕荷色的棉裙在风中摇摆着,露出裙底枚红色的绣花鞋,鞋尖上缀着两颗小小的珍珠,发出微弱的荧光。

他往前两步,拉住她的手臂:你总是走得那么慢。

她好像看到他嘴角带着几分笑,说道:我刚才是在问宋公子,打金蝴蝶的匠人哪里请的。

不过是个匠人,要找不是难事。

可我对长安城不熟,哪里晓得那些铺子的匠人好不好,难道你帮我找不成?他低声道:嗯,我帮你找。

杜若诧异的看向他,他也在看着她,眸光闪闪烁烁的好像天空的星子,极为的明亮,又极为的温柔,洒落下来,让她生出错觉,好像肩头真的沾了星光。

她微微失神,问道:你真的帮我找?是,你还要问第二遍吗?他又有些不耐烦。

她抿住了嘴,没有再说话。

他的手也没有放开,即便追到了杜凌,仍是紧紧的握在她的手腕上,甚至还往他身边拉近一些,她枣红色的袖子几乎与他深紫的锦袍靠在一起。

张灵慧回头瞧见他们,笑道:三姑娘,你同王爷真像是亲兄妹一样呢。

刚才杜凌便是这样拉着他的,现在贺玄也是。

不等杜若回答,贺玄眯起眼眸道:本王可没有那么大的妹妹。

张灵慧登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她发现她根本讨好不了贺玄,说什么,做什么好像都只会引起他的反感。

她朝杜蓉几个告辞道:我现在要回家了,改日我再请你们过来家里做客。

几乎是惶急的离开。

杜若觉得他实在不近人情,人家姑娘家又没有惹他,结果他不搭理还好,一说话简直能把人噎死,他这样真的是很难娶到妻子的。

她轻声道:张姑娘也不是那么不好。

你想说什么?他挑眉。

你难道不……他突然知道她的意思了,眸色一下变得很沉,好像有狂风暴雨般的威压感从他身上直压过来,杜若哪里敢再说,忙改口道:我是说,你记得要请我去王府。

她又怕又有些不太服气的样子,使得他手指握得很紧,他低声道:我不会忘记的,若若。

那两个字极轻,好像随着他的呼吸吹入她耳朵,令她的脸颊忽地有些发红,他松开手,她立刻就躲去了杜蓉的身边。

众人很快走到停放马车的地方,姑娘们依次上车,杜凌笑着朝他们拱拱手道:改日我们再聚。

宋澄站在车窗前道:真的不要我送你们回家?老夫人嫌你们晚,我可以给你挡着。

不用了。

杜凌道,这样实在太麻烦,你今日请我们去和香楼,已经领略了风光了,下回我再谢你。

他又与章凤翼兄弟告别,便让车夫赶车走了。

贺玄瞧着马车往前而去,侧过头见宋澄正在看他,两人目光一对上,迅疾又分开,各自转头离开了街道。

38.038回到王府的时候,已是戌时末,他从马背上翻身下来,将缰绳扔给小厮。

元逢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往正房的方向走去。

贺玄中间停下来,吩咐元逢:你去查查长安城有哪几位厉害的金匠擅长打蝴蝶,你让他们一个个打过了,再把结果告诉我。

他说话总是言简意赅的,从不需要别人问第二遍,元逢低头应是。

元贞又不知从哪里过来的,向贺玄行礼。

贺玄瞥他一眼,两人进去房内。

关上门,元贞道:今日皇上请了魏国公夫妇去宫中,又从怀里拿出一封信,襄阳那里已经安妥了,王爷随时可以过去,只是好像大周也是蠢蠢欲动,他们并不甘心失去襄阳,而今屯兵在宛城,嘴上说要与大燕和平共处,恐怕这一两年就要卷土重来。

这是早晚的事情,不然皇上又怎么不真的修生养息呢?各地仍在征兵,操练也不曾懈怠。

贺玄把信打开,看完了,放在烛火上点着,淡淡道,这最后一步,除非不得已……元贞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贺玄随意的坐下来,又问道:杜大人那里呢?他仍在查,王爷真的要……要是以前,他恐是不太可能走这条路,可牵扯到杜若却不一样了,他手指在椅柄上敲击了几下,又站起来走到窗口看着外面乌沉的夜。

说起来,杜云壑对他的感情应该是真的,毕竟一个人若要伪装,不可能做得那么的天衣无缝,不过人心隔肚皮,他已经做不到全心全意的去相信一个人。

所以不管是谁,最终都要证明自己的清白。

这可不是红口白牙,说两句话就可以蒙混过去的。

他淡淡道:你先出去罢。

元贞应声。

元逢在外面等了会儿,才见他出来,伸手就揪着他问:你到底在帮王爷做什么?除了你,还有邓卫几个,整天人影儿都不见,就光剩下我了,两眼一抹黑,现在沦落到要去查一个金匠,要么还让我找裁缝做衣服!元贞听着笑起来,轻声道:我们各司其职,你闹什么?等到该告诉你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你,不然就你这嘴,被抓去了,别人随便两鞭子你指不定就一样样交代出来,你现在要被抓了,也只能说些金匠的事情。

听到这话,元逢脸色变了一变。

贺时宪非草莽出身,要论起来,甚至还是有祖荫可享的,当时与赵坚造反的时候,他便是袭了贺老爷子的职,在登州任指挥佥事,只是贺家子嗣单薄,到得这一辈,就贺时宪一个,他夫妻二人双双去世,便只剩下贺玄了。

但贺玄小的时候,也是世家公子,元逢元贞几个很早就已经在伺候他,许多年的主仆情谊,彼此之间自然也很了解,元逢比起其他几个,确实是挨不住疼的。

他松开手:得了,往后我不再问你。

元贞拉一拉衣袍,朝他笑笑,瞬时就消失在了黑暗中。

皇宫里今日也一样是热闹的,宫中到处都挂满了彩灯。

御膳房做了酒酿桂花元宵,秦氏低头用银勺舀起一个汤团放进嘴里,慢慢咀嚼了咽下去,极是斯文。

她柔声与齐夫人道:你总是深居简出,我真担心你的身体,你该多出来走走。

齐夫人三十余岁,头发却已然白了,幸好脸上没有布满皱纹,依稀看得出年轻时候的样子,她低声道:是。

想当年活泼豪爽的年轻妇人,竟蹉跎成这样!秦氏暗地叹口气,为齐夫人感伤,但这也怪不得她,齐伍夫妇两个就一个独子,捧在手心里疼的,谁料那日途中遭遇埋伏,能尸首都没有寻到,作为母亲,又怎能不心痛?齐夫人为此生了一场大病,后来便是郁郁难以开怀了,齐伍也变了不少,这阵子,背都好像有点驼,她侧头看一眼赵坚,两人差不多的年纪,赵坚却是高大魁梧,沉稳挺拔,越来越有帝王的威势。

他甚至与她说话都有些不太一样了。

秦氏拿帕子擦一擦嘴,请齐夫人出去一起看花灯。

宽阔的地方,便是再挂满了灯,也显得有几分冷寂,毕竟不像大周的皇宫,有着许多的宫人黄门,这里是几乎不见几个人的,齐夫人也不知说什么,只跟在秦氏旁边,缓步慢行。

见她这一辈子恐都要这样了,秦氏犹豫会儿,与齐夫人道:你们或再养一个孩子,长安城里健康的孩子可不少呢。

齐夫人的手就握了起来。

这个想法她也曾有过,然而她见到孩子就会想起自己生下来的那一个,反而更是伤心,虽然现在好几年过去了,她还是不能忘掉。

齐夫人摇摇头:多谢娘娘好意,我还没有想好呢。

秦氏便没有再提。

两人走到一座廊桥上,远处传来清脆的笑声,她抬头看去,原是宫里的小贵人。

当初她做下决定,早晚赵坚要扩充后宫,便亲自寻了几个予他,他果然是领着这好意了,只是这一阵子待她极好,哪怕是床笫也是少有的缠绵,但她心里还是被扎了一根刺。

毕竟哪个女人不曾幻想过,一世一双人呢,他拒绝了几次也就半推半就的了,秦氏目光落在贵人的身上,真是年轻,不光眉眼,哪一处都是鲜嫩的,她突然想起曲子里唱的,悔教夫婿觅封侯。

侧眸看一眼齐夫人,齐夫人有着她的悲痛,但齐伍对她倒是极好的。

她手扶在围栏上,而今她也没有太多的祈求了,大约只剩下赵豫的事情。

她回首朝慈元殿看去。

赵坚仍在里面与齐伍,赵豫,赵伦闲谈。

你这回歇息的时间也太长了,那时候还在用着冰呢,现在都几月了?赵坚靠在龙椅上,语气颇是轻松的道,朕知道你跟朕打江山也是累得很了,可朕往后还得靠着你,你不能就这样撂担子不干。

赵豫忍不住笑起来:父皇,说是请齐大人来过节的,您又说起公务。

若不以这个理由,他还未必来呢。

赵坚看着齐伍,你是越来越懒了,但不表示朕拿你没办法。

齐伍叹一声:皇上,实在是微臣这身体怕拖累您,再者,雍王不也做得很好吗?他一个年轻人哪里能跟你比?你打了多少场仗,他呢?赵坚道,我们赵军是不能缺了你的。

他一再要求,齐伍道:等天暖了,微臣或可试试,不过皇上打算派雍王去哪里呢?赵坚沉吟,问赵豫的想法。

赵豫道:上回二弟不是说要打蒙古兵吗,论到经验,二弟可也是浅薄的很了,不如让雍王领兵与他汇合,兴许可以将蒙古兵一举拿下,虽然那荒漠于我们大燕没有什么用场,但肯定可以士气大涨的。

这建议很一般,赵坚淡淡道:朕打算派何将军去兰州。

何寿年在众位将军中,实在是算不上出彩的,只能说不上不下,赵坚将他派到赵蒙身边,可以作为一个助力,但绝不会抢到赵蒙的功劳,看来父皇是一心要打算让他这个弟弟立下大功了!他心头微凉,可面上仍笑着应和。

齐伍没有开口,端起桌上的元宵吃了一口。

烛光下,他的手竟然有些发颤。

想起他们曾经策马并肩,同生共死,赵坚见状免不得伤感起来,他觉得齐伍好像是真的越来越虚弱了,倒不是身体,像是他整个人都有些要倒下来的趋势,他的眸子里也没有太多的光彩了,然而整个大燕,他真正信赖的人又有几个?陈士古那日死了,就只剩下齐伍。

可齐伍竟然变了那么多,他叹了口气。

赵豫看在眼里,并不太理解。

明明齐伍自己都意兴阑珊,可偏偏父皇非得重用他,倒是往前一些得力的将军,反而撂在一边,有几个甚至找到他那里,想让他在赵坚面前说些好话,可他怎么能去说?父皇现在已经怀疑他要结党营私了,他是不敢再提起那些武将的。

他笑着与赵伦说起话来。

赵伦年纪还小,并没有什么野心,比起赵蒙,他当然更喜欢这个弟弟。

39.039上元节一过,天气渐渐就有些暖了,屋里不再用炭火,其实最冷的时候,炭火也不是用得很多的,毕竟将将定都,很多地方都没有安定下来,要把东西输送到长安,需要时间。

杜若叫玉竹开了一扇窗,有些许冷的风吹进来,让人头脑一清。

她站在木柜前,正在看存了好些年的东西,因为杜蓉今年就要成亲的,她得选个贺礼送给她。

正拿不定主意时,鹤兰过来,说管家夫人请他们去做客,说管家的梅花开了,谁看了都喜欢。

管这个姓并不多,杜若一听就晓得,那是吏部尚书管肇铭的家,那管夫人是管肇铭的儿媳妇,因管老夫人已经去世,这家现在是管夫人主事。

说起这管肇铭,堪称是赵坚身边第一谋士,所以定都之后,赵坚便封他为尚书,掌管大燕官员升迁贬谪,权利自然是挺大的,当然,如果在太平盛世,那是天官,但在乱世,因武官的重要性,多少削弱了一些。

不过管肇铭家门前从来就没有冷清过。

杜若倒没有想到管家会请她们,因平常真的来往不多,她把手里一对华胜放下,看看身上的裙衫,早上才去上房请安,穿得不算敷衍,去做客应该也是没有什么的,她朝上房走去。

老夫人身边,杜绣已经在了,经历上回那件事她比以前稳重了好些,并没有急着逗趣,在向老夫人请教书法的问题,见到杜若,她站起来笑道:三姐姐,你来了,大姐,二姐还没有来呢。

这很少见,因她总是走得最慢的,杜若道:是不是二姐还没有决定去不去?莺儿是要去的。

老夫人面带笑意,许是两人说话呢,蓉儿就要出嫁了,有几日甚至睡在她那里。

对于杜蓉来说,出嫁时最舍不得肯定是杜莺。

杜绣嘴角动了动,有些想说杜蓉该睡在老夫人那里才对,可这话到底没能出口,她现在可是不敢犯错误了,她到底今年也十三了,还不知嫁给谁呢,虽说父亲定会费尽心机替她选个好人家,可老夫人的决定权也是很大的。

三人说话时,杜蓉扶着杜莺进来,她的脸色不太好看,有些压抑着的愤怒。

杜若抬眼看去,发现杜莺穿着件新做出来的褙子,淡淡的蓝色衬得她肤色洁白如玉,走动的时候有华光若隐若现,真正是副好料子,她也认出来了,那是杜云岩在上元节送给杜莺的。

原来杜莺还真的穿在了身上,难怪大姐不高兴,她对杜云岩的任何东西都厌恶的不得了,看起来,她们许是还动了口角。

老夫人也在打量杜莺,微微笑道:来那么晚,是因为换了新衣服?她夸赞她,这颜色很合适你,没想到云岩还是有些眼光的,我那时就问了,怎么只送给莺儿,他说就弄到两匹,又说你身子弱,总是不太穿漂亮的裙衫。

对于这父女俩的关系,她好像很满意。

听到这话,杜蓉眉头拧了起来。

杜绣虽然羡慕,嘴上也跟着夸杜莺。

杜莺道:我也觉得不错,所以问父亲,他说是有个朋友从广南弄来的,也不知那朋友是谁呢。

广南远得很,也是穷山恶水的地方,竟然还有这样的料子,许是哪些心灵手巧,甚有天赋的女人织就的,老夫人隐约间记得好似听谁也提过广南,一时倒没想起来,反是杜绣有些惊讶,但她并没有说什么。

老夫人叮嘱几句,杜云壑等人陆续过来,与她们一起去管家。

杜云岩瞧见杜莺穿着他送得料子,极是高兴,摸着下颌道:真不愧是我女儿,这样一穿都像是天仙了。

杜莺微微一笑,杜蓉是气得脸都红了。

唯独杜绣拉着杜云岩的衣袖,轻哼道:爹爹真是偏心呢!专给二姐送,我的呢?我不管,没有料子,我要别的!听着她甜腻腻的声音,杜蓉有些想吐,这样的父亲,她也能撒得了口!可杜云岩是吃这一套的,大笑道:下回我带你去城里买最漂亮的料子,好不好?或者首饰,像步摇,点翠……他扫杜蓉一眼,继续与杜绣说话,只要你看上的,任你挑选。

杜蓉撇过脸,她绝不会嫉妒。

杜绣道:那我可记着了!这父女两个说笑的时候,杜若拉住谢氏的手,轻声道:娘您听到没有,二姐身上的料子是二叔送的,有句俗话,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二叔以前可从来没有送过二姐这种东西,这回倒是舍得了,连四妹都没有。

提到杜云岩,她这女儿再好的脾气也都显得很是气愤。

谢氏伸手摸摸她的脑袋道:你现在心眼倒是多了,这种事儿也要琢磨呢?难说,谁知道二叔在想什么。

杜若道,娘您也盯着些罢。

谢氏瞄了不远处杜绣一眼,想到上回杜若摔倒的事情,她也还没有找到谁算账,要说她对二房,也是很有意见的,这杜云岩自然是首当其冲,她轻声道:我心里有数,倒是你,二房的事情莫管太多,你一个小姑娘能做什么?可不要私自打什么主意。

二房的事儿她几是不插手的,毕竟杜云岩怎么说都是杜云壑的弟弟,她都是让杜云壑出头,那是兄弟间的事情,不会演变成大房与二房的矛盾,谁让儿媳妇不好当呢,她指责杜云岩的同时,只怕老夫人也会不喜,所以这些年来,她跟老夫人并无丝毫的矛盾。

这种处事之道,杜若现在这年纪恐怕不会明白,她耳朵里听着,又哪里会真的不管杜莺。

临到二门处,刘氏拉着杜莺的手,笑得很是开怀:莺莺,现在这大夫的医术可真是太好了,瞧瞧你,脸色也开始有红晕了。

都是胭脂。

杜莺笑。

不管她怎么说,刘氏都为她身体的状况而高兴。

杜绣看着杜莺,其实心里是奇怪的,明明都病得要死的人了,竟然现在还总出门,她盯着仔细看了看,说道:二姐你这胭脂不错呢,不过瞧着也是旧货了,下回我们去香铺买些新的罢?听说去永安的路现在通了,好些铺子去进货呢,到时候恐怕一摆上柜台就要被抢光了。

我们得去早些,我打算买些桃红色的胭脂,都快要用光了。

姑娘家都喜欢漂亮,即便杜蓉讨厌杜绣,可要嫁人的人了,对打扮也是热衷的。

谢氏见她们都露出几分意动,说道:我早就使人看着了,一等有消息当然会告诉你们的。

杜绣笑眯眯道:大伯母真好!谢氏淡淡的笑笑。

梅花在一二月是开得最好的,开在百花之先,蓬蓬勃勃,而管家住得宅院正好就有一处梅园,是大周一位朱姓官员的祖居,他人虽在京都,可把宅院修葺的颇花心思,很是雅致,赵坚便把它赐给了管肇铭,管肇铭一手字苍劲有力,大门匾额上管府两个字就是他写得。

杜若从轿子里下来的时候,又看到二门两边挂着一副对联,也是出自管肇铭之手。

正当她打量的时候,听到身侧一声轻唤:大姑娘,二姑娘,你们都来了?原来管夫人还请了袁家的人。

在袁秀初的身侧,站着袁诏,袁佐,两人穿着一样颜色,但是不同花纹的袍服,各自有各自的英俊,但在杜若看来,袁诏年纪大,性子又不好,怎么也比不上袁佐的。

杜蓉笑道:还真是巧呢,我们一起到了。

袁秀初道:我来的时候就在想,管夫人会请哪家的姑娘,幸好也请了你们,等会儿我们一起看梅花。

她很关切的看向杜莺,那天在公主府没有见着你,真是可惜了,你今次总算又出来了。

她走过去,拉住杜莺的手。

她的手有些凉。

杜莺稍许的不太自在,她没想到会遇到袁秀初,想到袁诏的话,脸颊上隐隐便有些泛红,可她不可能因为袁诏就不理会袁秀初,他那么维护他的家人,怎么不去跟袁秀初说,她是个别有图谋的人呢?说她借着下棋故意输给袁秀初,好与袁秀初交上朋友,好利用她!她笑起来:我虽然没有见着你,但是我在家可想你呢,要不你哪一日得空,我请你来家里做客,我们可以从早上一起玩到天黑。

她就是要这样说。

杜若在旁听着,想到了袁诏的话,袁诏不喜欢杜莺做袁秀初的朋友,可杜莺还要请袁秀初。

看来她这个二姐是真的生气了。

她有些好笑,只怕袁诏听到这话是要气得跳脚的,她朝袁诏看去。

他却是面无表情,仍是笔挺的立着,并看不出他有什么想法,与气得跳脚实在是八竿子打不到一边,杜若心想,他大概是把气憋在心里了,这人应该很能忍耐,不过也是活该。

谁让他这么说二姐呢?但是他暗地里气了,会不会又对杜莺不利?她站在杜莺身边,跟她们一起随着丫环往梅园而去。

袁诏这时才把目光落在杜莺的背影上,那天在公主府他也发现了,杜莺没有出来,他还以为那天吐血杜莺可能是伤到了,甚至他有次还梦到她在他面前吐了血,鲜红一片极是刺眼,谁想到年后没多久她又来管家做客。

还穿着那么漂亮的裙衫,与妹妹说说笑笑,好像已经忘掉了那件事。

这个女人,真是不太容易对付。

不过,凭着她病弱的身体,她又能嫁给谁呢?恐怕机关算尽,未必也能有个好结果。

他一拂衣袖,跟着袁佐往里走了。

40.040管家今日并没有请很多的人家,但有许多小姑娘。

她们到得梅园的时候,只听见欢声笑语,姑娘们都聚在一起,叽叽喳喳的赏花,管夫人穿着件青莲色五福纹的褙子,头发都梳在脑后,用玉扁压着,很是端庄,她笑眯眯的看着姑娘们,偶尔与身边的夫人说两句话。

见到谢氏,刘氏来,她亲自站起来迎接。

瞧瞧你们家姑娘,真像是仙子下凡呢,我是见过一次就忘不了了。

她拉着谢氏的手,看到梅花,就想到她们,故而才请了来。

那是她们的福分。

谢氏看一眼开得正漂亮的梅花,笑道,我们家里正好没有种梅树,真是多谢您,让我们一饱眼福。

她总是落落大方的,又去与别的夫人们问好。

刘氏跟在后面,话并不多。

管夫人又打量袁秀初一眼,见她生得秀美大方,也是颇为喜欢的,只可惜袁夫人去世的早,倒是有些可惜。

庭院里早早设置了案几,就在梅树的中间,坐在花荫里,抬头就是繁盛的梅花,鼻尖闻着清淡的香味,众人言笑晏晏,有些就梅花做起诗来。

夫人们坐在前边,听着年轻姑娘的说话声,笑声,面上都是温和的笑容。

管夫人与一位华夫人说道:我没有女儿,而今看见她们,真是心都要化掉了,恨不得抢一个过来才好呢。

有儿子的才有资格有这种话,不然试试全生女儿,有谁还笑得出来?华夫人笑道:你有儿子,别家有女百家求,你们家儿子也是一样,还怕没有姑娘吗,你将来可是有三个儿媳妇的。

姑娘家再怎么好,还能留在家里?最终总要嫁出去的。

这话引来一阵唏嘘。

谢氏瞧向杜若,心头也涌起一阵不舍,她百般疼爱着的女儿,将来也不知嫁给谁呢!管夫人就笑了:你说得也是,不过我要是有儿媳妇,定把她当女儿似的对待。

正说着,管家公子管以煊过来了,从姑娘们身边路过,倒是目不斜视,径直走到众位夫人面前行了礼方才与管夫人说话,母子两个走到稍许僻静的地方,不知是商议什么,谢氏看见夫人们都朝管以煊打量。

她才想起来,这管以煊好像也有十九了,难怪今日管夫人请了好些姑娘。

凭着管老爷子在朝堂的地位,想必是有很多人家愿意结亲的。

谢氏正思忖着,看见管以煊告辞走了,管夫人走回来,邀请她们去花厅说话,不比姑娘们年轻,有些夫人年纪很是大了,坐在外面,渐渐的就觉得冷。

她们进去了,姑娘们却有兴致的弹起曲子来,袁秀初听罢一位姑娘弹得,笑着与杜莺道:阿莺,你也该把你的琴音献出来让我们欣赏欣赏了,不然都以为你只会下棋呢。

袁秀初在姑娘们中间是很有口碑的,也有好些的朋友,她们闻言都朝杜莺看来,见她穿着件淡蓝色的褙子,眉似拢烟,肤色白皙,有种叫人怜惜的娇美。

其实杜莺的名声众人都有耳闻,只不过最近她频频出现在人前,渐渐的也就觉得她的身体好像并没有传言中的那么差,她们都露出几分期待。

杜蓉怕她劳累,轻声道:你不弹,别人也不会说的。

没事儿。

杜莺笑笑,伸出手来抚在琴弦上。

只听那好似泉水般清越的声音瞬时就流淌了出来。

那是很适合早春的一首曲子,从严寒中探出的细嫩的幼芽,饱含了欢快与希望。

众人暗地里纷纷称赞,杜若观察她们的神色,也替杜莺高兴,她们应该都要相信杜莺的身体已经好了,指不定今日起,就会有人来家里提亲呢,到时候杜莺嫁到好人家,她样样顺遂了,就会越来越好。

她思忖着,耳边却忽地听到姑娘们压抑的细小的惊讶声,转头看去,只见有好几位公子也过来赏花,为首的一位竟然是赵豫,也不知是管家请的,还是他突然到访,因她刚才可没有听说管家请了大皇子。

姑娘们纷纷低头行礼。

杜莺坐在瑶琴前,还没有来得及起来,赵豫已经走到面前。

要说起来,他们并不陌生,只是杜莺不太露面,见得次数是能数出来的,赵豫目光落在她身上,也被她今日的风采有些打动,没想到印象里病得很重的姑娘原来琴弹得那么好,他手指往瑶琴上一放。

离得那么近,杜若早就晓得他的品性,连忙走上前一步,要将杜莺扶走。

她穿着鹅黄色绣满枝玉兰的褙子,那颜色极其娇嫩,让人想起将将孵出来的小鸭子,毛绒绒的可爱,她原也该是这样的单纯,不过又长了一岁,眼眉间早已显出丽色,像是在一月就迫不及待盛放出来的桃花,有着清新的亮丽。

赵豫眼眸微微眯了眯,与杜莺道:你刚才那首曲子叫什么?杜莺自然不能不答,她轻声道:回大殿下,叫《阳春》。

此曲你弹得甚是绝妙。

赵豫看着她的手指,像是冷了,从脸,到指尖都是泛出白里透青的颜色,他温声道,我记得你一直不能吹风的,而今就算好了,恐还是要注意些。

说着竟然去解身上穿的轻薄披风。

杜蓉吃了一惊。

可这里谁也没有杜若来得焦急,她不知道赵豫打什么主意,但这披风要是真被杜莺披上了,定然不是好事儿,莫说拿多少年前的交情做挡箭牌,他跟杜莺可实在算不得熟悉,她一下就抓住了披风。

纤长的手指很是有力,赵豫眸光落下来,对上她好似秋水般的明眸,那里面盛着恼怒。

要是嫉妒就好了,她会不会嫉妒他对杜莺好?赵豫笑着道:是不是三姑娘也觉得冷了?谁要他的东西!杜若气得牙痒痒,可她知道好些姑娘在看着呢,赵豫这人是她当初瞎了眼睛招惹上的,现在也得由她挡回去,她斟酌言辞道:殿下您与大哥很好,我晓得您是把我们当妹妹的,不过我们今儿带了衣服呢。

以前赵豫常往杜家,这不是新鲜事儿。

别人就算觉得奇怪,可一想到杜莺是二房的姑娘,赵豫的身份应该是不会要娶她的,大约就是那一层关系了。

还学会装了,赵豫道:既然你知道我当你们是妹妹,不过一件披风又有什么?他手顺着下来,有披风挡着,竟然要去掰开杜若的手,就在这时候,杜绣上来道,只是个披风也能说半天呢,反正豫哥哥都是好意!她笑着问,豫哥哥你今天是来做客还是为公务呀?这岔倒是打得好,赵豫也不好再提披风了,他淡淡道:我是来见管老爷子的。

他朝杜若深深看了一眼,转过身往正堂去了。

好几位姑娘的目光都追随着他。

因那兴许是将来的太子,未来的帝王。

杜莺现在才能起来,她手心是凉的,因无法忽视赵豫的目光,他的目光里有种侵略性,让她有点后悔今天弹琴,毕竟她可不是为了吸引像赵豫这样的男人。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她身体不好,要应付皇宫这样复杂的地方,肯定是吃不消的,就算她拼死生下儿子,没了母亲的儿子在宫里,恐怕也活不了几年。

她现在只庆幸赵豫没有做得太明显,或者他刚才本也不是完全因她,她想着怔了怔,朝杜若看一眼,小姑娘低垂着头,颇有些心思。

那时候杜若跟赵豫很好,莫非赵豫其实是为杜若?可她这样的性子,只怕更不好入宫了。

难怪现在大伯父跟赵豫没有什么往来,定然是不想把杜若嫁给赵豫!瞬间,她竟然想了很多的事情,等到杜蓉扶着她,她忽然就有点想咳嗽,她与杜蓉道:我去如厕,你就不要陪着了。

她往另外一条路走去,袁秀初正好也想去,几步追上来,杜莺没办法赶走她,猛地咳嗽了几声。

见她一直捂着嘴唇,袁秀初奇怪道:你是不是又不舒服了?没有。

杜莺闷声道,我是喉头有些痒。

袁秀初见她脸色惨白,有些不相信,她拉开她的手,就看见她嘴角有一丝血迹。

你吐血了?袁秀初大吃一惊,连忙就要使人去请大夫。

杜莺拉住她,轻声道:你莫要说出来,她用尽了力气抓住袁秀初的手,袁姑娘,求你不要告诉大姐,三妹他们,我这咳血并不严重,最近也在看大夫,只要我……她说着只觉得头重脚轻,一阵晕眩。

眼见她是要晕倒了,袁秀初很是惶急,这时杜若找了过来,她一直很担心杜莺,见她这个样子,也是大为吃惊。

她忽然想到梦里的事情,心想杜莺的身体原来根本就没有好,她又骗了自己一次!可为什么呢?明明没有好,却要强撑着出来,今日甚至还弹琴。

她花了好些功夫,在姑娘们面前表现才艺。

她难道是为……杜若有些悲哀,与袁秀初道:二姐不想让人知道,我们怎么办呢?是不是悄悄的送她出去看大夫?但这有些困难,毕竟在管家,要出入二门的,到时候传出去,那些人肯定又觉得杜莺是活不长的了。

那么她这么久的努力,又要白费。

可这样,也不是个办法。

杜若左右为难,袁秀初是很同情杜莺的,忽地道:来,你扶着阿莺,我们先藏到僻静的地方去。

这里本来就不是人来人往的地方,杜若闻言,便扶着杜莺往一处乔木高的地方走,袁秀初说她有办法,很快就不见人影了,杜若见杜莺很是虚弱,又不知如何劝她,她不是杜莺,她其实是并不能真切的体会这种感受的。

杜莺伸手摸摸她的脸,轻声道:谢谢你,三妹。

她把头靠在杜若的肩膀上,我现在也只能信你了。

这个秘密,变成她跟杜若的了。

远处这时传来靴子踩在断枝上的声音,杜莺抬头看去,见到一个身穿天青色衣袍的男人,她的脸色顿变,手指一下握紧了,她没有想到袁秀初竟然带了袁诏来,她到底是何意思?她眸中满是警惕,明明是那么羸弱的人,眼神却也能变得很是尖利,袁诏与袁秀初道:看起来,她没有什么不好的。

她都吐血了,哥哥,你替她看看!袁秀初道,你不是学过医术吗,现在我们不好去请大夫,只能让你帮杜姑娘渡过这一关。

听到这话,杜莺忙道:不用,不……谁料说得几句,她又咳嗽起来,袁诏嘴角一挑,那定是妹妹的意思,这女人应该是死也不会想要自己给她看的,不过这不是她自己自找的吗?都被他戳破了,她还想假装没病找个佳婿呢!他走上去,弯腰抓住杜莺的胳膊,杜莺忙要缩回手,但她的力气哪里有袁诏那么大,在一旁的杜若也是为难,碍于袁秀初的面子不好骂袁诏,她问道:袁姑娘,你哥哥真得会看病吗?会,虽然没有名医那么厉害,可一般的大夫还及不上他呢。

袁秀初道,大哥会针灸,给她稍许扎几针,或能挺到离开管家。

她这样说了,杜若也不好再如何,因为杜莺现在的情况,实在麻烦,她朝杜莺看一眼,心想假使杜莺宁愿冒着暴露的危险也不要袁诏看的话,她当然会请袁诏离开的。

可杜莺却闭上了眼睛。

袁诏把脉一会儿,眉头微微拧了拧,他从随从那里拿来银针,淡淡道:现在也不好讲究什么,你忍着疼。

他也不多话,撩开杜莺右手的袖子,在她胳膊上面扎了三针,又在她头上也扎了两针。

过得一阵子,才叫她们走。

袁秀初问杜莺:你可好一些了?气血是畅通了,至少不会再觉得发闷,杜莺微微一笑:你哥哥医术挺好呢,刚才多谢你了。

不管怎么说,袁秀初是好人。

觉得自己帮上了大忙,袁秀初很高兴。

她们重新回到梅园,杜蓉忍不住把杜莺说了一通:若若就算了,你竟然也这样,不声不响的,我叫人寻了好一阵不见你,原来竟然跟袁姑娘去别处玩了,你啊……她不好让别人听见,声音压得低低的。

杜莺只笑着赔罪。

姑娘们在外面玩乐,管夫人站在窗前看着,与谢氏道:你们家若若今年也十四了罢?我听说不曾跟着杜老爷学武,难怪看起来很像书香门第的姑娘,极是文静乖巧。

谢氏道:她呀被我宠坏了,只是在外面像个样子。

姑娘家本来就该是捧在手心里养的,我就喜欢这样可爱的姑娘呢。

管夫人笑道,恐是再过上一两年,门槛都要被踏破了。

杜云壑这样的战功摆在那里,又被封为宋国公,手握兵权,那实在是叫人眼红的。

谢氏笑道:我现在是要给她好好看看了。

再怎么舍不得的女儿,也总有一日是要离开娘家的。

众人在管家一直待到未时,其间用了午膳才陆续离开,杜若与谢氏走在一起,小声道:管家的厨子手艺真不错,不晓得是在哪里请得,跟我们家的厨子算得上不相上下了。

谢氏笑起来:你就光盯着吃的了?我听人说,半途还跟你二姐到处乱跑?哪里,就是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鱼。

杜若道,也是奇怪,管夫人怎么会突然请我们来做客的,爹爹跟管老爷都没有一起喝过酒罢?现在才想起来问,谢氏爱怜的看她一眼:管夫人是要给管大少爷相个贤妻!啊,杜若恍然大悟,难怪管公子来过一趟。

那管公子如何?谢氏顺势问她。

好像生得不错。

杜若想一想,挺高的,也很有礼仪,而且……她说着一顿,娘,你怎么问我这个?谢氏笑而不答。

她的脸忽然就红了。

原来以她现在的年纪,已经可以考虑嫁人的事情了,母亲是在问她对管公子的看法呢。

可她就瞧得一眼,能有什么想法呢,一个人好不好,到底是不能从脸上看得出来的。

她们走到二门处时,管肇铭竟然也正在送赵豫出来。

见到谢氏,赵豫没有上轿子,竟然还过来行礼。

谢氏心下复杂,但她并没有表露出来,笑着道:刚才就听闻大殿下来了,果然是呢,看来大殿下很是繁忙,当真辛苦了。

只是与管大人有些小事要谈。

赵豫说得很谦虚,但是眉宇间却浮着志得意满,好像是做成了什么大事。

他的目光射过来,与杜若对上,叫她的心头一惊,她直觉赵豫是在炫耀什么,也有些警告的意味,那种志在必得的猖狂从他眸光里传递到她身上,好像是告诉她,她总是逃不掉的。

她的手不由抓住了衣摆。

赵豫驻足会儿便告辞走了。

谢氏眉头也皱了起来,照理说因国师的原因,赵豫不应该还想娶杜若,而且杜云壑也没有出面得罪他,怎么他看起来仍有些奇奇怪怪的,总不至于还在对她这女儿有什么想法吧?那这人真的太执着了,这种性子,只怕是看上的就不甘于放手。

她或者该早些把杜若嫁了。

她们坐上轿子。

帘子拉下来,轿内一片黑暗。

今日的事情实在太多,杜若想到杜莺,想到赵豫,又有管公子,她的头就有些疼,轿夫又把轿子抬得微微的摇晃,她竟是在疲乏中睡着了。

梦里,又好像在宫中。

赵豫戴着翼善冠,穿着金黄色的龙袍,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她在说哥哥的事情,说赵豫不该这样违背承诺,不该削掉杜凌的官位,可他竟是丝毫不把她放在眼里。

他就像今日,志得意满。

从他嘴里吐出来的话,刻薄又冷酷。

她浑身发冷,一步步退下台阶,她根本也无力抵抗,因为她什么都没有,除了一个皇后的封号。

在梦里,她已经没有父亲了。

所以赵豫才能肆无忌惮的欺负她,逼迫她……她醒来时,甚至透不过气。

原来她的父亲,那么早就去世了。

她泪如泉涌。

轿子忽然停了下来。

玉竹在外面轻声道:姑娘,王爷来了。

她没有说话。

贺玄低沉的声音传进来:我与杜夫人说了,给你寻到一个金匠,你要打什么,可以去看看样子,你现在想不想去?她嗯了一声。

竟然毫不雀跃,可她那时不是跟宋澄问金匠吗,她应该很高兴才是,贺玄不明白她在想什么,不过她既然要去,总是好事。

他让轿夫抬起轿子,调转了一个方向往街道上走。

离得并不远,很快就到了。

他从马上下来,等着杜若。

可玉竹喊了好几声,里面都没有动静,他走上去掀开轿帘,弯下腰往里一看,只见昏暗的光线里,她垂着头坐在那里,正拿帕子擦眼睛。

他怔了怔,坐进去,轻声道:好好的怎么哭了?印象里,他从来没有见过她哭。

她总是笑着好像不知道世间的悲苦,可今日竟然哭成这样。

是不是谁欺负你?本王给你出气。

他把手搭在她肩膀上,声音极是柔和。

那种温柔一下让她的眼泪更多,她本是想忍住了就从轿中出来的,结果他偏坐进来,她呜咽道:我梦到爹爹……去世了。

杜云壑去世了?他现在的处境是不太好。

贺玄道:只是个梦罢了,你也相信?你父亲不会去世的。

他把她揽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嘴角牵了牵,有些无奈,你便是因为这个哭?难怪我说金匠,你都没有理会。

他的怀抱是很暖的,像是把刚才外面的阳光都带了进来,杜若鼻子贴在他胸口,低声道:梦有时候也很真的,兴许……不会。

他道。

她抬起头,看着这个将来的帝王,将来能对付赵豫的人,她满是期盼的道:那你能答应我,一定不会让我爹爹出事吗?他的眼眸微微眯了眯,夹杂着些许的冷,但片刻之后,他还是说道:我答应你。

41.041她相信来自于他的承诺,终于不掉泪了,拿手擦一擦眼睛,才发现轿内挤得很,他高大的身躯几是把地方都占满了。

她依偎在他怀里,说不出的亲密。

脸一下就红了,感觉耳朵也有些发烫,她忽然想起那天摔倒也是他抱着她,难怪母亲不准她叫玄哥哥,他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总是要注意点分寸的。

她轻声道:你在外面等我吧,我一会儿就出来。

姑娘身上的香味萦绕在鼻尖,垂眸瞧见她脸颊上的红晕,他差些不能放手,但轿子就停在路边,实在是不妥的,他走出来,抚平衣袍。

玉竹跟鹤兰面面相觑。

那么狭窄的轿子,刚才贺玄竟然进去,两人还说了一阵子的话,她们觉得这件事情要是被谢氏知道,恐怕她们必是要挨训的。

可姑娘到底怎么回事呢,就算磨蹭也不至于不出来吧?这么想着的时候,听见杜若在里面道:能不能寻个帷帽来?她的眼睛实在太肿了!那是很容易的事情,玉竹很快就把帷帽递了过去。

杜若戴着出来,就看到两个丫环极是疑惑的眼神,她晓得她们是在奇怪,只得撒谎道:眼睛有些不舒服,你们莫告诉母亲,省得她也跟着担心呢,要是明天还不好的话,再请大夫r /> 两人点点头。

她问贺玄:你请得金匠是哪家铺子的?姜记金铺。

这铺子我也听说过,原来他们的金匠那么厉害,你怎么找的?她笑盈盈的道,我一开始以为你只是随便说说呢。

贺玄道:叫元逢找的。

元逢上来禀告:小人在长安城所有金铺都定了金蝴蝶,最后发现姜记的打得最好。

居然那么麻烦,杜若忙道:那可真是辛苦你了。

她又看一眼贺玄,发现他今日穿着玄青色的锦袍,上回上元节,穿得是深紫色的,她又笑起来,元逢,你做事可真是越来越能干了呢!其实还不都是贺玄吩咐的?只元逢不敢说出来,他领了功劳,被杜若夸奖,心里也挺高兴,他笑道:那是小人分内之事,应该的。

说话间,已经到姜家金铺。

听说雍王到此,掌柜的亲自过来迎接,又听说还有宋国公府的姑娘,真是点头又哈腰,连忙把铺子里最好的金匠叫出来:回王爷,上回就是他打的,王爷您与杜姑娘要打什么,尽管说,哪怕夜里不睡觉也给你们打好咯!你们铺子的图样呢。

元逢问。

掌柜使人捧出来,杜若一页页看过去,图画得都很精致,她选了几样道:这些每一样打二十个,只要三寸那么大,还有这蝴蝶,她从荷包里把宋澄送的给他们看,好像跟你们图样不同,你们照着这个打,也要二十个,还有金簪子,这几种各打一样。

看见她手里的蝴蝶,贺玄脸色就沉了沉。

她当时对宋澄的笑,到底意味着什么?现在,他送的蝴蝶,也仍是好好的在她那里保存着。

从铺子里出来,他淡淡道:你定了很多东西,银子够用吗?当然,我的月钱几乎都花不掉,每一年过年祖母,爹爹娘都要给我好多的东西,就这些都够花了,我已经存了……听她恨不得把她有多少银子都说出来,贺玄道:隔墙有耳,小心别人来抢你的。

她噗嗤一声,没想到他还会开玩笑,她又没有把银子都带在身上,别人怎么抢呢,再说,他武功那么好,谁又敢来抢?两人站在铺子前的屋檐下。

贺玄道:我送你回去。

她犹犹豫豫的,因为眼睛还在肿着,回去的话,祖母母亲一看到就会发现她哭过了,可无缘无故的哭,她们肯定要怀疑,她不能把父亲的事情告诉她们,既然贺玄答应了,他应该会注意父亲的。

他要造反,暗地里肯定会做很多的谋划。

其实到现在,她都不能理解贺玄为何要造反,他只是想当皇帝吗?她隔着面纱看着他,并看不出来有多少野心。

他在年少的时候,更多的表现,像是对什么都不关心,冷冷的,像是天地间的一片冰雪。

见她凝视着自己,贺玄眉头挑了挑:你在看我吗?男人低沉的声音很吸引人,她忙低下头:不是,我是在想……我不太想现在回去。

哦?他笑了笑,那要不要跟我回家?42.042是在邀请她做客。

虽然说得很不正式,杜若却很高兴:好,就是比原先计划提早了些,不过你下回还是能再请我们的。

去王府的话,走一圈要花去很多的时间,她的眼睛那时肯定会好了,她吩咐玉竹,你回杜家跟长辈说一声,说我顺便去王府玩一玩。

玉竹有点犹豫:姑娘这样去王府,不知道夫人会不会怪责。

刚才贺玄就已经钻到轿子里去了,现在还跟他去王府……作为旁观者,多少有些想法,毕竟姑娘不像以前了,那时尚小,见到贺玄才能缠着,而今她可是不折不扣的大姑娘。

瞧瞧这高挑的身材,纤细的腰,便是戴着帷帽站在这里,路过的男人,目光也不会忽略掉。

杜若见她不走,皱眉道:母亲既然准许我跟玄哥哥来找金匠,去王府坐一会儿也不会说什么的,你快些走吧。

贺玄也朝她看来。

满是压迫感的目光令人害怕,玉竹哪里敢再说,连忙告辞。

杜若又坐回轿子里。

到得雍王府的二门处,她下来时,见贺玄已经到了。

两人肩并肩沿着甬道进去。

她东张西望,到处的看,并没有像在别家做客,表现出淑女的样子,贺玄自然也是不在乎的,他还是像往常一样,沉默无言的走在旁边。

倒是她时不时的说话,等走到堂屋时,见到地上铺得整整齐齐的青金转,更是惊叹声道:长安城的府邸,除了皇宫,只怕没有比你这儿更富贵的了!反正就她去过的官员家里,没有谁比得了。

贺玄一撩袍子坐下来,问道:你喜欢这种住处?这倒不是。

杜若抬起头看着墙上挂的山水图,笑道,现在我家比金陵的家要宽阔的多,但是我还是更喜欢金陵时的杜家,那种住了几十年上百年的地方,好像就是不一样的。

可惜我们现在不能回去了,毕竟被封了爵位。

她语气里有一种淡淡的忧伤。

贺玄也不由想起他曾经的家,那时他还有父亲,母亲呢,他也跟很多天真的孩子一样无忧无虑,但是现在物是人非。

他没有说话。

她在堂屋里走了一圈,朝右侧内室看着:里面是不是你住得地方?是。

他道。

我能去看一下吗?她好奇。

他嘴角动了动,心里有些异样的涌动,过得片刻之后道:姑娘去男人的卧房看,是不是有些不妥?到时你母亲问起来,恐怕我不好回答。

他目光掠过鹤兰,有她在,他们做什么,定然会被谢氏知道的。

他虽然请杜若来做客,不过假使还让杜若去他卧房,谢氏只怕会很不悦。

杜若脸就有些红,可她真的没有想那么多,她笑一笑,掩饰掉尴尬:我其实都猜到是什么样子的了,虽然你府里样样都用好的,但是陈设上每一样都是必要的,你房里定然只有一张床,两张高几,一座屏风。

他笑起来:你这方面倒是很聪明。

谁让他家总是那么简单呢。

这王府她看了一圈,都有种感觉,不像是有人住着的。

他好像随时都会走,就像以前在晋县,在秦渡,他住得地方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现在仍是这样,并没有丝毫的改变。

他是不是真的就会走了?梦里,他是攻入长安的一方,那时候他肯定不住在长安,宫城里有刀剑相交的声音,更远处甚至还有火光,他是从别处打进来的,在此之前他住在哪里呢?她瞧着他,目光有些探究。

贺玄挑眉:你想问我什么?杜若犹豫了会儿道:你以后还会不会去打仗?一山不容二虎,有大燕就不能有大周,总会有这一天的。

他看着她,怎么,你莫非是在担心我?他眸子里隐约有些笑意,杜若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着他腰间的剑柄,上面挂着她送的剑穗,她点点头:当然了,我希望你永远都能安好,不会受伤。

那时他去襄阳,她原也想这么与他说,可他连道别都不曾,就这样走了。

后来再见到,他仿佛一下长成了男人,而她也没了年幼时的厚脸皮。

要不是知道将来,她只怕仍是不会主动喊他的,姑娘家毕竟也有自己的自尊,长大了怎么还可能缠着一个男人呢!听她颇是真挚,贺玄笑道:承你吉言了。

外面太阳的光弱了,已经过了未时,他瞧一眼天色,问道:你想不想在这儿用晚膳?原来不知不觉那么晚了!杜若看向门口,有点儿想走,可她又有点儿好奇王府的厨子,他以前说过这厨子会烧淮扬菜,她想了好一会儿,说道:那我就在这儿用饭罢,反正回去也要吃饭的,不过不能太晚。

可以让他现在就去烧。

他眉宇间少有的有些雀跃,你想吃什么?杜若是个馋虫,一连点了七八样。

元逢在旁听着,记下了,又问贺玄。

贺玄道:就这些吧。

元逢便使人去说了。

厨子烧顿饭,不说三四个时辰,一个到半个时辰总是要的,杜若在堂屋里看得已经有些发腻,可天色又开始暗了,外面也是刚刚看过,她就有些不知道做什么,可贺玄呢,稳稳当当的坐着,什么都不干竟然也很怡然。

他怎么不会觉得不自在呢?杜若看一眼西侧间里的棋盘,说道:要不我们下棋吧?不等他回答,她就叫鹤兰把棋盘端过来,放在贺玄旁边的案几上。

贺玄看一眼,淡淡道:你真要跟我下棋?是啊,不然做什么?她道,我等着吃饭呢!他倒是有很多事情想做,但是也能忍着。

他拿起白棋,微微一抬下颌:让你三子。

怎么可以一来就瞧不起人呢,杜若道:我不要让,我还没跟你下过棋呢。

她以前是想跟他下棋的,但是他根本不肯。

贺玄嘴角挑了挑,一只手撑住下颌:你先走。

杜若就专心致志下起来,结果连喝口茶的功夫都不到,她就一败涂地。

看着棋盘,她都有些不敢相信,她就算跟杜莺下棋,也不至于会输得那么惨!她抬头看他一眼,他靠在椅背上,姿势很有些慵懒,好像刚才根本没有费什么精力,只是随便玩一玩的样子。

杜若才晓得自己完全不是他的对手,难怪他能当皇帝呢!原来不止武功好,下棋也这么厉害。

杜莺曾说,棋要下得好,必得走一步算十步,算自己的,算别人的,什么都要算无遗策,才能掌控棋局。

然而她显然做不到那样好,杜若有些沮丧,要不是因为她会做梦,她什么都蒙在鼓里。

人呐,要活得明明白白可真是不太容易的。

贺玄把棋子一颗颗收起来:早说让你三子。

我看让我五子才行!刚才还逞强,现在一下连脸都不要了,贺玄轻声一笑:好。

这回杜若总算撑了许久,撑到饭菜都烧好了,当然她为怕太过丢脸,每一步都是好好想了很久才下子的,可就这样,最后还是不相上下,幸好要吃饭了,不然她指不定还要输。

她走到八仙桌那里,招呼贺玄过来吃饭。

烛光映着她的笑脸,好像这里是她家,贺玄笑着走过去。

他也不惯用丫环,连布菜的人都没有。

杜若叫鹤兰给他们布菜。

她很快就吃了起来,并没有拘谨,偶尔还会夸下厨子的手艺,问问贺玄平时都吃什么,元逢在旁看着,心想这大概是王爷在家里吃得最热闹的一顿饭了,从始至终,他眼里都含着笑。

临走时,他送她到门口,垂眸瞧着她,看见她的头发,衣袖,裙摆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

这天气白日里尚可出去游玩,但到晚上,就变得有些冷了,她今日显然不曾想到会那么晚回家,所以连披风都没有带来,他吩咐元逢去拿,元逢很快就捧了一件绯色的斗篷过来。

贺玄嘴角牵了牵,那是寒冬里穿的,现在用得着吗?他斜睨元逢一眼。

元逢道:瞧着三姑娘很怕冷的样子……他实在怕拿得薄了,万一杜若冻着,又是他倒霉,还不如拿厚一些。

杜若看着斗篷,笑道:这是你经常出远门的时候穿的,是不是?是。

他披在她身上,反正就回去穿一会儿,也算了。

他微微低头,伸手给她系上。

修长的手指就在眼底,她忽然感觉到一种温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像夜风里的灯火,这使她不由想起年幼的时候,那天大雪纷飞,他抱着她回去,生怕她冻着,时不时的把斗篷拉好盖住她。

他有时可真像她的哥哥,甚至比杜凌还要细致点儿。

她差点想拱在他怀里,撒娇一下。

可他们到底不是亲兄妹,她笑道:多谢。

披着斗篷,她走向轿子,见贺玄跟上来,连忙道:玄哥哥你不用送我了,你明天不是还要早朝吗?我自己回去,离得又不远,我已经打搅半天了!听出来她有关心的意味,贺玄与元逢道:那你护送一趟罢。

元逢点点头。

轿子被抬走了,他驻足会儿,想到她今日在家里的一颦一笑,嘴角忍不住就扬了起来,等手头的事情解决了,他或许是该想法子跟谢氏说一下,只是,但愿此前不要出现什么意外。

他眼眸微微眯了眯,转身进去。

杜若回到家,便去大房的正堂,杜云壑跟谢氏都在,谢氏见到她就道:你这孩子,怎么一个人就去王府了?还弄到那么晚回来,要不是我们了解玄儿的为人,早就使人去接你了,下回可不能这样。

她说着,朝她身上披得斗篷看了一眼。

杜若道:是他借给我的,我洗一下就让人还回去。

她看向杜云壑,爹爹,你是不是也没有去过王府呢?玄哥哥说了,下回要请我们一起去的。

看着高大威武的父亲,她忍住眼泪。

杜云壑伸手摸摸她的脑袋:也就你那么好奇,横竖不过是住得地方。

谢氏笑道:不过去瞧一瞧也好。

三人说得会儿,谢氏就让杜若回去歇息,但是留了鹤兰问话,毕竟姑娘家单独去男人的家里,她总是有些担心的,鹤兰就把看到的都说了。

听说只是在府邸里走了圈,两人下了两盘棋,别的没有什么,谢氏便打消了疑虑。

杜若这一来一回也实在累得很,头沾到枕头就睡着了。

老夫人这回儿还没有睡,靠在大迎枕上跟曾嬷嬷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今天谢氏回来就与她说了管夫人的意思,看起来是有点儿想联姻。

要说管家,也委实不错,比之前杜蓉要嫁的包家还要来得好,不过杜若才十四,老夫人还真有些不舍的。

且想到杜莺,今日也一样出了趟门,却不像杜若,被那么好的人家看上了。

她叹口气:要是管家看上莺莺就好了,正好是她排行在二,等到她嫁出去,再轮到若若,这样是最合适的。

曾嬷嬷道:二姑娘的身体到底让人不放心。

老夫人捏捏眉心道:也确实不能怪那些夫人,我是不知道怎么安顿她,若是以前,我还想着从哪家选个小子当上门女婿,或许也可,但现在她好一点儿,我又不甘心这样。

这孩子啊,命不好。

曾嬷嬷道:再等一阵子,指不定有合意的会来提亲呢。

老夫人点点头,让曾嬷嬷把迎枕拿走,打算睡下了,又道:不过若若嫁给管家大公子,也不知道她喜不喜欢呢,这管夫人听说很是严厉,不然也不能把管家打理的那么好,若若又有些散漫……又想要家世好,又想要婆婆好相处,可世上哪里有十全十美的呢,曾嬷嬷好笑:您啊就别操心那么多了,儿孙各有儿孙福嘛。

就像之前大姑娘,您也是不太满意的,但是现在章家不是很好吗。

说得也是。

她阖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杜莺今日穿得裙衫,她喃喃道,这广南,我总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是不是唐姨娘,她想起来了,一下子睁开眼睛,唐姨娘有个弟弟不是跑商的吗,我记得有次专门来府里,送我一对核雕菩萨,他好像说他去过广南。

难道这料子是唐姨娘拿给杜云岩的?老夫人眉头拧了拧,又想了会儿,渐渐就睡着了。

八仙观里,宁封盘膝坐在竹榻上,头顶着漆黑的苍穹,面前香炉上焚着香,他面色庄重,摇起手里的龟甲,忽地往案几上一掷。

卦象已成。

小厮把烛火走近,他垂眸看一眼,眸中不由射出一道冷芒来,最近一连几日都卜到这样的卦象,有道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上苍一定是有什么指示。

他站起来,披上披风就朝宫里走去。

43.043文德殿外挂着羊角灯,在夜色里闪着微光。

殿内却是灯火通明,还隐隐的有丝竹之声,赵宁坐在铺着白狐皮的鸡翅木雕花椅子上,手指轻扣椅柄,跟着那弹琴的乐妓轻声和唱。

有些刺着耳朵,赵坚朝她看一眼,眉宇间露出几分复杂。

他这妹妹最是喜欢听曲儿,嫁给宋轻舟之后,他会弹琴,她就在旁边唱,夫妻二人琴瑟和鸣,说不出的快活,谁料到宋轻舟没能熬过这一关。

要是那天他随自己能突破重围,他现在的日子会比以前更好。

他微微闭起眼睛。

赵宁却笑起来:哥哥,这乐妓你哪里寻来的,真个儿是厉害,不止琴艺好,嗓子也是世间难有的。

你要喜欢就带回去罢,我原也不喜这个,还不是那些人找来的。

他现在身为皇帝,数不清的人巴结,每日都不知道有多少人献各种珍宝,甚至还有远道而来的,只为讨他欢心,将来得个官位。

那我就不客气了。

赵宁笑笑,靠在后面的椅背上,哥哥,我们现在过得可真是神仙日子呢,要什么有什么,哥哥的运气也好,豫儿,蒙儿很是出众,都不用哥哥操心。

那么多的良将俊才,最后是他坐上皇位,运气自然也是有一些,赵坚淡淡道:一将功成万骨枯,我们有今日,是牺牲了多少人的命的。

哥哥可真是有仁心,记得这些,不过也幸好是哥哥,不然换作别人可未必就能体恤到了。

赵宁垂眸瞧着自己的指甲,但是,哥哥啊,攘外必先安内,现在外面有大周虎视眈眈的,文武百官却还在勾心斗角,恨不得把太子之位落在谁头上拿去押注玩了。

这种话也只有赵宁敢说,赵坚眸光一冷。

我是替您担心。

赵宁道,生怕还没有把大周打下来就弄得四分五裂。

她站起来朝赵坚笑笑,天晚了,我得告辞了,哥哥早些歇息。

她从文德殿里走出去。

赵坚透过窗口看向黑暗的夜空,微微出了会儿神。

外面,赵豫立在仪门那里,稍作停顿便走了,他不知道赵宁会对赵坚说什么,其实不管说什么,只要让他生出早些立太子的心就好了。

他毕竟是嫡长子,父亲才称帝没多久,假使有这稍许的逼迫,父亲或许不会去反抗这种自古以来的传统,也不会希望储君的事情真的弄出风波,那么他的希望就会很大。

他笑一笑,沿着甬道出去,谁料竟见宁封突然由黄门领着进来,他连忙避在一边,心里暗想发生了何事,国师会那么晚入宫。

可也不能跟着过去,只得按捺住疑惑。

宁封径直就去了文德殿。

赵坚看到他,笑道:你来得正好,豫儿之前同管大人商议了在长安,永州设立集贤馆的事情,朕正想听听你的意见,豫儿的意思,此馆是专为招揽文人俊才,并不仅限举人。

因为战乱,不管是大燕还是大周,都已经有一阵子没有开办科举了,官员也大大缺乏,这个举措是很好的,宁封赞同道:大殿下很有想法,到时恐怕会引来很多的人才,皇上再派学官前去考量,自然就能选拔出合适的官员,这个举措可是解决了一大难题呢。

他并不吝啬对赵豫的夸赞,对他来说,赵豫当太子比赵蒙好,赵蒙性子强硬,独断专行,将来未必会听他一个国师的意见,赵豫就好多了。

他甚至是更为偏向赵豫的。

赵坚闻言极为高兴:朕也有此意。

他顿一顿,国师此来是为何要事?回皇上,微臣常为大燕卜卦,谁料近日皆是涣卦。

宁封语气严肃,风在水上行,四方流溢,大燕恐有人心涣散之忧,故而微臣才会入宫求见皇上,希望皇上能慎重对之。

赵坚眉头拧了一拧,询问道:卦象可曾提到什么具体的事情?只是关乎大局,天机毕竟是天机,卦象只能碰触一二。

就像他知道大周必定要分裂成两个国,可谁做皇帝,卦象无论如何也不会显现。

是他自己选了赵坚,当然,赵坚也没有辜负他。

他也很信任自己。

宁封道:毕竟大局未定,还请皇上注意任何风吹草动。

可他要管的事情实在太多了,赵坚捏捏眉心,朝他看一眼:朕实在忙不过来,国师既然如此关心国事,便不要再避在八仙观了,朕今日起封你为都察院左都御史,让你检查百官,如何?有你在,朕便没有后顾之忧。

宁封倒没有想到,今日来宫中一趟,自己还被封官了,他有些犹豫。

于他来说,现在最合适的好像应该是在幕后,而不是曝露于人前,他有心推却,轻声道:皇上,微臣兴许不能胜任……别婆婆妈妈的,就这么说定了。

赵坚笑道,朕明日便令人把官印官服送来。

一锤定音。

宁封无奈的离开皇宫。

被封为二品官,其实是一件很荣耀的事情,可自家主子竟然没有丝毫的雀跃,跟在后面的小道士云莱笑道:多少人刻苦念书就为做官呢,而今您做上了,还不乐意。

这不是好事儿。

云莱不理解:看来宁大人……宁封挑起眉:现在就叫我大人了?您都是都察院的官员了,难道还叫国师?国师也一样是封号。

宁封道,这跟我更相配。

云莱笑起来:国师您应该给自己预先卜个卦,提前知道的话您今日就不用来宫里了。

给他自己?宁封瞧着这黑得好像墨汁一样的天空,心想他这一生颠簸流离,已经没有更差的过去了,而他也不能预测到将来的福祸,勿论他怎么卜卦,他都没有办法得知……其实就算师父广成子,他又能得知个人的将来吗?世间万物,都只不过是沧海一粟,渺小的可怕,有时候拼劲全力也未必能掌握自己一丝的命运。

能完全得知的,恐怕是有天大的恩赐,就像杜若,她也许知道罢?但是她好像并不太相信自己。

他心想,在她的梦里,他的将来,到底会是什么样的呢?他驻足会儿,大踏步离开了皇宫。

44.044长安城的香铺果然从永安进了很多的胭脂水粉,谢氏得知,便使人告诉杜家的姑娘们,正当二月,已是暖春了,她们说好今日下午一起去香铺挑选胭脂。

杜若换上出门的装束,先去了杜莺那里。

她这回比任何人都要来得早,杜莺头发还没有梳,见到她,心里有几分了悟说道:我最近没什么不好的,你不要担心,定不会像上回那样。

她瞒着老夫人,那天回来虽也请了大夫,却并没有引起风波,但杜若还在惦记那件事。

她坐下来道:你是不能再像上回了,不然被祖母晓得,不知道会怎么样,祖母是真的以为你好了呢。

这样欺骗祖母,总是不对的,要是哪一日杜莺突然又病重,对老夫人的打击更大。

杜莺幽幽叹口气。

瞧着眼前那张小脸,说实话,她不是不羡慕杜若的,曾经无数次的想过要是她没有杜云岩这种父亲就好了,她哪怕是活不长,也能开开心心的把短短的人生过好,可现在她怎么能放心呢?杜蓉嫁去章家,章家与父亲又结仇了,以后定会越走越远,弟弟又没有很好的资质,等到将来分家,恐怕他们二房都要落在唐姨娘的手里,瞧瞧她现在就把手伸到自己的身上了。

她绝不能坐以待毙。

若若,祖母那里,我往后便是跪一天,也会向她赔罪,我只望你莫要说出去。

她手放在杜若的手背上,你答应我行吗?杜若秀眉拧了拧:可二姐你这样,代价未免太大,难道要为嫁人搭上自己的命?嫁人有时候只看天命了,自己是尽人事,到底不能强求。

难道还为别的事情?杜若盯着她,眼睛猝然一亮:是不是你要对付二叔?二叔委实可恶极了!自己的父亲还能杀了不成?他再不堪,可也是他们二房的顶梁柱,除非哪一日弟弟长大了,有出息了,他们二房也不可能永远依靠着大房,杜莺伸手摸摸她的发髻,低声道:我们二房可是还潜藏着恶鬼呢。

这一句话着实让杜若心惊。

坐在轿子里的时候,她还在想杜莺是什么意思。

二房除了杜云岩,吴姨娘已经废了,还有谁呢?凭着杜莺的身份,她好歹是嫡女,总不至于连个管事下人都对付不了,难道是……她手指一下握紧了,她想到唐姨娘将来成为二夫人的光景,她十分的有气派,比刘氏可要强多了。

难道是她不成?若是,也实在太可怕了,毕竟唐姨娘就是在老夫人那里,口碑都是很好的,好像她也没有犯过错误。

杜若东想西想的,轿子不知不觉就在香铺的门口停下了。

还未下来,就听见里面的喧闹,看来今日有好些姑娘都来买胭脂,她们走进去,相识的姑娘都围上来,众人互相见礼,杜若看到方素华,不由笑道:素华姐姐你也来买胭脂了?这消息在各家各户都传开了,母亲也催着我来。

方素华拉着她的手,我刚才正好看到一种胭脂,很适合你呢,你瞧瞧。

杜若朝杜蓉三个看一眼,见她们也在跟别的姑娘说话,便随方素华走了。

今次香铺确实下了血本,一下子进了五六十样的新品,方素华说得一种,就是盒盖都很漂亮,黑金色上面雕着淡黄色的梅花,雅致精巧,里头的胭脂是梅花色的一种,淡淡的红,很有少女的韵致,杜若一看就喜欢上了,正要去拿,却见一只手伸过来压在盖子上,那手的主人淡淡道:这个瞧着不错,你说是不是,穆姐姐?竟然是沈琳,她身边站着穆南风。

瞧见她挑眉的样子,杜若要说的话都吞了下去。

倒是穆南风不与杜若抢,拉开沈琳道:三姑娘已经要买了,你去碰什么?。

杜若对这个女英雄向来很是敬佩,见她穿着华袍英姿勃勃,主动把胭脂放她手上,笑道:这个不要紧的,穆姑娘要是喜欢便让给你,我用什么胭脂都没有事。

看她这样,沈琳鼻子里哼了一声:你的意思,要是我要,你就不让给我是不是?她的脾气实在是像炮仗,一点就着,穆南风想到去年她甚至把周惠昭的脸都弄花了,眉头更是拧了起来,严厉的道:凡事就该有个先来后到,三姑娘礼貌,才会让给我们,可我们怎么真的能要呢?她又把胭脂还给杜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这胭脂我实在用不着,你瞧瞧,我今儿可用了?我天天都不在闺房里的,抹这个委实不太方便。

可你偶尔也会穿裙子啊。

杜若笑道,你穿裙子也很漂亮的,我就是觉得漂亮才送给你呢。

她嘴甜,穆南风听着笑起来,也不是婆婆妈妈的人,便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她收起来放在袖中。

杜若问她:我最近去别家做客都没有见到你,你是都在操练吗?是。

穆南风道,不过近日可能会歇息一阵。

听说齐伍又要重新出山了,长安城的一部分兵马肯定是要交到他手里的,也不知会不会再打仗,看贺玄那劲头,丝毫的没有懈怠,像是如临大敌,难道大周要卷土重来了?倒不知会在哪里交战。

穆南风思忖间,听见姑娘们突然安静下来,随即又开始窃窃私语,她抬头看去,只见一个年轻公子穿着宝蓝色的春袍,斯斯然走进来,生得剑眉星目,玉树临风,她的眉头就是一挑。

将将定都长安,百废待兴,可福清公主一到这里就过得极为奢华,她是看不过眼的,连带着觉得整日吃喝玩乐的宋澄也很不喜,她朝杜若道:我还有事情,便先走了。

她告辞而去。

沈琳也要走,只临走时又意味深长的看杜若一眼,这叫杜若实在有些忍耐不住,她走上去抓住了沈琳的胳膊,在角落里道:我们已经见过好几回了,你每回都这样又有什么意思?我知道你是在怪我。

你在说什么?沈琳眯起眼睛。

你上次这样对付周惠昭,就是因为玉佩的事情,其实是她打碎了诬陷你的是不是?沈琳瞧她一眼:哦,你现在倒是变得聪明了,可以前怎么那么笨呢?也难怪你被周惠昭耍得团团转,你最好晓得,我对付周惠昭不是为你,我是一早就看不惯她了。

她极尽讽刺,杜若道:当初你不告诉我实情,我怎么猜得出来?你要是告诉……我告诉了你也不会信,你那时只知道听她的!沈琳声音一下子冷了。

杜若皱眉道:你都没有试过就胡乱下结论,其实我也没有怪你,我跟娘说,是我自己不小心打碎的,可后来你就走了,一走好几年,我们从来都没有说清楚,你是想把这件事一直拖下去,永远都不要解决了,是不是?沈琳沉默,半响抽出胳膊道:我是没想好要不要原谅你呢!原不原谅也许是次要的。

杜若看着她道,是你自己总记得,所以对周惠昭才会那么狠心,你以前可不会那样伤人。

是她咎由自取。

沈琳道,你不用同情她,她的脸现在也好得差不多了,我只是想让她得个教训。

她说完便要走。

杜若在柜上拿了一盒胭脂递给她:你不是说我只让给穆姑娘吗,要是你要,我也会让给你的。

沈琳一怔,看向她。

她笑得很是亲和。

想起当初的一见如故,沈琳鼻头一酸,伸手拿过来道:不要白不要,但是我还没有想好……是了,你没有想好。

杜若道,要是你想好了,来我们家做客罢。

沈琳没有回应,转身走了。

杜若晓得她是刀子嘴,笑了笑,又走到方素华身边挑选胭脂。

方素华已经选了六样了,说道:你瞧瞧可有中意的,我有两种挑了一模一样的。

她看了看,很是喜欢:你眼光很好呢!方素华抿嘴一笑:哪里是我眼光好,是你长得好,用什么颜色的都行。

她打量杜若的脸,只见白里透红,其实不用胭脂也是天然的清丽,不由生出几分羡慕,不过想到谢氏的模样,又觉得羡慕不来,那真是父母给的,她把胭脂装起来,等到三月,我请你来家里玩。

好啊,那几个月就该多出来走走,不然等到六月,又要热得很了。

她低头看胭脂。

方素华犹犹豫豫的,想与杜若打听贺玄的事情,最近父亲与母亲提起她未来的夫婿,她总会不自禁的想到他,他也正好是武将,又立下很多军功,然而不知为何,父母竟然没有想到他的身上,倒是她很喜欢。

可她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借口,硬生生把脸都臊红了,也没说出关乎贺玄的字眼,倒是见到宋澄,她推推杜若:宋公子过来了。

宋澄?杜若抬起头,果见宋澄就在不远处,他生得俊美,就算在衣香鬓影里,也一眼就使人注意到了。

他见这里姑娘太多,朝她招招手,示意她过去。

可能是有要事。

杜若跟方素华道,我去问问什么事情。

她放下胭脂,随他走到门外的窗边。

我今天是给我娘来拿胭脂的。

他笑道,没想到会遇到你,你最近过得好吗?金蝴蝶打了没有?已经打好了。

杜若从荷包里拿给他看,你瞧瞧,是不是一样的?我是在姜记的金铺打的。

没想到她竟然找到了好的金匠,宋澄眉头挑了一挑,他本来还想告诉她,再领着她去呢,结果晚了一步,他问道:你胭脂买好了?差不多。

你买的什么胭脂?他从身后小厮那里取了一样,有没有这种?那盒子比起杜若刚才送给穆南风的那盒还要精致,竟像是象牙雕刻的,发出莹莹的润光,宋澄打开来,露出一团圆圆的,粉红色的胭脂,颜色极为漂亮,但瞧着又好像跟她买得不相上下。

可为何盒子豪华这么多呢?看她不太明白,宋澄道:你把手伸出来。

她怔了怔:为何?伸出来你就知道了。

看她磨磨蹭蹭的,宋澄索性去抓过来,再从那胭脂里取出一点抹在她手背上,看出来没有,这胭脂便是在永安都是少有的,是我娘特意叮嘱掌柜才会带来,就是整个大燕也没有几盒。

他顿一顿,娘娘那里可能也有罢。

他抓着她的手,手指有力干燥,又很温热,她的脸一下红了。

玉竹跟鹤兰都吓一跳,玉竹生怕别人看见,轻声提醒道:宋公子,你太唐突了,还请放开我们姑娘。

她的手小小的,柔若无骨,因为突然的碰触,绷紧了想要逃开,宋澄一时还真舍不得放,但他还是松开手,笑一笑道:只是让你看看颜色,你怕什么,你看,是不是不一样?他说得那样坦荡,杜若倒不好责备,把手抬起来看去,只见那颜色里还覆着层珠光,使得那胭脂更为鲜亮,就像枝头绽放的鲜花似的,像是活的,她惊叹道:是不同呢!看她喜欢,他道:送给你罢。

径直就让小厮把胭脂盒放在她们旁边的窗口。

杜若哪里肯要,说道:这不是公主的胭脂吗,我不能收的,你快收回去。

我娘买了十几盒呢,少一盒有什么,你拿着用罢,也不是很值钱的。

他朝她笑,反正我玉佩也在你那里呢,你再拿我一盒胭脂算什么?杜若的脸红得都要滴血了,她怎么总是忘了还他玉佩呢,每回想着回去就要让哥哥去还,每回就总有事情把她的注意力吸引走了,说不定他觉得自己还想霸占着他的玉佩呢,她忙道:我今天就让哥哥去公主府还你!他朗声笑起来:不还也不要紧,我不缺这一个。

他转身走了。

杜若咬一咬嘴唇与玉竹道:回去你就把玉佩找出来,不能再忘了。

玉竹连声答应,又看一眼胭脂:那这个呢?总不能就放在这里,她道:带回去,跟玉佩一起还给他。

福清公主的她可不敢要,她垂下头,拢一拢袖子,只觉手指有些异样的感觉,想到他刚才的言行,她的脸又有点发红,正当要进去,只见街道上有一辆油车行过,她随意瞥了一眼,眼睛突然瞪大了,轻声与玉竹道:刚才那个穿着青色衣服的人,是不是雷洽?雷洽是杜云壑的心腹。

玉竹连忙看去,可那车已经走远了,她摇摇头:奴婢没有看清楚,不过不应该是雷洽啊,老爷不可能坐这种油车。

宋国公府有专门的马车给杜云壑乘坐,后来也定制了官轿,父亲是不该做这种车的,可那个人跟雷洽长得一模一样,她从小就跟雷洽认识,哪怕他低着头,她匆匆瞥一眼,也不可能认错。

难道那车里坐得不是父亲吗?不是父亲的话,雷洽为何要跟着?她差些想追上去。

毕竟上次的那个梦,让她对父亲的事情很是在乎。

可她再往前看的时候,油车已经没了踪迹,混杂在众多的车骑行人中,很快的消失了。

那车是一直行到了长安城的最西边,那里极为僻静,暂且尚无人居住,经历过战火的地方,此时还没有重建。

杜云壑从车中出来,立在断墙边,他的脸色肃冷,眼睛里甚至有些血丝,雷洽掀开车帘,把一个双手捆着,嘴里塞着东西的人一把就提了出来,扔在地上,那人发出模糊的一声哀嚎。

滚在地上,浑身抖的好像筛糠。

杜云壑垂眸瞧着他道:你最好都交代出来,到底齐伍他们去宣城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要想瞒着,你今日假使说一句谎话,护城河里便多一具尸体。

他声音低沉,又夹杂着无比的沉痛。

那种沉痛是叫他自己都无法承受的,因为他就快要知道真相了,这真相可能会让他显得十分的可笑。

45.045等到杜蓉她们买完胭脂,便与姑娘们辞别,回去了杜家 /> 杜若一到院子,没有让玉竹提醒,就叫她把宋澄的玉佩找出来,与那盒胭脂一起使人送到杜凌那里,让他亲自,或寻个合适的小厮去还给宋澄,做完这些,她又拿着两盒胭脂去见谢氏。

谢氏正当在看账目,放下手中笔道:你出去那么久,怎么也不歇一会儿?想着送这些给您呢。

杜若笑道,我给娘也挑了两盒。

女儿孝顺,谢氏自然高兴,打开来看了一看,见颜色正合适她这种年纪,就笑道:我明儿就用。

杜若点点头,在她旁边一张玫瑰圈椅上坐下来。

看起来是不想走了,谢氏有些奇怪:怎么,有什么话要跟为娘说?不是,就是想陪陪您。

杜若道,爹爹还没有回来呢?你这孩子,今儿又不是休沐日,你爹爹怎么可能这么早回来。

说起这事儿,谢氏叹口气,想到杜云壑最近早出晚归不说,还心事重重,她也跟着有些担心,吩咐下人,今儿让厨房熬些补身的汤,又与杜若道,是不是觉得与你爹爹见得太少了?也别怪老爷,他公事繁忙,便是与我,有时候也说不上几句话的。

比起打仗时,可好多了。

杜若笑笑。

其实她今日粘着谢氏就是因为杜云壑,她总觉得雷洽有些奇怪,但这不能让谢氏知道,让她操心,她随手翻起旁边的账本:娘可真辛苦,要是换成我,头都要看大了呢。

密密麻麻写着支出收入,也不是夸张,当真是瞧一眼就心头发憷。

可一旦为人妻子,哪里能置身事外,什么都不管?谢氏道:等天再暖一些,你也得学着看这个了,哪怕头大也得要看。

杜若忙合上账本。

你要是学不会,将来夫家的管事或许会用这个来拿捏你,你完全蒙在鼓里,哪一日家里就被掏空了。

听着真是吓人,杜若道:我找个账房先生嫁。

谢氏噗嗤笑起来,伸手戳她脑门:尽会胡说,你堂堂国公爷的女儿能嫁账房先生?被你爹爹听见,定要生气的。

她打量一眼宝贝女儿,瞧你又不知害臊了,不如与为娘说说,可曾想过要嫁什么样的公子,像管大公子……娘,我不跟你说了!杜若脸腾地红了,侧过头假装去看案台上摆得一盆杜鹃花。

那杜鹃是复瓣的,颜色深红,很是艳丽。

见她害羞,谢氏摇摇头,又去看账本。

屋内一片静谧,只听到翻书页的声音,杜若手撑着下颌,脸还是红红的,那什么管大公子,她就见过一面,总不至于就要定亲了罢?她是一点都不了解呢,可好像很多夫妻成亲,都没有那么熟悉的。

她忽然有些羡慕杜蓉,杜蓉就跟章凤翼两情相悦,知己知彼,要是她嫁人之前也有这样的人就好了。

可惜她好像没有谁是非嫁不可的。

她伸手去摸摸那红色的花瓣,瞧见手背上粉色的痕迹。

是刚才宋澄把胭脂弄在上面的。

她又缩回来。

天色渐黑,已经过了用晚膳的时候,谢氏催着杜若先吃,她也不肯,一直听到门房的小厮禀告说杜云壑回来了,她才飞奔着出去。

在月光下,她跑得极快,而杜云壑走得极慢,父女两个在二门那里相遇。

杜云壑穿着玄色的衣袍,面色冷肃,他的手握在腰间的剑柄上。

就在刚才,这剑鞘中的长剑才饮了热血。

好似鼻尖还能嗅到血腥味,他颊边的肌肉忍不住跳了一下,他一步步的查,最终查到今日这结果,心中实在是满溢着说不出的悲凉。

难怪贺时宪连尸首都没有,齐伍与陈士古把他毒杀了,扔在宣城外面的尸海里,谎称贺时宪被大周的军队斩杀,他们来不及挽救,齐伍甚至为此还在自己的胳膊上划了一刀,留下了很重的伤。

可他什么都不知,还为贺时宪的英年早逝而伤怀。

他就这么蒙在鼓里,看着齐伍跟陈士古步步高升,成为赵坚最信任的心腹大将!他甚至还看着贺玄早早就去打仗,为赵坚效力。

那是一种难以言说的羞愧,以及愤怒。

那种情绪扑面而来,好像寒冬冷冽的风,映着他充血的眼眸,将杜若结结实实的吓了一跳,她站在那里,抬头看着父亲,再也不敢往前走一步,好像会怕被那风刮到,伤到。

在灯笼微弱的烛光旁,女儿纤细的身影停在眼前,杜云壑不得不收敛起来,往前走两步,弯下腰笑道:若若,你怎么来这里了?笑容是有些牵强的。

看来今日父亲定是遭遇了什么事情,杜若拉住他衣袖:我是来接你的,爹爹,我等着你一起吃饭呢。

他很惊讶:往前也不与我们一起用饭的,怎么今日又要等我了?那你娘也没有吃呢?是的。

杜若朝他身后的雷洽看了一眼,忽地问道:雷洽,我爹爹今天干什么了,忙到这么晚,你都在爹爹身边吗?你这孩子,雷洽不在我这里又会在哪里?杜云壑拉着她往前走,我也不是今日才忙,而今大燕才立,方方面面都需要人手,这种情况总是要持续几年呢,再说便是盛世,官员又岂能闲着?你多陪陪你娘就好。

他不知道自己看到雷洽,那么今日就是雷洽了,杜若狐疑他到底做了什么,竟然还换了马车!可她也不能问,因为父亲肯定不会告诉她。

她轻声道:爹爹,您一定要当心身体,我最近做到很不好的梦……我跟娘可只能靠您呢。

她依偎在他身边,您不能有事。

杜云壑心头一震。

这孩子还真有些敏感,他什么都还没有说,竟然就会叮嘱他,他笑一笑,摸摸她脑袋:为父身经百战的,能有什么?也不知你这小脑袋瓜整日想些什么,胡乱担心人,怎么不担心担心你的肚子,现在饿的很了罢,都什么时辰了,还不吃饭!他拉着杜若朝正房快步而去。

谢氏一早得了消息,已经让厨房把热好的菜端来了。

你也是,我早让你早些吃了,竟然跟若若一起等。

杜云壑看着妻子道,凌儿不在吧?哥哥没有来,他在自己那里肯定吃过了。

杜若笑眯眯道,也是我赖在这里,娘没有办法,现在正好,我们一起吃。

三人便都坐下来。

怕妻子,女儿再看出什么,杜云壑竭力装得很是轻松,只等到杜若告辞走了,谢氏也去忙别的了,他才站在庭院里,抬头看着漆黑的天空出神,因为这实在很是棘手。

他该怎么做呢?在他那么漫长的人生里,头一次遇到这样叫他百感交集,不能立刻做下决定的事情。

夜渐渐深了。

庭院的树木在月光的照耀下,在墙上映上斑驳的影子。

齐伍坐在椅子上,背有些微微的佝偻着,盯着面前已经茶动也不动,直到对面一个人淡淡道:你何不先把茶喝光了?本王今日要交代你的事情很多,恐怕你到时想喝,茶已经凉了。

声音在空阔的屋里回荡。

齐伍伸出手,端起茶放到嘴边吃了几口,他手指紧紧握着茶盅,使得茶水都在里面摇晃起来,但最终他什么都没有做。

他颓丧的将茶盅放在桌上,松开手道:今日杜云壑已经查到了,还将人灭了口。

原本这桩埋了很多年的事情怎么也不可能被人挖出来,可要是有人引导,自然是能查个水落石出,他看向那年轻男人,你打算如何做?那人没有回答,他手指搭在椅柄上,缓缓道:皇上让你又掌兵马,可见他是真的信赖你。

这话听起来极为讽刺,齐伍面皮抽搐了一下: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你真是越来越急躁了。

那人站起来,长身玉立,月光在他漆黑的袍服上流淌着,想当初你不是这样的,大名鼎鼎的齐大将军能挡千军万马,何时都能沉得住气,本王就是看中你这一点才把你留下来,可陈士古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

齐伍浑身一颤。

那日陈士古身上的血像飞剑一样泼了他一身,有些甚至还流到了他的嘴巴里。

他永生都难以忘怀。

自那以后,他的右手好像就不太听使唤了。

他也永远无法得到解脱。

这么些年,没有一日他不是活在煎熬中,活在羞辱里,瞧着外面墨色的天,他心想他可能撑不了那么久,兴许死比活着更容易,他忽然道:你不如今日就把我杀了,报你的杀父之仇!46.046他看着那年轻人,无畏的说出求死的话。

连黑暗也难以遮掩他苍白的脸。

贺玄手放在剑柄上,他难道就想留他的命吗?曾经无数次,他都想把齐伍的头颅砍下来,但他都忍住了没有做,今天他也一样可以忍住,而齐伍也会悬崖勒马,他们彼此都清楚,他们活下去的理由是什么。

他一直没有说话。

齐伍又慢慢垂下了头。

你到底要我做什么?他又一次的问。

贺玄道:你好好听着。

外面夜风吹拂,从这座静寂的小院掠过去。

赵宁刚游完船回来,身上还带着酒气,一到房里,就叫人把她在香铺定的胭脂拿过来,丫环捧着放在她面前,她醉眼斜睨,拿手指数了数,又一样样看过去,突然就发起脾气来:怎么少了一样,那掌柜怎么做事的?你们现在就去香铺,他要是拿不出来,你们就把他的铺子砸了,竟然收了钱不办事。

这么晚还去大闹怎么成,丫环连忙道:公主息怒,这些胭脂是少爷去拿的,听说送了一盒给一个姑娘。

赵宁一怔。

她想起来了,她本来是要带宋澄一起去玩的,结果他不想去,她就差使这儿子去香铺给她取胭脂。

可真是胆子大了,拿她的东西送人。

她挑眉道:送给谁了?那丫环低声道:好像是杜家的三姑娘。

杜若?赵宁自然记得她,那小姑娘生得不错,就是性子不太讨喜,她把案台上的胭脂一推,坐到美人榻上,又甩掉绣花鞋,整个人趴在铺着狐皮上,叫下人给她捏肩膀,捶腿。

她眼睛微微眯着,又想到那天在和香楼,好像宋澄就是请了杜家的姑娘来观灯,莫非她这儿子起了什么心思?到底十八岁了,他父亲十八岁的时候都知道偷偷写诗送给她了。

把少爷叫来。

她道。

宋澄正当洗完澡要去睡觉,谁料母亲有请,因天气暖了,他穿着雪白的里衣就走进来。

娘这么晚是有什么事儿?他行一礼,看着赵宁。

她穿着枚红色的裙衫睡在榻上,没个样子。

要是父亲在,定然会说她的,她就会跟父亲撒娇,可每回还是会听话,顺从父亲,可父亲不在了,谁也管不住母亲,他暗暗叹口气,坐在榻旁边的一张凳子上。

昏暗的光线使得他的轮廓更深,他有着丈夫一样俊朗的脸,赵宁凝视他片刻,笑着问道:听说你今儿送胭脂给杜三姑娘了?说起这茬,他还有些不悦,杜若还玉佩就算了,竟然还把胭脂一起还了过来,是怕他公主府送不起一盒胭脂了?真有她的,宋澄道:送是送了,可她刚才还回来了,我一会儿使人拿给您。

岂有此理,她儿子送的东西,杜若还嫌弃不成?赵宁挑起眉毛:她竟然不要?听起来有些生气,宋澄忙道:她是怕这东西贵了罢,而且我也跟她说,这本来是娘买的胭脂。

急着替她说话,可见是真的在意了,赵宁把下颌抵在狐皮上,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丈夫去世之后,她跟宋澄相依为命,可没想到,儿子有一日也有看上的姑娘了。

她叹口气:你要是喜欢,我便帮你娶了。

听到这话,宋澄的脸有些红,因为突然。

看他扭捏起来,赵宁觉得他这是有七八分的意动了,她道:杜家怎么说也是国公府,配得上你的身份,过几日我得空请他们家过来一趟。

这么快?宋澄吓一跳,支吾道,我都还没有好好想呢,再说,我也不知道杜三姑娘什么想法。

他对她是有些好感,觉得这姑娘可爱,讨人喜欢,可要说成亲是不是太快了,就算他没觉得什么,杜若肯定要受到惊吓,他也还没有同她说过这方面的事情。

赵宁瞄他一眼,淡淡道:我只是想看看这小姑娘,上回我哪里知道你还有这意向,都没有好好打量她。

只是看看也行。

宋澄道,但您现在千万别提定亲的事情。

他二十岁还没到,杜若也才十四岁,还没有到急的年龄,而且他了解母亲,像他母亲这种性子,一旦说出口就好像有点强迫的意思,他倒是没有想过要逼着杜若嫁给她。

行了,还要你叮嘱。

赵宁摆摆手。

宋澄站起来,告辞走了。

他修长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面,赵宁出神了片刻,把眼睛闭了起来。

听说他小舅跟表弟表妹很快就要到了,杜若这几日颇是高兴,虽说刘家的人来得次数也少,可怎么也是露过面的,然而她们大房的亲戚呢,却是有很久很久没有看见了,她很好奇现在小舅,跟表弟表妹的样子。

虽然她已经记不清他们原先的容貌。

谢氏与老夫人提过,老夫人也让人腾出一座两进院子,他们国公府大,多几个人实在是跟拥挤沾不到边,谢氏这几日就开始让人打扫,往里面放各种物什了,杜若去看过,布置的有些简单。

可能因为是亲戚,母亲不太愿意让人说他们娘家沾了夫家的光,所以只是暂住一阵子,将来应是要搬出去的。

母亲的性格还是有些要强,杜若从那院子出来,沿着小路往西走,国公府很大,有些偏僻的地方她甚至到现在都没有去过,谁料走得一段就听见若有若无的哭声,她很是惊讶,循着声音就要过去,玉竹拦住她道:那儿又不是好的,姑娘别去了。

看起来她是知道的,杜若问:谁在哭呀?能有谁,还不是吴姨娘。

玉竹道,没事儿就这样哭,说她没有害二少爷,可那时为什么要招呢,现在却好像冤鬼似的,弄得好些小丫头都不敢路过,指不定过阵子就要被赶出府去了。

那时候吴姨娘多得宠,总是穿得花枝招展的,说起话来带着戏腔,杜若眉头拧了拧:她是真的一直说自己冤枉?是啊,可不是她还能有谁?玉竹撇撇嘴儿,她天天想自己生一个儿子,自然看不惯二少爷。

她压低声音,听闻到处求过药,不过也奇怪,二老爷跟哪个姨娘都……杜若正听得专注,她突然就不说了。

玉竹垂下头道:姑娘家不该听这个,也是奴婢多嘴。

杜若其实有点明白了,是说二叔没有再生孩子出来,不过他这样缺德的人,何必再添个可怜孩子呢,倒是好事了。

她往回走去,路上谢氏身边的连翘寻过来,说谢氏那里来了客人,让她过去。

没有提祖母,看来是母亲单独请的,她有些好奇,不知请了谁。

走到内堂时,只见是有两位客人,都是认得的,一位是云阳伯府的苗夫人,一位是她的女儿苗如玉,不是很熟悉,但也有些交情,不过她实在没有想到母亲会请她们来。

她走上去行礼,只见苗如玉今日穿着件粉红绣荷花的交领褙子,下方是一条雪缎波纹的百褶裙,妆容极是精致,打扮的很讲究。

见她行礼,苗如玉也弯下腰,笑道:三姑娘,今日叨扰了。

声音清脆,杜若忙道:这哪里算得上叨扰,我也正当闲着呢,你过来,我们正好一起去院子里看桃花。

我们家也种了桃花,现在确实是开得最好的时候!苗如玉一笑的时候脸上有两个小酒窝,她也是不喜欢打打杀杀的,虽然出身将门,但是行事作风有些像大家闺秀,不过她的弟弟是从小就学武的。

她为人礼貌,杜若当然也不讨厌她。

两人说笑起来。

谢氏瞧在眼里道:你们家如玉我一直都很喜欢,比我们家若若懂事多了。

哪里,若若才可爱呢,如玉啊,在外人面前才显得乖巧,在我面前还不是会调皮捣蛋。

苗夫人生得长眉细眼,也是很和蔼的。

说得会儿,杜若便与苗如玉去园子里了。

杜家的桃花种在东苑,那里有一大片的桃树,此时开出了各色的花,单瓣的,重瓣的,重重叠叠热热闹闹,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杜若走到一棵洒金碧桃树下,正当要喊苗如玉来观赏这株桃树时,却见杜凌领着贺玄来了。

没想到他们也会来赏花。

杜若好奇道:哥哥,是你请得玄哥哥啊?话音刚落,苗如玉走了过来,杜凌来不及回答,朝苗如玉一笑:苗姑娘。

生怕贺玄不明白,他解释道,贺大哥,这是娘今日请得客人,她是云阳伯的嫡长女。

苗如玉朝贺玄看过去,只见他穿着件墨青色的锦袍,头戴玉冠,气宇轩昂,比她印象里的还要俊美些,尤其一双眸子,好似潭水,湖面波光潋滟,勾魂似的深幽,她不敢多看,连忙半蹲下行礼:见过王爷。

到得这时,杜若才明白怎么回事,原来母亲要给贺玄说亲呢!不然不会让哥哥领着他来院子,那么的巧。

可他会不会不高兴?那时候,她只是稍稍提一句,他就显得极为生气。

还有那时的张灵慧,人家不过是想搭几句话,又不是怎么他了,他也是非常的无礼,弄得张灵慧都逃走了。

不知道她会对苗如玉怎么样,要是也发作的话,说不定会让母亲在苗夫人面前很尴尬呢。

她忐忑的看向贺玄。

贺玄面色沉静,并没有像怒目金刚,不过他心里也知道怎么回事了,难怪杜凌今日突然请他做客,又说要来东苑,他本来觉得见一见杜若也没什么,可结果,原来不止她一个人在。

垂眸看到苗如玉行完礼,娴静的立在旁边,他淡淡道:不必拘礼,你同三姑娘继续赏花吧。

杜若松了口气,她斜睨贺玄,并看不出他对苗如玉是什么想法,倒是与他目光对上,他一双眸子散发出了寒意,她心里咯噔一声,原来他还是不高兴了。

见他转身对着那棵洒金碧桃,她走上去两步轻声道:母亲也是为你好,你不要生她的气。

还在替谢氏说话,他目光落在她脸上,在这一刻真有把她压在树干上的冲动。

他道:你随我去前面,我有话同你说。

这样的意思,是让杜凌跟苗如玉不要跟过去。

杜若答应一声。

他走到不远处停下来:这种事不用你同你母亲操心,你最好记住,下回再这样,莫怪我不给面子。

一点儿都不领情,杜若想着母亲的好意,说道:爹爹跟娘是把你当半个儿子的,不然别人,娘又怎么会费这个心思呢?他眸光忽地变得有些深,淡淡道:我已经有心仪的人了。

47.047她诧异的抬起头来。

斑驳的阳光从树梢间洒落,他眸光清澈并不是说假,她一时心头滋味纷杂,也说不清是什么,只是心想能被他看上的,一定是个很有本事的姑娘,不然将来怎么能做皇后呢?她笑了笑:这样倒是好了。

他眼睛眯了眯:你不问问我是谁?她道:我问了,你一定会告诉我?他忽然笑起来,好像融化的春雪,将什么都温暖了。

她被他笑得有些脸红,有些手足无措,她忙道:苗姑娘还在等着呢,我先过去。

她转身走了。

瞧这背影,像是逃跑的样子,他嘴角挑了挑,早晚有一日,她便是逃也寻不到地方。

他也没有再留在东苑,跟杜凌去书房闲谈。

等到谢氏送走客人,听闻贺玄还在,便使人把他请到内堂来。

这件事两人心知肚明,谢氏刚才故意让杜凌领着他去看苗如玉,现在当然要问问他的想法,如果行的话,两家就可以定亲,因苗老爷是早就愿意的,不然她也不会这样唐突。

贺玄走进来,一撩袍子在高背大椅上坐下。

看着他英俊的眉目,谢氏也是越看越喜欢的,她笑道:苗姑娘从四岁就开始念书了,苗老爷也不像一般的大老粗,目不识丁,你今日该瞧见,苗姑娘很是端庄罢?她性子也好……老爷是担心你,那么大一个王府,该有个王妃了。

他安安静静听着。

起先对苗如玉按捺着几分性子,也是看在杜云壑跟谢氏的面子,不然他哪里愿意理会。

多谢您的好意了,但我现在还不想娶妻。

他看着谢氏,很认真的道,而今大燕才定都,大周与外夷虎视眈眈,保不齐哪日又打起仗来,我觉得不是成家的时候。

这种大事该有赵坚来操心,他只是个王爷,也不是皇族,何必要牺牲自己的终身幸福?谢氏笑道:你这孩子,成家归成家,打仗归打仗,像我们家这么多人,打仗的时候还不是好好的吗?你要等,那得等到猴年马月?你这都十九了,今年定下来,明天成亲,老爷也安心呢,他是把你当儿子看待的,你孤苦伶仃的,他总是挂念你。

贺玄沉默不语。

谢氏又道:你回头想想罢,要是不喜欢苗姑娘,也没事儿,还有别的姑娘。

毕竟凭他这身份,现在的头衔,还是很得姑娘们青睐的。

她柔声细语,他原本该把心思告诉她,然而现在的杜云壑跟以前不一样,恐怕再多这么一桩事情,会让他更加疲于应付,他站起来道:没有什么好想的了,那苗姑娘我不要,别的,我也不会要,多谢您好意。

他说得斩钉截铁。

谢氏又待要说,他竟然告辞走了。

这孩子,小时候就捉摸不透,大了也还是一样,这么大人了,不成亲他想干什么呢?谢氏觉得头疼,等见到杜云壑就把这桩事情说了,她有些生气:这苗姑娘我真是千挑万选的,看了好一阵子才选定的,结果他一口就回绝了,你说说,我还怎么替他选呢?杜云壑怔了一怔,没料到谢氏动作那么快,竟然已经给贺玄寻了一个了,而他呢,都还不知怎么面对贺玄,他眉头拧了拧,勉强笑道:你莫生气,既然他不要,也不要强迫他。

你以为能强迫得了?谢氏对贺玄也是喜怨半渗的,这孩子身世可怜,可又很倔强,她对他好,有很大一部分原因都是因为杜云壑,而杜云壑是真的义薄云天,这些年,都在尽力的照顾贺玄。

也没有要什么回报。

她抱怨几句又安静下来,叹口气道:这孩子恐是痴迷打仗了,那时候,他父亲才去世一年,他就说要替父亲报仇攻打大周,那么小的年纪就在沙场打滚,我现在想想,倒不怪他不娶妻,反是怕他走上歪路,他这样钻牛角尖,哪里行呢?杜云壑道:我会劝劝他的。

你是得与他说一说,便算现在不娶妻,往后也还不是要娶?谢氏道,他可是孤身一人,贺家就靠着他开枝散叶的,他娶妻生子了,他父亲在天之灵也才能真的安乐呢。

提到贺时宪,杜云壑心头又是一阵钝痛。

被人这样背叛,他恐是死不瞑目。

可要把这仇报了,谈何容易?他该告诉贺玄吗,也不知道这孩子能不能承受,他自己这几日都难以入眠,贺玄才几岁?他还为赵坚效力了那么久,他怕告诉贺玄,他不定会怎么样呢,但是瞒着,良心也过意不去。

是该要与他谈一谈了!杜云壑哄了会儿妻子,把雷洽喊来:你还得盯着齐伍,齐伍现在事事替玄儿着想,恐是觉得对不住他,皇上定也是这样的想法,但人心也是难测的,我而今知道这桩事,就好比站在刀尖上了,也不知是否已经泄露,你请马将军,仇将军过来一趟府里。

那都是他最亲密的知己,当年在沙场同生共死,最重要的一点是,他们都不是最早跟随赵坚的,而是他亲自劝服了才对抗大周。

雷洽领命,疾步走了。

在这风雨飘摇里,大燕内部却正渐渐趋于稳定,赵坚唯才是用,在各方面都是极为出色的,老夫人近日收到在金陵驻守农田的庄头的信,说附近山头的土匪已经肃清了,又要开始好好的种地,写信来向老夫人禀告种了什么。

她极是高兴,与谢氏道:听闻很多大燕官员的农庄都回归手里了,真是托皇上的福,就是离得实在太远,假使我们一直住在长安,是不是哪日该把金陵的卖出去,在附近也置办些田地。

这可难说的很了,假使打赢大周,皇上肯定是要定都北平的,长安也不过是暂居罢。

大周皇帝荒淫无道,失了民心,就算现在他侄儿上位也是不好力挽狂澜的,早晚还得被大燕打下来!她们在那里说东说西的的,杜若坐在下面,心想她们可是都想错了,哪怕赵坚再怎么英明,将来都是要被贺玄打败的,凭着他的本事,说不定很快连大周也打下来呢。

她想着,脑海里又浮现出贺玄那日说的话,他已经有心仪的人。

他到底看上谁了?他还对她那么笑。

她一颗心忽地跳得有点乱,竟是不敢往下想。

谢氏又与老夫人说账目的事情:前阵子中馈被二弟支出了一笔银子,我也不知是用来做什么的,娘可知晓呢?老夫人道:他啊,他定是拿去吃喝玩乐了。

她拧起眉头,看向刘氏,支了多少银子,云岩有没有跟你说起过?她目光还掠过站在刘氏身后的那个美妾,杜云岩最近总歇在刘家送来的这美妾身边,该不是花在她身上了罢?这种事,她是不想理会,儿子不争气,刘家勿论用什么手段去笼络,她定然不会插手,可杜云岩为此胡来的话,也不能真的完全不管。

那美妾叫香云,杜云岩有了她,对刘氏是客气了一点儿,可刘氏还是什么都做不得主,她摇摇头:相公不曾说过,也没有给香云送过什么贵重的东西。

老夫人就问问谢氏,谢氏说是一百两银子。

并不是很大的数目,他往前这样一而再,再而三,也不是没有过,要么买些稀奇的玩意儿,要么是总请别人吃饭,或是在斗鸡上面赌钱,原本杜家也不是养不起,可现在是国公府了,那都是老大挣来的,老夫人捏捏眉心:我是要好好说他了!等到杜云岩回来,老夫人果然就狠狠训斥了他一通,在母亲面前,杜云岩都是很会认错的,立时就说不会再乱花钱,可问用在哪里,他又是支支吾吾的,幸好不多,老夫人便让他要知道收敛,不然下回去管事那里,就算凭着他二老爷的身份,也休想支取一两银子。

杜云岩满口答应。

月底,章家送来了聘礼,虽然章家出自马匪,家世单薄,可还是准备的很是丰盛,一抬抬担子挑进来,装满了东西,每个担子都用大红的绸布盖着,很是喜气,老夫人站在屋檐下看着,见章凤翼忙前忙后的叮嘱挑夫,慢慢就露出了笑脸。

杜若跟谢氏也站在旁边看,谢氏笑道:还说请我们去做客呢,不过我想最好等蓉蓉嫁过去再说。

他们家四个儿子,两个调皮小子,章执又是个粗性子,不知道会待客成什么样子呢,老夫人颇是赞同:嗯,还是等蓉蓉主持章家了罢,又问谢氏,库房都还够吧?这倒是够呢。

老夫人看一眼杜若:我是怕将来若若嫁了,放不下。

杜若娇嗔着拉住老夫人的袖子:祖母,我才不嫁,我要一直陪着祖母。

又在说傻话了!她摸摸孙女儿的脑袋。

等到聘礼都抬进来,章凤翼也告辞走了,杜蓉才羞答答的出来,几人说得会儿话,正欢欢乐乐,一个丫环急慌慌过来,与老夫人道:不得了了,老夫人,有人借酒在院子里撒泼,竟然还把酒倒在二姑娘的身上,二姑娘差些吓得晕过去!老夫人惊怒道:是谁有这样大的胆子?我可不记得今日请了什么客人了!那丫环低声道:是唐姨娘的弟弟唐崇。

杜绣的脸一下白了,她是知道今日姨娘的弟弟要来的,虽然在名义上不是她小舅,可唐崇是跑商的,平日里来杜家,总会送些好东西给她,她也很喜欢这个小舅,可今日怎么会这么失态?她怀疑是不是哪里弄错了,忍不住插嘴道:他根本就不太会喝酒,怎么会撒泼?你们别听风就是雨!奴婢不敢胡说,也不是没有人瞧见,现在木槿已经让人把唐崇抓起来了。

那是杜莺的丫环,杜绣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反驳,毕竟她对此一无所知,生怕出错便只能不说了。

倒是老夫人气得很,一个姨娘的弟弟也敢来杜家胡作非为,他是觉得平日里孝敬一些东西,就能无法无天了?她怒喝道:扶我去莺莺那里看看!48.048众人都有些惊讶,面面相觑。

唯独杜若隐约有些察觉,她跟在谢氏身边,往杜莺住得地方而去。

路过清幽的竹林,很快就到了。

老夫人疼爱杜莺,到得卧房的时候,都有些喘不过气来,只见到心爱的孙女儿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她又是恼火的很,坐到她床边道:这唐崇太不像话了,竟然敢做这种事!杜莺扑到她怀里,微微抽泣,只目光与杜若对上时,她稍许的有些不自在。

不过杜若是不会做什么的,她心地善良,知晓她的难处了。

倒是杜蓉已经在跳脚,刚才还羞怯的像个大家闺秀,现在恨不得卷起衣袖把唐崇打一顿,她质问道:唐崇的人呢?我要去看看他怎么敢在我们家放肆的,当这里是什么地方了。

她又问,到底谁请得他来?杜绣手指握紧了。

能请唐崇的还有谁呢,只能是唐姨娘,他们姐弟经常要说说话的,毕竟唐姨娘除了父亲就只有弟弟这个亲人了。

没有回应,老夫人也晓得定是唐姨娘请的,她面色沉了沉,她一直以为唐姨娘晓得做人,故而对她颇是宽容,见一见家人并没有什么,也不用事事回禀,结果就闹出事情来。

唐崇到底是跑商的,没有规矩。

她轻声安慰杜莺:以后唐崇休想来杜家了。

杜莺忙摇头:祖母,不管怎么说,他总是唐姨娘的弟弟,往常对我们也挺好的,今日可能是喝了酒,我本是要来上房看您,看大姐的,正巧遇到,好像他很高兴,说唐老爷要做大官了,我就奇怪,唐老爷那么大的年纪……她顿了顿,好像没有力气再说,老夫人却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唐老爷的话就是唐姨娘的父亲了,都四十来岁的老举人了,还能做大官?又不是什么很有才华的人,顶多做个不入流的罢。

她轻轻拍一拍杜莺的背:你本来身体就不好,还受到惊吓,快些请个大夫看看。

杜莺弱声道:也不用的,祖母,我睡一晚上就好了,唐姨娘的弟弟,您也别重罚了。

她垂着头,极是小心翼翼,恐怕父亲会不太高兴。

那真是诛心之言。

杜绣气得身子一颤,这是要把姨娘都牵连在里面,可她却不敢光明正大的为唐姨娘说话,这就是庶女的难处了,嫡女可以假装气量大,什么都能说,她却要忍着,她想一想,朝身边的银杏使了个眼色。

银杏便慢慢挪到门口,从院子里溜出去,径直去了西跨院。

其实唐姨娘现在也知道了,她能在杜家那么久,得杜云岩的信任,自然是有她的眼线的,故而银杏见到她时,她正在急得不知道怎么办,因为唐崇真的被抓了,关在柴房里,恐怕这件事非得要杜云岩出面了。

不过杜云岩厌恶章家,晓得今日章家来送聘礼,竟然还借故不在。

她已经使人去找。

银杏凑过来,轻声道:二姑娘也没有办法,所以让奴婢过来一趟。

也不要她做什么。

唐姨娘叮嘱道,我自有办法,她千万莫出头。

她就这一个女儿,自然是极为宝贝的,哪里舍得让她替自己想办法,到时候惹得老夫人讨厌,那是得不偿失,她道,你也快些回去。

银杏点点头,只临走时又想起一件事:唐老爷要做官了吗?唐姨娘大吃一惊,询问道:你如何知道?二姑娘说是唐大爷说得。

这个弟弟怎么这么不知道分寸,唐姨娘拧紧了眉,这桩事还不知道能不能成了,弟弟竟然就这样告诉杜莺?她越想越是奇怪,恨不得去柴房当面去问唐崇,可听说有四个婆子看着,根本也近不了身。

银杏走了,唐姨娘见杜云岩一直没有出现,也不知道去哪里鬼混了,她没有办法,只得亲自去老夫人那里求情。

老夫人这时已经回了上房,听闻唐姨娘求见,她坐在交椅上,让她进来。

天色已是有些暗了,烛火在屋里微微摇曳,显得老夫人的脸很是冷肃,唐姨娘心里直打鼓,因为以往每回去上房,老夫人都是笑眯眯的,从来不会像现在这样,到底杜莺还说了什么?她不太清楚,她走上去,跪下来行礼:老夫人,今日是奴婢的弟弟冲撞了二姑娘,是他不对,奴婢也不敢为弟弟求情,只是希望能看他一眼,奴婢也好弄清楚来龙去脉,往后再不敢叫他胡来了。

本应是求情,但一句都没有提,反而代替唐崇认错。

唐姨娘确实一直都很聪明,老夫人看着她,问道:你今日请他到底是为什么?跟往前一样,就是叙叙旧,问问父亲的身体。

唐姨娘道,也只喝了两盅酒,弟弟他是跑商的,虽然平日里与人经常喝酒,可他说外面很危险,他是千杯不醉的,就怕途中被人骗了银子。

老夫人眉头挑了挑:你的意思,是莺莺污蔑你弟弟了?不不,二姑娘不可能做这种事情,实在是弟弟疏忽了,奴婢要是知道,定然不会让他喝酒。

唐姨娘叹口气,二姑娘好不容易身体好一些,难得出来趟,就被弟弟打搅了兴致。

这样碰到是有些巧,老夫人沉吟片刻,又问唐姨娘:你父亲要做官了?做什么官?唐姨娘手心里就有些冷,她直觉这个问题是最难答的,可她不来说,只怕老夫人会想得更多,还不如她自己来解释。

她暗地里深吸了一口气道:奴婢只是听父亲零星提起一点儿,太子殿下不是要建集贤馆吗?父亲好歹也是个举人,恐是因此能得到青睐,所以弟弟才会那么高兴……她极是冷静,还把太子抬了出来,老夫人手指碰到茶盅,一下就把它推在地上碎裂到了。

她怒喝道:集贤馆的事情你当我不知?还在把人耍着玩呢!你父亲什么人,谁不知道,哪里还能做大官?集贤馆是招揽俊才的,你父亲称得上?他要有这等本事,当年还能卖了你!你说,是不是老二因此事,才从中馈支取了银子?你不说,我要查也很容易的很!到底是当家多年的了,老夫人一下就把两件事联系在一起,唐姨娘脸色灰败,她的腿也开始软了,背脊也好似要挺不起来,但这事儿她绝不能承认,她眼泪流下来,抽泣道:老夫人,奴婢不知您在说什么,奴婢从来没有让老爷取过什么银子啊!那是杜云岩私自为她的了?他竟然还给一个姨娘的父亲捐官?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她又想到广南的事情,杜莺那天身上穿得料子定也是杜云岩从唐崇那里弄得,这是不是也是因为唐姨娘?她倒是厉害了,还管起姑娘的事情来。

把人拉下去。

老夫人指着唐姨娘道,关起来!唐姨娘吓得面无人色:老夫人,奴婢到底犯了什么错?您要这样对奴婢?老夫人……老夫人冷冷看着。

杜绣听说这件事,急得晚膳都没有吃,知道杜云岩回来了,急匆匆就跑去他那里,焦急道:爹爹,姨娘,还有小舅都被祖母抓了,您怎么现在才回来啊?您快去救救他们!杜云岩吃了一惊,问道:为什么事儿?还不是二姐,二姐说小舅喝醉酒冲撞她,祖母很是生气,后来姨娘去见祖母,也被关了。

杜云岩便连忙去老夫人那里。

老夫人正当在慢条斯理的用膳,见到他来,就晓得是为姨娘,她在心里冷笑,这儿子正妻不管,轮到吴姨娘,唐姨娘,他跑得比什么时候都快,她丝毫不理会,仍是吃着饭。

见这架势,杜云岩又不太敢开口。

一直等到老夫人用完,他才说道:唐崇的事情我晓得了,但是唐姨娘又怎么了?她为她弟弟求个情,您不想放人也罢了,怎么也把人关起来?别人都要当我们这里是衙门了,唐崇可不是我们家的奴婢!便不是,他在我们家大吵大闹,还不是一样要送到官府!老夫人挑眉道,至于唐姨娘,你心里有数。

她擦一擦嘴,你支了一百两银子用去哪里了?是不是请了吏部的官员吃饭?杜云岩脸色一变。

你是有出息了,刘家的事情不见你出力,你要给唐姨娘的父亲弄个官职,你是要把刘家放在什么地方?她唐姨娘是正室吗?老夫人一拍桌子,往后他们唐家的人再不准入府,还有唐老爷的事情,也不准你再碰,不然你试试看!被老夫人说得脸色发红,可杜云岩觉得一早答应过唐姨娘,他也不好反悔,他轻声道:娘,唐家的人做官就好比我们家多一条路,怎么说都是亲戚,唐姨娘可是生下绣绣的啊……他真是死不悔改,所以两个姨娘才被他宠得越来越不像话,吴姨娘便不说了,而今唐姨娘的野心也实在离谱,敢妄想成为官宦之家了!老夫人一把耳光就扇了上去:你真的无法无天了!妻是妻,妾是妾,你怎么就不能学学你大哥?你给我出去,往后你休想再用家里一个铜钱!49.049杜云岩也不知多少年没有被老夫人打了,刹那间那浑身的血液都往上涌来,脸皮一下子通红,可他对上老夫人冷厉的眼睛,到底不敢造次,掀翻腿边的椅子气咻咻的离开正房。

老夫人坐着呼呼喘气,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曾嬷嬷连忙使唤丫环拿水,又寻了家里放着的保心丸给她吃。

怕她太过气了,曾嬷嬷道:您得保重身体,无谓为二老爷生气,他也不是一天才这个样子的。

杜云岩从小就调皮,没有杜云壑的稳重,大约因为是二子,有大哥在上面撑着,杜云壑又长进能干,两位长辈便对他的约束少了,他又惯会花言巧语的讨好渐渐的就养成这种性子。

现在要改也不可能了,老夫人觉得是自己作孽,所以才气得不行,她把药丸吃进去,抚一抚胸口:唐崇确实不是我们杜家的人,要是被哪个小人传扬出去,说我们杜家乱扣押平民,于名声无益,你派人去查一查,之前到底怎么回事,至于唐姨娘……她闭了闭眼睛,云岩除了早前介绍唐崇去跑商,已经好些年没有管唐家了,现在突然要帮唐老爷,难保是唐姨娘从中撺掇,再关她几日,挪到西苑去。

两人正说着,杜云壑,谢氏同杜凌杜若来了。

谢氏是担心老夫人,一听到杜云岩回来,就叫杜云壑过来,果然就看见杜云岩被赶出来。

见到他们,老夫人知道怎么回事儿,说道:你们不用担心,只是收拾个孽子,能有什么?我还不至于老了,连个儿子都管不成了!居然叫他孽子,可见有多生气,杜云壑对这个弟弟也是头疼的很,他坐在老夫人身边:也只是偏向个姨娘罢了,您干什么生那么大的气?气坏身体得不偿失,等会儿我去找云岩说一说。

你去作甚?小心吵起来。

老夫人淡淡道,他的脾气我还不知吗,要不是我压着,他是六亲不认的,你去了,他正当在火头上哪里听得进去?你不要管了,伤了兄弟情义不说,他也学不得你一星半点。

她看向谢氏,往后他要支取银子,你不要给他,让他到我这里来取!谢氏当初提到那银子,自然也是因为对杜云岩不满。

这也是积了好些年的,只是看在杜云壑的面子上,一直忍着没有提罢了,现在老夫人不让他随意动用中馈,那是正中她下怀,但她也没有一口应了,说道:这样只怕会让二弟更是恼火,母亲,莫说兄弟情,你们也有母子情,或是限制下就好,毕竟男人在外应酬总不能不花钱。

瞧瞧她这长媳就是大度,老夫人道:就十两银子!十两银子那是比她们的月钱还要少了,杜若在旁心想,他这二叔现在可真是活该,以后花天酒地的银子都没有了。

老夫人道:就这么多,你让他来跟我讨价还价。

她这是存心要治杜云岩,谢氏便答应了。

刘氏,杜蓉杜峥这会儿也来了,杜蓉与老夫人道:二妹已经睡下了,我也不好叫醒她,祖母,您可不能放唐崇走,他要真得冲撞二妹,非得要让他受些教训,还有唐姨娘……见她不依不饶的,刘氏捏捏她手背。

她是看一下子就抓了唐家两个人,心里有点怕,担心杜云岩发什么疯,波及到她们母女三个身上来,那怎么挡得住?杜蓉现在又正当要成婚,虽然那女婿家世不高,可见杜蓉开开心心的,她也没有多想,她只求她能平安的嫁出去。

最好她们一个个都嫁了,杜峥以后也能娶个好妻子,她也就熬到头了。

杜蓉眉头拧了拧,真不知道她怕什么,唐姨娘都被抓了,祖母显然是站在她们这一边的,现在不趁机好好压制下父亲,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她希望杜云岩跟唐姨娘这回最好就不能抬头。

众人坐得会儿,见老夫人困顿了,便陆续告辞而去,老夫人扶着曾嬷嬷的手往里走,听到丫环说杜绣在外面,她顿一顿道:叫她回去,都什么时候了还不睡觉?那丫环便出去传话。

杜绣见话都没法说,只得不甘心的走了。

烛火燃着,噼啪了一声,木槿拿细丝挑了挑,坐在杜莺身边道:老爷被老夫人赶出去,老夫人又让曾嬷嬷查唐崇的事情,至于唐姨娘那里,倒是不知老夫人是什么想法。

杜莺嗯了一声,仍闭着眼睛,半响道:你这些日子也辛苦了,我这还有几十两银子,你拿去用罢。

木槿忙道:奴婢为姑娘是应该的,姑娘这些年待奴婢都胜似家人,但凡您吩咐,奴婢都是在所不辞,家里的人也都听您差遣,不过这回打探老爷的事儿,是花费了不少功夫。

你哥哥颇有本事,我下回与祖母说一声,便让他来这里任个管事。

木槿连忙多谢。

等会儿她们问起来,你跟山梅应晓得怎么说。

姑娘放心,原本那会儿也没什么人。

她点点头,想起唐姨娘,面上不由自主就浮了层寒霜,从记事起,唐姨娘就在杜家了,她原先也以为她是好人,可后来才发现,每回父亲去过唐姨娘那里,再看到母亲,就特别的容易发火,好似觉得母亲什么地方都不顺眼。

其实唐姨娘跟母亲生得是有几分相似的,两人都喜欢穿得很素,然而在为人处世上面,唐姨娘委实强过母亲太多了,母亲一日日就在父亲眼里不堪起来。

母亲犯了很多错,而唐姨娘一件都没有,她慢慢就上了心,她又发现吴姨娘也经常犯错,而家里每回出事儿,都跟唐姨娘没有关系,就像今次,又是父亲承担了大部分的责任,当然他原也做错了。

她微微握紧手指,侧过了身子与木槿道:她这回搬走,人手定然要有变动的。

木槿一怔之后,领悟过来:是,奴婢省得了。

第二日,曾嬷嬷把来龙去脉告知老夫人,老夫人恼道:还真是在唐姨娘那里喝了酒?唐姨娘还说什么千杯不醉呢,不醉能这样跟莺莺说话?你使人去告诉唐老爷,让他亲自过来把唐崇带回去,我倒要看看他怎么教导儿子的!唐老爷没法子,只得过来,向老夫人赔罪,又说唐姨娘给老夫人添了麻烦。

他也叫唐崇跪地道歉了,老夫人才让他们走,往后自然是不准再来。

杜云岩听说此事气得够呛,再知晓不给他支取银子了,在二房的正堂就把东西摔了个遍,弄得满地狼藉,这几日就喝醉酒歇在香云那里,唐姨娘再放出来时已经是过了好几日。

她的东西都被挪去了西苑。

那是杜家很偏僻的一处地方,就是原先的靖海侯,也是没有人住在这里的,院子很是破旧,都没有重新休憩一下,杜绣过来看她时愤愤不平,恼道:祖母竟然凭着二姐一句话,便这样对待您!这里是人住得地方吗?恐怕父亲……她想说杜云岩往后都要想不到来这里了。

唐姨娘摆摆手:算了,你莫要为此怨恨你祖母,你年纪也不小了,知道吗?你要记得多陪陪你父亲。

杜绣咬着嘴唇应了一声。

等到她告辞,唐姨娘的眼角眉梢才露出几分冷意。

毕竟她的父亲,差一步就要当官了,可偏偏老夫人却阻止了这件事!难道她生来就应该是奴婢吗,她父亲又怎么不能做官了呢?她要不是为母亲治病,原也不会卖身到杜家的!她拂袖踏入这破旧的院门。

三月春暖花开,园子里百花争艳,都在绽放出最美的芳华。

杜若与杜蓉坐在杜莺这里,正当在吃厨房刚熬好的燕窝,杜莺身体不好,她这里是不断的,今日二人来就沾了光。

因杜云岩的事儿,杜蓉的心情十分的好,笑着与杜若道:等会儿吃完了,我们去外面荡秋千!我跟你比比,哪个荡的高。

这你也好意思说?杜若撇撇嘴儿,你荡秋千一向都恨不得荡到天上去的,我才不敢呢,万一摔下来我就完了,我不跟你比,不过去玩玩倒是好,二姐也一起去罢。

她看向杜莺,今次唐姨娘去了西苑,她已经能肯定杜莺说得恶鬼就是她了,也没想到杜莺一出手就能掰回一局,这肯定是值得高兴的事情。

杜莺笑道:也好,或者再请了大哥跟峥儿,我们看他们投壶。

说起这个弟弟,杜蓉就摇头:峥儿玩这个都没有准头,我看是不是夫子对他太过松动了,瞧瞧他都没有多少长进,我跟祖母说,祖母又怕夫子逼得太紧,还不如我去教呢。

你去教,他更是什么都学不了。

杜若打趣道,你一瞪眼睛,峥儿就吓得发抖,你这样的只有姐夫能应付。

杜蓉恼得去抓她。

两人追追打打,杜若一下就被杜蓉揪到了,被她挠的痒得直笑。

外面一个小丫环立在门口,与山梅说话,山梅回过头笑道:三姑娘,快别跟大姑娘玩了,公主府派了帖子,请你过去做客呢,说公主已经在园子里设宴,就等着与你一起用午膳。

杜蓉停下手,奇怪道:就请了她?是的。

山梅道。

杜若也有些吃惊,她慢慢从美人榻上坐直了,皱眉道:怎会就请我一个?她不太喜欢赵宁,上回去公主府就勉勉强强了,现在还专请她,到底是为什么事情?可公主发令,不得不从啊,她与那两人告别,去谢氏那里,谢氏当然知道这件事,也正摸不着头脑,暗想这公主莫非觉得自家女儿可爱,所以让她去相陪?她叮嘱道:你行事谨慎些,公主不像娘娘那么亲和,不过也不用害怕,许是就让你去玩一玩。

杜若不想她担心,笑着答应一声。

到得二门处,她坐上轿子就出了家门。

街道上热热闹闹的,时不时得有吆喝声不停的传进来,可她心里忐忑不安,也说不清是为什么,大约因为赵宁是赵豫的姑姑罢,她对她更多了一层戒备,他们皇族的人都不好惹,要摆脱实在是麻烦极了。

她正在发愁,车窗却突然被人轻扣了下。

她吓一跳,问道:谁?是我。

听到他的声音,她的心先是咚得跳了下,才撩开帏帘,朝他一笑道:玄哥哥,你怎么在街上呢?他骑在赤红马的马背上,穿着深青色的蟒袍,杜若心想,那是官服呢,难道他刚才是去了宫里?她一瞬不瞬的打量他,脸颊从帏帘中露出来,被里面阴暗的光衬得好像玉兰花一样的洁白,他淡淡问道:你一个人要去哪里?请大家看下作者有话说。

50.050他本来是要回府的,谁料在路上看到玉竹与鹤兰,他便知道轿子里坐的肯定是杜若,若是寻常兴许不会过问,谁料他前前后后一看,竟然就她一顶轿子,委实就有些上心。

杜若叹口气:公主邀请我去做客。

大燕唯一的公主就是赵宁了,贺玄眉头挑了起来,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宋澄。

不过看杜若的样子,她好像并不想去,她脸上甚至有些担心,贺玄想一想道:我送你去。

送到门口又顶个什么用,杜若摇摇头:这倒不用,你应该是要去前面罢,也没有必要再行到公主府的,我一个人就成。

贺玄道:我正好有些事要与宋公子谈。

他这么说了,杜若倒不好再拒绝。

她便把帏帘拉上了。

轿子又再往前而行。

外面的高头大马,马蹄有力,踩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都没有被嘈杂遮掩,她突然想到那日贺玄把她抱在马背上的情景,那马儿跑起来极为的快,很是神骏,只觉得风从耳边不停的掠过。

她忍不住又偷偷拉开帏帘,瞧见他驱着马不紧不慢的走在旁边,面无表情,却俊美,从额头到下颌,高低起伏的线条,在阳光的照耀下,极为的迷人,她不知为何又想到他那句话,有些说不出的意乱。

她觉得她一定没有勇气再问他了。

轿子很快就到得公主府,她从里面下来,贺玄还没有到,他因是不请自来还需要别人去通报。

领路的丫环冲她笑起来:三姑娘,快请往里走罢,公主已经等了你好一阵子。

她心里咯噔一声,直觉有什么不好的事情,不然公主怎么会专程等她呢?她随着丫环们进去,也没有什么心情看风景,直到有人叫她,她才回过神,只看到宋澄站在不远处,他穿着件湖色四君子的春袍,头上束着玉冠,脚蹬轻靴,在身后的姹紫嫣红里,好像一缕春光般的清新。

你总算来了。

他走上来,我还怕你不来呢。

原来他也知道,杜若突然就没有那么紧张了,她问道:难道是你请我的不成?他笑起来,看着她:我请你的话,你会不会高兴一点儿?这话让她怎么答,杜若被他盯着有点不自在,垂下头问:到底公主请我为何事,这你总知道的罢?听说她还要同我一起吃饭,今天难道真的只请了我一个,有没有别家的姑娘?听出来她有点担忧,宋澄笑道:只是跟我娘吃顿饭而已,你用得着这样如临大敌吗?那是他的母亲,他当然不觉得奇怪,杜若道:我跟她不熟,我跟不熟的人从没有单独吃饭的。

宋澄沉吟:这样……那我坐在你旁边好不好?我在,你是不是自在些?他坐在她旁边看她吃饭吗?杜若斜睨他一眼,连连摇头:那我还是只跟公主吃饭比较好!他朗声笑起来。

两人离得颇近,男得俊美,女得清丽,看起来还真是珠联璧合,贺玄眼眸眯了眯,走过来。

宋澄见到他微微一怔,想起那天在上元节的事情,他总觉得贺玄对杜若好像有什么似的,今日又碰巧来府邸,他笑道:王爷大驾光临,定是为要事了?也算不得什么,只今日去宫中一趟,皇上提到公主府护卫的事情,想让本王从军中选一些过来,不知宋公子有何看法。

宋澄嘴角牵了牵,看一眼杜若,与丫环道:你先领杜姑娘去见母亲,我与王爷谈一谈要事。

要事两个字他念得有些重,因怀疑贺玄是故意借此来公主府的。

王爷请。

可他也不好赶人,他一摆手,请贺玄去书房。

杜若自然就去见赵宁了。

庭院里,就在百花旁,果真已经设宴,八仙桌上摆满了菜肴,红的红,翠的翠,光是看颜色也是赏心悦目,她走上去行礼,恭敬的立在一旁。

赵宁朝她看去,见她穿着件杏色的缠枝梨花褙子,下面一条浅白色百褶裙,极为的清雅,又见她眉清目秀,五官挑不出缺点,亭亭玉立的好像池塘里将将绽放几片叶子的粉色荷花,她就有些了解儿子为何会看上。

这样漂亮的小姑娘,她也确实难得见到的。

他们就算以前住在江南,也不多见。

赵宁笑一笑道:你过来,坐在我旁边罢。

杜若就有点开始打鼓,她刚才已经看过了,真的就她一个人,赵宁好好的突然请她用膳,到底是什么意思,毕竟此前她一点没有看出来赵宁喜欢她,而且也实在陌生的很。

见她露出一点犹豫,赵宁挑眉道:怕我不成呀?你可知道,娘娘在我面前说了你好些好话,说你乖巧,性子温顺,我当时还在想,怎么没让你做儿媳妇呢。

听到这话,杜若秀眉略略拧了拧,这话还真是接都不好接,不过看起来赵宁也不需要她接话,她果然又说道:你不要拘谨,我这人呢并不喜欢摆架子,你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吧,不然像这样,恐怕一顿饭会吃得很不舒服,倒是白让你来了。

杜若只得坐在她旁边。

赵宁笑道:我以前也想过哪一日会有人天天陪着我用膳,毕竟澄儿他是男人,往后忙于公务,兴许一日三顿都顾不上陪我,所以还得指望一个好媳妇。

就是再笨的,都听出来她的意思了,杜若心头一震,委实没想到赵宁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难道她是有意要她做宋澄的妻子?不然为何提儿媳妇呢,她也时常跟着谢氏去应酬夫人们的,她们之间讲起话来,常常很是隐晦,但也能听出好些涵义。

像赵宁说这些,肯定是不会错的了。

她心头开始上下打鼓。

看她脸上渐渐生出红晕,赵宁又好像没说过这话一样,笑着道:快些尝尝这些菜,我府里这厨子啊,手艺极是好,有回娘娘吃到了,都想带到宫里去呢。

全是她一个人自说自话,杜若吃得几口,笑道:真是很可口。

她说了那么多的话,可杜若是只简单一句,赵宁眉头拧了拧,觉得这姑娘实在寡言,就算看着乖巧,也实在太不会讨长辈的喜欢了。

渐渐的,赵宁话也少了,只偶尔目光落在她身上,好像压着块重石似的,杜若倒是猜不透她了。

她只是低头用膳,她好像对赵宁这种人,很不会相处,她不像皇后娘娘,也不像祖母,母亲,别的夫人们这样的长辈。

那顿饭吃得不太融洽,赵宁中间使人让两个乐妓来弹琴助兴。

这样才好一点儿。

两人用完饭,赵宁也没有兴致再赏花,让丫环送杜若回去,杜若出来的时候,就看到宋澄从一道月亮门里走了过来,见到她就笑道:我们家厨子的手艺如何?他这人很是轻松随和,杜若跟他在一起时,也觉得挺自在,但是刚才赵宁一席话,她的感觉就跟以前不一样了,因为宋澄一早知道赵宁请她,而且对赵宁与她单独吃饭,也丝毫的不惊讶。

那么也许他也是赵宁要说什么的。

她想到此前,他请她们观灯,要送她金蝴蝶,还有胭脂的事情,心里就有些乱,勉强道:挺好吃的,我吃了好一些呢,便不打搅宋公子了,我先回去。

只说到一句话就要走,宋澄有点奇怪,观察她神色,发现她有些不一样,他眉头就拧了起来,难道母亲到底还是没有按捺住,与她说了什么?他有心想问,但又怕惊到她,就在犹豫间,看到贺玄也过来了。

这豫王,当真是粘得紧,说完公主府护卫的事情,他就说要等杜若一起走,他总不好撵他走吧?他只得把话吞进肚子里,杜若见到贺玄便迎上去,轻声道:玄哥哥,是不是可以走了?嗯,我送你回去。

她点点头。

两人这便与宋澄告辞。

路上,贺玄问:今日公主请你何事?只为用膳不成?并不是单纯这样了,但这话她怎么好跟贺玄说,她顶多会告诉母亲,她道:是的,她许是冷清而已。

赵宁要是冷清,全长安不知道多少夫人,姑娘愿意陪她呢,贺玄眼眸眯了眯。

她坐在轿子里,贺玄仍是骑在旁边,两人没有隔着轿帘说话,一直行到宋国公的大门口,贺玄停下来,杜若察觉到她的轿子也停了,好像门口有什么人挡着路。

她撩开帘子,往外一看,只见到前头的轿子里走出来一个人,穿着绯红色的官服,艳阳下,瞧见他侧脸俊美,她仔细看了看,竟发现他是宁封。

宁封竟然来她家里了。

51.051她听家人说过,国师而今被封为都察院左都御史,那是二品官,只她一直没有见过他,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 /> 知道身后有轿子,宁封回眸一看,与杜若的目光对个正着。

她眸中带着探究之色,他径直走过去,到得轿前停下来道:三姑娘,许久不见,我今日登门拜访是为见你父亲。

原来如此。

他一下就说明来意,杜若笑起来:我爹爹在府里吗?他休沐日经常也很忙的。

她打量他的官服,原是国师穿道袍,现在穿着官服竟然也是有模有样的,不过身上并没有官威,仍是如春风拂面。

宁封笑道:在,你们家门房的小厮去传话了。

他现在才与贺玄行礼,真巧,王爷今日也在国公府。

他一早知晓贺玄与杜家的关系,嘴里这么说,心里可一点不奇怪。

因他而今掌管都察院,都察院那是监察百官的,专司弹劾,只弹劾不能指鹿为马,故而手下官员自然是费尽心力的搜罗证据,不过大燕刚立,君臣正是要同心的时候,都察院便不是那么的名副其实了,但是必要的手段还是有的。

贺玄淡淡道:不知宁大人有什么要事,竟然要登门?对于宁封,他从来都很忌惮,因此人对赵坚的影响颇大,谁想到现在还当了二品官,又不知他暗地里会怂恿赵坚去做什么。

宁封笑一笑:高黎的事情王爷应该也知道吧?正当在闹内乱,有一派蠢蠢欲动想趁机进攻大燕,前阵子引发大战,另一派引而不发,等到我们打仗了,正好就占据了高黎。

宋国公不是与高黎曾经交过手吗,我有些事想请教一下。

他声音稍许压低一些,皇上打算派我去高黎一趟,当然,也是他们高黎发出的邀请。

这种节骨眼上,赵坚是不想再与别国打仗的,宁封算是使者,现在既然友好派占据高黎,要示好,他自然不会拒绝。

贺玄才知怎么回事,他道:既如此,我同你一起去见杜大人,听闻高黎人生性狡诈,国师可要好好注意了。

宁封道:我会谨记王爷的提醒。

他朝杜若又看一眼,便同贺玄从大门进去。

杜若则坐在轿子里,被抬去二门。

宁封没有与她多说上一句话,稍许有些惋惜,不过他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倒是来日方长 /> 听说二人前来,杜云壑迎到门口,笑着与他们互相见礼,又与贺玄道:刚才的事情,多谢你送若若回来。

没什么,只是举手之劳罢了。

杜云壑请他们去书房。

杜家极大,便是二房专有的书房都比寻常家族的要大得多,有十来排的书架,书卷尚不曾放满,宁封目光掠过去,只见但凡是书,便是兵书,也零零总总占了好几排,可见杜云壑读过多少兵书!难怪打仗那么厉害。

他们杜家前几代就出过良将,在大周的历史上赫赫有名,后来赵坚造反,杜云壑又良禽择木而栖,听闻与贺时宪吃得几盅酒,便追随赵坚了。

宁封四下打量,笑道:杜大人可真称得上是儒将。

哪里,不过看些兵书,旁的可是一窍不通。

杜云壑是个直爽的人,询问道,此地清净,还请国师说明来意。

是为高黎国,皇上要派使者前去,而我便是使者。

宁封道,杜大人你好些年前曾经与高黎打过仗,甚至军队里还有知晓高黎话的人,所以恐怕整个大燕也没有比杜大人你更清楚高黎的了。

杜云壑摸摸下颌:是有这么回事儿,不过已经过得许久,高黎国官员已不是原先那批人了吧?国虽小,可政权更替却频繁。

还是有一些留下来的官员,且现今皇帝乃是原皇帝的外甥。

宁封瞧着他,想起前几日有人禀告,说杜云壑曾请过几位将军。

他们都是朋友,平时相见自然是寻常之事,然而这个时段,宁封瞧卦象极为不好,他便事事都很警惕,毕竟已经平定的大半江山,他实在不想重新再乱,到时候又是腥风血雨,且也不知又落在谁的手里。

个人的命数是很难说的,但是大局最终都是一样,然而,他那时在哪里,又会是谁,却是难说的很了。

他们正当在书房说话的时候,杜若已经回到谢氏那里,谢氏放下手里的事情,拉住她道:我原以为你要很晚才回来呢,真是光就吃个饭了?公主都与你说了些什么?杜若一时不知该怎么说,到底要不要提赵宁说得儿媳妇,毕竟以前赵豫的事情,已经惹得父亲母亲操心了,她左思右想,犹豫了会儿道:就是吃饭,不过公主有些奇怪,同我说什么希望有个好儿媳呢,大约是冷清罢,但后来又不要我陪她赏花,让我直接就回来了。

还有这样的事情!谢氏怔了怔,眉头就拧了起来,心想这福清公主也委实是随心所欲了,跟一个姑娘家提儿媳妇这种话。

不过要真有这种意思,应该不会这么快就让杜若回来了,她笑一笑:你在那里可吃饱了?她怕杜若拘谨没有好好吃饭。

还好吧。

杜若摸摸肚子,叹口气道,其实吃得不太尽兴,毕竟不敢放开来吃的,还是在自己家最好了!谢氏笑道:我让厨房炖个银耳羹去,你先回去歇着。

她顿一顿,今儿是玄儿送你回来的?嗯,来的时候遇到了,他也正要去公主府,便同我一起来回的。

想到他拒绝苗家的样子,谢氏也不管了。

宁封一直在书房坐得一炷香的时间才走,杜云壑把贺玄留下来,看着这个已经长大的少年,他心头真有些苦涩。

这个秘密实在太过巨大,他心里想着要同他说清楚,可现在面对面,竟然还是难以开口,他好像找不到一个突破口去打开它,或许他也是没法过自己这一关,那是他的失职,怎么同贺玄说呢?他只得问起别的事情。

竟然是说苗家,贺玄道:我已经同大夫人说清楚了,暂且并不想考虑终身大事。

杜云壑仍坐着,他轻咳一声:我在你这样大的年纪已经娶妻了,男人成家立业,成家了才能更为安定,这就好比手上有重盾。

玄儿,这种事情,是人生的圆满,等你将来再有孩子便更能体会得到的。

他沉吟着,有些艰难的开口,你父亲,当年定也是这样,只可惜……他的挣扎极为的深,贺玄好似看到一尾在浅滩上不停挣扎的鱼。

他是要试图同他说,但还没开口,却把自己的身上已经勒出血来。

到得此时,再也没有不信的理由。

可他还在等着,直到杜云壑提起齐伍,他道:我此前不知三山街的事情,当时因为云岩,便去查,谁想到……齐伍好似对你不错,他是不是平常就很照顾你?贺玄道:不,其实他是听命于我。

声音很冷静,杜云壑吃了一惊,以为自己听错,可他眸光紧紧盯着贺玄,才发现没有,他刚才是说真的。

齐伍竟然听命于他?杜云壑不由自主站了起来。

他身材高大,此番立在书房里,就很有些压迫感,但贺玄并没有站起,他淡淡道:我在父亲去世之后一年,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齐伍跟陈士古是死在第三年冬天,是我偷袭了他们,我逼着齐伍杀死了陈士古。

这句话简直惊心,虽然听起来,他的语气是那么的平淡,好像是多么小的一件事情,但是他在里面却听出了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叫人喘不过气。

难怪齐伍这些年看着一下子苍老了,他不止是因为他的儿子,他原来为保命亲手杀掉了陈士古,那是可以令人瞬时就崩溃的,叫人失去意志。

若是他,只怕会羞愧的永远都抬不起头来,杜云壑心想,但是齐伍还是撑到了现在。

那一定是很重要的理由。

他的儿子!杜云壑突然就想明白了,他看着贺玄,一颗心在胸腔里跳动着,先是极快,又渐渐的慢下来,他从来没有想到,他身边的这个人竟然做出了这种事情!他还一无所知!那是什么样的深沉,他手掌心都有些发凉,试问换做他,在这么年纪的年纪,也许是做不到这样的。

他语气有些干涩:你一直不说,是因为不相信我罢?毕竟他也是赵坚手下的将领。

贺玄现在才站起来:这些年多亏得您的照顾,但日久见人心,我心知必有这一日的,幸好你没有让我失望。

他朝他恭谨的行了一礼,这份怀疑,是我对不住您,但这样大的事情,在我以前的年纪,我是不敢告诉任何人的。

在一片黑暗里行走着,他只能是孤身一人。

幸好杜云壑永远都是光明正大的,他在此刻觉得很是高兴。

杜云壑深深瞧他一眼:今日便说到这里罢,你先回去。

他实在需要时间来整理这桩事情。

贺玄略略点头,告辞走了。

杜云壑站在门口,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一时百感交集。

52.052这日,谢氏的弟弟终于到长安了,谢氏听到消息,连忙使人去门口迎接。

这些年来,第一次有外祖那边的亲戚到家里来,杜若听玉竹说了,也待不住,跟谢氏一起走到二门那里等候。

姐弟两个许久未见,也不知是什么样子了,谢氏很是期盼,手里捏着帕子,嘴唇抿得紧紧的,目光盯着那道垂花门不放,杜若侧头瞧她一眼,笑道:我记得舅舅好像生得很瘦呢,也不知有没有长胖一些。

你舅舅天生如此,小时候你外祖母便是看他长不胖,每日都叮嘱厨房做好些的荤菜,他吃不下,你外祖母就很生气,每回他都偷偷的放在我碗里,我那时候就很胖,你外祖母就更奇怪了,你小舅不长,偏全长在我身上了。

说起旧事,谢氏脸上满是笑容,你外祖母后来瞧见你父亲,觉得习武的人身材高大,很是强健,便又要让你小舅去学武,可他哪里是这种料子。

当时可在你外祖母身上吃了不少苦头,不过……现在世上也再没有那样关心他的人了。

外祖母早已去世,杜若甚至都不知道她的容貌。

谢氏也有些伤怀,有时候觉得没有父母,当真像是被砍去根的花木,幸好她又在杜家扎根了,也生下了两个乖巧的孩子,那是她最大的安慰。

两人正说着,杜凌也来了,与谢氏抱怨:父亲说要替我谋个职的,结果这都三月了,还没有动静,母亲还是去催一催吧。

他挠挠头,我都这么大了,等会儿见到小舅,问起我在做什么,都只能回答无所事事呢!他是觉得有些丢脸。

谢氏笑道:自家小舅,你怕什么?再说,你怎么是无所事事呢,你在家念书习武,有道是十年磨一剑,你父亲也是这么对你说的,你这么着急作甚?等到合适的机会,自然会水到渠成。

其实她最近是不太想去打搅杜云壑。

他虽然什么都没有说,可作为枕边人,对他再了解不过了,他肯定是遇到上了什么事情,心事重重的,有一日甚至半夜从床上起来,她醒来之后发现他不在,披着外衣去看,他站在庭院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并没有打搅,因她觉得杜云壑有一日一定会同她说的。

假如不说,那也一定有他的理由。

夫妻之间,最重要的还是要做到信任。

见母亲这么说,杜凌也没有办法了,懊恼道:是了,我也只能等着,总不能自己去与皇上说,早知道,我那时候该跟着贺大哥去打仗的,现在指不定都立下军功了,父亲非得拦着不准!谢氏道:要是这么容易,你父亲会不准?那种不要命的事情,可不是谁都做得出来的,那时候贺玄去,杜云壑也曾拦过,只是没有拦住罢了。

垂花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谢氏转过头,瞧见管事嬷嬷领着三个人进来了,为首一人瘦高个儿,面色白净,穿着袭竹青色的长袍,浑身透着书卷气,跟印象里的样子差别不大,她眼睛立时就红了,跑上去叫道:阿彰,你总算到了!怎么在路上走那么久,原以为你二月就要到的呢!对面的妇人头戴金簪,浑身华贵,见到他时,眼睛里满是关切,正是一直都很疼爱的姐姐,谢彰也快步过来,握住谢氏的手:姐姐,真是好久不见了,我们路上是遇到山崩,绕路走了,才会迟到。

他说完,便与谢氏互相看着,喉头有些哽咽说不出话来。

杜若跟杜凌也都很感慨,毕竟好些年都不曾见过了,杜凌叫道:娘,快些带舅舅去上房吧,祖母正等着呢。

是了,是了。

谢氏擦拭眼睛,看向谢彰身后的孩子。

快些叫人了。

谢彰笑道,一个个的,在路上还问起姑母,怎么到了就成哑巴了?两个孩子,一个女儿叫谢月仪十三岁,一个儿子叫谢泳九岁。

看起来跟谢彰长得很像,皮肤都很白,两人还生了一样的丹凤眼,谢泳性子活泼些,立刻就把他们三人叫了一遍,谢月仪呢,声音细细的,很是内向,垂着头叫了声姑母,表哥表姐。

杜若对她们真是没有什么印象了,七八年前,像谢泳也不过是个幼童,她上去拉着谢月仪的手:你来可好了,我们这里又热闹些。

谢月仪嗯了一声。

谢氏瞧着,问起谢彰:你给他们请了夫子吗,还是自己教他们的?又往后看,你们没带奴仆吗,听说就两口箱子?哪里要什么奴仆,本来衣物也不多。

谢彰叹口气,我们那里起先打得厉害,只管着出去逃命,只带了一些银子在身上,后来找到落脚点,我便去教书挣点钱,回来再教月仪跟泳儿。

原来小舅竟然过得那么贫困,还要去教书,杜若朝谢月仪打量,她果然穿得都是半旧的裙衫,头上戴得钗簪也是很老式的。

听到这话,谢氏很心疼:你来信怎么不说呢?我记得家里原先银子也不少,还以为你们都带走了,是不是路上被人抢走了?哎,你们应该那时早点过来,也不至于耽搁这么多年!你瞧瞧,月仪跟泳儿都吃苦了,我瞧着你也是瘦了好些。

一关心就会显得有些啰嗦,谢彰挠头笑道:哪里有那么苦,只是比不得你们宋国公府罢了,再说,现在我这不是谋到官了吗,总算可以安定了。

姐姐,我们去看老夫人罢!谢氏嫌他之前报喜不报忧,途中又说了他几句。

谢彰不生气,只是笑。

小舅的脾气一直都很好的,杜若笑着问他:小舅你现在还弹琴吗?当然,还收过弟子呢。

谢彰道,若若你想听的话,小舅等会儿就弹给你听。

才来弹什么曲子?谢氏道,还是安顿下再说罢,你跟月仪,泳儿多住一阵子,想吃什么尽管跟厨房说。

她看看谢月仪,叹口气道,瞧瞧多漂亮的小姑娘,被你装扮成什么样子了?她跟谢月仪道,你爹爹到底是男人,等下回我带你去买衣料,去新衣服。

谢月仪脸颊就红了,连忙道:姑母,住在这里已经叨扰了,不用买什么的。

别跟我客气。

谢氏道,我就若若一个女儿,而今你来了,正好跟若若作伴,多好呢。

泳儿呢,就跟峥儿作伴,一起跟夫子念书。

他们一路说着,就到了上房。

二房的女眷都来了,包括杜莺,还有杜峥,他们都上来问好,杜蓉笑道:我还是记得月仪表妹的,那时候瘦得很,我说跟小猫儿一般呢,不过月仪估计记不得了,她太小了。

她性子外放,立时就拉着谢月仪说起话来,说过几日带她去长安城里玩。

众人都往正堂走去,谢彰带着两个孩子去给老夫人行礼问安。

老夫人道:儿媳妇千盼万盼的,你们总算到了!路上吃了不少苦头吧,赶紧去歇一歇,有什么话等你们休息好了再说罢,不过晚上是要出来跟我们一起吃饭的,我刚才都让管事再去一趟集市了!谢彰笑道:多谢老夫人了,我们这等叨扰,也就您这样客气。

怎么说都是一家人。

老夫人笑道,再者,我们家呢本来人就少,谁来都是高兴的。

杜绣在旁听着,咬了咬嘴唇,她的小舅可是都不准来杜家了,姨娘也住在那么偏僻的地方,这都是拜杜莺所赐,她觉得她的小舅才不会喝醉酒冲撞杜莺呢,她定是暗中做了什么。

可恨祖母什么都信她。

说到底也是看不起她一个庶女,要她是嫡女,哪怕是有刘氏这样的母亲,老夫人也不会怎么样。

她心里想着,面上是没有表现出来,与谢月仪道:你们住的地方离我那儿也很近,我也会经常请你来玩的。

杜家四个姑娘都很客气,谢月仪来的时候其实是有些忐忑不安的,因为跟谢氏隔了太久没有见面,听父亲说姑父又被封为宋国公,那是有爵位的,还是世袭罔替,便觉得杜家定是极为富贵,那住在里面的人也许都有些傲气的,但是来了,才发现不是,她总算是不那么拘谨了。

谢氏亲自领他们去歇息。

那是处很大的两进宅院,下人打扫得干干净净的,青石板铺得很整齐,两边种着各种花木,这时节是花香扑鼻,谢泳四处的看,与谢月仪道:姐姐,这比我们以前住得大多了呢!是啊,还很漂亮。

谢月仪笑道,你住在这里要乖乖的,不要给姑母添乱。

不会的,我就跟峥表弟一起念书。

那就好了。

谢月仪摸摸他脑袋。

谢泳好奇的道:姐姐,我们会一直住在这里吗?谢月仪忙轻声道:这话可别乱说,这里是姑母的家,我们不可能一直住的,等爹爹做官顺畅了,我们就会有自己的家。

谢泳哦了声,点点头。

前面的谢彰正问谢氏:蓉蓉是要嫁人了吧?我记得你信里提到过。

是,就在下个月,没几日了。

谢彰笑起来:那我也得准备一份礼呢!姐弟两个说笑着进去了。

53.053杜章两家结亲的吉日定在四月十六,等到谢彰任职之后,真的就只剩下几日。

那是杜家小辈中,第一个办喜事的,也是杜家第一次把姑娘嫁出去,因老夫人就两个儿子,她只尝过娶儿媳妇的欢喜,还不曾真正体会过自己家里人离开娘家呢,这阵子是既高兴又伤怀。

哪怕平日里觉得杜蓉有不少缺点,也是全都不记得的了,只是感慨往后要见得少了。

至于姑娘们,那是天天都在一起,也不再念书,就在杜蓉的院子里玩。

毕竟那样的日子过一日少一日。

等到十六,杜蓉就要出嫁了。

昨日晚上,她们一直聚在老夫人那里,刘氏给杜蓉梳头发,梳一次哭一次,弄得好些人也跟着哭,故而杜若早上起来,眼睛都是有些肿的,她甚至是感同身受,觉得自己哪日嫁出去,也定是如此,幸好她还有不少的时间可以待在家里,多陪陪父母。

玉竹拿来手巾给她擦脸,一边儿说道:少爷在外面等着呢,要不要请进来?这么早?杜若惊讶。

杜凌的声音响起来:早什么,这都什么时辰了,是你们昨日睡得晚。

她们都哭哭啼啼的,他是男儿,可没有那么多的离愁,在他看来,杜蓉只是搬去章家住,又不是去了别的县城,也不知她们怎么就那么伤心。

杜若把裙衫穿穿好说道:那你早饭定然吃了,不然就在我这里用。

还没吃。

杜凌走进来,与鹤兰道,去厨房多要一碗粥,一碟虾饺。

他从身后随从手里拿来两样东西,给你去找这个了,也不知你喜欢什么花样,就把两种都买了回来。

那是用来装添妆的盒子,她觉得就这么空手送给杜蓉不是那么好看,可手边也没有合适的就让杜凌去给她买,现在瞧见当真是惊喜,因这盒子委实太漂亮了,是用象牙雕刻的,打磨的极为光滑,像上好的玉石,盖子上面一个是刻了莲花,一个是刻了梅花。

她有点可惜:要是有刻芙蓉的就好了!做这个你知道花多少工夫,我此番便是使人订做也来不及,就这两个了。

杜凌道,你看看,要哪个罢。

就莲花的好了。

杜若笑道,我正好要送一个莲花坠角,还有一个赤金镶青桃花的挂件,就不送簪钗手镯了,她们可能都会送那些的,省得重复了没有什么意思。

杜凌道:我是送了两卷兵书。

他见饭菜端来了,坐下来就吃。

兵书倒也好,他们两人都喜欢看呢。

杜若给他夹筷厨房新腌的莴笋,这个将将做好的,还有点脆,用麻油拌了,挺好吃的。

我吃粥就喜欢吃这个,听说他们还腌了茄子呢,不过要放蒜头,我觉得味道太大,你要是喜欢吃的话,可以试试。

杜凌唔了一声点点头问:那另外一个盒子你还要吗,我留着也没有用。

也只有小姑娘喜欢,他们男人房里都不放这个的。

杜若想了一想,说道:要不送给表妹吧,她来我们家,我前几日送给她两盒新的胭脂,还有表弟我送了一套笔墨纸砚,你有没有送过东西,我记得母亲叮嘱过你的。

谢泳他是送过了,也是上好的毛笔,可谢月仪他是真不知道送什么,他道:那就送这个罢,让她装装东西,而且不便宜拿出来不寒碜。

杜若用完饭,便拉他一起去谢彰他们住得院子。

正当是巳时了,谢月仪已经起来一阵子,她为送添妆很发愁,昨日已经选定了一样,又觉得不好,在挑选呢,石燕与她禀告道:姑娘,大少爷,三姑娘来了。

他们没有服侍的丫环,杜家送来四个,跟前服侍的是石燕,石桂,还有外面两个粗使的,庭院里还有些婆子,其实她小时候谢家也算得上是书香门第,她也曾锦衣玉食的,谁料后来突然就打起仗来。

他们住得城里乱成一团,贼匪趁机四处劫掠,她跟父亲,弟弟逃到了城外,后来就一直颠沛流离,很久之后才寻到落脚的地方,但离谢氏他们实在太远了,中间隔着的几个县城都在打仗,根本不敢出去。

日子一落千丈。

谢月仪回过神,说道:快些请他们进来。

一边说,她一边自己走到门口迎接。

那兄妹两个进来,杜若笑道:我跟哥哥来看看你。

我挺好的。

谢月仪忙道,丫环们也都很好。

还是有点拘谨,杜若拉着她坐下:等会儿用过午膳我们一起去大姐那里,就等到章家来迎娶她了,今天也还会来好些别家的姑娘,你正好认识认识。

她重点提了一提,有位袁姑娘人特别好。

她们说完,杜凌将那盒子放在桌上送给谢月仪:买了两个,一个给妹妹了,这个你拿去,随便装什么都行。

他口气很随意,并不庄重,但这样显得很亲切。

谢月仪笑道:多谢表哥。

盒子拿在手里有微微的凉意,摸着很舒服,花样也好看,那是她从没有见过的,她尝试着打开盒子,结果也不知怎么开,杜凌见到便拿过来:这里有个扣子搭住了,你看到没有?得先掰开来。

只听咯的声,盒盖就开了。

她连忙道谢,侧头时看见杜凌面色温煦,想到印象里的样子,完全不像了,而今生得剑眉星目,挺拔英气,真正的世家贵公子,想到自己的家世,她又有点黯然,只希望父亲能官途顺利,好让谢家早些振奋起来。

见她爱不释手,杜凌道:那家铺子还有别的东西,也是象牙做得,你要是有什么想要的,告诉我就行。

谢月仪答应一声。

府里下人们从大早上就开始忙碌了,不管是屋里屋外,都摆设着充满喜气的东西,帖红纸,把红色的花儿都搬在一起,还买了非常多的炮仗,而到下午,姑娘们都陆续去杜蓉那里,她已经在梳妆打扮,脸上绞得干干净净的,浮出很自然的一片红晕,丫环再给她梳头,刘氏坐在旁边,一点都不离开。

杜若就跟杜莺坐一起,杜若正对着窗口,看到杜云岩站在外面,好像想进来,但是他驻足会儿还是走了。

母亲说,二叔之前取不到钱时常发火,拿管事出气,就是不敢去老夫人那里,现在是好一些了。

不过对章凤翼还是不满,到现在都不能替杜蓉高兴。

父女两个见到,仍是势同水火。

杜若正想着,袁秀初跟方素华来了。

两人都带着添妆,杜蓉连声道谢,说她们破费了。

袁秀初看见谢月仪,并不认识,杜蓉介绍道:那是若若小舅的女儿,叫谢月仪,她父亲现在户部任主事。

袁秀初就与她互相见礼,因方素华来过杜家,认得谢月仪,坐在她旁边。

袁秀初则坐在杜莺左手边,两人很是相好,但也有一阵子没有见了,她看到杜莺仍然很瘦弱,想到大哥与她说的话,从袖中拿出一副方子,悄悄递给杜莺:你回头看看可能用,大哥说合适你。

竟然是袁诏给她的,杜莺想到他的嘴脸,恨不得就不要这方子,不过碍于袁秀初,她还是接受了,轻声道:多谢。

袁秀初因为那日的事情,猜到几分杜莺为何要强撑,恐是想嫁个好人家,她为此极是同情,她来过杜家好几次,见过刘氏与杜云岩,隐约是能明白杜莺的处境的,不像她,虽然母亲去世的早,可她有大哥,二哥挡着风雨。

杜莺就没有大哥,杜蓉又出嫁了,她只有柔弱的母亲跟弟弟。

而今天气晴好了,你又可以时常出来呢。

她笑道。

这世上像袁秀初这样善良的姑娘真的很少了,杜莺其实也是真心喜欢她,她点点头。

等到杜蓉穿嫁衣的时候,太阳渐渐要下山了,谢氏站在外面与杜云壑道:你得盯好二弟了,这等日子可不能生事,他现在没有钱花,朝管事发了多少通火,但是不敢与老夫人闹,谁晓得会不会还会为难章凤翼,你要是在,他定然不敢的。

杜云壑道:一直让人看着呢,我不可能让他胡闹。

他看着远处,晚霞满天。

谢氏瞧一眼他,他眼底还是藏着忧,她笑道:你可听说了?玄儿还当章凤翼的御多呢,倒是少见,他平日里并不喜欢与人交往的,跟章凤翼却很好,凌儿说他两人还时常切磋武艺,恐是章凤翼在他手下谋了职了。

那将来章家恐怕也要卷入风雨中了。

不过他们都是杜家的亲戚,不可能置身事外。

就像他,他跟贺玄的关系,假使哪一日贺玄真的造反,赵坚其实是绝对不会再信任他的,他是时候要做出一个选择了,这个选择,恐怕也是越早越好,反正这孩子把什么都已经安排妥当了。

他轻轻吁出一口气。

谢氏往里瞧一眼,看见自己的女儿坐在那里,她由不得擦拭了下眼睛:以后若若也要嫁人了,我真不舍得,可前阵子管家又使人试探,管大公子我看着还是很适合若若的……你回了管家罢。

杜云壑道,现在不是给若若定亲事的时候。

都不知将来怎么样呢,再牵扯一家人,都是会生出变化的。

谢氏极为诧异:你的意思是?杜云壑道:你听我的便是。

难道是要发生什么大事了?谢氏一下握紧了手。

外面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响了起来。

54.054听到这声音,杜莺的眼泪忍不住的落下来。

在这家里,她跟杜蓉相依为命,有时候她觉得杜蓉太过冲动,不能顾全大局,可到底总是她挡在前面的,不管是对抗父亲,还是扶持母亲,亦或是照顾她这个体弱的妹妹,杜蓉总是没有什么怨言。

而今,她总算要嫁人了,她看向穿着大红嫁衣的杜蓉,想起这些天,每回说起章凤翼,她高兴又害羞的样子,此番心里也只有欢喜。

哪怕夹着离家的悲伤,杜蓉都这个样子,可见她对章凤翼的感情。

杜若知晓她的心思,上前握住她的手笑道:二姐,我们送大姐一起去二门坐花轿吧,过几日,再去章家做客,让这章夫人好好招待我们!众人都笑起来。

杜莺点点头。

杜蓉隔着红盖头,想再瞧一眼家人,但是什么都看不清楚了,她垂下头,只能瞧见自己穿着的绣花鞋。

刘氏已经在旁边哭起来,谢氏道:昨日哭得许久,总是大喜事,今日不要再那么伤心了,反正章家离得也近,你要去看蓉蓉不难。

她扶着杜蓉往外面走,杜峥还小,不能背她,便由杜凌代劳,他已经在前面等着了,看到她们来了,弯下腰来,笑道:妹妹,快些上来,听说伯起就要到家里了,他恐怕骑马骑得很快呢!想到他的急性子,杜蓉嘴角又忍不住翘了翘,只不过心口还是满溢着离愁,让她无法真的笑出来,她在那里顿足,直到杜莺上去,轻声与她说得几句,她才趴在杜凌的背上,往二门那里去了。

杜若跟在后面,谢氏瞧见拉住她道:你也去那么远?是啊,我送大姐去坐花轿。

她笑道,我跟哥哥一起走,没有什么的,还有二姐,我们一起去。

他们大房就一个女儿,杜若小时候没有姐妹,便与杜蓉,杜莺十分的好,谢氏没办法,叮嘱道:去就去罢,不过别走到外宅去,今日迎亲的人多,保不定章家还有别的人会来,你小心些。

章家到底是马匪出身,结交的人物鱼龙混杂,谢氏对此有些警惕。

知道了娘,我就在二门那里。

她走到杜凌身边,与戴着红盖头的杜蓉说话,大姐,我陪着你呢。

杜蓉轻声一笑:好。

杜莺由木槿扶着,与杜峥在后方,杜绣没有跟来,倒是方素华最近常往杜家,与她们熟悉了,也走出来。

因杜家闺房离二门有一段距离,仍是要走一会儿,耳边听到鞭炮声不停,杜蓉把头稍稍低一些,靠着杜凌的肩膀道:大哥,辛苦你了。

你又不重,辛苦什么?杜蓉微微停顿了会儿:大哥,我今日嫁去章家,往后望你能照顾下峥儿,他性子太过软了,我怕他将来什么事情都吃亏,可我也不知怎么教好他。

对于这个弟弟,她跟对刘氏一样的无奈。

杜凌闻言道:你也不要太过担心,女大十八变,男人也一样,他以后也许就会变的,但凡我能帮得上的总会帮一帮他。

杜蓉答谢声。

不知不觉,几人就走到二门了,杜若往前看去,就见到章凤翼骑着雪白的马,挡在前面,把整个拱门都堵住了,也不知道他等了多久。

果然是迫不及待,她抿嘴笑道:大姐,我看到大姐夫了。

章凤翼已经忍不住:家太大也不是好事啊。

听听,一来说什么话呢,杜蓉想啐他一口,奈何今日是新娘的身份不可造次,只把小拳头紧了一紧,咬牙跟杜若道:你让他给我闭嘴,不许再胡说,不然我就不跟他拜堂了。

杜若跟杜莺都噗嗤笑起来。

杜若走过去,轻声道:姐夫,大姐让我带信儿,让你说话斯文些,不然不去你家了。

什么?章凤翼眼睛都瞪圆了,想反驳,但最终还是没有,老实道,云志,快把你大姐背过来,不要误了吉时。

杜凌早就背来了,只差几步而已,将将放下杜蓉,只见前边儿有人骑着赤红色的马过来,他就料到是贺玄。

抬起头时,看见他竟然穿着一件银红色的袍服,没有绣大蟒,而是在衣襟,袖口袍脚都绣了核桃纹锦,在这样柔和的颜色衬托下,他身上有种出尘的俊美。

杜凌都看得一怔,笑道:你还真的当御多呢!这种差事原本该我来做,不过我得背大姐,下回我给你当御多吧。

那是要等到他成亲了,贺玄朝杜若看去,许是不要出门,只与姐妹聚着,她并没有穿得很费功夫,上身是一件鹅黄色忍冬纹的襦衣,下面一条杏红色细折子裙,梳着圆螺将小巧的耳朵露出来,戴着两颗小珍珠。

他嘴角略是一弯,说道:你竟送到这里来了。

原以为看不着她,谁想到还有这种惊喜。

傍晚的霞光落在他身上,映照他微带笑意的眼眸,杜若一颗心有些快跳,自从他说了那句话之后,她就总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敢去探究,又忍不住会想起,她朝他笑道:是啊,反正离得也不远。

贺玄看着她道:上个月事情有些多,这个月我会请你来王府,现在花都开了,没有那么冷清。

那是他一早答应的事儿,杜若点点头:好。

杜蓉已经坐在轿子里,章凤翼催促道:王爷,我们先走了,可不能再耽搁,我瞧着已经不早!他急吼吼的,贺玄笑起来,把马头调转,最后看一眼杜若道:就这么说好了。

杜若嗯了一声。

他便御马去追章凤翼。

杜凌道:我也去章家了,他们家今天摆了很多酒席呢。

你不要喝醉啊。

杜若忙叮嘱,不然醉醺醺的回来,看娘骂不骂你。

行了,我知道,但是太多人跟伯起喝酒,我还是要给他挡一挡的,他肯定不想喝醉……他说着闭了嘴,快步走了。

杜若回过头,瞧见不远处的方素华好像还没有回过神的样子,杜莺是满脸伤怀,但她到底没有说什么,笑道:我们回去罢,一起吃顿饭。

就为今天来添妆的姑娘们,杜家也都是准备了酒席的。

三人往里走去,方素华想起刚才贺玄的样子,心怦怦直跳,她也不知道怎么自己就看上他了,明明以前来杜家,也是见过他的,他那时还是少年,见到谁都是冷着脸,她只觉得他不礼貌,也不肯理会。

谁想到过得几年,再次见到,好像人就不一样了。

可她怎么跟父母说呢,可不说,她也没有办法,说了,念着方家跟杜家的亲戚关系,说不定谢氏愿意搭桥,她寻思了会儿,轻声问杜若:贺大哥还跟人家做御多呢,他自己跟章凤翼也差不多大吧?小了一岁。

那他有没有跟哪家……像他这样的王爷,肯定有很多家族想要结亲的。

没有。

杜若摇摇头,原本母亲还寻到一位姑娘,人很是好的,又漂亮又端庄,可最后也没有成。

听起来,他要求也很高,方素华心想她可没有出色的容貌,不过清秀罢了,立时就有些自卑起来,忍不住叹了口气。

杜若侧头看她一眼,只见她眉宇间含着淡淡的愁,她突然想起来,方素华好像问过好几次关于贺玄的事情呢,可在以前,她是从来不问的,难道她喜欢上了贺玄?她吃了一惊,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

而杜莺也有些心事,除了杜蓉嫁人,她往后在家中少了一个亲密的姐妹,另外便是袁诏给的方子了,她还没有看,正收在袖子里。

见她们已经进去了,她放慢脚步,从袖中抽出来,借着灯笼的光瞧了一眼。

那方子不算简单,零零总总竟然有二十来种药,有几味更是甚少见到的,连她也不知配在里面起什么作用,可袁诏突然送方子,肯定是有什么意图,她不信他是为她好。

他不是一直讨厌她吗,觉得她是利用袁秀初。

不过,他肯定也知道她不喜欢他,那为何还要送呢?她思来想去,弄不清楚,又把方子塞回袖子里,这才往里走去。

不料杜绣都看见了,她刚才并不在闺房,也是走到了门口,想到自己将来的婚事不是十分的好看,未免有些烦闷,便在外面走了一走,结果就看到杜莺故意落在后面,她一时好奇便也盯着瞧。

杜莺走了,她满腹疑惑。

银杏轻声道:奴婢看见袁姑娘偷偷递给她一样东西的,许就是这个了。

那会是什么?若是姑娘家之前互送的,定会光明正大,可不是,一张宣纸应也没什么好藏,她眉头皱了一皱,那到底是什么呢!55.055杜蓉坐花轿去章家之后,姑娘们就在杜家用饭,杜若回到卧房的时候,都已经是亥时了。

不知不觉,时间竟过得那么快,许是她们都顾着离愁,一点儿没有察觉。

席上喝了点儿酒,她头隐隐的有些晕,杜若靠在美人榻上,心里还留着惆怅,因杜蓉的性子就像火,总是明亮的照耀在身边,这会儿就感觉家里一下冷清了。

玉竹过来轻声问:姑娘要不要吃点醒酒茶?也不用了,反正就要睡觉的。

杜若打了个呵欠,准备换衣服。

谁料外面一个小丫环急匆匆的过来,与鹤兰说话,她听见她提到杜凌,耳朵就竖了起来,见小丫环走了,杜若忙问怎么回事儿。

鹤兰道:大少爷醉的不省人事,刚才就倒在大门口。

真是一点不听劝,杜若道:快些让他们准备醒酒茶,让他清醒了才好,不然只怕都走不到他住的地方了,得让人拖着去。

她想着又好笑,要去看看他的丑态,便下来穿鞋。

杜凌平日里其实不太喝酒,可要是跟公子哥儿玩,有时就会胡闹,为此母亲也说了他几回了,不过这回应该是替章凤翼挡酒的,她跟在提着灯笼的玉竹后面,鹤兰扶着她,生怕看不清楚摔一跤。

好不容易走到二门那里,就听到杜凌的嚷嚷声:我还能喝呢,你们怎么就带我回来?都走开,本少爷让你们开开眼界……杜若笑出声来,与玉竹道:一看就知道喝了至少半坛子,幸好母亲在陪着祖母,二婶,不然有得他好看!她往前看去,只见三个人当先走进来,起先也瞧不清楚,谁料走几步,才发现送杜凌回来的竟然是贺玄跟宋澄,贺玄就算了,今日是去做御多的,可宋澄怎么会出现?她实在有些吃惊,难道宋澄与章凤翼也是认识的?她突然想起来,那天第一次遇到宋澄,他把蹴鞠踢到了内宅,而章凤翼也喜欢蹴鞠,许是因为这个吧!不远处,她立在大红灯笼旁边,烛火将她的杏红色裙子染得变深了几分,好像泉水一样的眼眸在夜色里十分的温和。

宋澄瞧见她,想起母亲的话,她不承认对杜若说了什么,可他隐隐觉得并不是,不然那天她怎么会是那种表情呢?好像一下子跟他拉远了距离,当然,他们本也算不得什么,可不知为何,他一与她说话,就有一种天然的亲近。

就像此刻,他很想上去,走到她身边。

杜若出于感激,笑着道:多谢你们送哥哥回来,他恐是麻烦的很吧?是有一点。

宋澄道,起先还不想上马车,要骑马,差些把人都撞倒,后来被我们强行押着才能送到这里,不过他也是为章大哥,章家请得人,就是吃了醒酒丸也没多少用,一坛子一坛子的酒抬上来,我也是不想再坐在那里了。

他看向贺玄,王爷,是不是也是这么想的?贺玄淡淡道:我本来也是要走了。

只是走得巧,正好就要跟他送杜凌回来。

杜凌此时又在甩手臂,想把两人的手甩脱,一边叫道:快些放开我,你们这是干什么,一直抓着我不放!我现在看你们是朋友的份上,我不打你们,再不放,可别怪我揍得你们满地乱爬!这酒品实在是有点丢人,杜若决定明天一定要告诉他,让他下回千万别喝醉,她尴尬道:我哥哥酒量不行,他就是逞强才喝醉的,你们别放在心上啊。

她看向杜凌的小厮,快些扶他去吃醒酒茶。

我不喝,那东西恁难喝了!杜凌听到妹妹的声音,抬头寻找她,果见她就在前面,突然就踩了一下贺玄的脚,急奔出去,那力气之大,连宋澄都没有来得及拉住。

见他冲过来,眼睛又是红彤彤的,杜若也不知道他要发什么酒疯,下意识就往后退,可她怎么走得过杜凌,杜凌到她面前,握住她肩膀一阵摇晃:若若,你别让他们给我吃醒酒茶,我不吃,你听到没有?我也用不着,我还能喝酒呢!他力气很大,她的肩膀被他捏得一阵生疼,眉头都颦了起来,说道:哥哥,你不吃就不吃了,你别再抓着我了,我疼。

杜凌道:那你带我去章家,伯起这死小子偷偷溜走了,我不喝谁喝呢?若若,你跟我去章家……她在他手掌下,好像一片落叶,被摇得头晕眼花。

见杜凌太不像话了,宋澄,贺玄齐步走上去,把他拉开来,贺玄朝小厮喝道:还不扶着去里面?你们四个一起来,不要再让他跑了!那四个小厮连忙俩俩抓住杜凌。

在旁边看着不觉得有什么,现在他们才知道,自家主子的力气真不是盖的,这好像一头喝醉的野牛啊,额头上立时就开始冒出汗来,使出吃奶的劲儿把他往院子里带,杜凌嘴里还在嚷嚷着,没有停下的样子。

杜若扶着额头。

宋澄看她像是不舒服,关切的问道:怎么了,是不是被云志伤到了?头晕。

她道。

夜色下,能看到她面上有些红晕,宋澄笑起来:你该不是喝过酒了罢?刚才是喝了一些,但是并不觉得晕,可哥哥刚才摇了一下,酒劲好像就上来了。

她有些害羞的笑,露出两个梨涡,不过也没事儿的,回头就去睡了,今日真谢谢你们,明儿我告诉哥哥,让他给你们赔礼道歉。

不用,喝醉酒而已,又有什么。

宋澄看着她,欲言又止。

那眼神是复杂的,叫杜若有点不自在,她低头道:天晚了,你们回去歇着吧。

在杜家,宋澄不好怎么样,有些话也不容易说出口,他只得告辞,想着或许哪一日等她出门,谁料贺玄却不走,说道:我送你去罢,等云志清醒了,我还有些话跟他说。

这就是两人不同的地方了,宋澄不方便,他却跟杜家很熟悉。

宋澄心里有些不悦,觉得自己好像被贺玄挑衅了,自从上元节观灯那日起,他就一直有种很微妙的感觉,但也说不清楚是什么。

他没有走,看着杜若问道:今年端午节你会去观龙舟赛吗?突然问这个,杜若怔了怔道:去年也去的,今年也许吧。

宋澄就笑起来:那好,我们公主府新制了一艘很大的游舫,我到时请你们家来玩,云志肯定也愿意的。

趁着这个时候邀请人,贺玄道:现在说端午的事情是不是太早了些?也就十来日了。

宋城挑眉,要是王爷愿意的话,也可以来游舫来,不过我记得母亲说,你们王府也有游舫的,想必王爷是不屑的。

那是不想请他了,贺玄嘴角勾了勾,没有说话。

两人对视间,有种隐隐的情绪散漫开来,竟是十分的压迫人,杜若感觉不太好,说道:宋公子,你快些回去罢,很晚了,兴许公主会担心你。

宋澄笑道:那我走了,端午节再会。

他告辞而去。

贺玄瞧他背影一眼,同杜若往里走去。

庭院里算不得静谧,因杜家办喜事,便是下人们也得了赏,忙完了可以喝点酒吃顿好菜,故而到处都可见烛火,但贺玄走在旁边,就好像使得周遭极为的安静,她到底没有忍住,问道:章家那边是不是很热闹,到底请了多少人啊?百来号人吧,算不得多,但很热闹。

那些人又喝酒又猜拳,真正是嘈杂不堪,幸好章凤翼不是这等样子,他在这些人中算是斯文的了。

杜若道:那姐夫到底喝醉没有?真是偷偷溜走的?是,挨不住就溜了。

杜若噗嗤笑起来,觉得章凤翼鬼鬼祟祟的,肯定很好笑。

他垂眸看着她,停下来问:还晕吗?杜若见他停了,便也停下来,只觉脸颊热热的,脑袋也有些账,看来这果子酒还是有点后劲的,她将将要说话,他却抬起手,朝她额头上微微碰了一碰。

他的手带着凉意,接触到皮肤的时候,令人一下子清醒过来,可杜若的脸颊却更热了,也有些失神,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又不是在生病!他收回手:我好像没见过你喝酒,原来你喝了,额头都会烫。

像火似的,烧到他掌心里。

原来他是好奇,杜若道:原本还小,家里不让喝,但是我现在十四了,稍许喝一点是没有事情的。

他笑笑,看着地上她的影子,长长的。

两人一直走到院门那里才停下来,杜若说道:你去哥哥那里的话,假使他没有清醒,你就不要管他了。

我知道。

杜若便告辞进去。

谁料她转过身时,又听到他说:端午节,还是坐我的游舫罢。

她一怔,回眸看去,瞧见他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那种笑容像是月光,往周遭散着月华似的,又像流水,涌到人心里。

他道:也不比她公主府的小。

他今天又邀请她去王府,又邀请她坐游舫,她再怎么,也有点明白了,一下觉得脑袋昏呼呼的,不知怎么答,他可是未来的皇帝呢。

56.056看她一时没有回应,贺玄也不急。

他就这样站在她面前,风吹动着银红色的衣袍,上面的核桃纹微微闪着亮光,像是用银线织就的。

他不声不响,可还是带给杜若很大的压迫感,她不好拒绝,说道:我刚才也没答应宋公子呢,与哥哥说一声,他应该会愿意。

突然把杜凌牵扯进来,贺玄淡淡道:我是问你。

他看着她,眸中琥珀色的光泽不像白天那么明亮,有些暗淡,却更深幽,她心头突地一跳,感觉自己的脸更烫了,差点想逃走,可偏生脚也抬不起来,她只能说道:那好吧,反正我去年也坐过你的游舫。

去年是他把她从赵豫的游舫带走的。

她答应了,贺玄笑了笑:好,端午节我来接你。

他说完转身走了。

连玉竹跟鹤兰也都感觉到了一种异样的情绪,她们不由得看向杜若,杜若被两个丫环看得有点心虚,轻咳声道:你们看什么,玄哥哥的游舫大,请我们去玩也是人之常情,我明儿还得告诉娘呢,我们一家一起去。

玉竹胆子大一些,轻声道:可王爷好像只请了姑娘一人啊。

请我就是请别人了啊,到时哥哥能不去吗?杜若不想多说,往厢房走去。

身后两个丫环互相看一眼,都有点怀疑贺玄,生怕杜若听见,鹤兰用好像蚊子一样的声音道:我们要不要告诉夫人?怎么告诉?又不是确定的事情,且等到端午节再说罢。

玉竹道,不然夫人提早知道,只怕姑娘会恼了我们呢,毕竟雍王跟姑娘老早就认识了,不定我们想错,那可是要得罪人的。

鹤兰点点头。

杜若还是没有喝醒酒茶,她躺在床上就想早点睡着,这样有些醉意是最好的,岂料没有她想得那么顺利,翻来覆去的,甚至把玉竹都惊醒了,过来问了一次,她起来喝了点水,才好一些。

待到天亮时,她在睡梦里都能感觉到从窗口流入的阳光,金灿灿的,照耀在身上好像十分的暖,好像是她在严寒的冬日里,急需要的温度。

她突然就把眼睛睁了开来。

空阔的宫殿里,宽大的床,贺玄坐在她身边。

很是陌生,他的脸色也很冷,眉目英挺却像覆盖着雪,她看见他穿着龙袍,那身金黄色显得他更是高高在上,难以亲近。

她的浑身像是被缚住了,动弹不得,耳边听到他说,不管你有没有想明白,这里你终归是不能离开的。

他俯身过来,带着无与伦比的压迫感。

她一下就醒了,大口的喘着气,头顶上,粉红色的帐幔在眼里也好像模糊起来。

难道现在才是做梦吗,怎么这梦那么真实,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接近时的呼吸,一下更是混乱了,叫道:玉竹,玉竹!玉竹就睡在外面,听见她这样大喊大叫,着实是被惊吓到了,连鞋子都没有穿好,一只脚踩在地上就跑过来,急问道:姑娘,怎么了?她清晰的出现在面前,杜若松了口气,靠在迎枕上,梦里她对贺玄的态度很是复杂,说不清是爱是恨,以至于那种情绪在胸口澎湃着,好像要炸开来一般,她怎么会这样呢?见她并不说话,玉竹盯着她看了看,发现她额头上竟然有些细密的汗水,便问道:姑娘是不是做噩梦了?是。

杜若疲倦的道,你给我倒些水来。

玉竹便去了。

她微微闭上眼睛,想到梦里他穿着龙袍,可见那日提剑并没有伤害她,不然她就看不到他做皇帝了,难道他是把自己抓起来了吗?可为什么……她的脸不由得发热,暗想幸好梦醒了,不然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呢!不过现在,她好像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玉竹端来水,她喝得几口朝往南边的窗外看一眼,见到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看来时辰不早。

玉竹见状笑道:昨日大姑娘出嫁,府里主子们都睡得晚,故而老夫人发话说,早上一个都不要叫,让主子们多睡一会儿,没想到姑娘却被梦惊醒了,她问道,姑娘,还要不要再睡一睡?不了,现在已经清醒的很。

杜若掀开被子下了床。

她用完午膳去杜凌那里,杜凌因宿醉,头晕脑胀的,她把昨晚的事情告诉他,叫杜凌好一阵羞愧,他都不知道他醉了酒品那么差的,一再说必定要去同宋澄,贺玄赔礼道歉,结果还未去,等杜蓉回门第二日,雍王府就送来了帖子。

谢氏极为的惊讶,同杜云壑道:真是难得了,玄儿还会请我们去做客!她是不晓得那孩子的深浅,杜云壑暗地里叹口气,他现在想起来都有些惊心,但不管如何,若不是赵坚毒辣在先,也不会把一个年轻人逼成这样。

谁又不愿无忧无虑的长大呢?他道:既然他请,我们便去罢。

谢氏见他反应淡淡,有些奇怪,又问起杜凌的事情:你何时给凌儿谋个职,他都念叨多少次了,你好歹管一管,他到底也不小了。

就这阵子。

杜云壑道,你怎么也关心起这个来了,我还以为你希望他在家多陪陪你呢。

儿大不由娘,再说,他这样子是能静心待在家里的吗?还不如有个正紧的事情做呢,他指不定能有一番作为,省得跟上回那样喝醉酒,还以为我不知,他就是仗着闲着才任意妄为罢。

听着妻子的牢骚,杜云壑笑起来:好,都听你的,肯定让他有事可做。

谢氏又去告诉老夫人,老夫人对雍王府兴趣不大,至于二房,杜云岩跟贺玄是不对盘的,自然不愿意去,别个儿与贺玄又不熟,且他帖子里真就没写二房,至于谢彰跟一双儿女,因是暂住的,谢氏晓得贺玄的脾气,生怕他们遭到冷待,便没有去请。

弄到最后,也就他们大房四个。

眼见雍王府离得越来越近,杜若坐在轿子里开始忐忑不安起来,等到从二门下来,与谢氏坦白道:那日大姐出嫁,贺大哥送大哥回来的时候,说请我们端午节坐他的游舫呢。

这孩子怎么那么亲和了,谢氏有点奇怪,明明那天给他介绍姑娘,他还一脸的不耐,难道是为此赔礼道歉吗?她捉摸不透,笑道:他既然请,那就去玩一玩吧,反正我们都要去漕运河的。

杜若嗯了一声。

等到杜云壑,杜凌也到二门处,贺玄走了过来,他穿着件浅蓝色的春袍,头戴玉冠,束着灵芝纹的腰带,有如玉树临风。

她忽然想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有穿黑色的衣袍了,她叫他穿别的颜色,他真的就换了,她那时还以为真是元逢的主意,面上不由自主的发热。

耳边听到他与家人闲话,她简直不能把头抬起来。

请进去吧。

贺玄道,宴席已经准备好了,不过尚早,可到处看看。

他与杜云壑道,我一直想请你们,只是觉得时机未到。

这话一语双关。

现在他们要做同一条船,才是时机吗?杜云壑对这个看着长大的少年,真是觉得无比的棘手,但好像也没有回头路了。

谁让他与贺时宪惺惺相惜,甚至要照看他的孩子呢?假使他昧着良心假装没有这件事,恐怕他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杜云壑淡淡道:有心,自会有合适的时机。

贺玄没有说话,半响忽地道:听闻皇上要立太子?我昨儿去宫里,听闻皇上近日常召见重臣。

他虽然是雍王,可到底年纪轻,赵坚要立太子,是不会征询他的意见的,而以杜云壑的资历,自然是有他一份在,杜云壑看向远处,只见墙外种着几棵梧桐,叶子都伸到庭院里来了,他道:是,还是遵循一惯的规矩。

都是自家人,他没有避讳,杜若惊讶,心想原来赵豫还是要做太子的呢!贺玄哂笑,看来赵豫最近很是花了番功夫了,不过赵蒙只怕也要从兰州赶回来罢?众人边说边走,谢氏瞧见府里风景好,夸赞了好几句,至于杜若,今日是异常的沉默,她几乎没怎么说话。

别人没察觉,贺玄是知道的,她原本是一个话匣子。

她究竟怎么了?他看得她几眼,她并没有看他,便移开了目光。

在府里走得半圈,他们行到王府的书房,只见那书架一排排的,摆满了书,杜凌笑道:该不会都是你看的吧?哪里,好些是原先府中留下的,我闲来无事会看看。

贺玄淡淡回答,目光又落在杜若脸上,她这会儿正当好奇的看着书架,没来得及躲开,竟然对个正着,想到梦里的情景,她的脸一下就烧了起来。

少女的羞怯让人心动,贺玄一时有些欢喜,又有些疑惑。

杜若转而去看书案。

他的书案收拾得整整齐齐,摆着笔墨纸砚,别的就没有了,不像她,案上有好些的摆设,不过其中一样倒是眼熟,那是一个貔貅的黄玉笔筒,是他在很早就已经用得了,在她还小的时候,去过他家,他就是用得这个笔筒。

看到它,她心头一阵亲切,伸手去摸了摸,低头看桶内,只见到一团彩色的东西搭在毛笔上。

这个也很眼熟,她定定的看着,突然认了出来,那是她第一次送给他的长命缕。

原来他没有丢啊,放在这里了。

57.057别人珍视她送的东西,自然是好事儿,不过因为是贺玄,就好像多了一层意思了,所以她只能假装没看见,手离开了笔筒,但她这动作都瞧在他的眼里,眸子不由得眯了眯 /> 很显然,杜若是对他不一样了。

贺玄并没有说话,等他们看完书房,便请他们去用膳。

看得出来,府中厨子是精心准备的,一道道菜端上来,味道香,样子也精致,谢氏想起之前观赏过的府邸景致,暗想住在这王府也当真是舒适又富贵,难怪好些人家愿意结亲,只可惜,这孩子愣是没有瞧上。

杜凌看着酒盅,与贺玄道:我还是不喝酒了,上回可对不住你。

谢氏斜睨他一眼。

杜云壑道:凡事都不要矫枉过正,少喝一点又有什么,你要学会的是控制住自己,别烂醉如泥。

杜凌摸摸自己的鼻子:好,我这回定当注意。

众人都用起膳来。

莫约小半个时辰才好,杜云壑有话要与贺玄说,两人单独去了书房,杜凌见不叫他,又有些抱怨起来,与谢氏道:就是因为我没有职务,看看,父亲有事情都不同我商量,还把我当小孩子呢,娘,您就帮帮我吧!他恨不得要使出撒娇的手段来,不过实在太大了,不好意思。

杜若在旁边看着笑。

谢氏拗不过他,只好道:已经同你爹说了,你再等几日。

真的?杜凌雀跃起来,大叫道,那就好了,谢谢娘,我总算有事情做了,不用在家里发霉。

发什么霉,你妹妹几个不都待在家里呢,尽给我胡说八道!谢氏叮嘱道,你以后去衙门了,不能再像现在这样,也不怪你父亲总拖着,你要是有玄儿一般的稳重,只怕他早就让你去了,你得多学学才是。

怕她接着唠叨,杜凌忙一叠声的答应。

杜若坐得会儿要去如厕,刚才他们说话,她没怎么插嘴,光顾着吃东西喝羹了,与谢氏说一声,便让府里的婆子领着去。

那地方在西边,离主屋很近,毕竟外人来做客,免不了要使用的,假使设得远就有些不太方便,故而很快就走到了。

玉竹与鹤兰在外面等,小声的说着话,等到杜若出来,就使人去旁边的水井里打了一桶水给她洗手。

玉竹道:这府里连丫环都没有,只有些婆子,要么是小厮,粗手粗脚的,我刚才叫她们去取香胰子,说了好几遍,才找到合适的。

要说王府富贵是富贵,可这些下人实在有点不上台面。

杜若道:他原先家里也没几个下人,香胰有得用就行了,他那么忙,恐怕没空管吧。

上回她来,他也是不要下人布菜,整个府里空空荡荡的,就像她梦里的那座皇宫,不管是赵豫,还是换做贺玄当皇帝,那宫殿总是给人一种荒凉的感觉,没有多少生机。

那并不是一个好地方。

也不是寻常人应该待的地方。

她慢慢往回走去,想着心思,半途突然听见玉竹,鹤兰口称王爷,她抬起头,才发现贺玄竟然来了。

此刻她正站在一条小径上,有些像狭路相逢,没有地方去躲,只得硬着头皮看向他,笑着道:玄哥哥,你同我爹爹说完话了吗?是。

贺玄语气淡淡。

面色也是极淡的,在他双眸中,光华闪耀,背后却又好像隐藏着什么,她心里咯噔一声,说道:我现在是要回去了,我娘,哥哥是不是还在正房?急什么,他道,我有话同你说。

杜若一颗心就跳得更快了,她差点要后退两步,勉强镇定住了道:你要说什么?进去些说罢。

他道。

杜若没有办法,这时候她是想拒绝的,只奈何忌惮他的身份,并不想轻易的把他们好不容易亲近的关系破坏,虽然这方向有点出乎她意料,毕竟她从来没有想过贺玄会对她有什么。

他这样的人,像是很不容易会对谁上心。

她跟在他后面。

从小径往左走,就是一丛竹林,这地方,她上回来王府并没有看见,大约是因为遮蔽茅厕的,所以他没有领她过来,谁想到竟是很清幽的一处地方,这竹林里,还有一间竹屋,门前放着锄头,可能是有花农住过的,但现在并没有人,静悄悄的。

长长的竹叶翠绿,微微飘动,将些许绿影投在他们的衣服上。

越安静,杜若就越紧张,她走到竹屋前,那里比在竹林里要明亮一些,转身对着他问:现在你可以说了罢?她仰起脸来,面上是极力控制出来的冷静,这使得她看起来更有几分可爱。

贺玄走近两步道:你今日为何总是躲着我?只是一句话,立刻就让她装出来的样子破掉了,她睫毛颤动着,咬一咬唇道:你说什么,我才没有躲你呢。

没有?他挑眉,你今日统共说了几句话?我说几句话,跟躲你有什么关系?她眼见他走过来,身材高大,好似在她头顶迅速凝成了一团云,把她笼罩起来,就忍不住直往后退,可没走几步,她就退到了墙上。

那坚硬让她知道没有路逃走了。

今日她是躲着他,因为不知该怎么面对,她怕他说出来的话,让她无所适从,这定然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情。

她呼吸忽然急促起来。

他目光落下,瞧见她胸脯起伏,十四岁的姑娘已经长得很好,这么一动,胸口好似有波澜,衣襟上的桃花也格外灿烂起来,他又看向她的眼睛:我只是问你一个问题,你为何怕成这样?他微弯下腰。

本来就离得近,她更加紧张,垂下了眼帘,瞧见他蓝色的袍边,忽地想起什么,脑中轰的一声,她脸色通红,忙不及的就把自己的唇给捂了起来。

露出来的眼睛羞怯又慌乱,好像清澈的泉水,水盈盈的,贺玄看见她这个动作,怔了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忍不住笑起来,她该不会认为他要亲吻她吧,她怎么会那么想?就算他现在真的被她勾起了**,可怎么说,杜云壑跟谢氏都在,他是不能做这种事情的。

他笑声清朗,眸光也温柔起来。

杜若这手又不知道该怎么放了,她突然发现她做了蠢事!明明他还没有亲呢,她捂什么。

她好想挖个地洞钻进去!两人对视着,她脸上的红晕差些扩散到眸中。

他盯着看了会儿,淡淡道:回去吧,等会儿你父亲派人来找,还以为我做了什么。

她总算解脱了!看见他转过身,她把手放下来,觉得手腕都已经酸了。

两人沿着路往回走,他在前面,她不太敢上去,拖拖拉拉的离了几尺远,他停下来等她,说道:你是不是还想我把刚才的事情问清楚?还不快些。

杜若听到这话,立即就加快了脚步,跟他肩并肩。

贺玄有些头疼,不过她早晚要面对这一日的,就当是给她适应的时间吧。

他没有再问。

她紧跟在他旁边,心思杂乱。

路上静悄悄的,谁也没有再说话,幸好很快就到正房了,谢氏看见杜若竟然是跟贺玄一起来的,有些奇怪,但当着他的面并没有问,众人又坐得会儿,便告辞回了杜家。

杜绣为讨好杜云岩,摆明是站在他这一边的,故而并没有去王府做客,倒是去了唐姨娘那里。

这阵子唐姨娘几乎是在杜家消失了行踪,再没有人提起她,哪怕是杜云岩,也许久不去了,杜绣到的时候,唐姨娘正当在绣花,递给她一双鞋子:而今时间多了,才几天功夫就做好一双,你拿去穿吧,这鞋子我加了鞋底,穿着很舒服。

她像是并不生气,杜绣见她还未杜云岩做鞋子,皱眉道:爹爹也恁不像话了,别的人诬陷你就罢了,他也不管你,起先还知道为小舅说话呢,现在也不提了,只晓得关心他一个月能取多少银子,前几日又想着法子讨好祖母,都是二姐的错!她坐在椅子上,小舅都说没有做过这种事,她到底怎么知道小舅要做官的?我看她身体也好像好了,真是奇怪得很,不知道她吃了什么神药了,有次我见是木槿亲自去抓药的,还有啊,她跟袁家姑娘很好,你说她能嫁入袁家吗?唐姨娘的手顿了顿,瞧一眼门外,面上就露出几分冷,唐崇是什么人她最清楚,是杜莺使出下作的手段才让老夫人动怒的,而今她还在她这里安插眼线。

她把杜绣的话琢磨了番,轻声道:你别管这些,你只管与你父亲打好交道就是了!可爹爹到时真能帮我吗?杜绣道,瞧瞧吴姨娘,还有姨娘你,他帮得了什么?唐姨娘露出几分无奈,杜云岩是不堪,但她们又能依靠谁呢?她道:总比没有人好,你往后也不要上我这里来,多陪陪你祖母,父亲。

我……就照着我说的话做!唐姨娘一下拔高了声音。

杜绣顿时闭了嘴。

眼看着端午节到了,家家户户都忙了起来,玉竹大早上就在门口挂艾草,挂菖蒲,一长串的绿色味道浓郁,专门用来驱虫的,杜若站在门口看了看,说道:在院门口,还有里面的屏风上也挂一些,现在晚上蚊子可多了,明明赶完了,半夜还好像有一只,不知道怎么钻进来的。

她伸出手来,果然在手臂有个包。

玉竹哎呀一声:那你怎么不叫奴婢来赶呢?懒得叫了,我后来又睡着了。

杜若打了个呵欠。

鹤兰端来剥好的粽子:红枣馅儿,酱肉馅儿,都是姑娘喜欢吃的。

红枣的清甜,酱肉的浓鲜,整个粽子都被肉汁浸满了,她看着就嘴馋,拿勺子挖一块吃,正当这时,外面一个小丫环来送帖子,鹤兰去拿,回来时神色有些懵,说道:一来来两个请帖,雍王府,跟公主府,公主府还是公主亲自请的。

杜若听了,勺子差点掉下来。

这让她怎么选啊。

58.058她把粽子吃完,去老夫人那里请安 /> 老夫人笑道:粽子味道怎么样?我叫他们买了上好的江米,那是从好多家米粮店里挑出来的,我早上吃了一个,味道还行,她叹口气,但总觉得不如以前金陵的米好吃。

那是您念旧,光记得那个了,现在吃不到,自然觉得嘴里能回味的最好。

谢氏就坐在她下首,不过那时有农庄,想吃什么米都行,让他们种一些便是,哪里像现在,样样都要出去买。

以前可不用买米的,还有鸡鸭猪羊,庄上也是时不时的送过来,方便多了。

老夫人也是想有个自己的庄子,身子微微往前倾斜的道:要不我们在晋县买些田罢,好歹在那里住过大半年了,知根知底的,那边乡下良田不少,也不用买太多,毕竟不知将来怎么样,就是应个景。

平日里送米,春夏天送水果,秋冬天又能送点鱼,螃蟹过来,可不是好?要是想出去玩玩,也能住上一阵子。

如果少的话,买不买区别不大,但看老夫人高兴,谢氏也不拂她的意,笑道:母亲实在想买的话,不如让凌儿先去晋县看一看,要是有合意的,谈好了,我们就买下来。

现在杜凌还没有事情做,连发霉的话都说出来了,她便帮他找些事儿。

老夫人笑道:那敢情好,就让他跟刘管事去。

说着又看向杜若,听说你今日收到两封请帖?杜若点点头:也不知道去哪里呢,不过我一开始就跟贺大哥说好了的,娘也知道。

谢氏道:那你就坐你贺大哥的游舫,长公主那儿,使人去回一声,就说一早已经答应别人了,不能失约。

她早先前就怀疑赵宁的意图,只是含糊不清,现在又来请,她是不太愿意,因觉得赵宁这人不好相处,女儿真要做她儿媳妇,恐怕是要受委屈的,毕竟不是八面玲珑的姑娘,她哪里舍得呢!反正这也是事实,答应了别人,这是很正当的理由。

见母亲给她拿主意,杜若自然同意,不过想到等会儿要看到贺玄,又很是心乱,原本要给他做得长命缕也没有做,换成了香囊,连带着杜凌的也是,因她编着那东西的时候,不知为何,就会想起在王府里看到的那一条。

她从来都不知道他也是个念旧的人。

当初还怪他去襄阳没有告别,也怪他回来了,不主动来见她,其实是她再也不能像年幼时那样了。

她垂下眸,把玩着腰间挂的荷包。

杜绣瞧她一眼,想到上回赵宁单独请杜若去公主府,这回又请她去坐船,该不会看上了她吧?这可真是厉害的很了,起先是赵豫,这会儿又是宋澄,她运气当真好的厉害,就光说投胎这一条,自己就远比不上她。

不过杜若要嫁给宋澄也是好事儿,谁让赵坚疼爱那个妹妹呢,到时他们杜家也会跟着水涨船高,只是大伯母竟然让杜若拒绝,她拧起眉,也不知他们大房怎么了,赵豫这样的皇子不要,这回长公主家的独子也不要,他们这房莫非是想出个皇后吗?眼光如此之高!杜绣实在难以理解。

因今日是端午节,众位大臣都去宫里了,到得巳时才回来,杜云岩听说家里要置办良田,让杜凌去办,他一下就有些不高兴,跑到老夫人那里道:母亲,凌儿毛都没有长全呢,他会做什么事情?您竟然让他去,就不怕办砸了吗?您给我说说,到底是要买多少,一顷还是十顷?我保管给您买到肥田,我认识的几位官员就有晋县的地,指不定要出手呢。

一亩地三两银子,一顷是多少,那是三百两,十顷就是三千了。

老夫人不花心思猜都晓得杜云岩的打算,他最近手头紧了,没法出去玩乐,她是绝不会再纵容他的了,瞧瞧他做的那些好事!她淡淡道:就是没什么经历,才让他去,有刘管事陪着怕什么,又不是全让他做主,你就别管这事儿了。

一言就回绝了,杜云岩脸色不太好看,但他还是忍住了,上回的事情让他晓得,老夫人真是不好得罪的,他笑着道:娘,你这是还在跟我生气那?可现在什么不依着您办呢,你还气我什么?我现在可是样样都听您的了。

那就别管。

老夫人道,有这个空儿,多陪陪儿媳妇,还有莺莺跟峥儿。

不管他怎么说,老夫人就是不松口。

杜云岩出来的时候,胸口闷得难受,他在家里委实是一点地位都没有了,而今连杜凌都比不上,那毛头小子还能抢到差事做,他倒像是吃闲饭的了,也是,他就光会吃杜云壑的闲饭!他越想越气,自己好歹也是官员,竟然落到这个地步,连从家里拿些银钱都不成,那好歹是祖上积下来的,又不是老夫人与杜云壑的,说到底,还是他官位不够高,被他们压得死死的,要他是个吏部尚书,或者也得了爵位,他们会这样对待他吗?绝不会!他阴沉着脸在路上走着,到得东跨院时,原想进去,可想到香云是刘家送的,极是会讨好人,就是有一点不好,总向着刘氏,叫他息事宁人,他现在可不想听这种话,便在门口驻足了会儿往唐姨娘那里去了。

附近静悄悄的,深处有处小院,杜云岩到的时候,唐姨娘正蹲在地上种菜。

原先她在东跨院种了好些,可搬走了也带不过来,现在又在这里重新种了起来。

瞧见她一身素色,在简陋的庭院里更显得寒碜,杜云岩突然就有些内疚,毕竟唐崇这人他也清楚,不会跟杜莺说这种话,就是有,也是真喝醉了酒,那又有什么呢?总是亲戚,他那时应该据理力争,但他到底没有怎么为她出头,让她落得这个田地,他发出了一声长叹。

唐姨娘回过头,惊讶的道:老爷您来了,怎么丫环也没有说一声。

是我让她们别说了,你又在种什么?种一些豆子,不过时间晚了,不知道能不能发出来。

她朝他笑笑,眉宇间丝毫的没有怨气,我今儿也做了粽子,我自己做的,老爷要不要在这里尝一尝?鲜肉馅儿的。

那不是你……杜云岩讶然,那是他喜欢吃的,唐姨娘吃得素,照理她不会做。

大概她还是盼着自己来的吧,他笑起来:我吃两个吧。

唐姨娘就让人去端,关上门两人坐着,她给他剥一个出来,打量他的脸道:老爷瞧着瘦了。

别提了,心烦,能不瘦吗?杜云岩道,母亲把买田的事儿交给凌儿去办,我就不信他能办好,不说了,这家里一个个就没个心疼我的,老子早出晚归的,他们都看不见,以为我什么事儿都不做呢!老爷是辛苦了,不过老爷几个孩子都孝顺,怎么能说不心疼您呢?唐姨娘把一碗清淡的米酒递给他,像二姑娘,不是还给您做了罗袜?杜莺是不像杜蓉,他再怎么不理会刘氏,杜莺从来都与他好声好气。

杜云岩想着露出几分笑:她是个好孩子,不过你倒是不气她吗,要不是她,你们家的人也不会被禁止入府了,弄得你们连面都见不到。

婢妾怎么会怪她,她一个小姑娘,身体孱弱,而今好了一些,我只替她高兴呢。

唐姨娘道,她那回穿了新做的裙子,可是漂亮的不得了?我听闻就是大皇子都多看她几眼,甚至要把披风给她穿。

这事儿杜云岩都不知,他惊讶道:真的假的?我不曾听人说起。

他在这家里没个好人缘,杜莺身边的人怎么会告诉他,再说这事儿只她们几个小姑娘知道,像杜若回去就没有跟谁提起的。

唐姨娘掩了一下嘴:是绣儿有回说得,原来老爷不知呢?那天杜绣是一起的,她不敢说这种假话,杜云岩端起米酒饮了几口,笑道:你总是替人着想,那衣料多好看你都愿意送给莺莺,甚至连绣儿都没有,她是不识好人心呢。

我是怕老爷担心二姑娘的婚事,出一份力罢了。

唐姨娘道,也是可惜二姑娘这般有才华的人。

杜云岩点点头,没有再说,把粽子吃完眼见唐姨娘整个人清清爽爽的,身上带着淡淡的香味,就在这里留了好一会儿才走。

却说赵宁发了请帖出去,等得一炷香的功夫,杜家那里使人来传话,竟然说杜若一早答应别家了,故而不能来,请她谅解,她一下就火冒三丈,她其实哪里肯请杜若来呢,上回用膳她就发现了,杜若委实不符合她的要求。

她是要一个能言会道,在家里陪着她时,也没什么劲头。

可偏偏宋澄喜欢,听闻还想请杜若游玩,她就打算再多请几位姑娘,让宋澄比较比较,那杜若也就显得不是那么出挑了,结果却被拒绝。

她怎么能甘心。

她手按在案台上站起来:备车,游舫那里,也去准备吧。

下人们连忙应是。

等到宋澄听说时,她已经不在府里,可这会儿还不到午时,宋澄细细思量,脸色突然就变了,因为他大概知道赵宁去了哪里。

他记得有回母亲要听戏,那戏班子也是答应了别家,说不能来表演,她就是这样,亲自去了梨园。

后来戏班子还不是乖乖表演?她娇美的外表下藏着叫人惊恐的霸道。

也只有父亲能治她,宋澄连忙翻身上马,追了出去。

59.059赵宁已经到杜家门口了。

听说这消息,谢氏吃了一惊。

她猜测到赵宁不是好相处的人,可实在没有想到她竟然会如此任性,要说请人做客这种事儿,好些人家是提前请的,因就会碰到客人有事儿,还能不准别人不来吗?这真的有点强人所难了!她又不是皇后娘娘。

再者,就算是秦氏,她做事向来温和,不会跟赵宁一个手段。

谢氏捏着帕子走到二门那里,赵宁自顾自的进来,她穿着件儿绯红色金线绣牡丹的襦裙,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那一举手投足都是派头,她朝谢氏一笑:来得唐突,还请杜夫人包涵。

哪里,长公主驾到,蓬荜生辉呢。

谢氏面上还是得礼貌些。

谁知道赵宁揶揄道:你这里还算蓬荜生辉?那可是我哥哥精挑细选才赐予你相公的,别个儿能有这等殊荣?谢氏心头就突地一跳,赵宁这是在暗示,他们宋国公府都是因为赵坚才会有如今的富贵的,而赵坚是她哥哥,就这一句话,她就感觉到了浓浓的威胁意味,便有些后悔今日的决定。

或许,她是该服软,让杜若去长公主府,也许就不会有这种冲突了,她是有点疏忽,觉得丈夫好歹是国公爷,也立下无数军功的,不至于连这种事也不能回拒,可转念一想,就算现在服软,那万一赵宁真要让杜若嫁给宋澄呢,她也同意吗?看赵宁的样子,她这女儿哪里能应付得了!她笑一笑:是我失言了,不过长公主您突然登门,到底是为何事呢?还在跟她装傻,赵宁道:我是想念三姑娘了。

哦,原来是为此事。

谢氏恍然大悟,早先前雍王便已经请了我们家,老爷与我都答应了,是以只能多谢长公主的好意,我也实在没有想到,长公主您那么在意这件事情,其实都在漕运河上,指不定会碰到呢。

雍王,那是贺玄了?赵宁冷笑起来,那不是他们家的熟人吗,就算答应了要拒绝也容易,怎么就敢拒绝她?她淡淡道:是他啊,那今日他是要来府上的,不若我与他说一声,将三姑娘借予我罢。

谢氏真不明白她怎么那么执着,眉头略微皱了皱,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 赵宁道:杜夫人不请我去坐坐?这不像待客之道。

长公主请。

谢氏忙道,只是怕招待不周,应不知您会来,也没有准备什么。

现在准备也不晚,我茶是喝大红袍的。

她一点不客气。

谢氏便去吩咐下人。

两人朝正房走了。

长公主来府邸,这消息是不胫而走,传到鹤兰耳朵里,她惊得连忙告诉杜若。

杜若也是吓一跳,问道:真的呀?长公主已经在我们家里了?千真万确,夫人在同她喝茶呢。

鹤兰道,还非要吃什么长在红岩上的大红袍,我们府哪里有,使人跑到外面寻了好多家铺子才找到一点,又嫌弃泡茶功夫不好呢,让她带来的丫环泡的。

杜若心头沉甸甸的,她跟赵宁吃过饭,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感觉,想必母亲现在也不太舒服。

可长公主怎么会突然来他们家呢,难道是因为她不去她的游舫?不然又会为什么?她坐不住,直觉是因为自己,才生出了这桩事情,她忽地想到赵豫,她为此也给家里带了麻烦,但是父亲母亲从来没有提过一句,大概赵豫再怎么样,他总是要顾忌他皇子的身份,可赵宁怎么会这样呢?她让鹤兰去打听:你听到什么,快些回来告诉我。

鹤兰答应了。

谁料一会儿回来,竟然让杜若去,因长公主要见,她这会儿又没有出门,还能不去见吗?谢氏也没有办法,这种要求确实是不好拒绝的。

杜若便朝正房走去。

长公主的笑声很清脆,一直传到门外来,听得杜若皮肤上起了细粒,她真是不太想进去,但最后还是跨入了门口,朝赵宁行一礼道:见过长公主。

小姑娘亭亭玉立,像一朵碧叶上正当绽放的菡萏,赵宁眼眸微微眯了眯:可算见到了,当真是漂亮,也难怪你母亲藏着你呢。

她招手,叫她过来,我今儿在游舫上请了好些姑娘,很是热闹,你真不想来吗?那雍王的游舫又有什么好,你们认识的,就耽搁这一次,算得了什么。

这话真叫人难以回答,她越是轻描淡写,越是就有种压迫感,让别人说不出拒绝她的理由。

杜若后背发凉,鼓起勇气道:我们虽然一早跟贺大哥认识,可他郑重的请我们是第一次,我想不去的话是有些不好的,但是我也没有想到长公主您这么有诚意,这倒让我左右为难了。

赵宁的眉头挑了起来。

因杜若的回答似是而非,像是把问题推到她这里来了,她笑一笑:有什么左右为难?你去我那游舫不就是了,既然跟贺玄相熟,你哪日不能去?再说了,他那儿……还未说完,门外传来一阵喧闹,她朝门口看去,只见自家儿子大踏步的走过来,直闯到了面前。

是宋澄,连下人去通报都没有等得及。

赵宁心头就更是恼了,瞧瞧这儿子多紧张,可这三姑娘还不待见他们长公主府,不愿意来呢。

真正是岂有此理,像她赵宁的儿子,现在哪家的姑娘不愿意结亲呢?母亲。

见她果然在这里,宋澄可不想她再这样胡闹下去了,传出去,只会说他们长公主府逼迫宋国公府的姑娘,多难听呢?而于杜若来说,只怕她真的要不理会自己了,母亲这是在害他!原来您上杜家做客来了,我是不知您在哪里,故而来寻一寻。

他朝谢氏行礼,多谢大夫人您款待母亲。

母亲,我们现在该走了罢,时辰也不早了,等收拾收拾就要去漕运河的。

赵宁哪里肯: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刚才三姑娘说左右为难,我已是给她理清了,三姑娘您而今该知道怎么选了吧?母亲,宋澄大为着急,轻声道,这里好歹是宋国公府,母亲这样把宋国公放在哪里呢,被皇上知道,只怕也会怪罪。

可笑!赵宁讥讽道,我是要吃人还是怎么了,只是请人去游玩,被你说成什么样了,公道自在人心,我请了那么多姑娘,哪位没有来?我是可惜了,才亲自登门,就算皇上问起,我也是照实说的。

她冷冷看着宋澄,你莫要再多话,没个尊卑之分了!你是不当我母亲吗?母亲!宋澄握住她手腕,不要把事情闹大了……赵宁用力抽手。

眼见这情况越来越糟糕,生怕母亲也卷入里面,杜若说道:长公主,我同你一起去游舫罢,可不能辜负您的好意。

若若?谢氏微睁大眼睛。

杜若微微一笑:其实只是去看龙舟赛,没有什么的,真是劳烦长公主走这一趟了。

见她妥协了,赵宁笑起来:既如此,最好不过,你同我走罢。

她看向谢氏,杜夫人您这女儿还真是挺讨人喜欢的,你该让她多出门,让众夫人多见见才好,这么大的年纪,是该要定亲了吧?谢氏脸色微变。

赵宁转身朝外走去。

杜若轻声跟谢氏道:娘您别担心,今天我不去她不依不饶的,反正只是在她游舫露个面,我很快就会回来。

谢氏叹口气:你小心些,我这就去找你父亲!她还想说些狠话,可宋澄就在旁边,倒不好说,宋澄见状道歉道:杜夫人,我娘这事儿委实做错了,还请您多担当些。

比起赵宁,宋澄还真是算挺好的,谢氏也不知道说什么。

杜若跟宋澄并肩走出去,宋澄轻声道:我实在没来得及拦住她,你莫放在心里,我娘她,其实也算不得是坏心,她只是……总而言之,是我对不住你。

他俊美的脸庞上满是愧疚,无奈。

杜若道:你不用道歉,这事儿错不在于你。

宋澄沉默片刻:你此前传话来说不能反悔,是因为答应了雍王吗?她点点头。

宋澄眉头就拧了起来,那日他请杜若,贺玄还说早,结果他自己不也邀请了杜若吗?他果然对她是有心思的。

他停下脚步道:其实你也不用太过担忧,等会儿去游舫,我会保护好你的,不会让娘欺负你……我本来也想请你,你是知道的,虽然娘这回的手段委实卑鄙了些,但我好像又有些高兴。

你总是要跟我在一条游舫上了。

阳光下,他双眸专注的看着她,声音钻入耳朵,显得既醇厚又深情,杜若仰头看着他,满是讶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60|060赵宁带走杜若,谢氏满腔怒火,急匆匆的就去外院。

杜云壑,杜凌这时才得了消息过来,眼见她神色不好,杜云壑问道:长公主当真把若若请去了?她竟是为这种事上门吗?早先前听说她来,他也没有放在心里,这种女客自然是由谢氏来招待的,谁知道长公主做到这个地步,也难怪妻子生气。

谢氏道:是的,你没瞧见她气势多大呢,若若是担心我才答应去游舫,相公,长公主实在是太横行无忌了,皇上真的会一直这样容忍她吗?杜凌听说妹妹是被强迫的,拧眉道:我去把若若带回来!杜云壑一把拉住他:你别再忙中添乱了,没听你娘怎么说的?你妹妹是怕事情闹大才去的。

他沉吟片刻,也已经去了,这件事便揭过去。

是要他们忍耐,杜凌恼道:父亲,她都欺负到他们头上了,再说了,有这第一回说不定就有第二回!他又责备起宋澄,死小子怎么也不知道拦一拦,任由他娘胡来呢,真正是岂有此理!你别错怪宋公子了,是长公主根本就不听,他是赶到府里来的。

谢氏叹口气,知晓丈夫的为难,毕竟长公主是皇帝的亲妹妹,杜云壑还是忌惮的,也不能去长公主的游舫把女儿抢回来,那会让大家的面子都不好看。

外面定然要传杜家与长公主府闹不合,到时指不定赵坚会怪责杜云壑不给那分面子。

他们做臣子的,有些时候很不容易。

可杜云壑心里定然跟她一样,是极为的不甘,谢氏想了一想,反过来安慰他:也是我急了,反倒不如若若呢,长公主人是嚣张了一些,可来长安之后也并没有做出什么大事,是我多虑了。

杜云壑把手搭在她肩膀上,将她微搂在怀里,低声道:赵宁这样的人,我们并不方便对付,但她所作所为自然有人比我们更关心。

谢氏一怔,抬头看向他。

杜云壑道:而今多事之秋,谁更希望众志成城呢?这样的话,凭着谢氏的聪慧,她马上就理解了,点了点头。

贺玄到的时候,已经是午时了,与杜凌一起前往正房的时候,他问起杜若,杜凌摇头道:别提了,那劳什子的长公主刚才来我们家,非得要请妹妹去,不去都不成,我是不在场,不然我看她怎么得逞!长公主亲自来请?贺玄眯起眼睛。

是啊,我都不知道她有什么意图,若若是生得好看,可长公主她又不是男人,还非得请妹妹了。

杜凌无法理解。

也许是因为宋澄吧,他那天就想请杜若了,可杜若已经答应自己。

贺玄脸色微沉。

难道长公主是想让杜若做她的儿媳妇吗?那宋澄可是有个好母亲了,假使她让皇上下旨赐婚,兴许也有几分的把握。

不过如此一来,只怕要成冤家了,她肯定是很不喜欢这种做法的,当然,他也绝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两人在正堂门口遇到谢月仪,谢泳,谢月仪并不认识贺玄,只瞧得他一眼就隐隐生出害怕,避到一边,叫一声表哥。

杜凌笑道:表妹,表弟,这是雍王,你们跟着我叫他贺大哥就好了。

谢月仪答应一声,蚊子般叫了下,倒是谢泳胆子大,嘻嘻笑道:雍王是不是王爷,我头一回看到王爷呢,只在话本里见过,还有戏里面听过,原来王爷是这样的。

王爷又不是三头六臂,有什么奇怪,跟皇上一样都是人呀,你这小子傻不傻?杜凌弹一下他的脑门。

谢月仪这时从袖子里拿出条长命缕给杜凌,有些害羞的说道:我给父亲,弟弟做的时候,给你也做了一条,手艺不是很好,还请表哥不要笑话呢。

上回杜凌送给她的那个象牙盒子很漂亮,她很喜欢,便记在心里了,一直想回送个什么,可好像都不合适,正好遇到端午节,她给谢泳做的时候,就想到了杜凌,其实是花了很多心思的。

所以怎么会不好呢,杜凌低头瞧一眼,笑道:若若今年都没有给我做,你这个不错,我看手艺比她好呢,多谢了。

他大大咧咧的,立时就带在了手腕上。

杜凌喜欢在外面玩蹴鞠,这种天气已经晒的皮肤都有些黑了,显得很是健康,配着他俊朗的五官,朝气蓬勃,谢月仪瞧着抿嘴一笑。

等会儿你跟泳儿一起坐贺大哥的游舫吧,我们都去上面玩呢,你大概还没看过龙舟赛吧?杜凌道,长安的龙舟赛很精彩,你看了定然喜欢的。

又摸摸谢泳的脑袋,泳儿,你记得叫上峥儿,你要多跟他玩。

我天天跟他玩呢!谢泳道,昨天我们就在后院放风筝。

有了差不多年龄的朋友,杜峥也比以前活泼点儿了。

几人说笑着进去,贺玄站在屋檐下,回望一下天色,暗想这个时候,杜若难道在陪着宋澄吃饭吗?水波荡漾,游舫也跟着有些许的摇晃,但这并不影响甲板上的热闹。

那么大的地方铺上着色彩瑰丽的地毯,设置了案几锦垫,还有几位乐人,或抚琴,或吹笛,丝竹之声一直在河面上飘扬着,杜若坐在几位姑娘之间,才知道赵宁没有说假话,她当真是请了别的姑娘的,且就她们的装扮来看也实在是花费了不少功夫。

听见她们欢声笑语,杜若并提不出太大的兴趣,任何人被强迫,心情都不会很好,更何况她在家里本就是被百般疼爱的。

赵宁也发现了,她手里拿着琉璃杯,里面倒着紫红色的酒,看一眼宋澄说道:你也尝尝,西域来的葡萄酒,可是用冰桶送来的,不过再晚上一两个月喝就更好了,现在是勉勉强强。

宋澄沾一沾唇就放下了。

看儿子不悦,赵宁晓得他在生气,不过那是她儿子,能把她这个母亲怎么样?赵宁并不放在心里,瞧着前方一位姑娘道:这杨姑娘最是知情识趣,前几日送来一种香胰,用完了香气几天都不消,真是讨人喜欢。

那杨婵是很得母亲欢心,生得也不错,宋澄淡淡道:那母亲您把她买回来当丫环好了。

她可是吉安伯的女儿,那是官宦千金,竟然说买,可见他有多气,赵宁噗嗤一声笑起来:母子没有隔夜仇,怎么,我帮你把杜三姑娘请过来,你就那么怨恨我?要没有我,你请得来吗?宋澄没有说话,他目光落在杜若那里。

即便她今日没来得及打扮,可在姑娘们中间也毫不逊色,但他也不是只喜欢她的容貌,他是觉得跟她在一起好像很舒服,她身上有一种淡淡的,让人回味的感觉,这不是什么人都能代替的。

可母亲今日去做了这种事情,而今在杜家留下的坏印象,他都不知道怎么去洗干净呢!赵宁挑唇一笑:你要真想娶她,我跟你舅舅说一声,第二日就能让你得逞,算得了什么呢?我只是像让你看看,天涯何处无芳草。

所以就要这样吗?他可以容忍母亲很多的任性,可这种地方,他真是有点无法接受。

有片刻的沉默,他道:若真是天涯何处无芳草,母亲怎么就不嫁人了呢?总在家中胡闹,皇上也不是没有提过,天下才子任由母亲挑的,甚至那天,娘娘也说起……话未说完,赵宁一下就把琉璃杯扔在他脚边。

那碎裂的声音把谁都吓到了,全都看过来,赵宁面容有几分扭曲,她冷冷盯着宋澄,一字一顿的道:别扯到我身上,你父亲可不是你能提的,谁也不能提他!你给我记住了!宋澄抿紧了嘴唇。

赵宁吩咐下人:再倒一杯来,我得跟我这好儿子好好喝几杯。

那紫红色的酒又倒满了,衬得她的指甲上的丹蔻显得更是艳红,她刚刚把琉璃杯放到嘴边,整个游舫就好像被撞到一下,摇晃起来,她一不小心,甚至将酒滴落在了她的裙子上。

是谁那样大胆,碰到她的游舫了!赵宁站起来。

只见甲板上被搭了木桥,有一道浅紫色的身影从对面走了过来。

下人连忙来禀告:长公主,是雍王。

他?赵宁眼眸眯起来,早听闻雍王不近人情,没想到还敢招惹她了,她道:我今日可没有请他来,你们把他赶走。

她公主府的护卫可是从军中挑选的,动作甚快,但听得此言,竟然有些犹豫,赵宁一想忽地明白了,那天贺玄不就来过他们公主府吗,就是为跟宋澄商量护卫的事情,那些人恐怕是他挑出来的。

她大怒:还不去!宋澄道:母亲,您最好不要,你难道还想打起来?他往甲板上走去,我去与他说,您不要再做任何事情了!他腰间配着剑,英姿煞爽。

贺玄见到他,又看一眼远处的赵宁:本王是来见三姑娘的,她人呢?宋澄道:她既然已经在游舫了,母亲也只是想请她玩一玩,王爷不妨退一步,不要再起干戈。

贺玄道:谁起的头你清楚,我来了,自然不会单独回去,你母亲刚才是想让护卫出手吧?你最好告诉她,事情闹大了,丢的可不是本王的脸。

他一句话都不让,宋澄头疼极了,且他私底下也不甘心放杜若走,正在为难时,杜若上来道:玄哥哥,我看完龙舟赛就可以走的,长公主待我也很好,这里的厨子做了好些佳肴呢。

要当和事佬吗?贺玄直视着她:你不必害怕,跟我走就是。

他扣住了她的手腕。

杜若吓一跳,本想挣扎,可看着他笃定的眼神,她又相信他了,他今日敢过来一定是已经想好了,因他不是胡乱冲动的人,不然是做不了皇帝的,这可不像她,她总是没有太多的章法。

长公主见他那么放肆,也是恼火的很了,再次命令护卫上前,就在甲板上打起来。

可那些人也不知是不是手下留情,还是真的打不过贺玄,只是几下,就被打散了,贺玄拉着杜若大踏步走到长公主身边,他手握在剑柄上,挑眉道:长公主您今日当众行凶,这种事情,按律是要当斩的。

你说什么,你敢这样说话?赵宁厉声道,你以为你是谁呢!无父无母的孤儿,要不是哥哥体恤,他能有王爷的头衔吗,不知道感恩,还敢动皇族的人,赵宁被他气得七窍生烟。

杜若也替贺玄捏了一把汗,她手指在他手心里动了动,像是提醒。

他垂眸看着她,嘴角挑了挑。

宋澄到底要护着母亲,走到中间来,他看一眼杜若,又看一眼贺玄:王爷不请自来,闹出轩然大波,恐是脱不了干系,真要追究到底,王爷打伤府邸护卫,也是触犯了律法了。

两人目光相对,这时谁也不肯服软。

甲板上传来春风般的声音:这儿怎么就闹起来了?有一人斯斯然走过来,躬身道,长公主,微臣奉皇上之名,请长公主前去水亭观龙舟赛。

61|061那是宁封,杜若回眸看见他,略是惊讶,因为没想到他会出现。

宁封朝她笑了笑,随即把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一开始贺玄只是扣着她的手腕,可在打斗间,不知不觉就抓住她的手了,她因为害怕并未在意,现在被宁封这样看着,脸一下就烧了起来,她想把手抽出来,谁料贺玄紧紧握着,丝毫不松开。

赵宁此时也不好再纠缠这件事,宁封是赵坚极信赖的人,而今是二品官,可见赵坚派他来的意思,她必须得立刻就去,她盯着贺玄道:你早晚会后悔今日的。

贺玄置之不理。

宋澄也不知事情怎么就发展到这种地步了,他看着杜若欲言又止,半响道:三姑娘,抱歉。

好像千言万语也只能凝成这一句话。

杜若看向他,瞧见他的无奈。

有个这样的母亲,大概真是没有办法的,她知道宋澄的为难,轻声道:没什么,倒是你莫要怪王爷,他也不是故意的。

叫他王爷,贺玄眉头略微挑起。

宋澄见她维护贺玄,面色又有点难看,什么不是故意,贺玄闯到游舫上来,根本就是故意的,原先他好声好气就是想让贺玄不要冲动,那么他自然会看顾好杜若,再安稳的送她回去,结果他非要把事情闹大,弄得一发不可收拾。

他总不能不顾母亲。

他冷笑一声:王爷好自为之。

那句话满是敌意,杜若发现他跟贺玄对视的时候,眸中有什么被激发了出来,在这轻轻的河风中,生出了寒冷。

宁封瞧在眼里,暗想贺玄这回定是与长公主府结怨了,他到底年轻气盛,血气方刚不像杜家夫妇,不然杜若就不会被长公主强制的带出来,毕竟谁都知道赵宁不好惹,得给赵坚几分面子。

可贺玄却为此出头,可见男女之情的牵绊,这总是要束缚住一个人的脚步的。

他又睨一眼杜若,她穿着白银色水纬罗的襦衣,蜜合色挑线素裙,极其的清淡,可她的眉眼在这颜色下却露出几分艳色,她已然比他上回见到更漂亮了一些,就像提早盛放的菡萏,在万花丛中引人注目,也难怪贺玄会冲撞赵宁。

他温和的道:王爷请先带着三姑娘回去罢,我便搭长公主的游舫一起去水亭。

贺玄没有说话,转身带着杜若走了。

两人走在木桥上,杜若的手还被他紧握着,但她脸颊上的热意已经褪去,轻声道:玄哥哥,现在已经没有危险了,你放开我吧。

对面甲板上站着好些人,她并不想被这样看见,贺玄垂眸看到她纤长的睫毛,感觉到她的手蜷缩着在掌心里,柔软的好像一用力就会碰伤他,他还是没有放,脚步放慢了道:我今天救你,你还没有谢过我。

好像是这样的,她还没有来得及,杜若心想这是应该的,便说道:多谢你,不过是不是太冒险了点儿,她毕竟是长公主呢。

她原本在游舫上待一会儿也一样能回去的。

贺玄不屑的笑:她还不值得用冒险两个字,只是个无知妇孺罢了。

赵宁竟然得这四字评价,杜若暗地里咂舌。

他又问:你给我做长命缕了吗?本来已经恢复正常的脸又开始发烫,她嗫嚅道:没有。

没有?他挑眉。

手指动一动,用了些力道,她一下就有些疼,连忙道:我做了香囊了。

怎么会想到做香囊?总是长命缕也没有意思,我给哥哥也做得香囊。

她见很快就要到对面,索性停下来说道,我在里面放了好几样药材,但是挂在身上味道淡并不难闻,要是放在枕边,还能驱蚊子呢。

那是她第一次做香囊送给他,贺玄觉得不错,可想到那日她看到很早前的长命缕,他又有些摸不透她的心思,但她此时不走,他是知道的,她怕被人看见。

她对他像是很近,又很远。

可当初明明是她先接近自己的,她该知道后果。

他也停在那里,目光注视着她。

杜若心头一阵慌乱,近乎于恳求的道:玄哥哥!她睫毛微微颤着,桃李般的脸颊明艳动人。

贺玄忽地生出几分戏弄心,问道:作甚?手……杜若小声道,你一直抓着我呢,男女授受不亲的。

他嘴角弯了起来,笑得揶揄。

杜若脸更烫了,可她真的不知道再说什么,她不能因为手一次一次的让他放开。

就在这时,他松开了:走吧,他们都等着你呢。

他们?杜若惊讶,爹爹娘也来了吗?去了就知。

他走在前头,她跟在后面。

到得甲板上,还未上去就听见杜蓉的声音:若若,你可算被贺大哥带回来了,你们要是再不出现,我也要来了。

还是在回门时,她见过杜蓉一面,她穿得光彩照人,跟章凤翼站在一起珠联璧合,老夫人那时问一句,章凤翼就老实答一句,还要看杜蓉的脸色,可见她的地位,他们都为杜蓉高兴。

她叫道:大姐,你也来了呀!杜蓉已经走过来拉住她的手:是啊,贺大哥也请了我们的。

章凤翼站在她身侧笑:早就念叨这一日了,说你们又能聚聚,我说请你们来做客,她非得要把家里好好收拾了,前不久还种树种花的,说我们家里花木不够多,不够赏的。

现在才种?杜若道,那得等到多久才长大啊?难道我们去不成了?杜蓉啐道:别听他胡说,等过几日就请你们。

又拉着她看,你好像又长高了,我才嫁去多久呢,你就拼命的长,比莺莺都高了吧?杜凌上来问:你有没有事?我要跟着贺大哥一起去,他不准,不然我非得把他们宴席都砸了。

来一个贺玄已经打成什么样了,还加一个哥哥,杜若不敢想,连忙道:我没什么啊,说得好像我是入了龙潭虎穴。

可不是吗,哪里有强迫别人去吃饭的!杜蓉挑眉道,那长公主仗着自己的身份嚣张跋扈,谁看得顺眼她,可这回竟然惹到杜家的头上了,相公,你怎么也得让父亲参她一本!那是指章执。

章凤翼道:还用你说,我们家都是土匪原本也不知道规矩的,参几十本也没什么。

他们你一言我一句的,坐着的杜莺道:都别瞎掺和了,大伯大伯母自有主张,你们不要胡乱出手,小心适得其反呢。

是啊,还是别冲动。

杜若也道,我就是怕闹起来才答应去的,不然我娘在,她也不好强行拉着我去,你们现在一个个这样,那当初我索性就不去了呢,何必要退一步?杜蓉皱起眉头。

贺玄淡淡道:请你们是为观龙舟,这事儿到此为止,长公主现在已经在皇上那里了。

众人讶然。

赵宁的游舫在船上行得极快,很快便到水亭,她看见前方的明黄色,疾步就走了过去。

看她风风火火的出现,赵坚没等她开口,就厉声喝道:你做得好事!竟敢闹到宋国公府去了,你当那是什么地方,你敢掳走他女儿?他语气严厉的可怕,赵宁吓一跳,印象里还不曾见过他发这么大的脾气,她有些委屈:哥哥你说什么呢?我怎么掳杜家的女儿了,我是请她来游舫玩的,说什么掳,杜家能答应吗?杜姑娘在我那儿好吃好玩,要不是雍王冒然擅闯我的游舫……在朕面前你还想狡辩?赵坚一拍案几站起来,朕容你胡闹,要这个要那个,可没有准许你去欺辱臣子,杜将军匡扶朕多年,立下多少军功,没有他,未必就有大燕,他们都是大燕的支柱,你算得什么?真当被朕封了长公主,就能肆意妄为了?赵宁呆若木鸡。

自家哥哥竟然说她算什么!在众目睽睽之下,毫不犹豫的教训她,她面色惨白,耳边似乎已经听到了窃窃私语,好像在嘲笑她。

她忽然就明白了,赵坚为何要叫她来水亭,他就是故意的,他们的家事原本什么地方不好说,他非得要在这里,他是要做出为杜云壑出头的样子,大义灭亲,好体现出他这个皇帝的铁面无私。

她有什么不好被牺牲的?当年宋轻舟就是因为赵坚要造反,被赵坚说服护着他突出重围,结果他死了,她的哥哥活得好好的,享受着荣华富贵,她的相公呢再也不能回来了。

赵坚说要补偿她,他能补偿得了吗?他的补偿,也不过如此。

见她没有反应,像是吓到了一般,赵坚又有几分愧疚,可现在大燕离安定还远得很呢,他绝不能因为赵宁得罪他的臣子,像杜云壑,贺玄这样擅长领兵作战的更是不行,因大燕需要这样的将才,才能把大周打下来。

他冷声道:你退下罢,以后再做出这等事,别怪朕重罚你。

秦氏想劝几句,被赵坚阻止。

赵宁手在袖中握紧了,无声的退下。

62|062嚣张一时的长公主,只在水亭留下灰溜溜的背影。

赵坚显示了他的不偏不倚,然而宋澄着实是有些惊怒,毕竟那是她母亲,赵坚使人说请她观龙舟,原来竟是当面算账,一点情面都没有留,他委实觉得过分,母亲是不对,可舅舅这也未免太过矫枉过正了。

私底下还不是能劝母亲吗,现在这样,以母亲偏执的性子,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情呢!他眉头拧了拧,朝赵宁追过去。

秦氏也是没想到赵坚会那么生气,等到他与几位臣子说笑之后,轻声道:皇上,宁儿是任性了些,今次非得请三姑娘去游舫,也是过了头,可好歹她是长公主,您这样下她面子,只怕是有些不妥的。

其实杜家的心眼又哪里会那么小呢,不然也不会让三姑娘跟着去了。

你懂什么?赵坚轻喝道,朕是再三容忍她,她要什么,朕都准奏,可她怎么能轻视朕那些臣子!而今大燕最重要的是什么?难道是她吗,一点没有自知之明了,朕可不是什么都能纵容她!这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传出去,赵宁敢去国公府要人,强行带走府里千金,他这个皇帝怎么面对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将领呢?难道要被别人说,一旦坐上龙椅,就不念旧情,袒护妹妹欺凌功臣吗?这样下去,会冷了这些人的心,以后要再打仗,他们总会犹豫的。

他得顾全大局。

毕竟时局还没有稳下来,将来发生什么事儿,谁知道?他只晓得周围好些势力虎视眈眈,就算占据半壁江山,说倒也是倒的,这个时候,他要的是稳固人心,更加的拉拢那些支持他的人。

他怎么能让赵宁坏事?见他沉着脸,秦氏看出他是真的生气,也是有些责怪赵宁这回不知轻重,她说道:我等会儿使人送些东西去杜家,就当是替她赔礼道歉。

赵坚点点头:这是应当的。

秦氏又想到贺玄:雍王做事一向老成持重的,这回杜家没出头,他倒是去游舫要人了,她实在是觉得奇怪,顿一顿道,难不成他跟三姑娘……说起来他二人是一起长大的,也算是半个青梅竹马。

听他们说起这个,赵豫一直没有开口,此时倒是面色一冷,他与贺玄打过好几次交道,哪里看不出来他的心思,不过杜若不选他,他也不会让贺玄得到她,赵豫道:母后,雍王可是一早就说过了,不灭大周他是不想娶妻的,他跟三姑娘只是兄妹之情罢了,再说以他的性子,跟三姑娘并不般配,儿子看荣安县主配予他倒差不多,父皇您说呢?穆家可是一直在替荣安县主的婚事着急呢。

他或许能送贺玄一份大礼,毕竟穆南风也是善战的女将军。

赵坚跟秦氏都很欣赏穆南风,那是女中豪杰,秦氏闻言眼睛一亮:穆夫人是同我说过呢,说南风这孩子挑不到合意的丈夫,他们觉得好,她却看不上,又有害怕她的,这都十九了都没有定下来,穆夫人都急得哭了。

要说起来,雍王跟她还一起打过仗呢,那回在岭南,他们不是配合的很好吗?赵坚没有回应。

贺玄一日日长大,他领兵作战的能力也在不停的提升,且又沉默寡言,不知他在想什么,这是让人忌惮的,不过今日他到底冲动了一回,可见他对杜家的感情,那么他只要把杜云壑牢牢控在手中,贺玄也就不会是个问题。

他到底年轻,若是成家了,锋芒也会慢慢减弱,等到他一统中原,再给贺玄封个不大不小的官职,让他远离京都,这桩事也就了了。

所以早先前,他就想让贺玄娶个妻子,结果他那时不肯。

或者可以再试试,穆家年轻一辈也就出了个穆南风,与贺家联姻,倒是没什么后顾之忧。

他沉吟片刻:也是个好主意。

赵豫就笑起来,笑着的时候又想到赵宁,恳求赵坚道:姑姑只是一时头脑发热,父皇您也别太生她的气,自从姑父去世之后,姑姑就变了个样子了,她原先哪里会不管不顾呢,不如父皇送她出去玩一玩吧,找个清净些的地方,她兴许会好起来的。

她玩的地方还少?去一处惹一处麻烦。

赵坚道,就留在长安,朕还能看着她!又瞧一眼赵豫,你母亲上回说,让你娶邵家的姑娘,朕觉得不错,你要是也同意,就定下来了。

邵家是书香门第,跟将门是搭不上关系的,赵豫心里不愿,可面上笑着道:全凭父皇母后做主。

等他娶妻了,父皇就要封他为太子了,这么一想,赵豫这笑容也是春风得意的,就算那邵姑娘不合他的意,可将来,他要什么姑娘不成,又何必执着这个呢,江山对他才是最为重要的。

赵坚便与秦氏商量起来。

漕运河上,龙舟赛开始了,一时锣鼓震天,众人欢腾。

瞧着这情景,真有几分繁华盛世的影子。

然而,他却总觉得有一场暴风雨即将要下下来了,宁封看向远处,眉头紧锁,他猜不到那个结局,也不知杜若可看到了?他突然的很不安心。

天空碧蓝,飘着几朵白云,倒映在河里。

杜若倚在栏杆上,看见谢泳在甲板上窜来窜去的,就觉得好笑,比起杜峥,谢泳真是个皮猴了,好像没有安静的时候,也亏得他,把杜峥也带动了,两个人一会儿走到东边,一会儿走到西边,也不知在看什么叽叽喳喳的。

谢月仪道:泳儿从小就这样,为此父亲不知道说了几回,但父亲不愿动手所以从来就没有什么效用,不过他也不会惹事的。

他还是像舅舅,只是调皮,但脾气是好的。

杜若笑,从丫环捧着的碗碟里拿几片果干给她,你吃吧,不要客气,我看你都没有动过呢。

我平时也没得吃,已经习惯了,现在那么多吃的,反倒不知道选什么好。

谢月仪感觉自己过得真是神仙般的日子了,有些不敢相信,因为不管是谢氏,老夫人,还是别人都待她很好。

这让她生出一种依依不舍的念头,以后要离开杜家可怎么办。

杜若笑道:只是吃的,还难选吗,喜欢吃什么就吃什么。

谢泳这时跑过来,揪住谢月仪的袖子:姐姐,你快过来看,那里有座山呢,好远好远的,但是能看见寺庙!谢月仪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他拉走了。

杜若回眸看向杜蓉,她正跟杜莺在一起,手在她发髻上摸啊摸的,不晓得是不是在说首饰,章凤翼站在旁边,也不觉得尴尬,真正是成了亲,连一步都不舍得离开了,她也不想去打搅,又觉得被河风吹得有点冷了,便走到船厢里面去。

这游舫是真的很大,船厢也是一节连着一节,中间还用屏风格挡了,玉竹瞧她面色疲倦,心知先前应付长公主定是累了,便道:要不姑娘趴着歇会儿吧,她们正玩的高兴呢,刚才奴婢听见王爷命船夫钓鱼,好像要烤鱼吃呢,许是还要过阵子才回去。

今日也是真是觉得有点长,杜若坐下,侧脸搭在衣袖上闭起了眼睛。

竟然很快就睡着了。

但在睡梦里,也觉得身子在微微摇晃,在水里荡漾似的,她渐渐睡得更沉,直到梦到了一个梦。

梦里,她看到宋澄抓住了她的胳膊,他好像要带自己走,岂料将将走出门口,迎面就碰到贺玄,他手里提着剑,一剑就刺入了宋澄的胸口,他甚至连反抗都没有机会,慢慢倒在了地上。

她才发现,他原来早前就受了伤,外面的长廊下,血色的脚印,一直延伸到她的房里。

而贺玄的剑现在也在滴着血。

浓重的颜色,落在地上,凝固成一颗血珠。

风从她脸颊吹过,把那血腥味弥漫了整个房间。

天空雾茫茫的,没有太阳。

她眉心拧起,不安的微微摇动,突然脸颊上一凉,好像有人碰到她,她睁开了眼睛。

对面,年轻男人正看着他,跟梦里的他一样,有着修长的剑眉,琥珀色冷漠的眼睛,英俊的难以形容,又叫人畏惧,她浑身一下绷紧了,好像他现在还在提着剑,剑上还在滴着血。

她下意识就往后退去。

可因是坐在锦垫上,一用力,整个人差些就摔倒了。

他拉住她胳膊:你干什么?她刹那间惊惧的眼神,他还是识得的,他的手就抓得有些紧。

杜若有些仓促的道:你怎么会在这里,我突然看见你,自然会害怕。

他扬眉:你我又不是陌生人,就算这样,也不应该害怕吧?她这种举动让他想起她那时遇到他,企图和好时的样子,她就在怕他,这种感觉很不好,因他们自从相识的那一日,唯独她是最喜欢接近他的,怎么到现在,反倒还会害怕呢?怕他打仗杀了人吗?谁又不是呢。

可她不知道该怎么答,她知道他是皇帝,也知道做皇帝得付出什么,造反又怎么会不牺牲人命呢,可贺玄在梦里杀了宋澄又是为什么?她想到此前他们的冲突,该不是为这个吧?她一时心乱如麻,想甩脱他的手:我要去甲板上看看,玉竹跟鹤兰呢?明明她睡之前,那两个丫环都在的,可怎么她一醒,人就不见了?我让她们先出去的,怕打搅你。

她们竟然答应了?杜若咬一咬牙嘴唇:我也不管这个了,你放开我,我们这样待在船厢里并不好。

他今日为她去了赵宁的游舫,而今她竟然只想避开他,贺玄突然就有一股无名之火冒了出来,也说不清楚是什么,这种感觉驱使他将她用力拉了过来,在她发出惊呼声前,低头就把唇压在了她的唇上,把什么都堵住了。

她好像被打晕了一般,几乎混沌的没有了感觉。

只察觉到他的唇舌像武器般突进来,侵占了她,她一直被推得靠在了木质的厢板上,那坚硬让她稍许有些清醒。

63|请假条单独发这一章,估计大家也猜到了,先对大家说句抱歉,我最近感觉我实在没有精力继续更新了,因为这次生胃病不单只是生病,人也一下瘦了十几斤,然后基本平时喜欢吃的东西都不能吃,大夏天我还没吃过西瓜!医生说我现在已经是很焦虑的状态,开中药都在着重治疗肝火心火了,现在一点小事就会让我很暴躁,精力也不太集中,昨天的更新可能是最后一根稻草,我觉得我没写好,然后看到掉了几个收藏我又一下又觉得压力很大,胸口很闷,其实这本书老实说,看收藏的话是我写得成绩最好的一本了,真是不太舍得断更的。

不过我感觉继续写,以我现在的状态真得会写崩,而且对我的病影响很大,所以我昨晚上睡觉时翻来覆去的想了很久还是打算停更,毕竟病养好了我才能好好写书……今年也真是祸不单行,也许我还是应该量力而行的,这本书当时就不要开,现在已经没有后悔药了,只能再次停更。

对不住大家了,也希望大家能谅解,等我身体,还有心理状况都好了我会继续更新的,这点我还是能保证的,最后祝大家都健健康康,注意好身体哦!☆*——*——*——*——*——*——美味书单每日精心细选好看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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