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安澜的脸色有点阴沉,当初韩元蝶托他替常小柏寻找姑母的时候,他自然是应了下来的,当然,韩元蝶找他办的事,他自然不会推脱。
但也并不十分上心。
只是吩咐下去了而已。
相比较这样寻亲的小事,当时西北军粮通道的事显然更要紧,无疑是毫无可相比性的事了。
但是这一回,程安澜觉得应该重视起来,这件事起码要提两个紧急等级以上了。
那把金色的小剑是御赐之物,绝不会轻易送人,连他都只会送给自己未来的妻子,若是常小柏这个和程家应该毫无关系的人,有这样东西,那就是十足蹊跷了。
程安澜回到酒桌上,眉间有点阴沉,扫眼一看自己的兄弟,便对小川示意了一下。
小川如今在京城里依然是名不见经传,但程安澜很清楚他的能耐,跟他低声的交代了两句,小川面容一肃,点点头,不动声色的就从这里退席了。
韩元蝶在那地方坐了一会儿,忍不住又把那些日子的事情回想一遍,非常的确定自己真的没有见过常小柏,也没有任何的蛛丝马迹能让她有可能像现在这样怀疑这件事,根本连丝毫联系上的可能都没有,所以她依然还是不明白。
刚刚程安澜骤然间怀疑常小柏的身世时,韩元蝶心跳如鼓,真的以为自己找到了当年的死亡之谜,可静下心来想一想,还是完全没有联系啊。
大太太到底是为了什么事,发了什么疯,这背后到底有些什么,韩元蝶依然一筹莫展。
回想起这样的事,让她心情低落,其实今天是程安澜的好日子,韩元蝶应该是特别高兴的时候呢。
可是她现在完全欢喜不起来,她想起临死的时候喝下的那杯果子露,那如兰似麝的香气,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辛辣,她当然没有任何怀疑,没有任何人会毫无理由的怀疑,完全正常的一日,没有丝毫端倪,自己的家人会送上一杯毒汁。
可是喝下那杯果子露之后,她心中仿若被烈火灼烧,时间很短,但是很难受,天地间都仿似蒙上了一层艳红色一般,她甚至还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当她睁开眼的时候,她已经回到了小的时候。
如今回想起来,那种难受痛苦的感觉并不深刻,反倒是那种不知所措的感觉更深刻些,到底是为什么?韩元蝶不明白,她苦苦思索了很久,就是现在,她还是不明白。
实在是那个时候,没有丝毫端倪。
这些事情,她平日里没有想的时候,也还罢了,此时一旦想起来,依然觉得痛苦,而且一时间还挣脱不了。
回到家里,韩元蝶忍不住拿着那把金制小剑在手里把玩,到底另外一把是不是在常小柏手上呢?她到底是什么人?正把玩间,听到门口四婶娘的声音在问香茹:你们姑娘可是回来了?香茹笑道:三奶奶来了,我们姑娘刚回来呢。
韩元蝶便把那剑放下,收敛心神,站起来迎:三婶娘来了,快请坐,香茹倒茶来。
三婶娘笑道:前儿大姑娘说要些新鲜花样子,我找了几张出来,都是我们外头见过的,帝都好似还没见人用,大姑娘瞧使不使得。
韩元蝶接过来一张张的看,笑道:我瞧着都是好的,多谢婶娘了。
三婶娘笑道:都是一家子,哪用这样客气。
咦,这个花样子我倒是第一回见,真是新鲜好看,大姑娘可有样子?借我描一张去。
韩元蝶一偏头,见三婶娘手里拿着打量的,竟然就是那把金制小剑。
韩元蝶一怔,一股子异样的感觉袭上心头,‘花样子’三个字,毫无预备的撞进她的脑海里,她猛然间想起来,为什么第一次见到这小剑的时候,明明没有见过,却有那样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大姑娘?大姑娘?三婶娘当然不知道她心中巨震,见她突然走神,不由的就出声叫她。
韩元蝶匆匆回过神来,咬咬牙,强笑道:三婶娘客气了,回头我就打发她们把这花样子描下来,给四婶娘送去。
三婶娘便笑道:那就多谢大姑娘了。
韩元蝶坐立不安,偏三婶娘在这里闲话,好一会儿不走,韩元蝶不住的走神,又被拉回来,然后又走神,简直为魂不守舍现身说法,而且只觉得度日如年。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三婶娘才终于说够了闲话,起身回自己屋里去了。
韩元蝶长出了一口气,她终于找到了这件事的联系,她没有见过这把金制的小剑,可是她上辈子见过这花样。
那是在大太太动手前不久,程三太太打发丫鬟送了一张花样子过来,请韩元蝶得空替她描一描,这不是第一回了,韩元蝶也没在意,接了就随手压在了桌子上。
就是那一张花样,便是从这金制小剑上拓下来的。
这绝不是偶然的,韩元蝶沉下心来,不知道为何,她找到这件事的联系,心中居然非常彻底的松了一口气,那一种自从想起大太太对她动手后就一直萦绕不去的惶然感觉,此时终于烟消云散,居然有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没有找到缘故的时候,总是怀疑的太多,又有一种仿佛身后总有人在窥视的感觉,不知道自己的破绽在哪里,不知道别人会因为什么而动手,简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略不小心,就要踩中不知道在哪里的圈套。
倒是这个时候,韩元蝶狠狠的松了一口气,终于!这果然是有缘故的。
要这个时候,她才能沉下心来想,这把剑,绝对不是巧合,它出现的时间点太凑巧了,结合这一世的线索,真相几乎要呼之欲出了。
真相的前提就是如程安澜那样,假设常小柏的身世有蹊跷,这把剑的另外一部分相同的,正是在常小柏手里,而常小柏知道自己身世蹊跷,也知道自己手里这把剑的重要性,所以她在韩元蝶这里看到这把剑,就失态了。
她想方设法的追问这把剑的来源,失态的连韩元蝶这样毫无预备的人都发现了不对劲,可见重要了,如果不是常小柏的失态,韩元蝶还不会觉得此事蹊跷。
然后同样知道这把剑重要性的另外一个人就是大太太了,她们在一个屋檐下生活,大太太自然很快就看到了韩元蝶手里的这张花样子,上一世他们在婚前不认得,程安澜并没有把这把剑弄出来给韩元蝶的,应该还是在大太太手里,所以大太太当然知道,这花样子的唯一来源,就是常小柏处了。
韩元蝶知道了常小柏,知道了这把剑,顿时叫大太太惶惶不可终日,认为韩元蝶在调查她的秘密,在这个秘密暴露之前,她先下了手。
值得杀人的秘密,肯定不是小秘密,后宅能有多少惊天动地的大秘密呢?韩元蝶想,那就是跟血脉有关了。
程安澜那犀利的直觉,简直仿佛野兽。
不过,常小柏的长相也太像程家姑娘了,像的叫人都忍不住要怀疑一下。
加上年纪,就更加可疑,要不然,此事实在很难联想到这上面去。
韩元蝶仔仔细细的从头到尾把这个推论想了一遍又一遍,那花样子,自己接过来之后,在桌子上放了很久,才描了送过去,期间,大太太作为婆母,没有进她的屋子,有事只打发人叫她,但是大太太跟前的人来过。
魏嬷嬷……韩元蝶闭着眼睛,轻轻的点了点头,她也来过的。
这个时候韩元蝶心中出奇的空明,仔细的回想,总算想起一点儿蛛丝马迹,她来过两回,不仅在门口,还走进来过。
魏嬷嬷是从大太太娘家陪嫁过来的人,一直在她跟前伺候,二十年来,只有她是从头到尾在大太太跟前伺候过来的,如果大太太跟前也有人知道这件事,那就是魏嬷嬷了。
应该没有更加符合,更有可能的推论了吧,韩元蝶觉得,如果不是这样严重的大事,实在是犯不着下手杀人的,而且还杀的如此仓促,如此露骨,以至于程安澜回来后很轻易的就查到了自己身死的缘故。
如今唯一难以推断的就是程三太太在这件事上到底扮演的是个什么角色,程三太太肯定知道这花样有问题,就是不知道她到底是查出来确实的事情,还是拿过来试探他们这一房的,这一点,已经无证可考了。
而且,现在这件事,无论如何,是扯不到程三太太身上去。
韩元蝶想了想,便放弃了思考这个,只是她心中非常认真的把程三太太作为十分需要防范的人。
不管如何,最后这一环扣上了,前世之事,终于有了头绪,找到了症结所在,她终于去了一块心病,一块沉甸甸的搁在自己心上的阴影,韩元蝶觉得出气都轻松舒服了许多,连大太太都不再显得那么面目可憎了。
因为她现在不再是在暗处阴险的窥视自己,随时可能给自己一刀的人,而是再无秘密,很快就可以解决掉,自己能够报仇的人,真是进了一大步了!总算可以轻松的嫁给程安澜了!韩元蝶这一晚睡觉都觉得香甜的多。
☆、第一百章第二日,韩元蝶绝早就醒了,迫不及待的要去找程安澜。
程安澜出城去了,韩元蝶打发人去找他,居然是个这样的消息,韩元蝶瘪瘪嘴,也没有别的办法,也只有等着。
到了午间,程安澜就回来了,而且是一径到的韩家。
对于年仅二十,就由朝廷下旨封为伯爷的准女婿,承爵后依然这样殷勤,王慧兰实在非常满意。
对于自己这个女儿,王慧兰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听说昨儿在程家,她又惹了事,还是未来夫家的亲戚,王慧兰就有十分无法可施的感觉,女儿就是还小的时候就不听话,何况如今,再没办法教了,幸好有人肯接手。
女孩子要个贞静贤淑的名声,最大的好处,那是找个好婆家,至于婚后的名声,那是为了在夫家日子好过些,如今王慧兰哪里还管得了她在夫家的名声,现在有人肯要,还是这样出息的孩子,就谢天谢地了。
是以程安澜上门,王慧兰十分欢喜,简直当自己亲儿子一般,嘘寒问暖,知道程安澜一早出城刚回来,还没用饭,就又忙忙的打发人去吩咐厨房:把今儿一早送来的新鲜东西做了来给程将军用,先上两盘点心!程安澜在韩家看着大约是最恭敬的样子,笑道:多谢伯母,只是刚才我听说一早圆圆就打发人找了我两回,或许有什么要紧事,我先去看看圆圆去。
她能有什么事。
在王慧兰心里,圆圆不过是个孩子,能有什么事呢,不过转念一想,就笑道:你先过去吧,她那屋里也暖和,我叫人给你送过去吧。
程安澜毫不逊让,笑一笑:有劳伯母了。
果然就毫不认生的去了韩元蝶屋里。
韩元蝶见到他第一句话:我又做梦了。
这是只有两人才明白的意思,程安澜顿时脸色一肃,低声道:梦见什么了?韩元蝶脸色雪白:大太太、常姑娘。
我正要跟你说。
程安澜听到是这个,反倒松了一口气:昨日我就在家里找了当年就在府里伺候的人问了,大太太养二弟的时候,正有一个稳婆姓常。
两人对看一眼,都明白这件事关系到什么。
程安澜道:当日那一家旁边的邻居街坊都问过了,邱大嫂子搬走的那一年,家里确实有亲戚住着,虽不大出来,少见人,但听说那家的娘子是有了身孕的。
生产的时候大约是十月中,刚穿夹衣的时候,都听见过孩子哭。
邱大嫂子便是常小柏的姑母常氏,而程安起是十月底的生辰。
那多半是了。
韩元蝶喃喃自语,虽然昨日自己再三推论过,觉得这样最有可能,可到底并无证据,几乎都是猜测,实在很难说确实。
今日程安澜打听到的这两点,虽然算是加强了这个猜测的可能性,只是没有找到邱大嫂子,却依然缺乏真正的真凭实据。
依然不敢说此事板上钉钉。
不过程安澜如今笃信韩元蝶的梦,问她:你梦里看到些什么?韩元蝶正踌躇呢,这没凭没据的,这件事要怎么办才好,听程安澜这样一问,她突然又一次福至心灵,道:还看到一个人,魏嬷嬷。
程安澜眉峰微微一沉,然后就舒展开了,点头道:不错,还有她!如果真有那样的事,绝对不是大太太一个人就能干成的,她跟前伺候的人绝对是出了力的,而魏嬷嬷一直贴身服侍大太太,不可能不知情。
不过就算如此,要怎么样揭穿这件事呢?混淆自己父亲的血脉,程安澜绝对不能忍,而因为自己可能知情,居然下毒手,不仅害了自己,还连带的害了程安澜,韩元蝶一想起上一世,同样不能忍。
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对方的意思,既然所有的线索都指向那一种可能,便是拿不出有足够说服力,让人一看就明白的东西来,那也不能放过。
程安澜沉声道:既然十拿九稳,那还是值得冒个险的。
我想……韩元蝶也沉吟着,几乎是和程安澜同时说:我有个办法,不知道是不是行得通。
嗯?程安澜就把自己要说的话停了下来,对于韩元蝶,程安澜总是有足够耐心的。
前日常姑娘见到这把小剑后,曾托我打听这把剑的来路。
我想着,明儿借口你们家老太太膝盖疼,我请常姑娘去给老太太看看膝盖,以我的身份,也算不得突兀,然后我找个机会,在大太太跟前与常姑娘谈起这把剑。
我想,若是真有其事,大太太听了,定然不会当没听到,或是与人商议,或是去找常姑娘,或是有个别的什么动静,只要你预先布置,定然是看得到的。
韩元蝶说。
这是引蛇出洞,其实便是有心算无心了,也就是他们占了先机,得了线索,才能有这样的布置。
程安澜听了点点头道:这样也好,更稳妥些,若是完全没有动静,或许就是我们想错了。
我也是这样想的。
韩元蝶道,然后她又好奇的问道:你原本打算如何的?程安澜咧嘴一笑:很简单,把魏嬷嬷抓起来问问就知道了!韩元蝶一怔,然后跟着就笑起来。
果然很简单,而且也会很有效,没有确凿证据,不好动大太太,动一个下人却是不怕的,凭着如今程安澜这个伯爷,一个下人自然是随时可以处置的,大太太便是恼,也无关紧要。
对着大太太和她跟前一条心的人,韩元蝶当然不会有丝毫怜悯之心,甚至要她有公正立场都算得上强人所难,这可是真正的杀身之仇,还是亲身经历的,天下或许再无人有这样的经历了。
韩元蝶便笑道:其实这样也行的。
程安澜却说:还是你那个办法更好,更稳妥些。
好吧,那我去安排。
既然程安澜这样说,韩元蝶也没有什么不依的,横竖一旦查明白了,那么大太太和她跟前的人都有处置,自己也就安全了。
报仇当然要,可安全更是守卫,这一世不仅来的鬼使神差,更是出乎意料,她有程安澜这样大的惊喜在跟前,哪里还舍得如上一世那般死的不明不白。
韩元蝶是这样想的,她低垂的眼睫映在程安澜的眼里,他不由的鬼使神差的伸手摸了摸她圆润的肩:不用怕,有我呢。
有我呢……我知道啊……韩元蝶心中不由的一痛,眼前浮现起上一世他最后疯一般的给自己报仇的样子来,她从来没有想过他有那样疯狂的神情和举动,那一刻,如此的震慑她的心。
这一世都忘不掉。
这一世,她也不能让他再因为自己落到这样的境地,她一定要解决掉大太太才行!韩元蝶很心急,这样的大事搁在跟前,换谁也得心急,是以第二日她就亲自去见常小柏,跟她说了程家老太太那事。
常小柏在帝都里的大半年,自沈繁繁起,渐渐的有了点儿名气,也往好多人家走动着,这一点韩元蝶知道,不然她也想不出这样名正言顺的借口来,果然,常小柏一听,是韩元蝶的未来祖婆婆,便笑道:我这点子微末道行,实在比不得正经大夫,不过好歹我是女子,进出方便,替老太太瞧瞧,好不好的,我看一看,跟大夫说起来,也容易些。
韩元蝶笑道:常姐姐太谦逊了。
只是不管如何,劳烦常姐姐走一趟,也是我孝敬的心。
常小柏便应了,坐上了韩元蝶的车,一起往程府去。
程老太太是很得意的,如今虽说老头子的爵位没了,可这爵位没落在别的地方,是自己孙子袭爵,那跟别人家实在没什么不一样的,而且程安澜一旦袭爵,立即便孝敬起来,想着老太太说膝盖不大好,又特特的请了有祖传医术的姑娘来替她看,这可是做的十分好看的。
这老太太一副淡然又掩饰不住得意的样子,与程大太太道:我这膝盖的毛病,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倒亏的澜哥儿想着。
您是澜哥儿的祖母,澜哥儿哪里能不惦着您呢?几个儿媳妇都在这里伺候着,她偏特特的跟程大太太说,程大太太心里也明白这老太太那点儿心思,只是她也不敢多说什么,只管答应敷衍着。
听她这样答,程老太太还不大喜欢的样子,淡然道:也不见是祖母就要惦记着,有些人样子孝顺,还不是面子情儿,心里哪里念着半分呢。
老太太这个心思,其实几个儿媳妇心中都是明白的,老太太最是势利眼的,儿子媳妇孙子孙女如何,她一概是不怎么搁在心里的,她这会儿欢喜的,无非是程安澜袭了爵,还这样孝顺她。
是以大太太只以孙子的身份来说,听到她的耳朵里,自然不够顺耳,搔不到痒处了。
程三太太忙笑道:可不是老太太说的这样儿么,要我说,澜哥儿如今袭了爵,忙的那样儿,还想着老太太这里不自在,这才是真孝顺呢。
这话听起来就中听了,程老太太微微点头,显然是给捧的欢喜了。
正说着,丫鬟走到门口通报:韩姑娘和常姑娘进来了。
☆、第一百一十章听了这样的话,程三太太便起身去迎。
虽然韩元蝶是未来的侄儿媳妇,可到底还没嫁过来,还是韩家的姑娘,还不是婶娘的身份,作为客人,迎接一下倒也不算突兀,而且这是韩姑娘请了常姑娘来给老太太看病的,程三太太作为儿媳妇,也算是表孝心了。
反是程大太太,自持未来婆母身份,坐着不动。
其实程三太太看到韩元蝶,心里也是不大自在的,她的丈夫,作为程家现存的唯一嫡子,被跳过了继承权,由程安澜这个孙辈继承,这意味着,他们这一房,已经彻底退出了争夺了,如今程老太爷,老太太还在,其实还不大显,待今后他们两位去世了,程家自然分家,自己一房就要彻底独立出去了。
今后,他们一房就是旁枝了,不管人力物力,都要依靠着这长房,要依靠这个才如今才十四岁的小姑娘。
不过,不管心里怎么不自在,事已至此,程三太太深知,趁着如今,就要把这个小姑娘,未来的伯夫人笼络好了才好,那婶娘的架子趁早儿搁一边去,毫无益处,傻子才摆呢。
是以程三太太把那长辈的架子一搁,笑吟吟的直迎到台阶底下来,伸手就去拉着韩元蝶的手,笑着打量一番,道:昨儿澜哥儿来回了老太太,知道韩姑娘今儿要来,老太太念了一早上了,我都出来瞧了好几回,可把韩姑娘盼了来了。
哎哟,韩姑娘这件袄儿是今年的新款式吧,我竟没见过!瞧这颜色,这花样,配着这颜色的绢花,倒像是成了一套似的,倒是好看着呢。
这样的言语动作,甜的腻人,不仅是熟知程三太太的韩元蝶一时懵了,就是一边的常小柏都眨了眨眼睛,看看韩元蝶又看看程三太太,心中只想着,这位三太太还真没长辈架子呢,这是迫不及待的就把韩元蝶当了伯夫人了吧。
而韩元蝶,鬼使神差就把手从程三太太手里挣了出来,她在这一瞬间想到的不多,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位三婶娘原来也不一样了。
当年的程三太太,管着家务,常哄着老太太,又惯于掐尖要强,韩元蝶嫁进来是晚辈,又肯退让,当然是比不得她的,那婶娘的架子摆起来,虽然比不得正经婆母,可也是了不得的,跟如今这会儿,简直是两个人。
她这一趟回来,还真是人人都不一样啊。
韩元蝶在心中这样想,可是她这个举动,就叫程三太太显得有些尴尬了,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僵,但又立刻重新堆上了笑容,简直能屈能伸:韩姑娘常姑娘快随我进去,老太太等着呢。
韩元蝶客气的道:有劳三太太了。
叫声伯母也罢了。
这样的境况下,程三太太依然能显得那样亲热,这样本事还真不是随便哪一个都做得到的:韩姑娘这等见外呢。
这样的亲热叫韩元蝶都觉得有点尴尬起来了,常小柏跟在一边,也不由自主的跟着觉得尴尬,她在帝都半年多,去了不少人家,此刻深深的觉得,这程家是真不同的。
怪道程安澜不肯回来呢,这事儿,常小柏多少有点耳闻,心里也有自己的想法,只是不与人议论罢了,这会儿常小柏觉得,这程家大宅,是不是风水有点不对啊,邪妄侵入?还真没准!略懂点儿风水的常小柏不由的张望起来。
一时走进里头屋里去,又是不一样,程老太太那股子优越感是不必提了,到底是正经祖婆婆,没有半点儿要笼络这未来孙媳妇的意思,只等着孙媳妇孝敬,这倒是与以前差别不大。
而那位沉默的程大太太,韩元蝶连半点儿与以前比较的心都没有,只觉得厌恶。
不管是基于什么样的理由动手,这个妇人都是十分狠毒的。
程大太太的目光,其实更多的是在看随着韩元蝶一起进来的常小柏,这个姑娘的模样儿,真是很像程家的姑娘的样子,她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如今在哪里,有没有长大,她只是想,若是长大了,或许就是这个模样吧?个子高高的,眼睛亮而有神……程大太太有点失神,更有点畏缩,她现在宁愿她没有长大,永远不要出现在自己面前。
这是她多年来的噩梦,无数次因为她而从噩梦深渊里惊醒,就是因为自己当年的那一丝心软,那一丝不舍,让她多年来都活在这样的噩梦里,梦到一个面目模糊的姑娘,拿着那信物找上门来。
她会毁了她的一切的。
常小柏已经在给程老太太检查了,韩元蝶坐在一边,微微笑着,好似十分闲适,她打量着这间又陌生又熟悉的屋子,打量着屋子里这些人,也不知道是什么发生的变化,她觉得,似乎有些不同。
大约是现在她并没有把自己放在一个更低的位子上吧,所以她的心态竟然平和的多了。
常小柏给程老太太把了脉,又摸了摸膝盖周围,按了几个穴道,便笑道:老太太身体康健,这也不是什么要紧毛病,老人家上了岁数,便是养的好,也总是比年轻时候差些儿,其实不用吃什么药,只常暖着些就好了,我想着,明儿送些丸药来用一用,再给老太太施几日针,想必会好些,只是,总比不得年轻时候就是。
不知老太太意下如何?程老太太架子摆的足,点点头道:有劳常姑娘了,常姑娘既是韩姑娘请来的,便请韩姑娘做主看看才是。
韩元蝶心中发笑,这老太太倒是数十年如一日,跟几年后真没多大差别呢。
韩元蝶便一本正经的笑道:我也不懂这些,只看老太太和太太们的意思了。
那程三太太又赶紧笑道:常姑娘是方家,既然常姑娘这样说,自然是对老太太好的,就照常姑娘说的办才好呢。
韩元蝶又一次转过目光去看她,这位程三太太,在程安澜袭爵前后,对自己的变化还真大啊。
当然,除了自己一世两生人,别人自然完全不会知道的。
可见此事对她的影响了。
韩元蝶在心中这么想着,刚一转过目光,仿似有什么东西从她心中闪过一般,她陡然一怔,发现一个自己与程安澜都疏忽了的漏洞。
这位程三太太是个什么样,娘家是个什么样,程三老爷又是个什么样,韩元蝶当然很清楚,她娘家那一家子,程三太太就算是嫁的好的了,到底嫁了个伯爵家的嫡子,她原是长女,后来家里衰败的多,与她嫁的时候完全不能比。
韩元蝶还记得,程三太太当家,她娘家亲戚三五不时的就来打一回秋风,已经是场景的。
程三老爷也不过是由程老太爷托了关系,做一个部里的闲官儿,拿一份俸禄,面儿上好看罢了。
这样的程三太太,她有什么通天手段,能查到如今连程安澜也查不到真凭实据的东西?何况那个时候,常小柏根本没有来京城。
或许常小柏到京城寻亲不到,在南安寺住了几日,当年没有碰到中毒的沈繁繁,就没有返回京城一说,说不定就已经出了京,在某个地方安居下来,带着弟弟长大,那个时候,或许已经嫁人了呢。
韩元蝶心念电转,手心里不由的渗出一点冷汗来,这一世,常小柏就在跟前,程安澜都查无实据,只靠常小柏漏出来的一点儿信息和韩元蝶前一世所知才能推测,那么当年程三太太那样的人,怎么会查到这件事的?甚至如此的真凭实据,能把花样子递到跟前来?不对,不会这样简单……韩元蝶只觉得众人的身影在眼前晃来晃去,说着话,她耳边嗡嗡的响,却一句也听不清,只觉得不对。
她想,当年的事情发作之后,程安澜返回京城自毁前程,受益的是三房,这是她的一点儿小见识,可是若是放大一点呢,那个时候,程安澜年仅三十,立过大功,手握重兵,深得新帝信重……若是……一开始的目标就是程安澜呢?可是,韩元蝶觉得有点眩晕,连她作为当事人,作为程安澜的妻子,都完全没有料到在她身死后,程安澜会如此爆发,会连自己的命和前程都不要替自己报仇,那真的有人会算到这个结果?韩元蝶觉得难以置信,虽然事情明明白白摆在她的面前,她也觉得难以置信,真的有人算得到吗?怎么会有人算得到?程安澜的那个结局,于韩元蝶是大出意料的,也是她这一世在竭力避免的,她想要解决大太太,报仇的心并不太多,毕竟程安澜给她报了仇,其实是避免那个结局的心更多一点。
这一个思路越想越深,眼前仿若是一到宽广道路,韩元蝶心中五味杂陈,有点想哭,偏又有点甜丝丝的,原来,当年的他,比自己看到的更深情吗?只是,韩元蝶没有想到,那个深情的程安澜,那个从小到大都把自己捧在掌心的程安澜,在听说她没有按照计划行事,反倒是要‘放长线钓大鱼’的时候,竟然勃然大怒起来!她上辈子怕了那么久也没见过的勃然大怒,这下子叫她傻眼了。
韩元蝶看到程安澜转身就走的身影,好半晌回不过神来!混蛋!坏人!自那日程安澜走后,韩元蝶一连两天都蹲在地上画圈圈,这个混蛋,不懂人家的苦心,自己冒着生命危险不动声色容易吗?明明都害怕的时候还忍着不说容易吗?这都是为了他着想!他还发脾气!还发自己从来没见过的脾气!那么凶!两辈子没那么凶过!韩元蝶委屈的快要唱小白菜了,就是觉得还不大应景。
她绝对不要去找他!这个坏人,要等他自己后悔了找过来才行。
就是两天了,他怎么还没后悔啊,好气啊!眼角瞄到一个人进来,那是男人的锦袍金冠,韩元蝶心中一喜,不由自主的转过头去。
……不是程安澜,是萧文梁……韩元蝶的脸都垮下去了,萧文梁好笑,不过不动声色:你怎么在家里?我不在家,你找谁呢?韩元蝶倒觉得奇了。
程兄在家里大清洗,差点没把家都抄了,你也不管管啊?萧文梁随口笑道。
关我什么事啊。
韩元蝶第一反应就是这个,然后她跟着反应过来了:抄家?抄什么家?程兄的事,我怎么知道呢?萧文梁就是这样不尽不实的,典型的世家子弟那种高深莫测的派头,韩元蝶向来看不上眼,知道那一句是废话。
果然,萧文梁接着道:听说程兄前儿突然带了一队人回府里去,冷着脸,一言不发,进门就吩咐把大太太跟前伺候的一个姓魏的婆子给抓了起来,一家子闹的什么似的,大太太又是哭又是闹的,差点儿没在程安澜脸上给抓上几下。
你不知道还连冷着脸一言不发都说的这样清楚?韩元蝶在心中想,可她忍不住追问:然后呢?不清楚啊。
萧文梁轻松的说:听说昨儿连大太太都给抓起来了。
哎哟!韩元蝶牙疼似的咧咧嘴,萧文梁看的好笑。
☆、第一百零二章那我怎么办?韩元蝶有点儿不知所措了,她是想要放长线吊大鱼,可是长线不肯啊,一网子把小鱼给打了,啊啊啊程安澜这个混账,还凶!萧文梁奇怪的看她:跟你有什么关系啊,你该怎么着还怎么着呗!啊对,我还没嫁呢!韩元蝶那简直是把程家都当自己家了,真比人家正经家人还着急!再不要理会那个混账!韩元蝶又咧咧嘴。
你是来报信的?韩元蝶咧完嘴,想起萧文梁来了,这么闲?当然不是。
萧文梁断然否认:我在家里腻味透了,出门逛逛,又找不到地方去,别的地方也是怪腻的。
自上次齐王殿下与程安澜的江南事件之后,萧文梁与韩元蝶关系亲近了不少,韩元蝶也多少明白了萧文梁那种性子。
他是喜欢美貌的小姑娘不假,可是却又深受他父亲的影响,憧憬着一身一世一双人,心意相通,缱绻缠绵,只羡鸳鸯不羡仙。
而且风度十足,绝对要你情我愿不说,还要再三考察性子合不合哩!所以到现在都还没找着可意的姑娘。
萧文梁自己一点儿也不急,依然潇洒十足,他娘可急的了不得,屋里放了七八个貌美如花的丫鬟,个顶个放在屋里都是上上等的容貌,萧文梁不动,如今又往府里放表小姐并喜欢的姑娘,隔三差五的接来住一阵子,指望萧文梁有看得上的,先纳一个侧妃,抱个孙子也好。
萧文梁说腻味儿,大约就是这个缘故吧。
韩元蝶听他这样说,也没什么别的可说的,只笑道:我们家有什么好玩的呢,我也怪腻味的。
萧文梁心道,没想到程安澜那样没心眼的样子,倒是手脚比世人都快,他若不是去江南与程安澜熟了,也不知道,原来韩元蝶才七八岁的时候,就让程安澜给看上了。
真是畜生!萧文梁愤愤的想,眼光倒是好。
程安澜当然没有很清清楚楚的把当日的事情,连同心路历程告诉萧文梁,只说了那个时候就带着圆圆出去玩,顿时竟叫萧文梁悟了!原来不是我运气不好,是我眼光不够长远啊!不过看圆圆的样子,七八岁的时候也定然也是个可爱透顶的小姑娘的。
萧文梁不由的又打量了她两眼。
哥哥~~~韩元绣牵着韩家小猫走到这边儿,小猫摇摇晃晃的看到了萧文梁,她居然还认得这位穿蓝色衣服的哥哥,奶声奶气的就招呼上了。
韩元绣见到这位世子爷又来跟姐姐说话,原本是想拉着小猫不声不响的退回去的,可是没想到小猫居然还招呼上了,还蹬蹬蹬的走过去,望着他笑。
看到小猫就不腻味了!萧文梁一把就把小猫抱起来,捏捏她的脸颊,又捏捏下巴,韩元绣有点无奈的看着小猫抓着萧文梁的衣襟傻笑,她还是个七八岁的孩子,论模样儿,在韩家的姑娘们之中实在很不出众,韩元蝶生就清丽,今后的小猫更是清丽之外更添十分的灵气,韩元绣却只是沉静,只有一双韩家人都有的大眼睛,黑沉沉的如一泓深不见底的清泉一般,虽然看着黑沉沉的,可看的再深也是清澈无比的。
韩元绣坐在一边,眼看着小猫非要在萧文梁怀里站起来,萧文梁哪里哄过这样的小宝宝,顿时手忙脚乱,不知道要扶着哪里才好,好似哪里都软的嫩的不敢使力似的,小猫这样的小宝宝,一两下不如意,顿时就要扁着嘴哭出来。
韩元绣笑起来,她过去指点萧文梁:哥哥扶着她这里,稳着点儿,恩对,她站起来就好了,小猫刚刚会走,不愿意坐着哩。
韩元绣只知道他是世子爷,不知道怎么称呼,韩元蝶叫他大哥,小猫傻乎乎的叫哥哥,她也就跟着叫了,她虽安静不爱说话,却有一把甜蜜蜜的嗓子,脆生生,甜丝丝,哥哥两个字叫起来格外好听。
小猫站稳了,一时被那衣服上的花纹吸引住了,揪着去扣萧文梁那领子上的刺绣,咯咯的笑起来,倒是叫这个小小的地方空气都柔和起来。
程家却是风雨欲来,叫人噤若寒蝉的气氛仿若有实质般,叫在场的人都有一种黑压压的错觉,程家从门口到内院,都有一个个面无表情的大兵把守着每一个路口小径和小院,可还是有消息灵通的底下人悄悄传播着消息。
大太太当年把自己的遗腹子交换了!这于一个家族来说,实在算是惊天丑闻了,子嗣之重,向来不容轻忽,更别提混淆,要是传出去,一家子只怕都抬不起头来,尤其是程家长房这一脉,就是程安澜这种可以算到受害者行列的人,在外行走办事都难免叫人暗中嘲笑。
当然,对于程老太太来说,也是一样。
当年长子去世,大太太生养的时候,还是她做的当家主母,主持中馈,管理家人,大太太生养这样重要的时候,竟然被她一个儿媳妇抓了空子换了自己家的子孙,老太太第一个反应就是不相信。
她有点颤巍巍的说:这……这不是真的吧?程安澜一张俊脸板的死紧,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拷问了魏嬷嬷之后,这件事对他来说依然是惊天巨震,该死!这女人怎么会这样狠毒,自己的亲女儿也能不要,就为了自己今后有儿子傍身。
程安澜道:高氏跟前的魏婆子已经招了。
他现在已经根本不称母亲,也不称太太,直接叫高氏了,那个魏婆子,开始的时候还是很忠心的,打的猪头一般也不说,估计知道说了自己也是一死,后来小虎把魏婆子的儿子孙子都提了过来,她就什么都说了。
这一点,程安澜并不意外,这种妇人,又不是死士,又没有经过训练,无非凭着一番算计罢了,不过听她说了当年情形,程安澜还是怒火中烧,一巴掌就把她给打晕了过去。
若不是小虎等人拦着,只怕就打死了。
这会儿程安澜把手里魏嬷嬷的供词递给程老太太:祖母看一看就明白了。
他心中有气,一脸杀气腾腾的看着在场众人,老太爷也是一脸铁青,二叔父二婶娘还有点回不过神来,他们都是老实人,完全没有想过家中还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想到大哥亲生的女儿流落在外,在家里养了十几年的侄儿,却并没有大哥的血脉,一时间十分的难以接受。
三叔父也是一脸吃惊,三婶娘却是吃惊之后居然飞快的笑了一下,那种幸灾乐祸之态,虽然只是那么一瞬,又立即低头掩饰,还是让程安澜看见了。
程安澜的心中,不由的升起一股厌恶之情,三婶娘在家里掐尖要强,事事都要争先他知道,也亲眼见过,自己当年在家里,少人回护,吃穿用度均敷衍了事,这里头就有三婶娘的功劳,但凡哪里不顺手了,不方便了,先就说‘大哥儿哪里用的了那些个!’或者说‘先暂停一下罢了,回头周转过来了,自然给大哥儿补上。
’一次次下来,大太太不理会,老太太也不理会,自然就更没有人理会了,这一点上,其实大太太还比三太太强的。
大太太身为继母,多少还畏惧些人言可畏,她掌管厨房,但凡吃食饮用上,并不克扣程安澜,供应上与自己儿子一样,送点心也是两个儿子处都送一样的。
不过这些都是以前的事了,程安澜只是稍微触及了一点以前的回忆,就转过了头,他如今心如铁石,对程老太太说:这魏婆子的供词里,有当年高氏将父亲的遗物,御制赤金小剑一把放入襁褓中送走一说,我已经吩咐人去取这东西了。
众人齐刷刷的看向程安澜,这句话的意思,他是已经找到了当年被送走的程氏血脉了?程老太爷牙缝里迸出来一句话:你已经找到人了?若非如此,我也不敢轻举妄动。
程安澜安稳的回答,他这会儿说的如此成竹在胸,看起来其实高深莫测,其实当时全靠推测和旁人佐证,并无实据,也就是他如今已经承了爵,身份不同,整个府邸尽在掌握,他才敢悍然动手,直接把魏婆子给抓起来逼供。
他其实算了一回,要是他们的推测和佐证都错了,那就索性把魏嬷嬷给弄死了事,死无对证,大太太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所以说,真正稳妥的,还是韩元蝶那个主意,可是她竟然不去干!程安澜把心神从韩元蝶那里收回来,谁也看不出他心中的波澜,只觉得一脸铁板一样。
人在哪里?程老太太声音有点发抖的问,顿时又哭天抢地起来:我苦命的孙女啊,怎么就托生在那样一个狼心狗肺的娘肚子里!生出来都没见到一回就被送走了……这一副悲切的模样,叫人看起来,好似还真是很伤心的样子,一副极其疼爱儿孙的模样,程安澜却不动声色,常年在她跟前的孙子她都能不闻不问,何况出生就被换掉的孙女,老太太这样子,无非就是掩盖些管家不力的心虚罢了。
在程安澜心里,实在很难不往最不堪的方向去想。
正在这个时候,小虎大步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一脸平静的常小柏。
☆、第一百零三章后来呢?韩元蝶终于没忍住。
这一日是宫里淑妃娘娘的生辰,韩元蝶是必然要进宫的。
程安澜一早就照例来接韩元蝶出门。
叫他自己去!韩元蝶道:我跟娘一起进去。
王慧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当娘的,看他们这点儿别扭还是看得出来的,而且这丈母娘的心理,加上韩元蝶素来素行不良,立刻就护着女婿,:圆圆,你又怎么了?韩元蝶鼓鼓腮帮子,没说话。
不过她想了一下,还是说:算了,我还是出去吧。
她想的是,又不是什么天大的事,何必让他在自己家没脸呢?最有趣的一点,她看到程安澜的第一个想法居然是:其实他恼起来一点儿也不吓人。
想当年,她如此战战兢兢的怕他恼,总觉得他一张脸铁板一样,又如此高大威猛,身强力壮,真恼起来自己大约经不起他一拳的,现在想起来,真真觉得好笑。
其实他恼起来,就跟个小孩子一样嘛,转身就走,表示我不跟你玩了!想到这里,韩元蝶甚至不由的扑哧一下笑出来,然后立刻又把脸板起来,你会恼,我也会!韩元蝶这是宠的娇了,就是并不是太恼,那也不能完全不恼,她出来是不想让程安澜在自己家里,在外来丈母娘跟前没面子,可是自己也不能没面子呀。
不过程安澜向来就是没多少话的,样子也很平常,他这样还真看不出来跟韩元蝶闹了别扭,待韩元蝶上了车,他骑马跟在边上,好似完全没发现韩元蝶不理他似的,张嘴就跟韩元蝶说:我拷问了魏婆子,又把高氏抓了起来,接了常姑娘到府里。
所以韩元蝶忍不住问:后来呢?这样简洁也罢了,韩元蝶也不指望他形容当时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情形,可是事情要说明白啊,这样有头无尾的算什么!他就知道圆圆会对这件事感兴趣的。
程安澜见韩元蝶掀开窗帘露出的脸,脸上虽没有太多表情,可眼中不由的染上了一层笑意,圆圆向来可爱,就是恼怒也恼不了太久,略微哄一哄就好了,圆圆总是非常简单而明白的一个人。
她并不会无理取闹,她性子简单而大方,很少有事情能影响她的那种天性,而一旦有了好事儿,她常常会两眼发光,高高兴兴的问:真的呀?这是程安澜最愿意见到的场景之一。
所以哄她真不是什么难事,程安澜一点儿也不在乎她发脾气,他愿意哄她,他觉得这几乎可以算是一种乐趣,是在他带兵打仗之外的另外一种乐事。
程安澜说:常姑娘不愿意留在我们家,她把那把剑也还给我了。
韩元蝶默然了一下,又问:那你们家怎么说呢?程安澜道:祖母说也好,倒是三婶娘劝着祖母说到底是咱们程家的骨肉,既然已经找到了,如何还流落在外面?韩元蝶想,果然这位三婶娘不安好心。
按理说,既然找回了流落在外的亲孙女,当然是留在府里为好,可是常小柏的模样儿,那真是纯正的程家姑娘的长相,她与程家亲近些也罢了,若是在程家生活,那也就不同了。
大太太高氏此事定然会有所处置,不管如何处置,今后只怕是难以出来了,同一个时间,常小柏突然在程家生活,加上她的相貌和年龄,几下里凑在一起,难免要引起人的猜测怀疑。
这可是丑闻,人家拼命掩也要掩住的丑闻,她还怕人家不知道吗?这还是自己家呢,只是不是自己这一房罢了,这幸灾乐祸的心也太重了吧,果然不是好人!韩元蝶在心中下了定论。
韩元蝶道:你别理她。
嗯。
程安澜点头。
哎,我没想到,常姑娘竟然是你的亲妹妹。
韩元蝶叹息一声,这位大太太也真够狠心的,自己的丈夫没了,连亲女儿也舍得换掉,就因为自己再没有生育机会,所以必须要一个男孩儿吗?嗯。
程安澜又点头。
韩元蝶说:那么大太太怎么处置呢?还有那个孩子。
程安澜答非所问:我知道你是觉得你会做这个梦有蹊跷,只是既然你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你就有危险了。
韩元蝶当时当然不能跟程安澜说她是想到三太太这事有违常理,所以才觉得有蹊跷的,她只是跟程安澜说,她每次做那种梦,都是程安澜有危险的时候,这件事上危险还没有出现,所以叫她担心,觉得有蹊跷。
所以才临时改了主意,想要暂时按兵不动,‘放长线钓大鱼’。
他们俩想的方向不一样,韩元蝶听了这个话,反倒回不过神来。
程安澜解释道:大太太生性狠毒,为了前程,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能舍去,何况别人。
如今你已经开始怀疑常小柏此事了,你又向来不擅作伪,喜怒都印在脸上,若是不慎漏出个一丝半点,让大太太察觉,为着她自己作想,难免她有什么举动,防不胜防,还是解决了才好。
韩元蝶听的一怔,心中不由的默默点头,原来程安澜并不完全是野兽般的直觉,他是真的能直指人心啊!大太太当年果然因为怀疑韩元蝶在调查她这件事,而悍然下手害死了韩元蝶,与程安澜说的一丝儿不差。
韩元蝶服气了,但她还是担忧的说:只有千年做贼的,没有千年防贼的,万一有人想要对你怎么样呢?她当然还是觉得三太太那里有蹊跷。
我这里总是好防一点。
程安澜轻松的说:你傻乎乎的又爱信人,那才难防呢。
呸!韩元蝶言简意赅的表示了唾弃,然后又操起心来:哎到底怎么样处置的?不能明着处置。
幸好程安澜有这个说话从来不绕圈子的好习惯,他立刻就说:高氏病逝了也就罢了。
二弟年轻,又不是他的错,且到底在咱们家这么多年了,还是那样罢了,我想着,我多养一个人倒也不要紧。
至于常姑娘那里,既然不愿意回来,我们家贴补着她些,今后出阁的时候,多给她添点儿嫁妆也就是了。
虽然程安澜还是叫她常姑娘,并不怎么习惯叫妹妹,可是显然他对这个真正的妹妹还是挺赞赏的:常姑娘性子独立要强,只说她心里只想着弄明白自己的身世罢了,并不想指着这个做什么。
人家虽不要,可你这做哥哥还得多照看着她才是。
韩元蝶寻思,这姑娘长的那样像,确实不好回家,不过她能看到这一点,主动给程家留下余地,实在十分聪慧,这样反而更好相见:又是个姑娘家,还带着个弟弟,自然是不容易的。
你说的是。
程安澜答应着:我听说齐国公府上的家学最好,先生也是当世大儒,想着把那孩子送去那里附学。
旧年里常小柏随着沈繁繁重返京城,沈繁繁是把她弟弟送去了邓家的家学开蒙的,韩元蝶道:也不用这么急,那孩子还小点儿,才开蒙呢,过两年再去齐家的家学才好。
好。
程安澜很干脆的就应了。
两人一路就聊到了宫门口,程安澜眼见得她下了自己家的车,往里头去了才走的。
韩元蝶转头看了一眼,然后终于反应过来,哎,我不是在跟他生气吗?我怎么就忘了呢?程安澜一说起她关心的程家大太太这个事儿,她自然就不由自主的被吸引了,这事于韩元蝶来说,那是许久的阴影,一听到这个,当然顾不得其他。
也就忘了正在跟程安澜生气的事情了。
韩元蝶又鼓鼓腮帮子,然后又笑了笑,算了,跟他那种人有什么好生气的,生半日气,只怕他还没搞明白为什么呢!韩元蝶没想到,程安澜就是仗着韩元蝶这点儿大方,在今后的几十年里简直吃定了她似的。
反正她也不会真生气!今年淑妃娘娘的生辰是四十七,虽然不是整寿,可景阳宫院子廊下堆着的东西也并不比贤妃娘娘的整寿的东西少,而且大约也是因着这个日子,皇上头一天颁下旨意,给两位到了年龄待字闺中的公主赐婚赏封号,就更热闹了。
不仅要来给淑妃娘娘磕头贺寿,还要去给贤妃娘娘道喜呢。
两位公主的赐婚颇有门道,四公主封号敬国公主,赐婚一等抚远大将军、宫禁卫统领江別晗嫡长子江烨,六公主封号宁国公主,赐婚武宁侯嫡长孙唐振。
敬国公主的亲事受瞩目处在驸马的爹,虽然爵位算不得老牌勋贵,但掌管宫禁卫,深受圣上信重,说一声圣上心腹信臣也不为过,只是江烨却并不肖其父,又因老太太溺爱,做了几日侍卫就吃不消,又托病退了出去。
而宁国公主的亲事刚刚相反,武宁侯府虽然还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可唐振虽然是嫡长孙,父亲却不是嫡长子,父亲上头还有个兄长,只是生儿子迟了,才落在唐振后头,只是唐振自己虽然年纪不大,在京城也算是颇有名头,有出息,头两年也算风云人物,这一年来,才被西北大捷回来的程安澜给盖了下去。
众人纷纷议论着两位公主的赐婚里头的门道,韩元蝶却管不了这么多,她迫不及待的去给四公主贺喜去了。
☆、第一百零四章四公主,不对,宁国公主跟前居然没有多少人,当然也不是她一个人,她的对面还坐着她未来的小姑子唐家二姑娘唐敏。
韩元蝶看到这位小姑娘就想笑,这会儿十三岁的小姑娘还看不大出来,可十年后,这位美貌女子在京城可是声名远播呢。
而且她还有皇上的亲妹子、公主嫂子给她撑腰呢。
不过这会儿,唐敏看起来还有点腼腆,见了韩元蝶进来便起身见礼,宁国公主笑嘻嘻的坐着不动。
她就是坐着不动,那一种软趴趴的娇气的感觉也是再明显不过的了,韩元蝶觉得,她这辈子、不,两辈子加起来,真是见过最娇的姑娘就是宁国公主了,简直给人一推就会晃悠悠倒下的感觉。
韩元蝶跟她那么熟,也不太客气,笑道:恭喜宁国公主,贺喜宁国公主,今日大喜了。
宁国公主笑道:来人,赏韩姑娘二十两银子!唐敏噗的一声笑,韩元蝶道:拿来呀,我还不敢要不成?她也不客气,就在宁国公主身边坐下了:这会儿怎么没几个人呢?先前过了一波了。
宁国公主道:大约都到宜德殿去了吧。
那我晚一点儿过去吧,我猜敬国公主只怕心里不是很痛快。
我晚点去,少做一会儿。
韩元蝶毫不避讳的说。
你又知道人家不痛快?宁国公主笑道:就你这样成日里傻乎乎的,还好意思猜我家姐姐的心思呢,连我都不猜。
韩元蝶就要去拧她的脸:我怎么又傻了?成日里就埋汰我,一点儿都不乖了。
宁国公主嘻嘻的笑,顺便就搂住韩元蝶的手臂,笑道:那你说,我姐姐做什么要不痛快呢?这不是明摆着吗?两姐妹同时赐婚,姐姐的亲事像是对重臣的笼络或者说奖赏,妹妹却嫁年轻俊彦,自己的心里所好,这叫姐姐怎么想呢?如今又不是需要和亲的时候。
韩元蝶看了唐敏一眼,便真这样说了:你跟振哥,那是咱们都知道的,谁不知道你心中喜欢呢?可是那边江家,江统领固然好,江家那位爷好不好,只怕连贤妃娘娘和安王殿下也看不出来吧。
她这样直率,跟她不熟的唐敏细长的眼睛闪了一闪,并没有说什么。
宁国公主软软的靠在韩元蝶身上,笑道:说你傻呢,你倒知道这样想,可偏又嘴快的说出来,可见还是不太聪明。
我又没到外头去说。
韩元蝶不服气。
宁国公主不跟她争辩这个,只是笑道:你怎么又知道娘娘看不出江家公子好不好呢?若是江家公子不好,娘娘怎么舍得四姐姐嫁给他?也就是韩元蝶跟宁国公主这样熟,才看得出她娇娇的笑容里头那点儿讥诮,宁国公主慢慢的说:四姐姐与江家公子,以前虽不认得,可如今一见钟情,自然是觉得他好的。
一见钟情?韩元蝶的眼睛里闪着明晃晃的疑问,简直是会说话一般,宁国公主好笑的笑出来,她还没嫁过去呢,就开始支使小姑子了:敏敏,你把前儿那事跟圆圆说。
唐敏笑道:有什么好说的嘛,不就是敬国公主非要去骑马,然后让马失了蹄,叫江公子抱回来了吗?只可惜了那马,也不知招谁惹谁了,好端端的……唐敏碎碎念了一番,最后还是叹息:怪好一匹马呢。
听起来,敬国公主这是故意的吗?韩元蝶虽然因为韩又荷的关系,加上齐王殿下和淑妃娘娘都喜欢她,看起来她仿似常接触这样的上层人物,自然知道许多别人不知道的事,其实根本不是这样。
韩元蝶的个性向来就不大理会那些,尤其是不会主动理会,母亲对她的影响还是很大的,王慧兰贤淑善良,只是在这些东西上头一窍不通,如何教她呢?韩元蝶惯于憨吃憨玩,自然也就习惯了不理会了。
而且,宁国公主想,圆圆也被保护的太好了。
宁国公主想了一下,对韩元蝶道:敏敏不大会说,让我来说,你一下子就懂了。
江公子虽是侍卫,但长期报病,很少当差,偏那日四姐姐要去骑马,他却进宫当差了,且那么多身手好的侍卫,怎么他偏救了四姐姐呢?如今在宫里,这样一点小事,贤妃娘娘安排起来其实一点儿也不难的。
韩元蝶恍然大悟。
宁国公主又抿嘴笑道:而且前儿父皇议赐婚之事,四姐姐又去跟父皇说她挑中了江公子,他……她笑的蜜糖似的甜:那个江公子我也看到过呀,那模样,跟振哥真没得比,真的!差远了!四姐姐穿件衣服都要跟我比一比的,她能挑中江公子?我才不信呢!宁国公主又加了一句:连程哥也比不上!哼!韩元蝶不服气的哼了一声,唐敏又笑起来,她目光闪动,看看韩元蝶又看看宁国公主,觉得她们真好玩。
宁国公主道:你别不服气,哎,这时候,你比这个干嘛,我就是跟你说,绝对不是四姐姐自个儿挑中江公子的,我看啊,定然是二哥哥!也亏的她肯愿意!我哥就不这样。
韩元蝶笑了一笑,唐敏才补了一句:江家老爷,是宫禁卫统领呢!韩元蝶恍然大悟。
她就是这一点儿迟钝,明明是知道江別晗是宫禁卫统领的,可偏偏就没往那些事情上联想,直到唐敏特意点出来了,她才想到那里头去,这样一想,顿时想到坏了,这不是为宫变做准备吗?宫禁卫统领,掌握宫里警卫力量,那可不一般。
放在整个帝国的军队里来说,他手里那些人实在算不得什么,可放在宫变里,那就不同了,那就有着举足轻重的左右力量了。
外头军队再多,那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宫变的决定力量,不就是谁在宫里人多谁就赢吗?皇上手里便是有几十万兵马,可命却在宫禁卫的几千人手里呢。
韩元蝶自那年韩又荷赐婚为齐王妃就开始担心着这件事,今天叫唐敏这样点出来,顿时又焦虑上了,虽然离当年的宫变时间还有两三年,但很多事情都提前发作了,连宫变的□□也提前了,这事又怎么说得准呢?韩元蝶想着,这件事她能说的,好似也只有程安澜一个人了吧?这样一想,她又觉得安稳了点。
上一世齐王殿下和程安澜毫无准备,也赢了这一次,要是程安澜有准备,想必就更不会出事了吧?要紧的是宫里的人,虽然二姑母没在宫里,可淑妃娘娘还在呀,这一年里,宁国公主也还没出嫁,真要是提前发作了,她可不愿意她们出事。
韩元蝶已经与她们有了真感情。
想起程安澜,韩元蝶心安了一点,今天是淑妃娘娘的好日子,又是宁国公主的喜事,她自然是不好提前告退的,她用程安澜安慰了自己一下,才放下这件心事,只管留下与她们说笑。
她在宫里直耽到快要宫门下匙,才告退回家去。
她在宫门上车的时候,车夫殷勤的跳下车辕来给她放车凳子,还躬着身道:姑娘脚下小心。
这声音……韩元蝶转头看了一眼,见小川笑嘻嘻的垂手侍立在跟前,这会儿在宫门口,韩元蝶也就没说话,只是轻轻点点头,踩着凳子上车去了。
韩元蝶还在寻思,程安澜这些兄弟,名声不显,职位也低,可本事看着还不小,还挺奇怪的。
他们神出鬼没不说,办事十分有章法有本事,自己托他们的事,都不是好办的,可这些人,从来没有露出丝毫为难勉强的神色,一脸的平淡自然,就好像监视一位亲王的后宅是去街上走一遭似的。
就是韩元蝶都知道这事儿的不容易,想来是历经生死练出来的万事不动容吧。
就如这会儿,小川不动声色的就换了自己的车夫,也似乎是一件平常事一般了。
离了宫门,车一路走,小川便与韩元蝶道:安王府新进府的那位黄侧妃,好似有身孕了。
那一回韩元蝶与洛三说了注意着安王府后宅,尤其是王妃的动静的事,洛三亲自调派了人手,也与韩元蝶说过了,每半个月例行回报一次,不过那边这几个月来一直相安无事,就是来与韩元蝶说也就是些小事。
倒是让韩元蝶感觉到了程安澜这些兄弟,虽然各个性子不同,或沉稳,或跳脱,但有一个算一个,都是真正精明能干的人才,也怪道程安澜立功呢,韩元蝶心中有些明白了。
好似?韩元蝶疑问道。
小川道:安王府里没有作准,咱们也没法就在跟前守着不是?那位侧妃娘娘仿佛很顾虑着安王妃似的,说是不到三个月不能说什么的话,饮食用药上,似乎也突然变的格外小心,且不怎么出院子门,只说病了,不大去安王妃处请安,只是瞧着虽然请了大夫来看,药煎了却没喝。
韩元蝶点点头:那安王妃确实不知道?安王殿下呢?安王妃定然是不知道的。
小川道:安王殿下暂时不能下结论,还得观察。
嗯。
韩元蝶点点头,很自然的问:你们程哥呢?☆、第一零五章程哥下晌午回营里去了,不然也不会打发我来接韩姑娘。
小川说的也很自然。
韩元蝶道:他什么时候回来?这个说不准,程哥原本今日是不去的,大约是临时有吩咐罢。
小川看起来也不知道,只是猜测,韩元蝶想了想:你还是多瞧着些安王府罢。
小川自然应了。
韩元蝶还是觉得那位安王妃蹊跷,今日她在宫里再次见到了安王妃,安王妃看起来依然那样神情面色,气色上看不出丝毫不妥当来。
她还有两个月不到就要没了,可是真看不出迹象啊。
这会儿,安王妃已经回了王府自己的屋里,她跟前伺候的是她陪嫁过来,从小儿伺候她的两个贴身丫鬟,伺候着她卸掉簪环,宽了外头大衣服,月眉轻声说:我问过浣洗处了,黄侧妃这个月还没有换洗过。
嗯?安王妃姚氏应了声,道:她该是什么日子?往日里都是月初,已经过了半个月了。
月眉当然查过这个,姚氏虽然并不得安王殿下欢心,可这府里没有长辈,作为正妃,她到底主持中馈,她跟前的丫鬟,要打听这样的事并不难,月眉接着说:这些日子,我细细的看过黄侧妃的,行动上似乎格外小心,以前过门槛的时候并不要人扶的,这一个月过门槛,她旁边的丫鬟都忙着扶着她呢。
姚氏紧紧抓着手里的一块手绢子,指节都有点发白,月眉是个细心的丫头,她注意到的这些事,指向只有一个,那就是意味着黄氏或许是有了身孕,而若是黄氏真有了身孕,那么……她与安王感情并不深,成亲初时的两情缱绻稍纵即逝,自从安王娶了她,发现姚家根本没打算帮这位嫡长女的姑爷夺嫡之后,大失所望之余,他就几乎是很快速的冷淡下来了,几乎是明晃晃的。
加上安王成亲后,正妃侧妃无一有出,便更加几乎是毫无节制的纳妾侍,这些妾侍,除了容貌都还过得去之外,几乎人人都有个家族背景,虽然差不多都为旁枝庶女,可这也算是安王系的一种示好。
这样的情况下,安王殿下的后宅就十分的难以管理,加上这位正妃又不得安王殿下和贤妃娘娘爱重,自然就更难了几分。
如今黄侧妃若是真有了身孕,诞下不拘儿女,这对姚氏来说,又是更加可怕的一层压力了。
她紧紧的抿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心中早已有了百般的悔意,后悔当初不肯听父亲的话,一心想着皇子妃,甚至是皇后之位的尊荣富贵,被继母撺掇鼓动,当初的如愿以偿,现在却是说不尽尝不完的苦果。
韩元蝶当然不知道连安王妃姚氏都知道了黄侧妃的事,她等了两日程安澜没来,倒是把程安澜家请的媒人等来了。
旧年里,程家只与韩家下了小定,接着就是程安澜的江南之行,盛传出事有罪,又是除族,不久又记回来,加上程大太太丑闻爆发,程家一时间乌烟瘴气,家里的主子们都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的,两家的亲事就搁下了。
这一会儿,才又重提。
如今便是要下大定请期了。
说起来,还与大太太有关,那媒人道:大奶奶也知道,大太太前儿突发恶疾,如今看着实在不大好,前儿太医院的秦大人都说了,只怕就是捱日子了,老太太吩咐我来与大奶奶商议,婚期能不能早一点儿安排,就只怕……她压低了声音道:万一是大太太不好了,哥儿守孝三年,就耽搁了。
韩元蝶倒是知道,大太太那是死定了的。
这个缘故也是有的,王慧兰自然也不觉得他们家要求的过分,只是却不肯:我们家大姐儿,这才十四呢。
意思自然是耽搁得起的。
这说辞大约也在预料之中,是以程家的媒人也笑道:老太太的意思,先下了定,商议一个时候,也好预备。
如今哥儿已经袭爵了,姑娘过去就是伯夫人,与别人不同,自然是要隆重些的。
仓促了只怕叫人笑话,也委屈了姑娘。
且预备好了,姑娘也大些了。
大奶奶想,姑娘虽还小,大奶奶想要多留两年也是有的,只是伯爷这就二十了呢。
这话是真的,程安澜整比韩元蝶大了六岁,韩元蝶今年十四,程安澜就二十了,原本在这些人家来说,就是算年纪大的了,若是真的再等三年,确实有些时间太长了。
几番理由都有道理,王慧兰心中也明白,当下便有点沉吟。
那媒人见状,又加一把火,笑道:要说呢,伯爷跟前也有丫鬟伺候,不瞒大奶奶说,也是人家长辈精挑细选过的,都是懂得伺候的。
伯爷因尊重姑娘,并没有收用,只是伯爷到底年轻,是血气方刚的年龄,当年在军营里也罢了,如今回来了,跟前这样些人在眼前,一时忘了,也是有的。
我与大奶奶说句知心花儿,不如趁着大太太这样,早些儿把姑娘嫁过去,一则名正言顺的,也好管束,早些都理在手里才好。
二则到底伯爷那一房没爹没亲娘,又没有姐妹的,就是有祖母,到底隔了一层,便是嫁过去了,半点儿委屈不会受,跟在娘家做姑娘还不是一样么?大奶奶细想想。
不得不说,这媒人还真是巧舌如簧,别说王慧兰,要不是韩元蝶知道程安澜跟前有些什么丫鬟,就连自己都快要叫她给说动了,她在屏风后头一看,咦,这个媒人好似不是先前要庚帖,下小定的那一个了吧?他们家不仅是换了大太太,连媒人都换了吗?韩元蝶眼珠子一转,这个媒人,是程安澜去请的吧?王慧兰虽说颇为意动,觉得这媒人说的很有道理,可是到底韩元蝶才十四呢,她有点犹豫的说:四奶奶说的自然是有理的,只是到底我们家大姐儿才十四呢,我就是不多留她,怎么也要过了十五才好出阁,不然岂不叫人笑话?通常人家闺女十五才算成年,才好出嫁,而父母疼爱,又有家底的,则一般与夫家说好,留到十七岁左右才出嫁,要是急吼吼的刚满十五就嫁了,就难免有闲话,姑娘这是在娘家没人疼爱,过不下去了,才急着去夫家的,或是父母只挂着讨好夫家之类的话,自然不好听。
可韩元蝶在家里,那就是祖宗,再没有人不疼她的,白担这样一个名声,也实在划不来。
尤其是,这连十五还没到呢,程安澜简直太着急了。
韩元蝶一边这样埋怨着想,一边心里甜丝丝的,然后又想到程安澜这还没成亲呢,脾气就大起来,也好意思急吼吼的催着成亲?那媒人见王慧兰犹豫,当然也明白她的顾虑,便笑道:大奶奶疼大姑娘,自然是这样想的,不过大奶奶想一想,大奶奶就是再疼大姑娘,多留两年那也不过两年罢了,大姑娘终究是在夫家的日子多,夫君敬重才是真正好的不是?且伯爷的意思,只是人过去罢了,及笄之前并不圆房,无非是大太太病的这样儿,伯爷如今长房无人照管,总要有人照管屋里事的意思。
王慧兰果真十分意动,她便笑道:四奶奶这是疼我们大姐儿,这样为她着想,我有什么不知道的呢?只是这样的事,不是小事,总要一家子商议,回头我们家商议过了,我就亲自回四奶奶去。
那媒人客气的道:大奶奶说的是,贵府定下了,只管打发人叫我来。
韩元蝶的事,不仅许夫人、韩松林是必然要点头的,就是韩又荷那里,也得说一声呢,王慧兰虽是亲娘就是自己愿意了,那也自然不能轻易做主的。
随即,这事被许夫人和韩又荷一起否决了,许夫人道:程大太太虽是病了,到底是个什么病,谁也不知道,或者回头又好了呢?咱们只听说大太太病了,就急着把圆圆嫁去他们家,白叫人笑话,小程将军虽然二十了,但几个月总是等得起的。
就是现在下定请期,怎么着也要个半年时候才能行礼,到时候,离韩元蝶及笄也就只有几个月罢了。
王慧兰想的其实是媒人说的程安澜屋里的丫鬟的事,她这辈子命好,韩松林从前曾经有个通房丫鬟,只是没有生育,早早的就病死了,而如今女儿这样大了,又有了儿子,韩松林也还没有纳妾的念头,并没有妻妾争锋,姨娘淘气的经历。
但是,她当然听说过,甚至亲眼见过一些。
程安澜是伯爵身份,比韩家强着许多,她虽是知道程安澜对圆圆十分有心,可到底少年心性,就如那位媒人所说,血气方刚,美貌丫鬟在成日里在跟前,难免把持不住呢?对男人来说,一个丫鬟罢了,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只是万一有了身孕,就难处置了。
王慧兰吞吞吐吐的把这意思表达了出来,许夫人淡然道:若是自己掌不住,圆圆在跟前也一样掌不住的。
程安澜那样的男人,谁还管得住不成。
韩又荷则说的更直接简单:谁信他!守什么孝,程将军若是不点头,那婆子又死不了。
这话说的太有道理了,韩元蝶听了扑哧一声笑出来。
二姑母真是越发霸气了!程安澜的诡计被姑母识破了呢。
☆、第一百零六章韩元蝶常去的地方,也就那么几处,齐王府就是她常去的地方。
韩元蝶知道母亲最终还是婉拒了程家的这个要求,坚持要韩元蝶十五岁及笄之后再出嫁。
她其实没有什么太大的意见,倒是韩又荷对她说:我也觉得你就是现在嫁过去也不要紧,只是何必让人笑话呢,倒也不在乎这一年。
韩又荷说:小程将军对你还是很用心的。
嗯。
韩元蝶老实的点点头,胖乎乎的蕊儿在她旁边绕来绕去,自得其乐的玩儿,韩又荷肚子大的狠了,还有一个月就要临盆,蕊儿玩一会儿又去摸娘的肚子,要跟肚子里的小弟弟玩儿。
萧正恒惯例的不大出现,对这个总是太亲热的表姐保持着惯例的警惕,不过表姐带来的糖他是照单全收的,而且也规规矩矩的道了谢。
韩元蝶突然想起了秘辛来,以前她身份不够,并不了解这些身处权力顶层的人掌握的权力到底有多么可怕,可如今,她眼前的二姑母,已经是齐王妃了,总能知道一点儿吧,她眼珠子一转,便笑问道:姑母也知道程大太太的事?这话问的奇了,不过因为是韩元蝶问的,韩又荷向来对她是知无不言的,从小儿就是,便道:我知道也不稀奇啊。
你怎么知道的?韩元蝶要问的是这个。
你姑父说的。
那姑父怎么知道的?韩元蝶锲而不舍。
他总有他自己的办法吧。
韩又荷很明显没打算深入的谈这个问题,韩元蝶却不肯放松:说说嘛,横竖闲着无聊。
她拿一颗樱桃喂蕊儿吃,蕊儿不爱吃酸的,眉眼都皱在一起,吐吐舌头跑到另外一头玩起来,韩又荷敷衍的说:无非就是他跟前人多,自然打探得到。
我就不信,就是人多,也没有人走到人家家里去,人家就什么都说给你知道的。
韩元蝶笑嘻嘻的说。
韩又荷叫她缠不过:你这孩子,怎么突然想起这事儿来了,这里头当然不是那么简单,要人要银子,人和银子都使到了,慢慢的就有东西汇过来,你问我我也不那么明白,你怎么不问程安澜去。
问他?韩元蝶道:他就知道带兵打仗,跟我差不多傻,能知道什么,算了,我去问齐王殿下去。
说着就要下炕。
韩又荷扑哧一声笑:亏得你知道你傻呢!可见还没笨死,要说这事儿我是真只知道个皮毛,有些事你姑父觉得我该知道的,便回来与我说,旁的倒也没有都说的,不过我倒是知道,有些消息就是程安澜手里来的,你也想一想,谁的消息只有一处来源呢?韩元蝶想到小川小虎等人,恍然大悟。
那些人,显然也是这庞大的网中的一部分,是由程安澜统领的那一部分!怪道她还奇怪叫他们监视一下王府,平静的跟吃饭一样,原来是一直干这样的事嘛!程安澜跟前兄弟不少,他在走马胡同那处宅子,自洛三洛五等人开始入住以来,陆陆续续还是有不少人住的,洛三洛五已经搬出去了,小虎也说了买了城边儿一处小房子要自己出去住了,可又补充了好几人进来,走马灯似的,倒是络绎不绝。
韩元蝶想,虽然程安澜最终没有回来住,也没白买人,黄鹂也没有回程家大宅子里去,倒是留在了走马胡同,韩元蝶索性吩咐她做管事大丫头,管着这宅子里的人和事。
她知道,黄鹂是绝对可以胜任的。
还有那个上一世在程三太太跟前伺候过的媳妇子,韩元蝶问了黄鹂两回,都说她安静老实,干活利索,也不躲懒,韩元蝶也就罢了,这个人到底有什么蹊跷她也不清楚,只是有这个印象罢了,这世上各种巧合机遇也多,谁知道她到底是哪里迎合了程三太太呢?这个完全无从考据了。
韩元蝶在齐王府吃了午饭,齐王殿下说是有事,没有回来,倒是可爱的萧正恒出现了陪表姐用饭,蕊儿很爱她哥哥,吃饭的时候就黏在哥哥一边,乖乖的玩这玩那,她还小,不能如大人一样饮食,萧正恒偶尔喂她一点点蛋黄啊,肉糜之类,又耐心又细致。
怪不得蕊儿那样爱他,韩元蝶不无妒忌的想,恒儿怎么就不爱她呢!这里饭还没用完,外头丫鬟就进来通报,说是永宁郡主来了,这位郡主娘娘当是韩又荷和韩元蝶都十分熟悉的,进齐王府也跟回自己家差不多,不用递帖子的,随着通报声就进来了,见韩又荷还要站起来,连忙紧走两步按着她:瞧你这个形容,只管安心坐着罢了,跟我还讲什么虚礼。
韩元蝶和萧正恒都很有礼的站起身来行礼,蕊儿好奇的张望着。
永宁郡主就不像韩元蝶似的,见了萧正恒喜欢的什么似的,就要抱他,永宁郡主只摸摸他的头就罢了,倒是对韩元蝶笑道:哎哟你在这里呢,你们家又出新文儿了。
我们家?韩又荷接口道,韩家向来风清气正的,能出什么新文儿?而且又只对韩元蝶说。
永宁郡主笑道:是程家,我这不是想着圆圆眼见得就要嫁进去,那不就是程家人了吗?这样说又没什么错儿,还顺口些,圆圆说是不是?也就是知道韩元蝶是个大方脾气,不像普通小姑娘般扭捏,永宁郡主总爱跟她开这样的玩笑,韩元蝶也知道,笑道:是是是,郡主说的当然是!永宁郡主就随手捏一下韩元蝶的脸:还是圆圆脾气好,怪道谁都喜欢你。
韩又荷道:那家子又怎么了?程家那一家子,除了程安澜是个异数,其他人韩又荷是真没有看得上的,老太太又蠢又抠,儿媳妇在府里换了自己的女儿这样的事都有,可见家里多少乌烟瘴气的,所以很自然的说话就带上点儿不耐烦的又字。
永宁郡主抿嘴笑:我猜啊,小程将军等不及了,要想早些娶圆圆,是不是?她是个七窍玲珑心的人,见韩又荷和韩元蝶的表情就能猜出一二来:已经去提过了?老夫人不肯应?韩又荷这会儿已经吃完了,搁了筷子,丫鬟早送上漱口的茶来,又送一杯果子茶来,给永宁郡主上了清茶,韩又荷笑道:姐姐这是长了千里眼呢,前儿咱们家的事,姐姐怎么就知道了?韩元蝶听着也好奇起来,她把筷子搁下,拣了跟奶油卷酥吃,一边转头去看永宁郡主,倒是萧正恒不为所动,依然坐的规规矩矩的慢慢的吃他的饭,可见教的多么的乖。
这有什么难猜的呢?永宁郡主笑道:老夫人的脾气,我也是略微知道一二的,虽然算不得十分重规矩的人,却也不会轻易的坏了规矩,圆圆这才十四呢,哪里能程家来提一提,就答应他们家呢?白给人笑话,他程安澜想要什么就要什么,咱们家圆圆的脸面就不要了吗?就是!韩元蝶附和,而且她觉得程安澜居然很凶!韩又荷瞟了韩元蝶一眼,也不知道怎么养的她傻乎乎的特别好糊弄,韩又荷笑道:可姐姐又是怎么知道小程将军到咱们家提亲的呢?对呀!韩元蝶这才发现自己又被带歪了。
我刚刚看了一场热闹。
永宁郡主笑道:程家那位大太太好似不大好了,你们都知道的吧?小程将军十分有孝心,太医院的秦大人都请了去,看了只说不好了,只是捱日子,小程将军还不肯放弃,又不知道怎么求的张真人,去了程家开坛做法,替程大太太解难。
张真人乃是龙虎山张家掌门真人,曾为先帝朝求雨成功,又善观天象,精通命数之法,先帝便曾御口亲呼为真人,在京城权贵圈子里也十分有体面的。
韩又荷当然知道这人,听了皱皱眉:然后呢?永宁郡主抿嘴一笑:张真人还是十分给小程将军体面的,选来选去,选在今儿一个绝好的时辰,设了法坛做法,因说程大太太这病来的邪,前儿还好好的在各处走动,这才十来日就人事不知,原是因撞了什么大罗金仙之类,哎呀,我也听不懂啦,总之就是撞了个大的!永宁郡主还拿手比了一个大圆圈子。
韩元蝶扑哧一声笑出来,韩又荷也莞尔。
永宁郡主接着笑道:如今要有个大福气的人来替她解一解难才行,那位张真人烧了无数张符纸,又比划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寻到一个家在东南方,八字福气极大,能遇难呈祥,今年十四岁的阴人,便是解程大太太的福星,我往他比划的地方一看,那不就是圆圆吗!我怎么解?韩元蝶听永宁郡主说的这样热闹,都听的呆住了,满心只想这样热闹,他怎么不接我去看看呢?哪里还想得到别的,不由的脱口就问。
嫁给程安澜呗!韩又荷随口就道,程大太太到底是怎么回事,谁还不知道呢,程安澜还给她祈福消灾?想来就是要玩个花样。
如今一算出来就是圆圆,谁还不明白他打的什么算盘吗?☆、第一百零七章永宁郡主也笑道:可不是吗,张真人也不知吃了小程将军什么□□呢,一副不知情,真是算出来的模样说圆圆是这大福气之人,只是要应在大太太身上,须得成为程家人,便建议由程大太太收为义女。
程安澜立刻跟上,说如今圆圆跟那小子小定都下了,收为义女那不就是笑话吗?张真人便说可以冲喜,成了媳妇,反是更名正言顺。
福气更圆满些。
永宁郡主道:小程将军将场面做成这样,如今人家一家子上门去求你们家,要给大太太冲喜,这可是救命的事儿,横竖这小定都下了,难道还能不应吗?韩又荷笑了笑:是啊,能不应吗?她看着韩元蝶,还嘲笑了一句:就是这会儿,小程将军那宅子有事还来问圆圆呢,出个门儿,还巴巴的上门来接。
女大不中留,还不如早些嫁过去,反好看些。
永宁郡主也道:可不是。
前儿许夫人不应,那是因为没有十分合适的理由,圆圆叫人笑话,可如今,程安澜把场面做好看了,这又是福气又是孝心的,自然就没有不应的道理了,关键在于,韩元蝶不会被人笑话。
韩家既然并不抗拒韩元蝶嫁给程安澜,那么韩家要的,无非就是这样一个理由。
程安澜的头脑还是十分清楚的,办事也很懂的场面,至少韩又荷对这个场面是满意的。
果然,第二日,程家请了媒人一起,老太太亲自出动,带着两个儿媳妇,几乎算是倾巢出动,抬着八色礼品,上韩家求亲请期了,韩元蝶还是挺佩服程安澜的本事的,至少能搬动这位老太太。
不过想一想上一世程安澜飞黄腾达之后,程家给他的院子人手和分例,韩元蝶还是明白,用上一些手段,这位老太太还是识时务的,当然,到底是威胁还是利诱,或者是既威胁又利诱,就不清楚了。
总之,程家这样的场面,这是很捧着韩家的举动,便是韩元蝶,那也是脸上有光的,程老太太坐下,喝了半盅茶便说:昨儿张真人说或许能解厄,我便欢喜了,老姐姐也知道,我这个大儿媳妇,也是个苦命人,成亲才八个月,我那大儿就去了,整守了这十几年,阖家上下,无不是赞她好的。
如今她就指望着娶了媳妇,也能享一享福了,偏又病成这样……叫人……怎么忍得住?说着还拿着手绢子拭泪,好似真的挺伤心似的,许夫人淡淡的安慰了两句,程老太太又道:幸而也不是全无法子,照着张真人算的,正应在了大姑娘这里,偏大姑娘又是说给我们家大哥儿的正经儿媳妇,可见这缘分是有的,正是天作之合呢!只一条,张真人卦算了,要在四月十七那一日成亲,是最有利的,就不说我那大儿媳妇立时就能好起来,但一两年内也无性命之忧了。
我想着,不管如何,这一两年,能瞧着澜哥儿娶了媳妇,再瞧着起哥儿娶了媳妇,她便也没有那么牵挂了不是?前日请了媒人来说,还说大半年了,这一转眼索性就只两个月了,许夫人便皱眉道:虽是如此说,可四月十七也太仓促了,这如何来得及呢?就是现办嫁妆也来不及的。
程三太太赶紧接口道:如今这是事急从权,自然跟别人家不一样,咱们家只求大姑娘能照着日子过门,其他一应东西也是无关紧要的,大姑娘这等福气,我们家难道还能委屈了大姑娘不成?便是旁人说起来,大姑娘带着这样的福气嫁到咱们家,比带着三五万现银子还强呢!那媒人也跟着说合:要说这嫁娶,贵府只预备嫁妆和姑娘的衣服也就罢了,其他一应事情,自然都是程府预备了,老夫人只管放心,定然是好的,绝不至于委屈了大姑娘。
老太太先前就与我说了,已经预备了两万现银子单管这事儿,且府里院子也是现成的,正房院子已经腾了出来修葺了,下月就能完工,连家具都得了一半了。
老夫人不信,这就去看一看?这两万现银子简直叫程老太太心肝儿疼,可是现在程安澜在家里说一不二,阖府的管家管事,没有一个敢逆他的话。
程安澜袭了伯爵后,家里下人管事一概不动不改,只是若有敢隐瞒不说,他要东西要银子只说没有的,立刻就敢调一队兵士进去抄家,但凡抄出来与说法不同的,根本不理会是几辈子的老脸,几辈子的家生子儿,一家子统统撵出去。
是以,他说一句要成亲,要预备两万银子,大管家难色都没敢做一个,东拼西凑的都要凑齐两万两银子出来,根本就没等老太爷老太太说话。
横竖如今程安澜是正经伯爷,整个伯府都是他的,什么制擘,什么架空,在权力面前真是脆弱的不堪一击。
许夫人听了,寻思了一下,自己家倒是早十年就在攒姑娘们的嫁妆的,办嫁妆是不难的,家里的铺子庄子也是现成,划几个到韩元蝶的名下也不过是手续问题,现银子也拿得出来,两个月时间,无非就是喜服和首饰罢了,答应下来也无妨。
关键是程家,或者说是程安澜识趣,不仅是让人不可能再取笑圆圆,反而让张真人亲口说了圆圆这是大福气之人,很给圆圆做体面,张真人这面招牌,也算是金子打的。
程安澜与圆圆,多年来的事情,许夫人虽然从来不说,但心中向来是有数的,这时候她叹一口气,不管如何,程安澜不至于委屈了圆圆,实在不必过分为难他。
许夫人便道:为了大太太的身子,我也不好说别的了,只一点,圆圆明年才及笄,我们家原是想要再过两年才议这件事的,如今虽是事急从权提前嫁过去,这是谁也想不到的事,但也要及笄后才圆房才是。
程老太太没口子的应是:这是自然,就是我们家姑娘若是遇到这样的事,我们也要这样想,亲家夫人只管放心就是,澜哥儿那里,我定然也是要再三吩咐他的。
两家人一时间也就商量定了,程家因大太太病着,就由程三太太来主理这件事。
这虽然是两家人的事,但因着程安澜请动了张真人来了这样一出,倒叫大半个帝都的人都知道了,那自然是说什么的都有。
有不明真相的人说小程将军又孝顺又有福气的,张真人亲口说媳妇有福气,那比什么都强了。
有知道一点儿真相的人说小程将军颇有手段又有诚意,顺便琢磨一下原来张真人也是买的动的,自己家有些事这样办一办或许也行。
还有知道不少真相的比如萧文梁之流私底下说程安澜果然胆大心黑,要弄死大太太还要先拿她来用一下的。
当然,还有些人与别的人都不同,听到这件事,微微一笑:韩姑娘真是有福气,得程将军如此倾心。
对面坐着的少年玉雕般的指尖拈着一颗通体透白晶莹的棋子,皱着眉头要往棋盘上放,头也不抬随口道:那又如何?程将军天纵之才,其果决之处不下当年的敬国公,可胆大无顾忌更在敬国公之上,这样的人,不为你所用,也最好不为别人所用,你说是不是?少女清澈如清泉般的声音,却说出完全不相称的话来。
她的五官秀丽,眉目慧黠,灵气叫人一见难忘。
对面的少年终于放下了棋子,少女扫了一眼棋盘,随手放下一子,少年顿时哀叫一声:我又输了。
少女微微一笑,柔声道:玩意儿罢了,有什么要紧的。
少年没说话,出了一会儿神,才回头道:那又如何?程将军虽是胆大无顾忌之人,可如今看了这一场热闹,足见他心中其实还是有顾忌的。
人但凡是有了倾心想要、不肯放弃的东西,那自然就有了弱点,再大胆再铁腕的人也不例外。
少女笑着说。
有人在意生死,有人在意权势,这样的人或许是最多的,但也有人会在意另外一个人。
少女曼声道。
少年又皱起眉来:你的意思是,程将军会因为顾忌韩姑娘而为我们所用?你可确定?看了这一场热闹,我就已经明白了,不管程将军能不能为我们所用,也最好不为他人所用,是不是?少女巧笑嫣然。
少年点点头,少女善解人心,聪慧通达,他还是很相信她的判断的,只是他想了想,然后又摇摇头:不好办。
当然不是我们自己去办,既吃力又难成,且容易露出行迹来。
不过,很多事,其实都不用我们自己去办的。
谁都有身边人,有朋友,有敌人,只需找准破绽,略一推动,就自然有人急着去办的,哪里用得着我们?少女道。
少年望着她,她笑了笑:不要小瞧这样的法子,算准了厉害关系,自然事半功倍。
程将军这里还不急,倒是那一边,我得了确切消息,安排了一场好戏,你看看那些人是如何急着去办的,就明白了。
哪一边?少年问。
安王府。
☆、第一百零八章安王府张灯结彩,府里各处都挂着红,人人脸上都带着笑,交好的各处府上的亲眷流水般的往安王府送礼,一箱箱东西都捆着红花往里搬,那喜庆的样子,比王妃寿辰的时候还显得热闹些呢。
不过说起来也应该,王妃寿辰年年有,可是这侧妃有孕,开府以来还是头一回呢,安王殿下也是二十六的人了,成亲前的妾侍不算,单从成亲后有正妃有侧妃算起,整六年了,一直没有子嗣,如今黄侧妃有孕,如何不欢喜?安王殿下大喜,宫里贤妃娘娘也是大喜,因着安王殿下没有子嗣,在这点儿上被齐王殿下压了一头,甚至连夺嫡也是一个巨大的障碍,如今黄侧妃有孕,安王殿下无嗣的理由不攻自破,扫平了这个障碍,贤妃娘娘一口气拨了四个积年有经验知道伺候生产的婆子来安王府,又跟着赏下了大量的赏赐给黄侧妃。
不过,王妃姚氏那定然是不会欢喜的,可是就是明知道姚氏不会欢喜,各府也须的硬着头皮来送礼道贺,连同敬国公姚家,那也是国夫人亲自上门送礼。
姚氏心中却是出奇的平静,并没有像那些人所以为的那么不喜欢,那一回她的丫鬟发现了一点儿黄侧妃有孕的蛛丝马迹之后,她是有些心慌的,很自然的有些不大自在,不过她的四弟妹陈氏来看望了一回姑奶奶后,反倒让她奇异的平静了下来。
陈氏是个聪明人,不过是个口直嘴快的聪明人,她听说自家姑奶奶知道了黄侧妃有身孕了,不由的有点儿惶惶不可终日,她便道:不是我说话戳姑奶奶的心窝子,姑奶奶且细想想,安王殿下待姑奶奶这样,难是只是因为姑奶奶没有子嗣吗?这话说出来,姚氏心中一震,木然半晌,终于长叹一声。
她不是没有影影绰绰的想过,只是自己多少有点儿逃避心理,不如陈氏说的这样透彻,陈氏见她这样神情,其实也有点恻然,这位姑奶奶并不傻,心也不坏,只是当年年轻,受人挑拨,才落的今天这样。
陈氏轻声说:姑奶奶也别怪父亲兄弟心狠,到底一大家子人呢,父亲瞧着姑奶奶这样,哪里又会好过呢?姚氏点点头,她心中明白,这话父亲当年是跟她讲过的,以前她不是十分明白,现在日子长了,见的事多了,尤其是做了安王妃见的更多了,也就明白了。
安王殿下嫌弃她,并不是因为她没有子嗣,而是因为她的娘家不肯出力。
姚氏有时候甚至会不由自主的,隐隐的羡慕着那位齐王妃,不仅仅是因为她的两个儿女,还有她明明出身如此不显,也对齐王殿下并无助力,可是她生活的如此幸福美好,不管是齐王殿下还是淑妃娘娘都没有嫌弃过她。
想的明白的姚氏死了心,黄侧妃终于到了三个月,诊出来有身孕后,姚氏也觉得自己心中并没有多大的波动,她安排贤妃娘娘赏的婆子住进黄侧妃的院子,照着一等管事媳妇的月例安排她们的用度,又照着档子的例赏东西,还给黄侧妃在院子附近添了个小厨房,让黄侧妃自己的人管理,一切都做的十分冷静,不仅是不克扣不刁难,甚至颇有种避嫌的心态在那里,四弟妹说的不错,自己是皇上赐婚的王妃,若是她没有大的错处,安王和贤妃娘娘就是十分嫌弃她,也不能把她给换了。
她只要稳重自制,约束好底下人,她的王妃位还是稳的。
这一日面对各种躲躲闪闪探究的目光,等着看热闹的目光,趁愿的或者幸灾乐祸的目光,姚氏也就十分的坦然和冷静,只管照着礼数和规矩面对。
黄侧妃的院子里就热闹的多了,笑容也不是那种清冷,而是真正发自内心的笑,整热闹了一日,收的东西连屋子里也放不下了,廊下还搁了不少,黄侧妃安安稳稳的坐在炕边上,看着丫鬟婆子走马似的穿梭着,自己跟前两个陪嫁进来的大丫鬟居中调停指挥着:唉,这个放那里,那边格子上!小心着儿,摔了一点儿仔细你的皮!侧妃,这个双面炕屏看着精致,又是宫里娘娘赏的,现就摆出来?丫鬟竹叶指着一架牡丹花开的炕屏给黄侧妃看。
黄侧妃笑的虽然矜持,满心里当然是欢喜的,见这罕见的双面绣炕屏,又是贤妃娘娘赏的,自然身价更高出了些儿,便点头笑道:嗯,就搁这边炕上好看。
侧妃,这里……侧妃,您瞧这个……一声声喜气洋洋的侧妃不绝于耳,黄侧妃不由的居然觉得刺耳起来,这侧妃两个字,比起王妃来,实在是不太好听啊。
行了,别吵,我要歇一会儿。
黄侧妃很突兀的说了一句。
两个大丫鬟对视一眼,面面相觑,她们是从小儿伺候黄侧妃的,对她的心思,就是不说掌握了十分,八分是有的,如今黄侧妃如愿有孕,王爷贤妃都欢喜的那样,又有这样多人来奉承,怎么突然就不喜欢了?竹叶轻手轻脚的伺候她挪到炕上歪着,又拿被子来盖一盖,坐在底下那头给她捏脚,竹枝就轻声的打发人都下去,又出去院子里吩咐。
黄侧妃毫无睡意,她轻轻摸了摸还没任何动静的肚子,心里突然觉得,那个王妃,难道还能做下去?王爷不爱,贤妃娘娘不喜,又无子嗣,木头木脑,没点儿热气似的,偏是这样一无是处之人,占着那个高贵的位子不动,而且每日练拳,身子看着比王爷还好。
见黄侧妃虽然歪着,却睁着眼睛,一看就是根本不想睡,只是有点心事,竹叶眼珠子转了一下,往前挪了一点儿,轻声道:侧妃,昨儿我奉侧妃的令,往王爷书房送点心去,听书房伺候的小子悄悄与我说,王爷好似与几位大爷议起了侧妃肚子里的哥儿的事。
怎么说?黄侧妃霍然回头,目光炯炯竹叶依然是那样不温不火的样子:侧妃小心些。
王爷跟前规矩大,侧妃是知道的,那小子进去换茶才听到一句半句的,王爷的意思,王妃不能生育,您这生了哥儿虽是长子,却不是嫡子,终究底气不足,就是记到王妃名下,那也终究差一层,如何与齐王殿下比呢?黄侧妃听了这个话,刚落在她的心坎上,不由自主的就点了点头。
竹叶又道:有位大爷说,侧妃扶正的事,虽少见,也并不是没有,若是仿前朝善王妃的例,求了皇上,想必念着王爷多年无子,看在孙子的面上,也能答允。
只是……只是正妃犹在,又无过错,再多的例也没有用。
这不用说,黄侧妃心里也明白。
竹叶小心的觑了觑她的面色,也就不再多话了。
安王府的喜事轰轰烈烈热闹非凡,韩府的喜事就要低调的多了,答允成亲日期后,程家立刻赶着上门来送聘礼,程三太太又再三再四的拖着王慧兰去程家看上房的修葺工程,十分的殷勤。
程家的聘礼虽说来的仓促,但很体面,一箱一箱的东西捆着大红绸缎的送过去,程安澜还跟韩元蝶说:我的东西,其实都是收在那边宅子里的。
这外头送来的东西,你大约看看就行了。
本来也不怎么指望。
韩元蝶手在炕桌上一片一片的分金叶子,随口道。
这些理家的事,程安澜再英明神武手段高明也不行,实打实的银子他看的懂,真办起事来的藏掖他就不懂了,他再厉害,看不懂也是没用的,不过程安澜有这点好处,他虽然不懂,却知道自己什么地方不懂,于是强硬的坚持了,一万两银子下聘,现银子要六千两,缎子、布匹、首饰、宝石、古董、药材等物最多只花四千两去办。
操持侄儿亲事的程三太太苦口婆心劝了半日:现银子虽好,却不好看,还得东西多,装的箱子多,满京城里抬一圈儿,才叫人看着说好,韩大姑娘面子上才好看呢。
那就不用银票,打成锭子装箱子!程安澜最是个有主意的人。
银锭子装箱子也不多呀。
程三太太当然是不愿意给现银子的,一万银子过手买东西,跟四千两银子过手买东西,哪里能一样呢?她一脸难色:再说了,这么多银子,一时间又要量成色,又要重量又要损耗的,哪个地方能接的下呢。
程安澜安稳的道:这事儿婶娘就不用操心了,我去找尚宝司帮忙去。
尚宝司那是伺候皇上的,别说六千两银子,就是六万银子那也眼都不眨,尚宝司的少卿是萧文梁介绍的,听了程安澜的意思就笑道:小意思,十天就能做出来。
然后这位陈大人笑道:还有一点,程将军的意思是这六千两银锭子是拿去下聘礼的是吧?其实照我看,这样打出来其实不好看,箱子不能装的多了,只怕抬不动,不如做成空心的,才好看些。
程安澜一听,不由的寻思起来,他本来是个简单直接的人,这会儿不知道的灵光一闪,对陈大人说:那我想,索性这样做行不行?陈大人一听,不由失笑。
☆、第一百零九章尚宝司手工精致,做出来的东西真不消说是好的,只是程将军给韩家大姑娘下聘礼,前头二十抬,竟然是一色大小的银光闪闪的胖乎乎的猪,憨态可掬,十分可爱,因做成空心的,又显得大,银子这样的东西,越大越引人爱,这下聘的路上,不知道引来多少人看呢。
听说单这个就是六千两银子打的,啧啧,手面真大!那叫福气!你懂什么,这是张真人亲口说的,人家姑娘属相是这个,这样有福气的姑娘,六千两银子那算什么!后头不是还有吗?哪里才止六千两,有多少人家拿得出这样一份体面的聘礼来?就是一万两也不算多。
有人说:人家程将军那是已经袭了爵了,那就是伯爷了,韩姑娘嫁过去,十四岁的小姑娘,立刻朝廷就要诰封二品诰命的,这不比一万两值钱?还有屋里修葺,办酒请客,打头面做衣服,还得添上一万,啧啧,加上韩家还得配送嫁妆,这一成亲,就是三四万两银子的场面呢!这人倒是算的清楚。
不过程家后头办的四千两银子的东西,王慧兰看了一回,也看得出里头的花样来,缎子布匹颜色花样都不像是今年的货色,这些东西搁一年就更不值钱一点儿,古董之类更是用来撑场面的,原本有个两三样也就罢了,偏这东西还不少,首饰宝石里头,赤金实打实的也不多,倒是累丝镂空的多,值钱的红宝石就小颗,大颗的只有最便宜的蓝宝石,王慧兰看了一回,把韩元蝶叫过来说话。
她确实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才,但居家理事却是明白的,她跟韩元蝶两个人在屋子里说着私房话:这些东西你看看,这是程将军的婶娘办的聘礼,处处都有藏掖的。
韩元蝶没有正经当过家,没有王慧兰清楚,便听母亲教导,王慧兰道:这聘礼是别人家送来的,咱们家就是知道花了多少银子,那也是人家的事,咱们不能去争这个,不过看了这些东西,你心里要明白,程将军那位三婶娘,一心只想在伯府搜刮银子,并不是真心当那个家的,只当摇钱树。
你嫁过去,虽然是晚辈,却是正经伯爵夫人,伯府正经该你理着,你别傻乎乎的要名声,怕人说你□□不敬长辈,就不吱声儿。
韩元蝶点点头,特别特别清楚的感觉到,这才是亲娘啊,只有亲娘才会跟自己这样说!虽然她常年淘气,又有主意,不听娘的话,娘也总是拿她没有办法,索性懒得管她,可是这到底是亲娘啊,真是不一样的。
韩元蝶眼中有点酸,觉得自己这一世真是幸福,不由忍不住移过去,挽住王慧兰的手臂,整个头靠上去,倒是仿佛小时候撒娇那样。
王慧兰拍拍她的手:你在家里没操心过这些,我也想着你还小,不着急,慢慢教,这会儿看来,教的慢了些,还没学全,唉,我也真不放心你。
任何母亲眼里,女儿永远都是没有长大的,这也罢了,韩元蝶又是个从小憨吃憨玩没心眼的,王慧兰简直恨不得自己一起跟过去替她管事呢,可是再是恨不得,也只能尽量的教她。
衣服料子是怎么一回事,这些古董是怎么一回事,首饰宝石又是怎么一回事,韩元蝶不停的点头点头点头,说:我知道啦!王慧兰说:管家都是有藏掖的,就是当家人一心要管好,也管不住底下总是有点儿,且也没有说任何事都干干净净的,什么都干净了,就没人出力了,多少总是有点儿,但也要看多少,像这位三太太的做法,那就是看准了小程将军是干大事的,不理这样的小事,只是一丝一毫都不放过,哪一样上都要动手,就不大好看了。
嗯嗯。
韩元蝶点头又点头,也就是吃相难看的意思!还有。
王慧兰说:那程家只怕也是个讲究辈分孝道的地方,你嫁过去,开头就不能太软,不能叫人拿住了。
咦,这是什么意思?韩元蝶不点头了,清澈的大眼睛看着她娘,王慧兰轻声细语的道:程三太太也是管家的人,知道这里头的门道,她仗着小程将军看不懂,才敢做这样的事,只是她想必也该知道,咱们家却是看得出的,她做的这样,不怕咱们家看出来,多半是想着,你是新媳妇,就是知道,也不好对长辈提出来,咱们家又是娘家,为着你在夫家好过日子,咱们家也不会说的。
王慧兰说:这些东西虽然不要紧,可仔细看看,还是看得出家风和行事来的,瞧这份聘礼,就看得出他们家算计不少,我想着,小程将军想必也看得出来,才只办了四千两银子的东西,另外都是现银子。
想到那些银光闪闪的肥猪,王慧兰都不由的抿嘴笑。
反是韩元蝶觉得,真是各个阶层都有自己的生存智慧呢,母亲虽不管外头的事,可果真如祖母所说,是个心细的明白人。
所以韩元蝶跟程安澜说懒得去理那几千两银子呢。
沈繁繁亲自来送了些金叶子银叶子来给她做添妆,跟她说了:在程家,你给东西都是虚的,这些你拿着使,各处都便宜,够使几年了。
韩元蝶哪里不知道程家的那些人呢,自程老太太起,就是出身普通,嫁妆普通的,只靠着程家,又常要贴补娘家,当然是现银子拿着开路最好,当年的韩元蝶日子好过,也正是因着程安澜匀着往屋里送银子,加上韩元蝶自己的嫁妆丰厚的缘故。
这会儿她就在桌子上清点这些东西,想着还是沈繁繁想的周到,这一世他们感情好,比上辈子有母女名分还想的周到些。
人与人的感情果然是处出来的,不全是因着血缘和名分。
这个家伙不也是吗?韩元蝶随便瞟了两眼程安澜,程安澜坐在桌子边上吃果子,他原本就很不顾忌,如今连成亲的日子都订了,那就更不顾忌了,韩元蝶的闺房就跟他的屋子似的随便。
跟这个家伙不也是时间长了吗?这明明还没嫁,这种老夫老妻的感觉就这样鲜明了。
好似也真的很久了……两辈子加起来,有十几年了吧?这么多年,总算看得顺眼了些,韩元蝶默默的想,居然有些惆怅。
不过程安澜不是什么解风情之人,他丝毫没有什么惆怅之心,小姑娘那一种又要嫁给他了,今后就跟现在不一样了的情绪,他半点儿也没有,他唯一有的,也不过是‘等了这么久,圆圆终于要嫁给我了!’那种亢奋的心态。
所以他完全没有发现韩元蝶那种心情,只是迫不及待的就要把家底交代给她:聘礼也收了,我那边还有那么多东西呢,你什么时候去理一理?急什么!韩元蝶数着金叶子被他打断了,气愤的瞪他一眼:搁那边谁还弄的走吗?我这不是看你本来就是清理这些嘛。
程安澜觉得自己很无辜。
韩元蝶叫他打断了,也就懒得数了,随手堆到一边去,扶在桌子上手指划来划去,想了一会儿,突然扭过头去打量了程安澜几眼,问他:你干嘛非要娶我?啊?程安澜一直以来都沉浸在一种大局已定的幸福感和放松感当中,完全没想到,连成亲的日子都定了的人,甚至很老夫老妻的人,竟然还得表这种忠心,不由的有点傻眼。
他跟圆圆,认识都这么多年了,除了圆圆,他还能娶别的姑娘吗?他可是想都没有想过啊。
程安澜说:不娶你我娶谁啊?这话奇了!韩元蝶还很不满意的说:这天下这么多姑娘,单这帝都都那么多,你能娶的多了!程安澜是无法体贴韩元蝶这种少女心事的,不管她跟程安澜认识了多少年,不管他们是不是上辈子就做过夫妻,这成亲都是一件大事,韩元蝶就是再是明白程安澜肯定是会她负责任的,她心中也很自然的有波动。
也就很自然的要寻找一个能抚平那种波动的地方了,程安澜当然就是最现成的。
程安澜有点直直的看着韩元蝶,别的姑娘?别的姑娘怎么跟圆圆比呢,别的姑娘,没有她这样的眼睛,她这样的鼻子,她这样的嘴唇,也没有她额头上那个坑……他没敢这么说,幸而他跟着萧文梁混了那么一阵子,倒是听过萧文梁的教导,萧文梁说,女孩子都愿意听好听的话,不管如何,不要任何理由,你说你喜欢她,都不会打你的!程安澜就真的这样说了:因为我只喜欢你呀。
韩元蝶皱皱鼻子:真的?那你能喜欢我多久?这个萧文梁这招果然行不通,他还说这样一说女孩子就晕陶陶了什么都顾不得了,可怎么圆圆还追问起来了呢?接下来萧文梁可没有预见过,程安澜只得老实的回答:不知道。
嗯?韩元蝶睁大了眼睛。
我不知道我能活多久啊。
程安澜老老实实的回答。
韩元蝶扑哧一声笑出来。
程安澜心想,怪道萧文梁身为世子还找不到老婆,根本不中用嘛!☆、第一百一十章韩家双喜临门,这边聘礼才下,大姑娘的成亲日子已定,那边齐王妃怀胎十月,初二临盆,平安生养了个哥儿。
韩元蝶当然欢喜无限,她根本就是在韩又荷发动之前就住在齐王府等了,他们家程安澜居然名正言顺的也是一回来就到齐王府报到。
齐王殿下心情极好,笑道:小程这样恋家,锦山大营有一日空儿都要急着回来一回,不如索性调回来罢,就在京城多便宜。
不要!韩元蝶吓了一跳,这头上还有一把剑悬着没落下呢,回头安王殿下发难,没有程安澜率领锦山大营的兵马勤王救驾,那可怎么能行。
韩元蝶赶紧道:姑父不要乱说,我看他在锦山那就挺好的。
齐王殿下也认得韩元蝶这许多年了,对她的性子当然知道的一清二楚,没想到她竟然还有对政事这样着紧的时候,虽然是事关程安澜,那也显得有点突兀和奇怪,他就笑道:为什么呀?韩元蝶除了宫变之外,对那些政事都一窍不懂,何况军事,哪里说得出理由来,不由的就看一眼程安澜,程安澜安稳的答道:我跟圆圆说过,除了西北,就锦山大营最好升迁了。
齐王殿下哈哈大笑:这话倒是说的不错,小程啊。
齐王殿下拍拍程安澜的肩:听媳妇的话总是有好处的,你就留在锦山大营吧。
是!程安澜面色不动,一脸恭敬的应是,就好像这是句正经话似的。
韩元蝶在一边撇撇嘴,她刚才只是着急之下的条件反射,其实连她自己也知道,这样的军政之事,哪有因为自己说一句话,自己的喜好就能决定的呢?别说自己是齐王的内侄女,就是女儿,那也不至于的。
而且她发现看起来悠闲的齐王殿下其实很忙,有时候说两句话就被人叫出去了,程安澜有时候本该在锦山的时候,也偶尔会在帝都出现,有时候匆匆的来一回齐王府,有时候便是到了帝都也没时间来齐王府。
韩元蝶倒是不说什么,只呆到韩又荷生产,对于喜欢孩子的韩元蝶来说,上辈子没有生产,真是个遗憾,韩又荷这是第三个,生的又不艰难,一直神色镇定,安安稳稳的就生了个红通通的小猴儿,闭着眼睛只管挥舞着手哇哇大哭,声音还挺响亮的,韩元蝶伸长了脖子迫不及待的去看他。
裹进襁褓里,很快就睡了,又安稳又可爱,就是这会儿还丑丑的,韩元蝶也喜欢的很,很快就会白白胖胖肉团儿一样了呢!三日后洗三礼,齐王府当然大开筵席宴请亲朋故旧,韩元蝶也借着姑母的东风,能自己下帖子请客。
韩元蝶其实请的人不多,除了沈繁繁,还有那位和韩元蝶本该敌对,却自来熟的姚二姑娘,有沈繁繁拜托她带到这种贵人多的场合露面的一位邓三姑娘,然后便是常小柏了。
韩元蝶那会儿正与常小柏说话,她觉得常小柏也算是个奇人,哪个姑娘知道自己的身世这样不寻常,不会激动呢?就算不特别激动的呼天抢地,那总也有点儿表现吧?流泪啊,悲伤啊,痛苦啊,不平啊,什么都该有点儿吧,可人家就不,她所表现出来的感觉,甚至连当初看到那把小剑失态的样子都不如,现在韩元蝶当然能理解常小柏当时乍然一见身世线索,有所失态,实在很正常,所以对比之下,现在就非常不正常。
她好似一个旁观者般不动容,身世大白的时候,就仿似完成了一个任务,颇有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她不要求回归程家,对上程家诸人,也没有打算亲近,对上韩元蝶,似乎也没觉得她是自己实际上的亲嫂子,还是以前那样的态度。
明明前儿程安澜说过,虽然不能光明正大把她接回程家,但心里是知道这个妹妹的,妹妹委屈了这么多年,如今又为着家里名声继续委屈,不管有什么事,程家都会照顾她。
可是常小柏答的很淡然,而且后来也没上程家的门去。
韩元蝶真觉得她是一奇人。
所以今日,韩元蝶特地给她也发了帖子,请她到齐王府做客。
韩元蝶与生俱来的这一点儿体贴与温柔,总是叫人如沐春风,觉得温暖。
她是觉得既然常小柏有意在帝都发展,又有一手好医术,前一阵子已经靠医术结交了不少勋贵了,那么能去更高等一点的场合,见更多的人,自然是有好处的。
她是自然而然的把常小柏当了小姑子待了,而且她觉得,常小柏这个小姑子真的挺好的,一点儿也不讨厌。
当然,常小柏是觉得既然已经解决了身世问题,那么其实不需要再去走那么多富贵高贵人家寻找线索了,只是韩元蝶一番好意,她也乐得亲近,便应邀到了齐王府,先去看了二皇孙,常小柏笑道:哥儿长的好,真是叫人一见就喜欢。
然后又送上一个麒麟的金锁。
这当然不是什么重礼,但于常小柏的身份来说,就很得体了,韩元蝶还想呢,人家无父无母,就一手本事,自己和弟弟的生活安排的这样好,还有家底儿,真是个能干姑娘呢。
又看了一回韩又荷,两人才退出去到外头说话,韩元蝶唠唠叨叨的跟她说家常:你在沈姐姐的别院住长了也不是个事,既然留在京城,不如自己买个宅子,你今后出了阁,难道还带着小松?就是带着小松,他今后大了,也要自立门户不是,不如趁如今不急,先看起地方来,买个不大不小的房子,才是正经。
如今的宅子,只要不往皇城边上买,七八千两也能买个不错的了,有个三四十间屋子,你们尽够了。
你要愿意,我跟你哥说,叫他拿银子出来,你看好了就跟我说就行了。
常小柏又是好笑又是感动,本就父母早亡,她没有来得及感受到的家庭温暖,居然在这个比她还小些的未来嫂子这里感受到了。
她笑了笑:其实我不缺银子的,几千两还是有的。
再说了,也没得要程家的银子给小松置家业的道理啊。
哎呀,你还跟程家讲什么道理。
韩元蝶道:既然都明白了,以前是不知道,如今知道了,老太爷老太太说不好认回去,那也罢了,难道这样的事,白叫一回孙女就够了不成?这祖父祖母倒也做的容易,莫非不该给你买房子买地当嫁妆?大太太那里我不好说,说真的,哪家也是容不下的,想来你大约也明白,可终究不干你的事,那你哥给你买房子,那还有什么说的,就是小松,他当弟弟照看,那也是应该的。
常小柏只得笑道:好,我知道了,若是我缺银子了,就跟韩姑娘说。
韩元蝶笑道:这还罢了。
正说着话,就见安王府一大群人走进来,这是齐王府第三次洗三礼了,而这一回,安王府颇有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再也没有前两次不得不来给齐王道贺的那种憋屈难受之感了。
安王府黄侧妃也有了五个月身孕了,肚子开始显怀,显是养的好,原本娇小的黄侧妃明显的丰腴起来,娇俏的脸上,脸颊也鼓了起来,下巴长肉,隐隐约约有了一点儿双下巴的线条,不过肤色明艳,容光焕发,前呼后拥之下,倒也可见生活惬意。
且脸上自然而然有一种倨傲的神情。
杨侧妃走在旁边,依然看着温婉,而且似乎有意退让的样子,不像黄侧妃似的带着四个丫头四个媳妇紧紧围着,生怕人碰着她一下似的,旁边还有个看打扮不像下人的中年妇人,穿着素面杭绸褙子,也是金银首饰,韩元蝶猜想,大约就是那位给黄侧妃调养身子的张家表姨了。
如今黄侧妃既然顺利有了身孕,这位张家表姨当然是有功劳有体面的了。
韩元蝶看了一回热闹,就转过头来,却见常小柏直盯着安王妃看。
黄侧妃就是有了身孕,在安王府的风头一时无两,连安王妃也让着她三分,终究不是王妃,只能走安王妃身后,所以韩元蝶都只看了安王妃一眼,就转去看了后面更不一样的黄侧妃了,没注意到安王妃,此时见常小柏这样,她也连忙去看,却如先前那样,看不出异常来。
怎么了?韩元蝶轻声问。
常小柏犹豫了一下,若是往日里遇到这样的事,她是绝对不会说一个字的,可这会儿韩元蝶问了,她犹豫之后,还是道:我觉得安王妃肤色似乎有点不对劲。
韩元蝶又打量了一番,摇摇头:看不出来啊。
依然还是那样的脸,莹白如玉,一点淡淡的嫣红的胭脂,配着头上红宝石和珍珠的几样首饰,端庄得体,没有任何异样。
常小柏道:你看看她的手。
女人露在外头的无非就是脸和手了,韩元蝶仔细看了半晌,还是没看出个什么问题来,只觉得白白的,只显得比别的女人的手坚硬一点儿,大约是因为练武所致。
韩元蝶继续摇头:还是看不出来啊。
常小柏挠头,大概这就是专业人士和非专业人士的差别吧,在她眼里很明显的异样,韩元蝶就是看不出来,但韩元蝶会问啊,她靠过来,小声道:到底怎么了?快说嘛。
虽然是她未来的妹妹,可是她还是毫无所觉的使用了撒娇的技能,这向来无往而不得技能,在常小柏这里,也照样行得通。
常小柏道:她的皮肤有一点不大正常的青灰感,脸上用了脂粉,大约看不大出来,手上还是很明显的。
韩元蝶心中一跳,顿时想起了上一世的安王妃之死,不由的又歪头去看,不管常小柏说的有多明显,韩元蝶都没看出来,她摇摇头,却问道:会是什么缘故?常小柏又迟疑了一下,这话颇有点惹祸的可能,好似不适合八卦,韩元蝶又轻轻摇摇她:说嘛,说嘛。
那样一双大眼睛这样看着自己,常小柏就是个姑娘也觉得难以抗拒,怪道程安澜对这个姑娘死心塌地呢,常小柏觉得,韩元蝶真的是怎么看怎么美,宛如精灵。
不过就是难以抗拒的答应了,常小柏还是很慎重的道:我要近距离的看看她的眼睛再说。
一遇大事,韩元蝶就福至心灵,点点头道:站在她面前说话够不够?够了。
那就简单了。
韩元蝶站起来,又拉着常小柏,径直走到安王妃跟前去,笑道:给王妃请安。
常小柏连忙跟在后面行礼。
安王妃姚氏当然也认得这位三皇子齐王妃的侄女儿,这一年来在帝都颇多风云,还很熟稔的笑道:我来了这半日你才过来呢,琴姐儿呢?琴姐儿便是姚二姑娘。
韩元蝶笑嘻嘻的道:姚二姐姐进去给几位舅母姨母请安说话去了。
我先前看见王妃就想过来请安的,就是跟前人多,我挤不进来不是?常小柏只微微的退了半个身位,还不动声色的挪了两次脚轻微的换了位置,姚氏当然也看到了常小柏,笑道:这位姑娘是?韩元蝶介绍:这位常家姐姐,是沈家姐姐的表妹,和我最好的,只平时不大出来,王妃不认得。
姚氏在安王府,其实消息并不算通,她没有外头的人手,虽然管家手段不错,又有几个真正忠心的丫鬟和媳妇子在各处提调,连安王殿下前头书房里的事她也知道不少,后头宅子的事也还很清楚,但外头的事就不行了,只靠着掌管后宅,能有些鸡毛蒜皮的零零碎碎的消息,还有娘家偶尔知道些与她相干的事,打发人来与她说一声儿罢了,她甚至都不知道程家这件换子的事,便以为这是韩元蝶跟前陪着她玩儿的姑娘罢了。
在这些高贵些的人家,不少贵女跟前都有些表妹堂妹等身份略差些的姑娘陪着,姚氏自然不以为意,便只看了看常小柏,点点头而已,只是目光闪动间,常小柏已经看的清楚了,便顺势微微一笑,低了头,退了一点点。
韩元蝶见状,知道她看的清楚了,笑嘻嘻的又和姚氏闲话了两句,仿佛就是来打个招呼的,说完了就带着常小柏退下了。
整个正厅都是人,韩元蝶索性带着常小柏走开来,齐王府她自然是熟稔的,找了附近一处僻静的亭子,把碧霞香茹都打发到亭子外头去,才问:怎么样?确实不大对头。
常小柏道:我在来京之前,曾几次随家中长辈到各处买药,顺便也拜访当地名医,曾经在某处交流过类似的情形,患者初期身体正常,没有任何不适,只皮肤微见青灰感,眼白有轻微黑点,与安王妃目前看起来十分相似。
那是什么病?韩元蝶心中砰砰的跳,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一直让她总是不由自主惦记着的安王妃之死,居然被常小柏无意中发现端倪。
……长期误服□□。
常小柏轻声道:是一种很罕见的毒,出于苗疆,据记载,这种□□味道微甜,长期服用积累于体内,会慢慢心衰力竭,行动困难,卧床不起,最后心脏停跳,就如病死,看不出什么端倪来。
那安王妃?韩元蝶赶忙的问。
看起来行动无碍,谈笑自如,大约中毒不深。
常小柏道:我是先前见她说话的时候中气不足,行动间有用力呼吸的迹象,才仔细的去注意了她的手的。
韩元蝶抿抿唇,这可是非常有价值的情报了,她又想了想,还是很慎重的说:如果要完全确定,怎么样做才行?当然要请脉了。
常小柏道:最好是能到安王府,检查她的日常起居饮食,才能知道到底是什么导致的。
唔……这个就有点难了,韩元蝶想,别看在这种场合大家有说有笑的,可安王妃别说现在看着好好的,就是病的快要死了,也不会来齐王府找大夫,她要怎么样才能请脉呢?去检查日常起居饮食的话,不知道请洛三他们想想办法可不可能。
根据他们那种连安王府后宅内部说话都能听到些的本事,这个好像还有点可能,但请脉就真没办法了。
韩元蝶正在这样想的时候,突然听到正厅里传来一声惊呼,随即就是一片嘈杂声,韩元蝶与常小柏对视一眼,都一起站起来往前厅去。
正厅里人人都往一处汇集,围在一起,个个脸上神色各异,简直什么表情都有,齐王府两位侧妃娘娘共同提调这洗三宴的,这会儿着急的了不得,一叠声的打发人去叫大夫,有一位看到韩元蝶了,连忙道:大姑娘,这位常姑娘好似懂医术的?快来给黄侧妃瞧一瞧,这不知怎么的,就晕过去了。
韩元蝶心中一动,忙就推了推常小柏:这是安王府的侧妃娘娘,你快去瞧瞧,小心着点儿。
常小柏这样冰雪聪明的人,又是刚刚才说过的事儿,当然立刻就明白了韩元蝶的意思,果然并不推辞,越众走了过去,给黄侧妃把脉,又测呼吸等等。
众人又是好奇又是好玩的看着,并没有什么人在担心黄侧妃,包括安王府来的人。
其实,看着安王妃的人比看着黄侧妃的人更多呢。
安王妃有点焦急,她是真的焦急!黄侧妃已经不是第一次晕倒了,特特的宣了太医院的太医来看了,换了好几个诊脉都无大碍,只注意调养休息便好,本来已经叫安王有点不悦了,如今还晕倒到别人家来了,说真的,如果不是自己真没动手,她都得怀疑是自己做了什么手脚了。
天下人都知道,这世上最不愿意黄侧妃生孩子的,当然非安王妃莫属了!看周围人的眼光,杨侧妃的眼光,安王妃姚氏只觉得冤枉的要命,这真是有嘴说不清啊!☆、第一百一十一章常小柏沉着安静,手势轻柔,动作娴熟,而且很快,韩元蝶记得,那一回初见沈繁繁,常小柏诊脉的手法就很快,她轻轻解开黄侧妃领上最上面的一颗扣子,抬头看了韩元蝶一眼,见韩元蝶给她使眼色,比了两个手指头,便垂了垂眼,思索了一下,问道:我问一问,这位奶奶这不是第一回晕倒吧?安王妃、杨侧妃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韩元蝶微微有点诧异,她是没想到,自己仓促之间打个暗号,常小柏都能明白,怎么能这样心有灵犀呢?还是说她能诊出来?她是刚刚常小柏轻轻走上前的时候,混乱中,根本不知道谁突然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黄侧妃上月还晕过一次。
从来没有听过的声音,也根本看不到是谁,这简直叫她匪夷所思,只是她死马当活马医,看常小柏看过来,就比了个手势罢了。
安王妃忙道:常姑娘真是国手,确实如此,上月黄侧妃也确实晕倒过一次。
周围立即便听到了嗡嗡嗡的议论声了。
常小柏吩咐丫鬟:把侧妃娘娘扶起来,到床上歇下吧。
见常小柏不说什么症候,只吩咐把人扶进去,安王妃颇有点惴惴不安,不过当着这许多人,也并没有立即追问,待黄侧妃的丫鬟媳妇连同那个张表姨太太把黄侧妃小心的扶到了大厅后的一处小房子里躺下后,安王妃等人跟着进去,常小柏才道:侧妃娘娘这也不是什么大症候,王妃且宽心。
到底是个什么症候?安王妃连忙追问。
常小柏笑了笑:王妃且安坐,等我问一问上一回晕倒的时候的情形,印证一下,才好说呢。
一边的丫鬟听说了,就忙走过来回话,常小柏细细问了饮食起居,又问了当日晕倒的时辰情形等,直问了一刻钟时分,才道:我已经明白了。
侧妃娘娘这确实不是大症候。
常小柏笑道:不过症候虽不险,却只怕不顺,且这症候早期很难诊出来,想必上一回侧妃娘娘晕倒后,太医诊脉俱是无碍,只需调养将息,可是不是?那丫鬟忙回道:常姑娘说的简直就如亲自见过一般,竟是半点儿没错的。
因着常小柏张嘴就说了黄侧妃曾经晕倒过一次,便可见真材实料,这又说这样的话,哪个不信服呢,常小柏笑道:倒不是我见过,若是上一回就医治过,就不会有这一次的事儿了,是以我才想着想必以前并没有诊出来,太医也自然不敢开方子,只得请侧妃娘娘将养了。
此时众人都觉得常小柏神了,早收起了轻视之心,常小柏微微一笑:这是内血之症,原本极为罕见,我也是在一本古医书里才见过这样的症候。
这症候并无性命之忧,便是没有诊出来,侧妃娘娘性命也是无碍的,只是肚子里的哥儿会瘦弱些,今后便是养下来了,也须得十分小心才是。
黄侧妃跟前的丫鬟媳妇都齐齐的啊了一声,露出焦急神色,常小柏笑吟吟的看着安王妃,见她神色有些难测,便没有再说,摆明了等着安王妃吩咐了。
安王妃一时沉吟,还没说话,黄侧妃跟前一个大丫头已经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还求常姑娘救救侧妃和小哥儿。
常小柏何等冰雪聪明之人,见状微微侧开身,笑道:我都说了,娘娘和哥儿都没有性命之忧,不要这样忧心。
可是她的言下之意,那孩子就是养下来了,也不一定养的住,这可叫黄侧妃跟前那些人着急的了不得,安王府这么多年,只有黄侧妃一人有孕,那可是千珍万贵的一个肚子,别说黄侧妃,就是她屋里这么多伺候的人,那也能跟着鸡犬升天的,如何不急,那丫鬟又连忙磕头道:求王妃开恩,请常姑娘救救侧妃吧。
说着就拭泪。
安王妃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冷声道:胡说!这事与你有什么相干,还不给我退下。
那丫鬟还要说话,早被安王妃身边的丫鬟一边一个把她给扯了出去,黄侧妃跟前人虽多,终究还是没有敢动手的。
安王妃这边的举动,显然都落在了韩元蝶和常小柏眼里,两人却只当没看见,只等安王妃斟酌之后道:多谢常姑娘妙手,今后少不得还要劳烦常姑娘。
两人立刻知趣的站起身来告辞。
走到门口,韩元蝶淘气的拉着常小柏往旁边的多宝阁后的缝隙躲了躲,果然听到里头安王妃的丫鬟道:既然常姑娘已经诊出来侧妃的症候,怎么不请常姑娘细细看一看,开个方子调养呢?这显然是说给黄侧妃跟前的人听的,安王妃道:那是王爷的子嗣,不同寻常,便是要请常姑娘开个方子,也要先回了王爷才是。
安王妃不愿意沾上黄侧妃的心可见一斑。
韩元蝶听了,一溜烟的就拉着常小柏跑了,重新回到正厅里。
一场风波之后,大厅里已经看不出什么异样来,还是那样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说话,只是不少人对着常小柏这边看过来,偶尔还看到一点点隐晦的指点。
还别说,常小柏诊治黄侧妃这是在帝都最高级的圈子里彻底的露了一手,这种只靠诊脉就能看出症候,尤其是以前曾经怎么样的本事,格外能震慑人,她又是个年轻姑娘,对这些贵妇人来说,尤其方便。
有些人就起了个心思,想着万一哪一日用得着呢?不知不觉间,已经有不少人特意的过来结交了,说说话,甚至还借韩元蝶的介绍,送上表礼,倒叫常小柏哭笑不得。
一时齐王殿下的第二子抱了出来洗三,小家伙肉滚滚的,特别能睡,开始一直睡,根本不理睬这些人,待放入水盆里的时候才醒了来,却也不肯睁眼,只闭着眼睛哇哇大哭,双手双脚乱蹬,十分的有劲儿,众人纷纷说着好话,只说这孩子养的好,个头大,声音大,脾气也大,定然是个有出息的。
韩元蝶觉得匪夷所思,脾气大就有出息?齐王殿下脾气可好了,可也当了皇帝呀!反是安王殿下脾气不好,没当着皇帝呢。
还有常小柏说的那个内血之症,韩元蝶也觉得挺匪夷所思的,她们在散了之后一起回家,坐在一个车上,韩元蝶很忍不住的就问起来:真有那样的毛病?那孩子生下来是不足之症的意思?常小柏今日收到了不少东西,她搁在桌上翻了翻,其中有一只轻轻巧巧的赤金缕空缠枝莲的细条镯子,大约只有两钱重,可是手工十分精致,线条流利精巧,又是新金的,光泽十分好,她拉起韩元蝶的手往她手腕上戴:怪衬你的。
不知不觉间,又多了个宠着韩元蝶的人了,有人就是有这样的气质,好似但凡有人接近她,就会不知不觉的要宠着她似的。
韩元蝶抬起手腕看一看:好看是好看——可人家给你的。
给我的那就是我的了。
常小柏无所谓的说,然后才道:哪里有什么内血之症,我这不是现编了个吗,也幸而你给我比划呢,不然说不准人家不信的。
韩元蝶嗤一声:你倒是一下就明白了!不是那个病症?那到底是什么,要不要紧?要紧的是安王妃,这位侧妃有什么要紧的。
常小柏说:哪有什么毛病,这是衣服的关系。
嗯?她衣服太紧了。
常小柏解释道:女孩子多半怕显得胖了,衣服都要穿的窄窄的,我猜她也是,向来都要合着身子做,只是以前跟如今不一样,如今做衣服,半个月她的尺寸早不合了,自然就紧了些,我瞧着,肚子那里还好,可能放了一点儿,其他地方就小了,脖子那里勒着,自然呼吸不畅,且那厅里又人多。
她补充了一句:而且本来也是娇怯怯的样子。
那她以前不是还晕过一次?也是这个缘故?韩元蝶疑惑的问。
那一回不同,那是孕期低血糖。
常小柏随口道。
韩元蝶似懂非懂,而且也没打算彻底弄明白,便道:那你随口编那个症候,就是为了吓吓她们,让安王府亲自请你去府里?安王府对这个孩子肯定是十分重视的,黄侧妃自己更是,等她醒了,定然是哪个太医也不信,定要见常小柏的。
常小柏笑着点头:是呀,我这样进去,仔细瞧瞧,而且留个引子在那里,一次没看出来,就去看第二次,还可以瞅个机会,替王妃请个平安脉,岂不便宜?对对对。
韩元蝶觉得这法子果真十分精巧,也亏得常小柏仓促间想的这样明白:你真聪敏!那也是你给我递的暗号及时啊。
常小柏与她互相吹捧:幸而有那个,就都信了。
那暗号果然是小虎那边过来的消息,他们因受了韩元蝶的委托,监视安王府后宅,自然发现过这样的情况,这一回黄侧妃晕倒,附近的暗哨立刻意识到这是相关信息,立刻就于混乱中悄悄的告诉了韩元蝶。
第二天,安王府就派了大管事娘子去了沈繁繁的别院,给常小柏送上厚礼,以表昨日援手之意,并且以安王妃的名义请常小柏上门做客。
常小柏心领神会,并不推辞。
韩元蝶接到常小柏打发人送来的消息的时候,正在看她娘打点针线给丫头们,她婚期将近,王慧兰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当人媳妇、妻子的经验都交给女儿,时时都带她在身边。
唯一庆幸的便是那家的大太太是那样了,韩元蝶进门儿没有婆婆管束伺候,让王慧兰放下不少心。
做媳妇最难的其实就是伺候婆婆,天下像许夫人这样宽厚明理的婆婆可不多,那个大太太,不仅一看就是刻薄人,还心狠呢。
就算是遗腹子,那也是自己的闺女,怎么舍得?王慧兰这样的贤良人简直想都没想过这样的事。
听说是常小柏打发人来见韩元蝶,王慧兰忙说:你快去见见,不要怠慢了人家。
这不仅是正经小姑子,还是个身份特殊的,照着王慧兰的想法,小程将军更会偏疼这个妹妹些才是。
看着女儿出去,王慧兰也不由的想,早些出嫁也好,这还没嫁就总见面总替他管事,再是未婚夫妻,名声也不好啊。
韩元蝶的嫁衣都赶工做好了,还有十几天就是吉日,王慧兰不由的怔怔的发呆。
程安澜就没有那么多想头,程家正房自他承爵日起就腾了出来与他,此时为着成亲,他又去内务府找了兄弟,替他拉了一班子人来再次修葺,韩元蝶喜欢牡丹,他便吩咐在房后的小园子里种了大片牡丹,其中不乏珍贵异种,又修了鱼池,给韩元蝶养金鱼。
当然,小厨房也是必然要有的。
他到处转了一圈,颇觉得满意。
用手指数一数,已经快要到成亲的日子了,程安澜冷峻的脸也不由的柔和了一点。
他看的满意了,正预备出去,却见府里的管事娘子名叫乔大娘的领着几个丫鬟过来,见程安澜站在门口,忙笑着请安,后头丫鬟们也都跟着请安。
那乔大娘等了等,程安澜没动,她也只得堆着笑道:这几个丫鬟是新调来大爷院子里伺候的一等丫鬟。
程安澜扫了一眼,问道:哪里调来的?回大爷的话,是从老太太屋里和大太太屋里调过来的。
乔大娘回答,她心里有点暗暗叫苦,早知道该迟一点儿过来的。
程安澜点点头,刚要走,突然又停下来:怎么想起调人过来了?乔大娘忙赔笑道:回大爷的话,这是咱们府里的规矩,府里老太太跟前是八个一等大丫鬟,其他各屋也是八个,只以前大爷是单一个,与大太太和二爷是一起算的,如今大爷要成亲了,另添了大奶奶,就与大太太、二爷分开算了,是以要给大爷补上这几个才合规矩。
程安澜点点头,这听起来好似很有道理,且也是府里常例,并没有可挑剔的地方,可惜程安澜不傻,他确实不懂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尤其是这些看着没错的规矩到底该怎么执行,偏差如何等等,但他却有个不变应万变的办法,他不懂,就让懂的人来,便道:这是谁挑的人?是三太太。
都先哪里来的回哪里去。
程安澜吩咐道:这会儿大奶奶还没进门,急着挑什么人。
那乔大娘忙赔笑道:这原是府里的规矩,回头大奶奶进了门,见伺候的人都不齐全,岂不委屈了大奶奶?有什么好委屈的!程安澜道:等她进了门,把这府里的事情都接过来,自己挑可心的,使起来不更好?这会儿急急忙忙的,也不知道谁是谁,使起来怎么顺手呢?都叫回去罢!说完也不容再说,抬腿就走了。
叫乔大娘并一群丫鬟在那里傻了眼,大爷说起大奶奶进门就要管事儿那姿态,真是自然的不能再自然了啊!☆、第一百一十二章程三太太听了乔大娘回报这次偶遇程安澜,也是气的手足冰凉,她在程家当家虽然不算长,也是进门第二年就开始当家,算来也有八年了,老太太是个穷酸抠门的,石头里榨油的人物,要讨老太太喜欢,那光靠嘴是不成的,是非出银子不可的,而且她也是拿着大太太寡妇管家名声不好听这个名头,才夺过来的。
就这么着,大太太还留下了厨房呢。
开头的时候,又是万事开头难,还没收服人,自己还要往外贴补些嫁妆银子,看着才处处周全,如今算是理的顺了,人也收服了,一切都顺遂,又有进账,程安澜竟然敢这样大言不惭的就说那个小姑娘进门就要管家?他凭什么?以为自己袭爵了就无所不能?他既然没有管家,又有什么本事知道用哪些人,不用哪些人呢?程三太太冷笑了一声,与乔大娘说:既如此,你把原本老太太房里的丫鬟送回去,再与老太太说一说刚才大爷说的话,别的就不用说了,再把上房里头管花草的,管器皿的各处丫鬟,洒扫的婆子小丫头,连同上房门上上夜的婆子,都分散到各房里去。
乔大娘倒是犹豫了一下:这些人都是当着差的,都分散了,上房的差使怎么好办?程三太太笑道:这有什么办法呢,这些人原也是伺候老太爷老太太的,我本想调给大爷使,可是因着大爷的意思,如今且不用了,都留着位子等大奶奶来挑人罢了。
回头大爷问起来,你也这么说就完了。
乔大娘手心里捏着一把汗。
她去给程老太太送了人,回了话,见程老太太一脸木然,听了程安澜那话,虽然不像程三太太那样仿若给人踩了尾巴般炸毛,但很自然也没有欢喜的样子,心中还是有些忐忑的。
这伺候的人本就分内外,里头的人,单伺候主子屋里的琐事,那有没有主子,那差别当然很大,可外头的人,就不一样了,便是主子不在,外头的人也得有才行,是以主子换院子住,屋里伺候的人通常跟着主子,而外头当差看屋子的人向来是不动的。
这乔大娘本就是程家的家生子儿,又嫁在府里,当了这么些年差,从丫鬟一路慢慢的升上来的,当然明白这里头的道理。
她想了一想,并没有急着去调上房的人,只推说家中有点事,跟两个媳妇子说了看着点儿,便回家去了。
这会儿正是忙的时候,只有自己家里进门儿才两年的怀孕的儿媳妇在家里,见婆母这会儿回来,连忙迎出来,笑道:娘怎么这会儿不早不晚的回来了。
她这个儿媳妇惠氏,是在齐王府当过差的丫鬟,且也是在上房伺候的,虽不是近身伺候王妃的一等大丫鬟,却也是能进屋里头的,只因与乔大娘的儿子是表兄妹有情了,好容易求了王妃恩典放出来成亲的,乔大娘这就是回来跟她商议此事的。
乔大娘与她进屋里坐下,忙忙的就把今儿碰到程安澜得的吩咐,连同三太太的吩咐都跟她说了,问她:你瞧着这事儿可好办?惠氏从那地方出来,自然早识得眉眼高低,立刻明白了婆母的意思,她本来是乔大娘的外甥女儿,说话比普通媳妇随便些,听了便忙笑道:娘可别错了主意,还一径的跟着三太太走,这府里早变了天了,别说三太太,就是老太太也要不了大爷的强,娘细想想?其实要不是惠氏的经历,嫁进来后跟乔大娘说过的话,乔大娘这会儿也不至于犹豫不办,先回家了,此时听她这样一说,也是点头道:我可不也是顾虑着这个么?不然我先前已经办了。
还是娘积年经过事的,看的明白。
惠氏忙捧了一句:三太太的规矩有什么用,如今要大爷的规矩才有用呢!娘想想您儿子,要不是前儿邢家三爷梗着脖子非要给三太太捧场,被大爷叉了出去,那差事轮得到他?那邢三原也是府里的家生子儿,也做着个管事,前儿因着程安澜要调银子,他偏照着三太太的授意说没有,被程安澜恼起来,吩咐自己的亲兵砸了库房门进去搜拣了一番,搜出了银子来,并没有听邢三什么这银子是三太太吩咐留着有什么什么用之类的话,立时就把他一家子当的好差事都撸了下来,如今邢三家的灰溜溜的在老太太院子后头扫地呢。
乔大娘的儿子就是此事的受益者,邢三下去腾出来的空儿,自有人挣破头要去,虽还轮不到他,可别人升迁了,也就给他腾了个比原本好的位子了。
乔大娘一听,想起大爷的强势来,忙点头:你说的不错,三太太如今不过仗着大爷是外头办大事的人,并不理会屋里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才这样办。
回头大爷不拘听谁解说过了,明白过来,拿咱们出气,三太太还能挣着脖子保咱们下来不成?自然跟邢家是一样的了。
只一件,三太太如今到底还当着家,既然吩咐了,若是不办,查起来也是干系呢。
惠氏也觉得这是一件两难的事,想了一想,倒是想到一个主意:娘且别急,我这里有个法子,三太太吩咐了,娘自然不得不办,不过回头咱们家瞅个空子,过去给韩姑娘请安,就把这事儿说一说,只要韩姑娘应了,就不怕大爷了。
韩姑娘这样有手段?乔大娘到底在程家不大出来,听了都觉得匪夷所思,还是未婚夫妻呢,韩姑娘就能做这样的主儿?惠氏笑道:倒不是韩姑娘有手段,韩姑娘那人儿,娘大约还没见过吧?最是个做人行事可人疼的,我在王府里这些年,也见过百十回了,王妃疼她是不用说了,连王爷,反倒比王妃更疼她呢!咱们家大爷,好几年前就在府里见过韩姑娘,偏又是个最疼韩姑娘的,别说这订了亲,眼见得要嫁进来,就是没定亲,韩姑娘说一句,大爷也没有半个不字!乔大娘听的咋舌:韩姑娘倒是来过两回,我也只远远瞧过一次罢了,倒并不知道。
怪道我瞧着这些日子大爷欢喜着呢。
回头韩姑娘进门儿了,娘就知道了。
惠氏笑道。
乔大娘便道:既如此,我还回去当这差使,倒不如你去韩府给韩姑娘请安去,也算搭得上话。
惠氏应了,叫自己家雇的小丫头包了些干菜特产之类的东西,挎着篮子就上韩家去了。
求见的话,自然是报到当家的王慧兰那里,她听说是原来齐王府伺候过王妃的丫鬟,如今嫁到了程家一个底下人家里,过来给韩元蝶请安的,倒觉得奇怪,不过这会儿横竖闲着,想着小姑子的体面,就叫人打发进来了。
那惠氏原是在王府见过王慧兰的,王慧兰也认出了她,就叫人看座儿上茶,惠氏推辞了两句,斜签着身子坐了,她也精乖,并不非要见韩元蝶,只原原本本把程家那事儿跟王慧兰说了,喝了半盅茶,就走了。
韩元蝶听过了这事儿,没什么大的兴致,程三太太那样的人,她是早知道的,一点儿不意外,倒是王慧兰那样的贤良人,心中突突的冒火:也太不要脸了,以前一家子老少就欺负人家一个小孩子,如今瞧着人家在外头干大事了,还瞅着空子的给人下绊子,一家子靠在人家身上荣华富贵的,还在背后这样做这样的事儿!这还真是丈母娘爱女婿呢,这都当自己儿子般维护了,韩元蝶拿着个绣花棚子有一针没一针的绣花儿,听了这话笑道:娘消消火儿,他们家的事,至于自个儿气的那样吗?王慧兰道:你还这样说呢,平日里在家里你都能上天,欺负你弟弟倒有一手,这会儿倒是好气性了!回头去了他们家,你还不给人欺负死啊?哎哟,你这可是要气死我才是!韩元蝶见她家往日里贤良温婉、细声细气的娘亲,这会儿如此不淡定,瞬间变身护崽的母老母,不由笑着去搂住她娘,笑道:那要怎么办?王慧兰道:别的事儿也罢了,那可是你今后要住的地方,成亲前娘去看看地方也不为过!小程将军不懂,难道咱们家没人懂规矩?我明儿就去!原来她娘恼起来是这样的!韩元蝶心想,祖母向来明理,婆媳间没有大矛盾,爹爹待娘亲又好,一辈子就见她娘细声细气,脸上一直带着点儿笑的样子了,没想到还有这样炸毛儿的一日,也就是为了自己了,她就笑嘻嘻的挽着王慧兰的手:我也去!哪有你也去的道理。
王慧兰嗔道。
我就去!韩元蝶深谙对付她娘的办法,那就是耍赖!丈母娘要上门看看房子,程安澜推了外头杂事,亲自留在家里陪同,王慧兰一脸柔和的微笑,对陪客的程三太太笑道:我也不过白看一看,有三太太这样的能干人管着这些事,那自然是百般妥当的。
程三太太哪里知道王慧兰连他们府里的人事安排都知道了,这会儿听了这话,满脸堆笑:亲家太太客气了,亲家太太疼姑娘,看一看屋子自然是应该的,趁着这会儿还没收拾完,匠人都还现成,亲家太太看一看地方,哪里不妥当,只管吩咐,又比住进来了再改便宜。
我也是这样想的。
王慧兰笑道:不瞒三太太,我家姑娘从小儿养的娇气,这会儿年纪也不大,我实在不放心她,免不得多操些心。
原是我们委屈了大姑娘。
韩元蝶这是顶着孝道的名头提前嫁的,名声不同,有个孝字在前头,谁也不能说她什么不好。
程安澜脸上没啥表情,陪坐在一边,只偶尔看两眼韩元蝶。
坐着喝了一盅茶,王慧兰就起身要去看房子,三太太自然陪在一边,上房的工程基本是完工了,只一些小地方还须收拾罢了,看着精致华美,到底是内务府打发人来收拾的,连各处小细节都想的十分周到,王慧兰各屋里走了一回,看着都很满意。
免不得又恭维了程三太太几句。
虽然这工程其实和她无关,可程三太太居然毫不推辞,话虽说的谦逊,倒是也把功劳认了,程安澜还是没什么动静。
一时看完了,程三太太便要预备着回屋里去,王慧兰柔声道:屋子是再没得挑的,我也放心,就是这院子里伺候的人,我刚才也没看见,想瞧一瞧,也放心些。
程三太太一怔,没提防王慧兰说这个,忙又堆上笑道:亲家太太有所不知,原是澜哥儿的意思,如今大姑娘还没过门儿,这也没主子住,暂时不急着安排人过来,只把分例空着,回头大姑娘过来了,满府里看着喜欢谁,再自个儿照着分例,差几个挑几个,总要合意为上,才不委屈大姑娘呢。
是以这会儿就暂没安排人过来。
王慧兰点点头:贵府实在想的周到,只是这跟前人伺候的分例,也不过是屋子里的丫鬟婆子,这外头院子里的人,并不在主子的分例了呀,便是空屋子,也要有看屋子管东西洒扫看房子的,有没有主子都是一样的,难道贵府的规矩,但凡没主子住的院子,就是院子门一锁,不理会的?程安澜顿时脸就阴沉了一分。
程三太太便是巧舌如簧,一时间也没说出辩驳的话来。
程安澜吩咐跟着自己的人:去把大管家叫过来。
王慧兰却主动给程三太太一个台阶下,说:想必小程将军这样吩咐了,原本只是暂时不安排屋里伺候人的意思,三太太听岔了,以为小程将军是要满院子都留着安排,才不打发人过来的,是不是?韩元蝶听的抿嘴一笑,她知道她娘才不是无意中撞上这事儿,这会儿打算息事宁人的,她娘这就是特意来处理这件事的,所以这绝对不是什么台阶,这是引她上钩呢!可程三太太着急之下,听了立刻就上钩了,忙道:就是这个意思,我想着,虽不合规矩,可既然澜哥儿是这个意思,倒也无妨了。
王慧兰笑一笑:这原是三太太疼侄儿的意思,只是依我说,他们爷们在外头办大事,家里这点儿小事儿,一则不懂,二则也没空管,有时候想的虽好,却是行不通的。
咱们都是在家里管事的人,自然明白,既然知道行不通,就要说一说,咱们不管怎么着辛苦,总是为着一家子舒服,爷们在外头累了,回家里不用操心,才是好的。
三太太说是不是?她也不等三太太说话,便道:如今这上房一个人没有,外头人知道了,不说是三太太弄拧了小程将军的意思,只怕倒说是三太太仗着小程将军不懂这些办事的规矩,有意给小程将军,连同我们家姑娘一个下马威呢不是?顿时说的程三太太脸上青一块白一块的。
王慧兰还是云淡风轻的样子:我教我们家姑娘的时候,就早跟他说过,屋子里伺候主子起居的人,自然是跟着主子走的,但每个院子里外头伺候的人,那又不同了,不在主子的分例里头,自然不同。
我们家姑娘没经过事,只怕回头来了一看,一个人也没有,又不好说,倒辜负了三太太一片疼她的心,反不好了呢。
王慧兰一顿教训,这程三太太不认故意要亏待侄儿,就得认管家没管好,实在没别的好说,只是呐呐的,从青白变的通红,一时大管家来了,她劈头就道:我吩咐暂时不调人到上房来,怎么这就没人了?还不快把这院子里伺候的人都调回来!她是见了大管家,才想起来自己上了王慧兰的当,居然顺着她的话就认了帐,没有把黑锅推给底下人背,没想到那看似下台阶的一句话,居然是个陷阱!程三太太咬的后槽牙咯咯响,那个说着多么贤良温婉的亲家太太,竟然也这样有手腕,而且还这样不客气!亏她以前还当她好相与呢!韩元蝶也是这样想的,他们母女两个不管程家后头怎么处置,在程家说了程三太太几句后,也不吃茶,就告辞回去了,韩元蝶一路咪咪笑,她娘还真是挺有手腕的嘛。
而且还凶,在家里其实真看不出来。
她挽着她娘笑:第一回见娘这样不客气呢!王慧兰却是叹一口气:这有什么,为着你,便是再艰难的事情娘也是不怕的,娘只是不放心你,他们家真不是什么好人家,也就小程将军实在是个好的,也幸而那只是个隔房的婶娘,倒也不用太担心,只是……嗯?韩元蝶问。
他们家老太太那里,你小心着点儿,那是亲祖母,又不同了,我不是怕你凶,倒是怕你脾气好,吃了亏。
王慧兰道。
这才是亲娘呢,成日里在家说她脾气古怪,对着外头,立刻就担忧她脾气太好了。
他们家老太太也不难。
韩元蝶道:那老太太爱银子,没有银子开不了的路,正好程安澜又有银子。
若只是银子,倒也就罢了。
王慧兰道:不过这会儿说这个也没用,回头遇到事儿,你若是不懂的,可别随随便便就依了他们家,多打发人回来说一声儿,你开头依了,后头就更得依了。
这会儿,韩元蝶已经不觉得她娘啰嗦了,只觉得温暖,眼见过她娘发飙,立时觉得自己果然太天真了,还得多学学!这头韩元蝶回了家里,常小柏来找她了,常小柏刚从安王府回来,就对韩元蝶说:我为安王妃请了平安脉了,果然不对头。
是那个?是!韩元蝶吐出一口气来,安王妃果然是死的不明不白的,真是一个很大的发现,她忙问:怎么中的毒知道吗?这个还要查。
常小柏轻声道:这不是一次中的毒,应该有一阵子了,我还查问了安王妃的饮食起居,倒是可以入手。
常小柏说:安王妃屋里伺候的人都没有问题,可见不是环境的因素,应该还是吃的东西或者穿用的衣物,这两点都是容易上手的,只要有渠道,可以浸泡就可以,安王妃每日都吃一碗三枚红枣,一把枸杞,几颗桂圆熬的茶,这个茶甜甜的,有点味道也就掩盖了,我觉得最大的可能就在这上头。
嗯嗯。
韩元蝶点头,这是一个很大的可能。
常小柏分析说:我看了安王府的格局,安王妃掌家,黄侧妃又是新进府不久的,在这些东西上做手脚很难,而且安王妃也是豪门出身,在这些上头再不会疏忽的,掌管她的衣物和饮食的,定然都是她跟前再忠心不过的人了,黄侧妃便是前程再好,只怕也买不动这些人,所以从府外查只怕更好查一点。
王府里使的东西,当然也是从王府外面送进去的,外头的人,绝对比安王妃自己跟前的人好买动的多。
韩元蝶笑道:对!你真聪明!她想,这件事还得跟程安澜说,她也只能跟程安澜说了,只有程安澜不会怀疑她为什么想起来去查安王妃。
程安澜果然安排了一下,他带着常小柏去见齐王殿下,把这里头的韩元蝶撇开去了。
安王妃被人下毒的时间点如此蹊跷,和黄侧妃有孕重合,显然不是巧合,齐王殿下想了一想,只吩咐人,重点查黄侧妃跟前的人。
齐王殿下道:皇兄就是不爱重王妃,但也绝对不想得罪姚家,应该不是皇兄下的手。
齐王殿下又皱皱眉:但是黄氏身份低微,一个侧妃已经到头了,就是有了儿子,也不至于母凭子贵成为王妃,这里头多半还有古怪。
难道后面还有人?齐王殿下轻声说。
与此同时,安王妃听到底下人通报,任大姑娘递帖子来给王妃请安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任大姑娘?安王妃当然认得这位并不高调,向来温柔安静的公主之女。
这位公主之女,身份并不逊于当年骄傲的华安公主之女和庆县主,她的母亲安泰公主是先帝幼女,先帝生前封的最后一位一品妃位的孙贵妃的独女,备受先帝宠爱,于本朝当今登基后才出嫁的。
不过这位任大姑娘虽然与和庆县主一样是公主独女,可性子截然不同,任大姑娘为人和气温柔,且聪慧可人,饱读诗书,人人称道,都说安泰公主教养的好姑娘。
不过安泰公主虽幼时深受先帝宠爱,在本朝,体面却又不如当今的同胞姐妹,为人也并不张扬,与安王府来往不算密切,此时任大姑娘自己递帖子来给安王妃这位表嫂请安,倒是显得有些莫名其妙,叫安王妃摸不着头脑。
安王妃姚氏一边琢磨,一边命请,就是摸不着头脑,那也不能不见。
任大姑娘才十五岁,生的袅袅婷婷,容貌秀美,身材纤弱,似有不足之症,她姿态从容大方,极有法度,并不似闺中女儿般娇娇怯怯,微笑着行下礼去,行动间不闻环佩之声,只有她轻柔和软的声音:给嫂子请安。
安王妃姚氏连忙亲手挽她起来:妹妹多礼了,快坐。
她并不知道这位大姑娘的来意,也就不好开口,待丫鬟上了茶,便只好说些家常,问问她母亲好,祖母好,又说起这茶来历等等的客套话。
任大姑娘一径微笑着,说了这些家常后笑道:前儿听说嫂子身子不大好,便挂在心里,惦记了这些日子,今儿见了,瞧着还是没有大好呢,嫂子还是要多养着些才是。
姚氏一怔,她每日晨练,身子向来壮健,在帝都的贵妇人中不逞多让,是出了名的身体好,且这一年来连风寒咳嗽也没有一次,为什么这位任大姑娘会说她身子不好呢?尤其是看着还没有大好这句,未免有些古怪。
今日任大姑娘来的就古怪,姚氏已经琢磨过了,这会儿话也说的古怪,越发叫姚氏警惕,她也是那样大家子教养长大的姑娘,又在王府当家这些年,越发历练出来了,知道这事儿有不寻常之处,这任大姑娘又这副高深莫测,看不见底的样子,更不肯接话,只是笑道:最近天气是反复些,最是熬人,我瞧着妹妹身子骨儿纤弱,倒是要多加小心时气才是。
任大姑娘脸上微笑一丝儿不走样,她心里虽然向来没有要小看姚氏的意思,但姚氏的定力还是有点儿出乎她的意料,不过越是这样心志坚定的人,反而越有利于她计划的成功。
这样的人,就是天大的事,一旦拿定了主意,就不会再畏首畏尾,临时变卦,生出无穷的变数来。
任大姑娘轻轻笑道:嫂子说的是,我就是总犯时气,年年如此,倒也罢了,横竖平日里还是好的。
就是今年不知道怎么的,偏又添了一样,自三月以来,抬手的时候,肋间便有些隐隐作痛,跟嫂子一样。
跟嫂子一样……跟嫂子一样……安王妃平静的脸上勃然变色!认真说起来,她其实不算变的厉害的,只是脸色瞬间一白,仿佛血液倒流了一般,不过她一向平静从容,这样的瞬间一白落入任大姑娘眼里,那就算的上勃然变色了。
任大姑娘看在眼里,神色不变,眼中却露出一点儿满意的样子来。
安王妃心中非常的不舒服,极其的不舒服,她自三月来肋间确实有一点儿隐约的疼,疼的既不频繁,也不尖锐,隐约的几乎难以注意,那种隐约,仿佛是一种疑心似的。
只是偶尔动作大上一点儿,尤其是晨练的时候,发力厉害了,会感觉到好似确实有一点儿疼,但摸一摸却完全是找不到痛点的。
连她自己都觉得这只是一种疑心的疼,竟然叫这位任大姑娘在这样的时候,这么毫无征兆的说了出来,说的那么笃定,又是那么突然,自然让她心中猛然一跳,竟然映在了脸上。
安王妃不喜欢这种感觉,尤其不喜欢被人这样牵着鼻子走,她笑道:妹妹还是要好生寻个好大夫瞧瞧才是,这样的年纪,倒落下个病根儿,不是好玩的。
安王妃镇静的这样迅速,立刻重回从容,倒叫先前一直保持着一副智珠在握,高深莫测的模样的任大姑娘都怔忪了一下,这仿佛不是她想的那么简单容易,她的推演中,应该是只需要流露出知道安王妃身上有不对劲的地方,安王妃不由的便大惊,连忙追问她怎么知道,然后她便留下事事而非的线索,飘然而去。
自己身体上一点儿奇怪的变化,连侍女、太医都不知道,只有自己隐约有点感觉的地方,竟然被人一口道破,怎么会不着急呢?难道她不怕死?在这个地位,享受这样尊荣富贵的人,怎么可能不怕死?任大姑娘觉得自己的推演并没有问题。
但是事实上,似乎与推演有着古怪的,难以解释的差别,这叫向来聪慧过人,智计无双又自诩深谙人心的任大姑娘大出意料。
不过这个时候,不是她推演的时候,她笑了笑,轻声说:多谢嫂子关心,今儿我来,原是想着嫂子向来疼我,我一直有心孝敬嫂子,只是也没什么东西可孝敬,嫂子这里,什么好东西没有呢?倒是昨儿我得了几箱子天山玉枣,跟咱们平日用的枣子不一样,我记得嫂子每日里都要喝一碗桂枣茶的,便给嫂子送一箱来,熬茶用它,比买的强。
这话越发说的没头没脑,就是真要送枣子,也没有大姑娘自己上门儿来送的,联系前头那话,安王妃心中隐隐约约有点明白了,她便笑道:我做嫂子的还没给妹妹送东西,倒劳妹妹惦记我了,我怎么好意思呢?一点儿吃食,不值什么。
任大姑娘依然微微笑。
安王妃便道:妹妹这样说,我不收下倒辜负了妹妹疼我的心了。
两人言笑宴宴,又说了些闲话,任大姑娘就施施然起身告辞走了。
安王妃挽着她的手,亲自送出仪门,眼看着她嫋嫋娜娜的身形,优雅的上了车,她却没有转身就走,倒是站在仪门处,站了好一阵子。
这位任大姑娘,从头到尾都有一种奇异的俯视的姿态,叫安王妃下意识的觉得不舒服,要直起脖子来对抗她,可是她说的话,却叫安王妃不由的不重视起来。
她垂目想了一阵,府里她是有人手的,但是她没有完全确认的把握,所以不敢轻易的动用,这种时候,尤其是要查这样的事情,她觉得,还是娘家更稳妥些,于是便吩咐:预备车马,我要去国公府一趟。
她跟前最得用的人,也都是国公府过来的,先前站在安王妃身后就已经听到了那话,此时见安王妃送走任大姑娘就要回娘家,自然也有一两个聪明的找到了其中的联系,她跟前的一个丫鬟名叫绣儿的便道:这位任大姑娘说话云里雾里的,奴婢听着,怎么就听明白了那枣儿呢?连你也明白了,自然是枣儿了。
安王妃这个时候才放下先前端着的样子,露出一点儿该有的神情来。
那神情惶然惊骇,大约这才是那位任大姑娘想看到的神情吧。
这花架子底下这会儿就只有安王妃姚氏和她这个心腹侍女,这里花架通透,也没有任何可躲藏之地,可就是这样,姚氏还是忍不住左右看了一番,才轻声的说了一句:会不会是王爷……绣儿吓了一跳:王妃怎么想到这上头来了,快别乱想了。
姚氏镇静了一下,便连自己都觉得好笑,安王爷确实是不大喜欢她,娘家不肯给助力,也一直没有生育,可到底姚家并没有跟安王妃一刀两断,依然是她的娘家,平日里偶尔也会借助姚家之力办一些事,只是不到安王期待的程度,不肯死心塌地的助他夺嫡罢了。
而且还有关键的一点,姚氏深知。
姚家在军中有着不可忽视的影响力,这对于安王来说,至关紧要,要紧到就算不肯出力,那能保持不动也有好处,安王的图谋,天下人都知道,但作为妻子的姚氏,知道的当然就更多,她甚至知道安王已经做好了准备,密切关注着正被密审的江苏巡抚方鸿与等人,如果江苏巡抚一旦被撬开了口,闹出了大事,安王岌岌可危之际会有什么样的反扑。
她对安王最大的用处,就是在那紧要关头,稳住姚家,能帮忙最好,但至少不能带兵勤王,这对安王也是非常重要的一点,重要到这些日子以来,他对姚氏甚至都更好了一点儿,去她房里的日子也更勤了一些。
姚氏也不是笨人,她当然明白父兄的忠君之心,但她也琢磨过,若是安王皇位触手可及,那易如反掌的拥立之功,父亲未必不肯出手,现在不肯出手,其实最大的可能就是风险太大。
在她的漫漫长夜里,她无数次的思索过时局和这些种种可能,各人的种种反应,以致于她甚至有点期望安王殿下被时局所逼,不得不出手逼宫,若是她做了皇后,或许她的处境,比现在这样不上不下的更好,姚家才会真正的成为她的靠山。
不过当前,先要把这件事查明白才行。
四月十二,是韩家往程家送嫁妆的日子,韩又荷进宫求了恩典,宫里赏出了百子金瓶,这是荣耀的事情,自然是排在了第一抬,然后便是韩家预备的嫁妆,韩家虽然品阶不如程家,可韩元蝶这是要嫁给程家伯爷的,嫁妆自然不能差了,一百零八抬捆着大红绸花的嫁妆,抬了两个时辰才送完。
韩家一群小萝卜头都在院子看大姐姐的嫁妆,韩家的家底不俗,圆圆又是掌上明珠,嫁妆沉甸甸的自然没得说,就是添妆都有好几千两银子的东西,宫里的淑妃娘娘,宁国公主,齐王府,永宁郡主,华阳郡主等,甚至连东安郡王妃都打发人送了添妆来。
怎么说萧文梁也与她有兄妹名分了。
东安郡王妃是不大喜欢韩元蝶的,不过给点儿东西她倒是不怎么心疼,铺了一桌子首饰衣料的让萧文梁选,反是念叨了萧文梁两句:人家程将军娶媳妇多么利索,怎么你就比不上人家一点儿呢?什么时候我才能抱上孙子呢!萧文梁头也没抬,随口道:您老人家还年轻呢,您再给我生个弟弟,比指望我强!没想到,这话说了,东安郡王妃竟然没跟着骂他混账,居然半日没言语,萧文梁抬头一看,不由一怔:真的有弟弟了?东安郡王妃俏脸一片红晕,眼波流转间居然仿若少女般娇羞,嗔道:这么大声做什么!哎哟,我的亲娘!萧文梁也大喜,他娘嫁过来才两年就养了他,可是因生的时候艰难了点儿,后来盼了多年,也再也没有了身孕,父王又不纳侍妾,萧文梁有时候确实觉得王府就他一个儿子未免少了点儿,尤其是他总没遇到合意人儿成亲,不能早些生个孩子。
没想到他娘这个年龄了,居然又有了,哎不对,其实也不大,他今年十六,他娘才三十五呢!他也不理会那些东西了,忙笑道:爹爹定然欢喜的了不得。
今儿晚上我再说,你可别吵。
东安郡王妃想到夫君,越发娇柔的如同少女了。
不吵不吵。
萧文梁欢喜了一阵,才选了一副赤金南洋珠的头面,十二匹银红妆花缎,命人装起来,亲自送去给韩元蝶,他最会讨他娘的喜欢,笑道:要我说,这样的喜事,娘可不能像刚才那样,随口就说出来,娘听我的,回头亲自指点厨下做两个爹爹爱用的菜,往小蓝轩摆上,请爹爹喝一杯酒,爹爹定然也给娘斟一杯,娘就说不能喝,爹爹那样的人物,定然就明白了,这样才婉转嘛!那儿的花开的又好,花前月下的,才不枉这一回!萧文梁笑嘻嘻的说:不过这样的好事儿,有我就碍眼了,我明儿再回来罢。
东安郡王妃叫儿子说的又是脸红又是向往,笑道:反了你了,连娘都敢取笑了!再说了,府里这样大,哪里至于不回来呢?不过萧文梁大了之后,也常外宿,东安郡王妃不大管他,倒是回头真吩咐人预备酒了。
萧文梁一整日都笑的白痴似的,落到韩元蝶眼里,简直觉得,是自己嫁人还是这家伙嫁人啊?萧文梁现在和小猫混的熟,小猫会说些字词了,别的都是哥哥、姐姐等叠字,可跟着韩元蝶叫文哥却喊的清楚的很,倒也算得异数,此时她坐在萧文梁怀里吃东西,软软的身子弓着,低着头,仿佛一只肉球。
韩元蝶问萧文梁:任大姑娘,你认得吗?萧文梁点点头,捏着小猫一只肉鼓鼓的胖爪子玩,韩家的姑娘脾气都好,小猫也不例外,并不抗议。
你们是表兄妹吧?韩元蝶道:你觉得她怎么样?怎么样?萧文梁奇道:做什么,我跟她不熟。
你不会……他叫他娘做媒做怕了,但凡问他差不多年龄的姑娘他顿时就警惕起来。
我跟她也不熟!韩元蝶见他这样警惕不由的好笑:我就问问,其实她模样儿挺美的。
唔。
萧文梁道:要说模样儿,是还不错,可是我不喜欢那样儿的,尤其是那股子劲儿,你见过吧?就是那种‘你们都是蠢货!’的样子,看着可难受了,我还是喜欢不大懂事的姑娘。
他就喜欢那种大眼睛天真无邪,说什么信什么的姑娘,虽然这种的确实不大聪明,偶尔会捅漏子,须得替她收拾烂摊子,就像他爹那样,可这有什么要紧,他们家收拾得起嘛。
韩元蝶听的扑哧一声笑:你这么一说,还真是活脱脱的像呢。
那位任大姑娘就是不说话,这么看着你,保持微笑,也总是有一种‘我聪明,你蠢!’的感觉。
怎么了?萧文梁其实真不蠢,韩元蝶这会儿突然问起,立刻便觉得有点什么。
韩元蝶道:我听说了一件事,挺奇怪的,前儿这位任大姑娘去给安王妃请安,过了五日,安王妃打发人给任大姑娘送了一套头面。
这送礼是有分数的,不年不节,没有大事,平白送一样贵重东西,看着确实挺奇怪的,一套头面,又是出自安王府,想必价值不菲,萧文梁闻言,点头道:她自己去给安王妃请安的吗?虽然东安郡王在夺嫡中保持中立,并不偏斜某一位皇子,但自从江南危局之后,韩元蝶觉得萧文梁是值得信任的,她并不怕跟他说:对。
泰阳长公主府和安王府应该没有这样的交情。
萧文梁想了想:是挺怪的,看起来,她对安王妃说了什么事,这是谢礼。
韩元蝶不是特别清楚宗室之间的盘根错节和复杂关系,她问:他们之间是什么交情?不是小姑娘自己单独去给安王妃请安的交情。
萧文梁有一个八卦的娘,又常陪着他娘聊天,这方面就可算专家了:也没有什么事都没有,就给小姑娘送厚礼的交情。
韩元蝶点头,这是两世以来,她第一次对这位未来的贤王妃,任大姑娘起了疑心。
上一世齐王殿下虽然最终登基了,但他的两个儿子在宫变中被杀,登基后暂时还无皇子出世,当时若是齐王殿下有什么差池,能登基为帝的便是先帝硕果仅存的皇子贤王了。
韩元蝶见识的多了,这一世又身处夺嫡漩涡之中,终于明白,有时候看着毫无缘故的事情,背后可能有极大的缘故。
如果她的被害,真正的目的是为了程安澜,那么害程安澜,真正的目的则很可能是为了削弱皇帝陛下的力量,从常小柏的事情上可以知道,幕后的那个人,必然是个有很大能量的人,才能知晓常小柏的身世。
这样的人,贤王殿下和贤王妃当然就是最为符合的人选了。
这个人,能量极大,耳目众多,又洞悉人心,布局极其巧妙,如果真是这位贤王妃,那么,这一次她洞悉的人心又是谁呢?韩元蝶觉得,还是只能与程安澜商量这件事。
这件事有了明确的指向目标,交到程安澜手里,其实就很顺利了。
情报工作难就难在无从下手,没有目标,而只要一旦有了线头子,最难的部分就已经过去了。
其实,韩元蝶托洛三去监看安王府后宅一事,程安澜当然是知道的,不过既然是圆圆打发人去看,那自然就去看看也罢,只是常小柏无意中发现安王妃中毒的事,倒是大出程安澜的意外,他不由的想:我们家圆圆真是福星啊!当然,当面他也这样说,韩元蝶道:我只是觉得蹊跷罢了。
任大姑娘去给安王妃请安之后,有人悄悄查过了王府用的枣子的来源,是姚家的人,想必这就是安王妃给任大姑娘谢礼的缘故了。
程安澜对韩元蝶说:那个枣子是在卢氏商铺采购的,安王府的买办用他们家的货七八年了,向来无事,只是上月,卢家养在外头的一个儿子得了个外放的官儿,是拿的安王殿下批的条子。
竟然是安王殿下?韩元蝶都惊住了。
不是。
程安澜道:此事我回了齐王殿下,齐王殿下说,安王殿下不会这么傻,也没有必要毒死安王妃给任何人腾位子,吩咐我再查,最后才查出来,是黄侧妃下的手。
这就说的通了。
韩元蝶道。
既然怀了安王殿下金贵的一胎,那有点非分之想,也不奇怪了。
韩元蝶想了想,这件事应该和安王殿下逼宫无关,她虽然一直对逼宫这件事惴惴不安,可是却总是找不到机会跟程安澜说。
江苏巡抚方鸿与被押进京三个多月了,就一直没有过消息,四川那边也没有任何动静,此事由皇上指派的专门小组负责,就连齐王殿下也没有探到过消息,韩元蝶就是一直密切关注,也只能到时候再说了。
想到四川,韩元蝶便好奇的问:到底怎么查出来其实是黄侧妃下手的?这个就复杂了,我们查的时候已经发现,有人在暗中添加线索,让调查指向安王殿下身上,具体情形我已经上报齐王殿下了,你就不用管了,齐王殿下还说你果然是福星呢!程安澜目光落在韩元蝶闺房里挂起来的大红嫁衣上,心思早就不在这上头了。
管他安王殿下,还是五皇子任大姑娘,程安澜都已经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只看着那金线满绣的大红嫁衣,目光说不出的热切,还有两日就是吉日,韩元蝶就要嫁给他了!六年前那个胖乎乎的,凶巴巴的,大眼睛的小姑娘,从那石头后面探出头来说的那句话还似乎犹在耳边。
如今已经要嫁给他了!☆、第一百一十四章四月十七,吉日。
这一日艳阳高照,这个日子已经有些热了,韩元蝶吉服穿三层,脸都热红了,屋里搁着冰都无济于事,不停了擦汗补妆。
程安澜骑着高头大马来迎亲,带着自己的一众兄弟,清一色有品级的骑马跨刀的武官,彪悍铁血,引来无数群众围观。
这可是西北回来的那位小程将军呢!才十□□岁,就敢率了队伍追击羯奴上千里呢!真是英雄了得!那是,要不然能回来就封伯爵?这才多大,才二十吧?哎听说这位夫人,就是程将军班师回朝的时候,在城门口救的姑娘?真是英雄美人啊,比戏里唱的还好呢!……洛三在马上听着众人议论,洋洋得意,他这舆论控制的多么好,回头要找嫂子邀功!程安澜到了韩家门前,韩元蝶的亲弟弟韩承信就冲了出来,他也穿着小小的大红衣服,玉雪可爱,蹦起来喊:姐姐,程哥来啦!周围看热闹的人都哄笑起来。
程安澜顺手把他抱起来,身后的人立刻递上红包。
程安澜自忖没多大文采,这就是预备好了红包开路的打算,不过韩家人其实也没打算为难他,直接就让他进门儿了,而自韩承信起,韩家的主子们就不说了,连沿途仆妇,叫一声姑爷,说一句百年好合,那身后立刻就有人递上白花花的二两银子的打赏。
那是兄弟们说的,您往人家接个大姑娘出来,不花银子哪里成?这当然不是什么规矩,可是程安澜花得起,也愿意花,他就愿意天下人都知道他今儿成亲,他今天娶圆圆!巴不得天下人都为他欢喜,韩家别的不说,下人们已经个个欢喜的好像自己成亲似的,姑爷好大方!韩元蝶在这个时候,也没有什么嫁人的感觉,她想不起来上一世嫁给他的时候是个什么感觉,这一世倒是感觉鲜明,就是觉得热,火烧火燎,满眼的红色看着就更热了,她这是有二品诰命的夫人,凤冠霞帔,比起普通吉服更繁杂些,也更热。
她几乎是下意识的跟着喜娘说的话做,手里只抱着个苹果,上了喜轿,下了喜轿,说什么也不放,直到站到喜堂里,听到司仪高喊:一拜天地!韩元蝶才突然一个激灵,有些什么东西铺天盖地而来,淹没了她。
上一世错过的,她重新得到了,那么上一世她被人抢走的,又要如何夺回来呢?韩元蝶怔怔的站着,有点儿回不过神来。
程安澜给她吓了一跳,不由脱口而道:圆圆?韩元蝶被这声多年前叫到现在的圆圆叫回了神,她本该有的美好生活,一定会夺回来的!她在喜帕下嫣然一笑,盈盈的拜了下去。
明知道不能喝酒还喝!新娘子韩元蝶跟新郎官说起来话来,简直如老夫老妻。
说是这样说,韩元蝶也知道,哪有成亲喜宴新郎官不喝酒的,是以她也只是叫人拧了热热的手巾子来给他擦擦,屋里点上常小柏给她的,据说凝神静气还能舒缓醉酒难受的熏香,然后就把他扔到床上去,不管了,横竖也不圆房的嘛。
看还是要看两眼的,韩元蝶坐在桌边喝水,今日她热的快要脱水了,别人又不给她水,还是常小柏见天气热,又知道新娘子没水喝,偷空儿来给她喝两口,心疼的眉毛都皱起来了。
到底是亲兄妹呢,都拿韩元蝶当宝了。
她喝两口水,看一眼程安澜,如今看起来,程安澜还真是没有一丝儿不顺眼的地方了,哪里看着都觉得俊美的很,就是这会儿红通通的倒在床上仿佛一只虾,也是只俊美的虾。
也是奇怪了,别人都说程安澜英俊,可她看了这么多年才算看顺眼,估计英俊也有限,而一旦看顺眼,别人觉得不够英俊的地方,她看着居然也英俊了。
韩元蝶想,她这里是无法再有什么与世人相同的看待了。
程安澜号称一杯倒,就是有如此多的过命兄弟给他挡酒,也没有他滴酒不沾的,横竖他今儿也不能圆房,喝一点儿也不要紧,程家今日整摆了一百桌,从前厅到游廊连花园全都摆满了,这一场热闹直是轰轰烈烈,本该满城议论上一阵日子,却没想到刚刚开了个头,就叫第二日更为惊人的一件事完完全全的压住了。
程家的酒宴,除了程家原本积累的亲朋故旧,当然也有一批后来程安澜自己结交的人物,除了他军中的兄弟之外,锦山大营的众位将军,京城禁卫军的统领,五城兵马司,顺天府等处的长官都悉数给这位小程将军面子,而且来的人中,甚至有几位郡王。
居于上首的,赫然便是东安郡王!有些人知道江南之事,自然便知道程安澜与东安郡王的渊源,见东安郡王这样赏脸,虽然艳羡,但也算不得出奇,而有些不知道的,自然不免想,连郡驾都这等给面子,这位小程将军今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有王爵在此,程安澜再不能喝也不得不满饮一杯。
东安郡王酒杯微微沾唇搁下,微笑点头,一手扶着小程将军的肩,轻声与他说了两句,小程将军点头应承,这一幕落入有心人眼中,越觉得其中意味不凡。
这位东安郡王,与当今的血缘已经隔了两代了,他的父亲与当今是一个祖父所出,可他不仅保住了郡王位不降,在本朝也是荣宠不衰,深得陛下信重,这样的人物,自然是谁也不敢小觑的。
这里酒刚敬完,程安澜刚要转桌,却见东安郡王跟前的一个小子急匆匆的跑进来,扫了一眼在座各人,趋前附耳说了一句话。
东安郡王脸上的微笑凝了一凝,随即又恢复自然,那瞬间虽然极快,但也落入不少人眼中,东安郡王起身笑道:部里来了个折子,原是陛下早前就问起的,既来了,少不得紧着写个节略上呈,我这便先走一步了。
众人纷纷起身,程安澜连忙上前相送。
走到外头,东安郡王才道:各处的长官都在这里,你打发人伺候好了,若是要走,定要安排人送一送,明白吗?是!程安澜顿时明白刚才东安郡王定是得了个要紧消息。
东安郡王便让人伺候着骑马走了,程安澜立在门前,想了一想,回头看看跟在身后的洛三,洛三道:我会吩咐兄弟们留量的。
能让东安郡王说出那番话的事情,绝对不是小事,程安澜与洛三都明白。
是以程安澜虽然号称一杯倒,但也并没有真的一杯倒,他接下来喝的酒已经全是糖水了,幸而脸还很红,还很像喝了很多的样子。
所以他被韩元蝶丢在床上后,还算清醒,躺了一会儿,香茹进来送醒酒汤,他也能自己坐起来喝,这会儿成亲的一切仪式都完成了,韩元蝶宽了外头大衣服,又去了簪环洗了脸,回复她那小姑娘的模样。
这大约是十分少见的新婚之夜就如老夫老妻的新婚夫妇了,他们成亲其实很多年了嘛,韩元蝶想,她倒是奇道:你没喝两杯?我觉得有事。
程安澜喝完了醒酒汤,搓搓脸,脸虽然红,但眼神晶亮,显然并没有醉。
程安澜倒也跟韩元蝶一样,没有新婚夫妻那种局促不自在,面对圆圆,真觉得跟平日没什么两样。
大约不一样的就是,从今日起,圆圆就是他的了。
今儿能有什么事?韩元蝶道。
不知道,只是觉得好似有点儿不寻常。
程安澜那野兽般的直觉,仿似闻到了京城有些躁动不安的气味似的。
韩元蝶这阵子,最为挂心的事,其实还不是她的成亲,横竖嫁给程安澜简直是命中注定的事,又不是第一次了,也没什么好激动的,总让她惴惴不安的,还是那些事。
韩元蝶想了想,说:若是安王妃真以为是安王殿下对她动手,她会怎么办?鱼死网破!程安澜几乎是不假思索的说。
韩元蝶歪头,觉得意外,程安澜居然这样肯定?程安澜看到灯下韩元蝶的大眼睛,心中再没有一丝不舒坦的了,虽然不能圆房,可圆圆是他的了,他有一种终于放下了心的笃定感,仿佛有了根基,这个世上,再不是他独自一个人了。
他觉得,没有什么事不能告诉圆圆,她又聪明又懂事,所以他舒舒服服的靠在大引枕上,对韩元蝶道:安王妃性子倔强,且刚烈,若是她认为是安王殿下要害她,她是绝不会坐以待毙的。
韩元蝶一怔,安王妃若是要与安王殿下鱼死网破,那么她会用什么手段呢?在安王府中,就算她是后宅主人,她所掌握的力量也和安王殿下不能相比,那么她还有什么办法?一个女人,首先的依靠就是娘家,姚家……逼宫……当年安王逼宫之时,安王妃已经去世,并没有她的事儿,可现在有了,作为一个王妃,她知道安王暗中有准备发动宫变之时,也不出奇,到底夫妻一体,安王或许还要借助姚家的力量,可如今,安王妃若是反戈一击……韩元蝶连忙问:安王妃那里,还有人看着吗?安王妃娘家母亲突发急病,安王妃昨日一早回了娘家侍疾,还没有回安王府。
程安澜对此事也是了如指掌。
果然如此!安王妃确实以为是安王殿下要弄死她了!难道安王殿下这一世的逼宫竟然会夭折掉?韩元蝶有点发呆,觉得难以置信,她手托着下巴,眼睛直直的看着前面,整个人陷入呆滞的状态。
自从二姑母被赐婚齐王殿下之后,她的心中就一直挂着这场逼宫,只是以前因为距离还远,韩元蝶心里虽然明白,却没有很忧虑。
直到齐王殿下江南之行遇险,她为了救程安澜和齐王殿下,泄露了天机,揭露出了方鸿与的事,她就知道,安王殿下宫变之事已经提前揭开了序幕,她便对安王府之事格外上心。
同时,韩元蝶也惴惴不安,她一手造成了宫变□□的提前,会不会反造成此事的难以收拾?□□势的复杂与多变,完全不是韩元蝶能够控制的,她也不过是随波逐流,竭力寻找着尽可能多的信息与前世印证,努力的将这一场惨剧的影响降到最低点。
而此时,综合种种信息,看起来这场惨剧竟然不会真的发生?这可比她所想过的所有结局都更好!这样的大事也会变吗?韩元蝶想,虽然她这一世确实有很多事情已经改变了,可很多大事还是循着前世的脉络而行进的,没想到这件事居然会变的这样多,这是为什么呢?程安澜见韩元蝶毫无征兆的突然陷入了呆滞,觉得她好好玩,他很早以前就觉得了,韩元蝶平时看着格外聪敏伶俐,说话也玲珑好听,可偶尔就会不知道怎么回事的突然呆起来,无论怎么撩拨也没有感觉。
所以程安澜特别手贱的又去撩拨她,她的脸饱满软嫩,又带着诱人光泽,看着叫人的手指特别痒,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的戳戳了!程安澜刚戳了一下,韩元蝶一转头,条件反射般张嘴就咬了下去。
哎哟!程安澜叫了一声,韩元蝶才回过神来,心想这个混账,这么严肃正经的时刻,他居然这样不正经!其实韩元蝶真错怪程安澜了,韩元蝶知道逼宫这件大事,在当年是如何改变了朝廷的格局,自然如临大敌!可是程安澜不知道啊,程安澜除了隐隐约约感觉到暗流涌动,就不会再有别的感觉了,他当然觉得新婚燕尔,虽然不能圆房,但摸摸媳妇也是应该的吧?韩元蝶恼怒的踢他一脚:干什么!说正事!还有正事?程安澜诧异。
新婚之夜的正事只有一件,那就是圆房,可圆圆还没及笄,不能圆房啊。
于是程安澜摸摸她的小手,正气凛然的道:唉圆圆,我答应了岳母大人,咱们要等一等,要明年你及笄了才能圆房呢,你别急啊。
这人喝了酒也太不正经了!韩元蝶反应过来,又是羞又是恼,顿时跳起来打他:你这混蛋,胡说什么!不能圆房,总能抱一抱吧,圆圆打在身上那真是一点儿劲也没有,随便打!程安澜笑道:你要是真急,我是没关系的!咱们悄悄的……唉,还是不行,听说对身子不好呢!调戏媳妇,真是能上瘾!程安澜想。
原来这一世,变的最多的,竟然是程安澜!韩元蝶恨恨的想,尤其是喝了酒之后,上一世是喝了酒闷着头一言不发只管动手,这一世是说话这样混账!都不是什么好的!可是她的脸上却不由的飞起一抹奇异的红晕来。
原本就美貌的韩元蝶就越发娇美起来,先前说的什么话题程安澜早忘了,还理直气壮的想,果然跟媳妇儿不能说正事,萧文梁说的对,媳妇是用来疼的,又不是幕僚属下,说什么正事呢。
这屋里旖旎气氛才起,外头就有人悄悄的回程安澜:霍大人刚刚奉了宫中口谕,飞马回锦山去了。
霍大人便是锦山大营统领,程安澜的顶头上司,今日是给程安澜脸面,特意回帝都参加程安澜的婚宴的,自然也是为了结交这位前途不可限量的年轻将领。
锦山大营的统领星夜驰返,这是皇上要动手了?韩元蝶只想到这一个可能,连忙对程安澜道:你也去!程安澜想到先前东安郡王临走时说的话,心中也是一凛,若真有大事发生,不在营里确实容易被人闷杀,便道:好,我去看看。
小心点儿。
韩元蝶心中砰砰的跳。
若是皇上动手,安王反扑,程安澜在锦山大营自然比在帝都里强的多,韩元蝶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心里那份紧张焦灼,哪里按的下去。
她反复的想,这件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这一世的安王府事件,和上一世到底有哪些不同?安王妃在世,这就是第一个不同,而她很可能已经知道自己中毒的事,又因为某个暗处的力量的引导,很可能会怀疑是安王对她下手。
任大姑娘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浮现在韩元蝶的眼前,程安澜都能分析到安王妃极可能鱼死网破,任大姑娘那样的聪明人定然更明白吧?还是说她的目的就是那个?若是一切都是她在暗中主导……韩元蝶感觉到似乎看到了黑暗中的一抹光亮。
任大姑娘通过某种手段挑拨黄侧妃下手,想来对于那样一个女人,又怀了那样金贵的一胎,眼见着安王妃在安王和贤妃跟前都没有体面,她定然是看不起安王妃的,有那种取而代之的非分之想,也不难想象,这样的人,想必很容易挑起她谋害安王妃之心。
这样最说的通,是任大姑娘在背后挑拨,所以她才笃定安王妃中毒,韩元蝶想,自己明明知道安王妃上一世会死,还没查出端倪来,还是靠常小柏看出来的,任大姑娘又是如何会知道安王妃中毒呢?那自然是跟她有点关系的,她有的放矢,监视黄侧妃能动用的人手和东西,自然就好查了。
黄侧妃下毒后,任大姑娘施施然前往安王府,告诉安王妃她中毒之事,再略为安排,误导安王妃是安王下的手,安王妃身处被害的漩涡,自然不如齐王殿下那样冷静客观,能发现破绽,叫人再查。
安王妃一旦查到安王的迹象,自然惊慌失措,生死关头,没有可以依靠的人,那就只能依靠娘家了。
安王妃手中最大的筹码,就是安王密谋宫变之事,鱼死网破之际,禀告父兄也是非常正常的,姚家忠君之家,知道安王图谋不轨事,自然不会为安王陪葬,立即上报皇上,反是一大功劳,安王妃虽然没了丈夫,却能因为这个而立功,转而立足。
韩元蝶又想起任大姑娘那一脸‘我聪明,你蠢!’的神情,人家真有这资本啊,真是好聪明的人,兵不血刃,甚至自己也不沾手,只因势利导,利用各人的性格和利益纷争,便干掉了一个亲王府!这种对人心的洞悉和透彻,这样巧妙的利用,简直叫韩元蝶后脊背发凉,她可是仗着前世知情之利,才能略窥时局,知道苦主是谁,及时安排人监视安王妃,也就是如此,也要到此时图穷匕见,才能看透这位任大姑娘的布局。
若是她不知道安王妃之死,她只怕更摸不着头脑了。
不过也奇怪,她知道逼宫,难道任大姑娘也知道会有逼宫?不对,就是不知道安王密谋逼宫,她也会这样做,安王意图夺嫡这么多年,私底下必然有许多不堪之事,比如在江南与海匪勾结得银千万两之事,或许还有些自己都不知道的事,一旦被安王妃抖露出来,安王再无夺嫡指望,只怕至少也是个圈禁!是了,任大姑娘的目的,是为了贤王,也是为了夺嫡!干掉安王,就少了一个劲敌。
还有一点不同,韩元蝶想到上一世的逼宫,当今被杀,皇子们被屠杀殆尽,只有当时出宫的贤王存活,而原本十分不显的齐王殿下,却异军突起,程安澜从锦山大营突然率兵勤王,诛杀安王,奉齐王殿下当夜即位。
这才是意外!韩元蝶豁然开朗,这才是意外!安王逼宫的意外,竟然是程安澜!当时杨淑妃和齐王妃,连同齐王的两个儿子都于宫中被杀,齐王无力营救,可见弱势,若是没有程安澜从锦山大营的驰援,或许齐王殿下也同样被诛,而安王已是乱臣贼子,若是那位未来的贤王振臂一呼,勤王救驾清君侧,形势如何,就难以预料了。
因为韩元蝶不清楚当年具体的情形,只记得程安澜的账上有每个月给好几位兄弟遗孀的抚恤,这些兄弟如今都还在帝都,那么极有可能是当年宫变一战中牺牲的,那么当时情形危急艰难可见一斑,安王殿下因把军粮军需卖给海盗,事情暴露而逼宫,而安王齐王既然都有极大的危险身死可能,最为安全,可以全身而退的,也就只有在宫外的那位贤王了。
当年的贤王,或者说贤王妃任大姑娘,没有算到的,就是程安澜了!这是与今世最大的不同,上一世的程安澜,没有西北大捷的班师回朝,也没有在帝都的高调,他消无声息的从西北回来,进入锦山大营,没有露出丝毫的峥嵘,也就没有进入某些人的眼中。
他是被漏算的一着,却是改变了整个时局的一着。
或许上一世因着齐王殿下的不显,安王殿下是贤王唯一的劲敌,才会有宫变一事,借安王殿下的手诛杀诸皇子,贤王再解决掉安王殿下,那自然就得位大宝了,可这一世,齐王殿下在程安澜班师回朝后也突然显露出了峥嵘,所以任大小姐这一世的计划,就变成了直接干掉安王殿下。
或许今后再干掉齐王殿下?这个就不知道了,韩元蝶摇摇头,她沉思良久,把上一世和这一世结合,才得出这些猜想,已经是竭尽所能了,再要她揣度她完全未知的东西,那自然也不能够了,她一抬头,天色竟然已经隐隐发白了。
居然就这样坐了一晚上?韩元蝶这才觉得头都想痛了!这位任大姑娘太聪明,太可怕,她还得好生防备着,上一世的事情,如今想起来,实在是很有任大姑娘的影子啊。
她也是没有沾手,就干掉了程安澜!知道了大太太杀自己的秘密,其实就知道这里头的厉害关系了,三太太想要排除掉长房袭爵的竞争,用那个花样子引得大太太以为自己在查她的这个秘密,或许也有人在推波助澜,大太太惶恐之下便对自己动手,程安澜回帝都,为自己报仇,这样程安澜被流放,程安起不是程家血脉,三房就再无竞争了!等等,这里头有个问题,任大姑娘设这个计策的目的显然不是为了程三太太,以她的眼光和地位,目的自然是为了程安澜,那么她就必须笃定程安澜定然会为了自己,连前程也不要了去报仇。
可上一世,跟这一世不同啊!韩元蝶彻底怔住了,难道上一世,连她自己都懵懵懂懂的时候,旁观者已经能够看得到程安澜对她的深情了吗?任大姑娘的手腕心机和算无遗策已经给了韩元蝶极深的印象了,深的叫她相信,任大姑娘看到的比她看到的更准确,何况,后来的事实证明,任大姑娘确实算无遗策,算准了程安澜后面的举动。
韩元蝶脸色煞白,原来,上一世,她所辜负的,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多!☆、第一百一十五章她居然是从仇人的举动才看明白,再没有任何时刻如此时般深刻的感受到了,韩元蝶想,可是她也来不及想那么多了,这一刻明白过来的她,不由的泪流满面。
大颗大颗的泪水从她的眼睛汇集到了尖尖的下巴,仿佛上一世没来得及为程安澜流的泪,这一世终于还是要补回来。
她错过了那么多。
她辜负了那么多。
她又得到了那么多。
幸而上天垂怜,给了她一个补偿的机会,不仅是补偿程安澜,又何尝不是补偿自己呢?韩元蝶这一场哭,哭的痛痛快快,就是眼睛有点肿,而且情绪宣泄之后,显得有点无精打采,有些萎靡。
又是一晚没睡,自然显得有些黯淡,把天明之后进来服侍她梳洗的丫鬟都吓了一跳。
韩元蝶在家里一直是香茹和碧霞从小儿就伺候她,这一回出嫁,许夫人亲自又选了两个一等丫鬟柠雪和榛儿给她做了陪嫁,还有一个府里的家生子儿老妈妈,也是原在许夫人跟前伺候的江嬷嬷做了管事嬷嬷,另有两房陪房,如今暂管着韩元蝶陪嫁的庄子铺子,并不进来伺候。
那江嬷嬷已经五十了,在许夫人跟前伺候了三十年,老成持重,最能见识人,许夫人原是虑着韩元蝶年纪小,又是在家里从小儿捧着长大,憨吃憨玩惯了,不知道人间疾苦,虽然程安澜是有心的,可程家长辈却不是什么好人物儿,才把江嬷嬷打发来伺候韩元蝶。
既是如此,许夫人对江嬷嬷自然是面授机宜,尤其是把程家诸人的性子都琢磨了个遍。
昨儿韩元蝶早把人都打发开去,这屋里动静一概不知,这会儿进门一瞧,不由的便道:夫人这是怎么着的,昨儿……既然有诰命的伯爵夫人了,娘家陪嫁来的丫鬟妈妈自然都进门就改口叫了夫人了。
韩元蝶恹恹的打个呵欠:昨儿没睡呢。
这可怎么行。
江嬷嬷忙道:今儿见姑舅敬茶,还有的忙呢!经历了一晚前世的刀光剑影,今世的种种算计,那敬茶这种事听在韩元蝶耳朵里头,轻飘飘的一点儿分量都没有,简直是小的不能再小的一件事了,她没精打采的说:那就去敬茶吧,我也还好。
江嬷嬷这才深刻的明白许夫人再三嘱咐的要仔细看着点儿大姑娘是个什么意思了,大姑娘的那些任性,正好处于一种不是大事,可又不能不理会的边缘上,江嬷嬷道:夫人这副形容,去给长辈敬茶,看着只怕叫人猜疑,榛儿,把夫人这胭脂上的浓些个。
榛儿应了,韩元蝶却道:不要紧,真要猜疑,什么样子都要猜疑的,其实与我的模样儿无关的。
反说的江嬷嬷都一时无言可对了。
江嬷嬷又问:伯爷呢?练功去了吗?有要紧事,他回锦山大营去了。
韩元蝶随口道,十分不以为意的样子。
在后宅中打滚多年的江嬷嬷,和平日里不在韩元蝶跟前伺候,这才随着韩元蝶到程家来的柠雪和榛儿都面面相觑,反是香茹和碧霞伺候惯了韩元蝶,看的多了,没多大反应。
江嬷嬷定了定神才道:伯爷也太随意了些,明知道今儿是要给长辈敬茶见礼,反是走了,过会儿难道叫夫人自个儿去见长辈么?我自己去也没什么要紧的,挑礼也挑不到我身上来。
韩元蝶随口道。
横竖他们也不敢挑程安澜的礼。
可不是姑娘这话呢!江嬷嬷见自己说的韩元蝶都不懂,哪有不着急的,连姑娘都叫出来了:昨儿是成亲的好日子,便是不圆房,礼数总是有的,到了今儿,伯爷也该陪着夫人去给家里长辈见礼,才是正理,通天下哪有放着新媳妇自个儿一个人去见长辈的道理呢?且就是夫人不在意,叫长辈瞧着,心里又怎么想呢?连底下的伺候的人,只怕也要小看了夫人呢。
这才是江嬷嬷着急的事,新婚头天,便是有天大的事呢,也没有抛下新媳妇一个人的,叫人家看着,便只当做姑爷的不情愿,不给脸面呢。
韩元蝶道:真有要紧事,不然谁也不会这个时候出去,嬷嬷想想,伯爷到底是给朝廷当差的,朝廷有了要紧事调了去,去是不去呢?是身家性命要紧还是这个虚礼儿要紧?她见江嬷嬷一脸担忧,反是笑道:且也真不怎么要紧的,他们家的人我知道,好不好都一样,这礼就是做的一丝儿不错,处处都体面,还是挑的出话来说的,嬷嬷就是在咱们家,难道没听到过?如今的韩元蝶早与以前不同了,她以前可是最讲体面最懂礼的一个人,可又有什么好呢?程家人那是你懂礼当然最好,我只管享受着,到我这里,就别指望我也一样明理了。
韩元蝶这样一说,江嬷嬷果真没那么着急了,既然是亲家,程家的事韩家自然是听说过,议论过的,江嬷嬷在许夫人跟前伺候,虽然许夫人向来不说人是非,可底下人是会悄悄议论的,想起来还真是韩元蝶说的这个理儿,他们家,就不能当正经讲礼的人家来看。
而且,再是担忧,程安澜也出去了不在,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是以江嬷嬷忙轻声嘱咐韩元蝶:回头见了他们家长辈,夫人可别太好性儿,跟在咱们家一样。
您如今是伯夫人,虽说上头都是长辈,论起品级来,到底不如您,该讲的礼咱们自然是要有的,有些不该讲的礼,夫人可别随口就应下了。
江嬷嬷可是担忧个没完,就怕韩元蝶好性儿,跟在家里似的,上头有祖母有亲娘,她不操心,万事都不理论。
韩元蝶扑哧笑出来:知道啦知道啦,我都知道的!嬷嬷就别操心了,香茹给你妈妈倒盅茶来润润嗓子。
唉,真是拿大姑娘没办法,江嬷嬷想。
一时梳洗完了,看好了时辰,便要去程老太太处敬茶见礼,因正房原来程安澜吩咐了还没挑屋里伺候的人,韩元蝶看了看,吩咐人去走马胡同把黄鹂叫回来,这一头韩元蝶吩咐:碧霞去回三太太,请三太太把她跟前使着的管事娘子打发一个过来暂时支应一下,回头我挑了人,再给三太太送回去。
碧霞向来是个伶俐机变会说话的,去了不一会儿,就带了个三十来岁的媳妇子过来,韩元蝶一看,这是程三太太的娘家陪嫁过来的丫鬟,叫月娘的,早前嫁给了程家一个二门上的小买办,姓余的,倒不是个讨厌的。
不过程三太太直到她上一世死的时候,也没有露过坏形,虽是管家,但一则有程安澜的威势,二则韩元蝶又肯容让,还是很融洽,她跟前的人也都没有过恶形恶状,韩元蝶笑道:原来是余二嫂子,我因不知道府里如今怎么着个样子,连路也不大认得,才求了三婶娘,劳烦你来支应两日,过了后儿,自然再送你回去。
那余二嫂忙请安:不敢当夫人劳烦两个字,夫人只管吩咐便是。
韩元蝶笑道:也没什么大事儿,我这会儿该去给老太太请安敬茶了,你便随我去吧。
说着走到院子门口,却见小虎带着七八个人大摇大摆的走过来,韩元蝶停下来,小虎见了韩元蝶,一溜烟的跑过来,笑道:程哥吩咐我来见嫂子,一则是外头的事情,跟嫂子说一声儿,二则想着嫂子也没人手,打发几个人在跟前,有事也好吩咐。
韩元蝶忙问:外头是不是出事了?嗯。
小虎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韩元蝶已经很快的问道:安王府?这才叫小虎大大的惊讶了:嫂子怎么知道的?昨儿半夜里,皇上亲自下旨,调京城禁卫军,五城兵马司,连同大理寺、刑部等,围封了安王府抄拣,现在里头还一个人也出不来呢,到底什么情形,也不知道。
他补了一句:也没人敢打探。
这样的事,这样的阵仗,当然谁也不敢往前凑,只怕不知道要掉多少个脑袋呢,韩元蝶也不由的怔忪了一下,就算是昨晚已经想到,反复的推演过了,听到真有这样的事,她也有点感概万千。
既然已经抄安王府了,这件事就是在皇上的控制当中了,她挂心多年的安王宫变一事,便是无声无息的消失了。
、当年那一场骇人听闻的腥风血雨,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当然,除了在韩元蝶的心里,这确实没有存在过。
而这一切的源头,就是有一回萧文梁对她说的,程安澜无意中吐露的意思,他原本并不是西北大捷班师回朝的人选,可是他从军这么多年,圆圆长大了,怕圆圆被人定下了,他要急着回来娶圆圆,所以才求了大将军,回了京城。
世事真是难以预料,韩元蝶不由自主的感叹。
她也只是怔了一怔,这想法电光火石般从她脑中掠过罢了,便笑着对小虎点点头:那你暂在外头书房住些天,等你程哥回来了再做打算罢了。
我这会儿去给老太太请安呢,急着过去。
帝都风雨欲来,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变故,程安澜居然想得到打发人暂住程家保护她,也确实很周到了,韩元蝶也不推辞。
小虎这样的军爷,又是在西北军中成长起来的,那一种如狼似虎的性子,与程安澜如出一辙,听韩元蝶一说,咧嘴一笑道:嫂子不要紧吧?要是有谁为难您,你打发人来叫我,我这儿有刀有枪,一切都现成的!韩元蝶失笑,倒是那余二嫂子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吓的脸都发白起来,韩元蝶道:行,我知道,你们也别见外,只管出去外头,跟大管家说一声这是你程哥的吩咐,叫大管家给你们安排,我不跟你们说了,别误了我的时辰。
是是是,嫂子慢走。
小虎还挥手。
不过就是这样,还是误了点儿时辰,程家老太爷、老太太,二房夫妇,三房夫妇,连同姑娘们、小爷们,满当当的坐了一屋子。
见韩元蝶这会儿才来,老太太就沉下脸来,问程三太太:昨儿你没跟澜哥儿媳妇跟前伺候的人说一说今日的时辰安排?搁着一家子在这里等着。
程三太太和程二太太都是站在老太太身边伺候的,这会儿就忙回道:昨儿就说过了。
韩元蝶一脸无所谓的道:三婶娘昨儿是打发人来说了,只是今儿一早我按着时辰刚出院子门,才发现我连往哪边儿走都不知道,我跟前人都是我从那边府里带过来的,自然也不知道,我屋里没有旁的伺候的人,一时间还没法子,只得现回了三婶娘,三婶娘打发了一个嫂子过来,我才得来呢,就是这么一打岔,竟就迟了一点儿,老太太恕罪。
韩元蝶把锅扣给程三太太简直是毫不迟疑。
程老太太道:怎么昨儿就没想到不认得路?韩元蝶笑吟吟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三婶娘没想到。
顿时噎的程老太太差点往后一倒,程三太太没想到韩元蝶竟然如此牙尖嘴利,尤其是,作为一个新媳妇,昨儿才进门,怎么就敢这样牙尖嘴利,一时倒没有急智辩驳的,只得道:其实在澜哥儿媳妇进门前,我就预备了伺候的人的,只是澜哥儿都打发回来了,只说待澜哥儿媳妇进门了再挑合意的使,是以就没有提前打发人过去。
韩元蝶只笑了笑,程老太太那脾气,是总要找个人说上两句的,果然她看了眼韩元蝶,又看了看程三太太,说:既然知道她那院子里没有府里人伺候,你就该想到她新进门来,哪里知道地方呢?就是澜哥儿打发走了,你送一个两个过去暂时支应着,也是应该的。
程三太太只得应了一声是。
程老太太又回头说韩元蝶:既然迟了,说上你一句两句也不为过,你就有那么多话等着,你既是新来咱们家,不大知道,就该早些儿出门,就是到的早了,等一等长辈也是应该的,定要掐着点儿来才是?叫一家子长辈等着,这就是你这做晚辈的礼?江嬷嬷见状,暗忖自己家姑娘新进门儿,就这样敬茶的时候还一递一句的跟祖母拌嘴,实在有些不像,可是这老太太也不是个省事儿的,这种时候,通常长辈都是给新人脸面的,迟了也就提点一句就罢了,哪里至于只略迟了一点儿就拉下脸来说,也不能就这样叫她教训了去。
只不能叫大姑娘再开口了,江嬷嬷就忙赔笑道:原是我们家老夫人教导过夫人,大家子凡事总有定规,什么时辰,办什么事,若是乱了,就怕坏了规矩,且也不知道府里到底如何安排的,是以也不敢提早就出来。
程老太太道:澜哥儿也是个没成算的,既然把府里的人都打发出来了,也不知道跟你交代一声儿?罢了,本来就迟了,再说越发晚了。
停一停又道:澜哥儿呢?既然是说程安澜,韩元蝶才不替他操心呢,也不开口,只听到问他人,才道:半夜里说是有事,就出去了。
程老太太又打量她一眼,见她脸上有些憔悴神色,好似还有一点儿哭过的样子,便点头道:横竖不能圆房,出去也就出去吧,只是这会儿敬茶他也不理睬,你也该劝一劝他,到底是夫妻,你不好生劝一劝,今后只怕越发有哭的日子。
江嬷嬷在一边看的目瞪口呆,韩元蝶看到清楚,从韩家乍然到程家,一时不适应是有的,可韩元蝶没有半点不适应,那一种熟悉的气息简直扑面而来,竟然有一种回到上一世的感觉。
和老太太面对面,真是宛如昨日,一丝儿不走样,这是她这辈子见了如此多以前的人,最不走样的一个了。
不过韩元蝶自己大概是变的最多的那个了,她笑了笑道:伯爷的性子,老太太没有不知道的,我怎么劝呢?再说了,外头的事儿,咱们又不懂,只怕错了大事儿,反是不好,就随他去呗。
就是程老太太这样的人,都不由的觉得,这个小姑娘才十四岁,怎么竟然这样滑不留手,简直找不到可以下手的地方。
这里口舌官司打到这个程度,韩元蝶对于程安澜没有陪她见礼敬茶毫无感觉,甚至连萎靡的精神,也被程老太太刺激的精神奕奕起来,笑吟吟立在当地,一点儿也没有尴尬不安的感觉,仿似在这个家里生活了多年,谁的性子都熟悉,并没有陌生的新媳妇那种局促的小心翼翼的感觉。
旁边的丫鬟见老太太都无话了,心中一边咋舌一边拿了锦垫来铺上,韩元蝶磕头敬茶,送上针线,老太太也赏了表礼,老太爷一直泥塑木雕般在一边坐着,就是喝了茶,那也没有一句话。
二房是省事的,因是庶子,媳妇的嫁妆也不多,而且又没生出儿子来,只有一位姑娘,一直是夹着尾巴做人的,程大姑娘也十二岁了,一向沉默安静,接了嫂子礼物,道谢的时候,声音也小的听不见。
三房大的那个是儿子,六七岁的样子,第二是个庶女,今年五岁,还有一个跟韩家小猫差不多大的姑娘,却是程三太太嫡出的,韩元蝶不喜欢她。
一时敬了茶,送完了东西,收了表礼,韩元蝶觉得没什么事了,便要告辞回去,程老太太就皱起眉来:你屋里有事?韩元蝶笑着看回去,这个时候,她开始觉得程老太太与以前有点不一样了,以前大约有大太太这个缓冲,程老太太由儿媳妇服侍,她又有自己的婆母在,名正言顺的孝敬大太太,反倒不用在程老太太跟前了,只每日来请个安罢了,她又贤良,不肯争论,关系反而和缓些。
而如今,一则她没有婆母,若是也不用伺候老太太,她就十分清闲自在,二则,她如今的态度可与以前不同,老太太被她反弹,自然而然就要拿捏她了。
一开始的关系往往意味着今后长久的相处,一开始处于下风,开始退让,今后就很容易长久的退让,除非有突然的重大的变故,或许会有一个转折点。
程老太太当然不会想的这样透彻,她这不过是天然的长辈要拿捏晚辈,尤其是祖婆婆要孙媳妇俯首帖耳的条件反射罢了,尤其是那种‘我难道降伏不了你?’的心态。
韩元蝶便笑着点点头:是有点儿事,老太太这里还有事吗?程老太太便道:你们年轻,又是刚成亲,青天白日的,就关在自己屋里,像什么样子,只怕叫人笑话。
换个新媳妇,这样的话说出来,只怕当场就要涨红了脸,可韩元蝶反是一脸诧异:我回屋里,又不关门,一院子都是丫鬟婆子进进出出的,笑话什么呢?老太太这话我真不懂呢。
这话一说,已经有媳妇婆子在后头低头憋笑了。
还有你那规矩,也实在不像样。
老太太叫她顶的不善,越发有点恼了,脸色更阴沉:你到底是来了我们家,总不能再使着你们韩家的规矩不是?总要学着咱们家的规矩才是,这原是你婆母该教导你的,如今你婆母病的那样儿了,自然没法子再教导你,少不得只有我来了。
你屋里能有什么大事儿,晚些才办也使得。
你且先跟着你二婶娘,在我这里伺候,我慢慢教导你。
这便是做长辈最天然拿捏晚辈的手段了,韩元蝶不服她管教,她就有这样的手段,还是最名正言顺,要你立规矩是应该的,拿出去说也没人说一句不对的。
这样的手段韩元蝶一点儿也不意外,这位老太太能使的无非就是那么一两样,而且这老太太的罩门,她也一清二楚,便笑了笑:老太太说的是,只是这规矩一时半刻的哪里学的完呢,我那屋里箱笼一大堆,还没收拾,还有前儿我预备好要给老太太的东西,也还不知道搁在哪个箱子里没收拾呢。
别的倒罢了,只预备给老太太的,怎么好耽搁?韩元蝶这是打一棍子再给个甜枣的策略,是沈繁繁教她的:你得先教她们知道你不好惹,断然不能一开始就退让。
但也不能梗着脖子硬到底,可是到底是长辈,还是亲祖母,便是不是想着程安澜,还有一大家子人呢,还有韩家的名声呢?不管他们家当初怎么着待程安澜,可你这孙媳妇叫人说顶撞祖母,孝道有亏,这名声可不好听,且也犯不着。
那老太太是不地道,儿子媳妇女儿孙子,谁也不管,谁也不靠,只认得银子,可是这不是最好打发的吗?沈繁繁一辈子没少过银子花,完全没当银子是一回事似的:给她点儿甜头,又花不了几个银子,你不就自在了吗?且别人也不好怎么着你了。
这话说的韩元蝶心中一动,程三太太那边儿的事还没个了结呢,照着沈繁繁说的,拿住老太太,确实是上策。
比梗着脖子在这家里谁都是仇人的强。
程老太太无非就是不好亲近,也待程安澜不好,倒没有别的劣迹,且韩元蝶当年看了这么多年,这老太太就没有待谁好过,只除了银子亲,就没有别的了,就如沈繁繁说,这才是最好打发的,偏她又是程家的老太太!韩元蝶笑道:前儿我才请的云南过来的玉观音,有这么高,这么大,还是高僧开了光的,我想着老太太是常念佛的,便请过来预备供奉在老太太的佛堂里呢。
我的儿。
程老太太眼睛都发光起来,赶着韩元蝶喊:亏的你小孩子家,想的这样周到。
你说的不错,想来你过来,自然箱笼不少的,就是底下人收拾,又哪里知道怎么才好呢,还得你瞧着才是,你只管去,就是有不懂的规矩,打发人来问我就是了。
这是老太太疼我了。
韩元蝶微微笑,便施施然走了。
☆、116|第一百一十六章原来打了一棒之后给的甜枣特别甜啊,韩元蝶摸摸手臂,她觉得好似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以前就算是偶尔给老太太东西,老太太笑逐颜开,和颜悦色的时候,似乎没有过这样亲热的样子出来。
还赶着她叫我的儿……韩元蝶不由自主的摇摇头,赶紧抛在脑后了。
她的目光和心神还是不由自主的注视着安王府。
四月十七深夜,帝都一片祥和安静之中,深宫中的当今皇上突然发出谕旨,调京城禁卫军,五城兵马司,连同大理寺、刑部等,围封了安王府,直到第二日,还没有一个人从里面出来,而也没有人敢上前打听。
皇上命休朝,递牌子请见的一律发回,只宣了内阁诸位阁老进宫议事,而且进去之后,就没见过人出来。
事态之严重,谁心中也有一杆秤的。
此时,帝都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敬国公府,有心人稍微打听就知道,安王妃于四月十五日回娘家为母亲侍疾,并没有回安王府,如今还住在姚家。
如今安王府被封,安王妃毫发无伤,而宫中也没有给安王妃的任何旨意,仿佛那个围封,与安王妃无关似的。
只是谁都知道,越是安王妃毫发无伤,越是跟安王妃有关系,夫妻一体,这种事自然就透出一股子不寻常来。
姚氏暂时住在敬国公府一处小巧精致的华轩之中,自前日她激愤之中进入父亲的书房,把安王图谋之事抖露出来之后,她就一直十分心神不宁,连着两晚都难以入睡,此时眼下青黑,连眼睛都佝偻下去了,竟显得有些骇人。
她的对面坐着来看她的弟媳妇陈氏,敬国公府长媳是当年的华安公主,如今的华安县主,因为一些众所周知的缘故,华安县主定然是不会掌家的,如今府里主持中馈的是四太太陈氏,姑太太回娘家,而且还是因为这样的事回娘家,陈氏不得不格外看重一些,不仅在这地方加派人手,自己也每天都过来看看姑太太。
姚氏很想不通,她就是没有生育,娘家也不大肯为安王殿下夺嫡出力,也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罪名吧?为什么安王殿下就要毒杀她呢?安王殿下难道不怕得罪姚家?还是说安王殿下这么相信这□□就这样毫无破绽?是的,大概是这样,若是没有任大姑娘的提示,姚氏完全不知道自己中毒,而且根据姚家的调查,这□□最后发作起来也不会吐血溃烂等显示出中毒迹象,而是突然之间就心力衰竭,仿佛病死。
到那个时候,谁能知道她其实是被人害死的呢?如此难以查出来的□□,如此高明的下毒手段,姚家便是怀疑,到时候安王殿下毁去下毒的线索,把那批有毒的枣子烧掉,换成无毒的,便是天王老子只怕也查不出来了。
那她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死了,她连孩子都没有,用不了多久,就没有人记得她了,安王府很快就要有新的主母,会有子嗣,只有她什么都没有。
姚氏抓着弟媳妇的手,她最不明白的便是,安王殿下为什么定要杀了她,她哽咽着,在这两天里第三次说:我真不明白,到底也是这么多年夫妻,我做错了什么定要杀我。
杀人并不一定是因为有错,陈氏知道姚氏自己心中也定然明白的,只是事发突然,又是发作在自己头上,一时之间难以接受罢了。
她不是不明白,她只是需要宣泄,而且她也很绝望。
虽然没有死,可她的一生已经算是过完了,她没有子嗣,也不可能再嫁人,甚至不可能还留在帝都,她幸而还有个娘家,可以为她安排一个去处,有仆妇照料,终老于它地。
这样一想,这也比安王起事失败,随同安王一起被杀或者比圈禁强些吧。
陈氏心中怜悯,拍拍她的手:姑太太快别想了,这也不是你的错儿,我瞧着姑太太这几日也没睡好,我带了些安神凝气的药丸子来,已经交给丫头了,回头研开了吃下去,好生歇着才是。
劝慰了半晌,陈氏又眼见着姚氏吃了半碗清粥,吃了药,嘱咐丫鬟好生看着,才走了。
走到外头僻静无人处,她跟前贴身伺候的茶香忍不住道:瞧姑太太哭的那样儿,夫人怎么不跟姑太太说,这其实是黄侧妃下的毒呢?姑太太只怕就好受些。
陈氏看了茶香一眼:只怕更难受才是,原本不过是后宅争锋,倒把一家子都害了,王妃的名分也没有了,还能好过吗?啊对,夫人说的是。
茶香忙笑道。
只是有些话,陈氏连自己跟前的丫鬟都没说,安王妃回娘家求助,调查此事是由四老爷姚律一手主持的,是以陈氏格外清楚里头的关节。
有安王妃的线索,这件事并不难查,很快就查到了源头上,而且发现是安王的安排,当时报到姚律跟前,姚律便断言不可能,在这夺嫡未明之前,姚家再不肯明确站队,安王也不可能放弃姚家,自己切断与军中的联系。
可是姚律一边命人继续查,一边却也直接告诉了姑太太,是安王的安排。
果然姚氏闻讯崩溃,吐露出了那个惊天的消息。
这里头的关节,姚律没有多说,可陈氏隐约有点猜想,她主持中馈,知道自己公爹的昔日属下,如今的大理寺卿,主持密审江苏巡抚方鸿与的那位左梅生左大人,不仅与姚律过从甚密,这个月以来,还来了三次敬国公府,在外头书房与公爹密谈良久。
陈氏不敢监视公爹的外书房,可是她能知道进门的是谁,知道里头换了几壶茶,陈氏隐约的觉得,这些事情大约有点联系,方鸿与不就是宫里那位贤妃娘娘的亲兄弟,安王殿下的亲舅舅吗?贤妃娘娘这两日也闭门不出,韩元蝶成亲后第三日就递牌子进宫给淑妃娘娘请安,自然难免知道这个。
淑妃娘娘一丝儿不变的艳丽,穿着一身银红妆花缎海棠花的薄衫儿,只是乌油油的头发梳着极为端庄的牡丹髻,带着五尾凤钗,不似平日里只挽个慵懒髻般随意,倒叫韩元蝶讶异了一下,歪着头打量了一番,笑道:娘娘这是有什么要紧事不是?要不然我改日再来吧,别在这耽搁事了。
杨淑妃招手道:胡说什么,快过来,让我瞧瞧你去他们家,有没有被谁咬上两口。
韩元蝶笑:瞧您说的这样,哪里至于呢,我也这么大了。
我还不知道你?杨淑妃道:你胆子又小,又没见过什么事,平日里见的又都是和气的人,哪里知道有些人胆大心黑不要脸呢。
韩元蝶笑道:我真没事儿,您不用担心我。
倒是您这是怎么回事,就好像有什么要紧事似的。
我能有什么要紧事呢。
杨淑妃‘瞎’了一声,拉着韩元蝶的手坐下,又吩咐宫女:去请宁国公主,跟她说圆圆来了。
宫女答应着去了,杨淑妃才道:连娇儿都去躲清闲了,我躲不了,可不得见人么?就是前儿你成亲那天晚上的事儿一出来,这递帖子请安的人多了那么许多,贤妃娘娘又在宫里关着门一个人也不见,难道连我也不见人?也就只得见见了,既然要见人,还不得略微收拾收拾么,到底跟平日里和你们玩笑不一样的。
您说的是。
韩元蝶道,皇室发生这样大的震动,哪家勋贵高官的眼睛不看过来呢?皇上不见人,只宣了内阁议事,消息封闭的厉害,这条路走不通,很自然的就想到内宫了,勋贵高官的夫人们,宗室的贵人们,纷纷进宫请安,无非是想见一见方贤妃和杨淑妃了。
安王殿下和齐王殿下的母亲,自然是目光焦点了,方贤妃闭门不见,那杨淑妃这里自然就陡然热闹起来。
这里才刚说两句话,就有宫女进来回道:亭乡侯夫人请见娘娘。
杨淑妃就笑道:你看。
要说不见又不好。
韩元蝶道:那还是您见客吧,我去跟宁国公主说话去,等您闲点儿咱们再说罢。
也罢,那你去跟娇儿玩去,倒是别急着走,回头陪我吃饭,我还有好东西给你呢。
杨淑妃道。
她其实是一个懒人,虽然生就了一副奸妃的长相,一副奸妃的做派,但却实在懒得做奸妃的事,不想干奸妃的活,她觉得,自己托家族之利,进宫就是主位,又生了儿子,升了妃位,就算是不错了,儿子也看着差不多懒的样子,可到底排行较长,今后得个王位是不难的,不拘亲王郡王,今后也有希望去儿子府里安度晚年。
儿子不错,媳妇也好,孙子孙女都乖的不得了,这就足够了。
这样一想,杨淑妃觉得自己也就满足了,算不得最美满,却也过得去了,就是这两日累点儿,过去了也就好了。
能过一日算一日!杨淑妃想着,端坐在上头位子上,吩咐道:请亭乡侯夫人进来说话。
亭乡侯夫人坐了片刻,才刚说两句闲话,瑞华郡主又带着自己的姑娘来请安了,又过一会儿,诚安伯家的老太太也来了,杨淑妃端着那淡然的微笑,心中却想着,今儿只怕要管饭了!不过杨淑妃嘴里真没一句准话,说真的,她本来就不知道这些事,且又不是很爱理,齐王殿下也没进宫来,再者,皇上在御书房关着门不知道和阁老们商议着什么,一句话都露不出来,且,谁敢去打听呢?窥探圣躬这个罪名,那是要掉脑袋的。
杨淑妃不明白的是,就算自己离皇上近点儿,难道自己就能知道的多些?这朝堂上的事,后宫其实得消息更慢吧?不过,想是这样想,她对这一套还是很拿手的,浅淡的微笑高深莫测,说话不疾不徐,只谈着天气热起来,眼见得立夏了,今年新出的当季的罗纱料有两种花色不错,夏天还是带白玉珍珠的首饰轻巧,金子太沉了……等等。
谁也看不透这位淑妃娘娘到底知道些什么?安王府变故,齐王殿下有什么动静?这宫里头除了贤妃娘娘闭门不出外,又有些什么变化?杨淑妃想着,这些人不急着走,估计还得管饭了吧,还是打发人先预备着才好,正要吩咐,却听得外头一阵喧哗,众人都条件反射般起身去看。
出什么事了?宫里走路向来轻巧无声,除了主子之外,说话谁敢高声呢?而主子们,向来有姿态,也自然不会高声,这样明显的喧哗之声,毫无疑问预示着有变故。
众人往外看一眼,又转头去看杨淑妃,杨淑妃自己都心中一沉,不知道出了什么事,面上却也丝毫不露出来,仿佛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似的。
只是那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氛越发的浓烈,谁也不知道什么事,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猜疑,又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景阳宫掌宫大太监徐章瞬间额头上已经出汗了,躬身道:禀娘娘,有旨意,请娘娘接旨。
杨淑妃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静静的起身往外走,众人都自然后退,拼命的竖着耳朵,要第一时间听到到底出了什么事。
前来宣旨的是御书房伺候的大太监张越,他脸上含笑,捧着圣旨,见了杨淑妃便道:皇上有旨,淑妃杨氏接旨。
杨淑妃从容跪下:臣妾杨氏恭聆圣谕。
御曰:淑妃杨氏,秉性端淑,敬上小心恭谨,驭下宽厚平和,堪为六宫典范,实能赞襄内政。
今册为皇后,执六宫奏笺。
钦此。
一时间,天地间仿佛没有了声音,不过也就是那么一瞬,众人立刻就反应了过来,整个景阳宫沸腾起来。
恭喜娘娘!张越宣了旨意,交了圣旨,不再是钦差了,便麻利的打个千儿:奴婢也是有福,才得宣这道旨意呢,奴婢给娘娘贺喜了。
杨淑妃幸而在宫中二十余年,早就练就了心中就算翻江倒海,面上也不露分毫的本事,此时心中便是惊讶万分,难以置信,面上依然是微笑从容,看不出一丝一毫震惊来,忙亲手扶了张越道:这是陛下赏的福气才是。
又吩咐封了红封儿赏张越。
一时间,景阳宫从掌宫大太监徐章起,一起一起的到杨淑妃跟前贺喜,尚留在景阳宫中说话的几位贵夫人,不管心中怎么想怎么惊讶,也都忙上前贺喜,瑞华郡主笑道:恭喜娘娘!我说今儿一早好似听到喜鹊叫呢,原来是因着我是要进宫沾了娘娘的福气,不然怎么我不早不晚的,刚好赶上呢!可不是吗!万万没想到今儿竟有这样的大喜事,恭贺娘娘!诚安伯老太太也跟着道。
这不管心中怎么想,至少到了跟前,谁都是满嘴的好话。
在后头的韩元蝶和宁国公主听到这旨意,两人都大吃一惊,却又满面喜色,忙赶到前头来。
韩元蝶想:哎哟,齐王殿下这是要当太子了吧!景阳宫立刻忙碌起来,事起突然没有预备,但这样的大事,内务府没有不来伺候的,册封典礼金册金印等事当然不是这两日就成的,不过景阳宫里立刻要挂红,起卧坐用种种用具仪仗,连同衣服穿戴等,立刻就要照着皇后娘娘的例来换,只是宫中已经十来年没有皇后了,原本的东西都老旧不堪用了,须得即刻造新的来使。
这些都是随着旨意一下立刻就开始运作起来的事。
淑妃娘娘着礼服大妆,诣临敬殿谢恩领旨,是为皇后。
接着各宫主子,有封号的没封号的,都赶着到景阳宫来贺喜,只除了方贤妃依然没有露面。
而此时,旨意明发出宫,宫外的各级诰命,自然也都要纷纷按品大妆,进宫贺喜了。
至于景阳宫中给宫女太监的赏赐自然也有,连整个后宫都加月例一个月,贤妃娘娘的宜德殿也不例外,不消赘述。
一时间,前朝后宫,随着杨淑妃正位中宫的消息的蔓延,都开始躁动起来。
几乎听到这个消息的每个人心中都清楚,虽然是杨淑妃正位中宫,但其实这个消息真正的主角还不是杨淑妃,而是齐王殿下。
这个时候,景阳宫早飞马报齐王府,齐王殿下也是差不多前后脚得了消息,正带着齐王妃韩又荷,抱着儿子女儿预备一起进宫呢。
最初的震惊之后,杨淑妃再怎么着也是喜气洋洋了,拉着韩元蝶的手笑道:我说你是福星呢,你这一进宫,就是好事儿。
韩元蝶其实真知道自己这一回的福星还是真的了,谁能想到淑妃娘娘逃过那一劫,竟然还有这样的大福气在后头呢,她却还是笑道:娘娘这样说我可不敢当,是我沾了娘娘的福气才是,要不然我进宫这么几十回,娘娘早该做皇后了。
宁国公主笑道:娘和圆圆都别推了,我看啊,都是有福气的就行了!连我大约也能跟着你们享福了。
韩元蝶笑,这位宁国公主,一生顺遂,夫妻恩爱,生儿育女,在萧景瑜晋位之后,唐振讨了外放的差使,宁国公主求了恩旨,夫妻一起出京,把臂同游江南、浙江、福建、云南等地,十分逍遥自在。
确实是个有福气的人。
祖母~~~~~这是蕊儿嫩嫩的声音,萧正恒走前头,还是那一副大人般的严肃脸,可蕊儿就比较会撒娇,扑到杨淑妃腿上,很乖的说:祖母大喜!这显然是韩又荷教的,萧正恒也给杨淑妃磕头,韩元蝶一把就把蕊儿抱起来亲一口,蕊儿抱着她的脖子笑:表姐!萧正恒也乖乖的招呼表姐,但是不给抱,韩元蝶如今也知道他那点儿古怪,再不试图抱他。
后头还有□□抱着才满月不久的萧景瑜的二儿子萧正平,他还什么都不知道,只闭着眼睛呼呼的睡。
萧景瑜和韩又荷两口子请了安贺喜,宁国公主和韩元蝶也跟他们见礼,闹了一圈之后才坐下来说话,杨淑妃一贯的直接,张嘴就道:这样突然,连你也不知道?不知道。
萧景瑜道:我倒是递了两回牌子请见父皇,可这两日连见都见不着,一丝儿消息都没有。
杨淑妃点点头,萧景瑜才道:看来二哥这回犯的事大了。
其实最知道安王殿下犯什么事的人是韩元蝶,只是不能说,萧景瑜倒是看她立刻逗着蕊儿玩起来,才笑道:我就知道,这样的喜事,圆圆这个福星是肯定在的。
韩又荷笑了笑:圆圆什么时候来的?宁国公主笑道:圆圆来的时候,我娘还是淑妃呢!圆圆一来,我娘就成了皇后了。
众人都一起笑起来,蕊儿跑过去,把糖分给哥哥吃,在这样喜气的时候,韩又荷也不管他们吃糖了。
萧景瑜笑道:新婚之夜,小程就赶着去锦山了,圆圆恼了没有?韩元蝶慢吞吞的说:我这么懂事,怎么会恼。
当日情形不明,手握兵力坐镇当然是第一选择,韩元蝶觉得齐王殿下小看了自己,真当我不懂事啊?果然是我们家圆圆明白。
齐王殿下笑,然后对杨淑妃道:父皇旨意已下,想必是有定论了,大约也要见人了,我这就再递牌子去求见父皇。
不管怎么说,这也是好事,母亲只管受众人的恭贺就是了,今后一家子在一块儿,母亲自然更欢喜了。
这话说的虽然隐晦,大家却都明白,皇上突然这样冷不丁的册杨淑妃为后,目的当然是为了萧景瑜,是为了让萧景瑜以嫡子身份封太子,更为名正言顺,这样以来,用不了多久,册萧景瑜为太子的旨意大约就会下了。
杨淑妃又点点头:你们外头的事,我也管不着,我只坐着享福就是了。
不过这会儿是坐不住了,这样的时候,显然不是一家子坐在一起闲话的时机,宫里宫外,一起一起的递牌子进来恭贺的人络绎不绝,收礼都收到手软。
于是只略微说了几句话,杨淑妃有了主心骨,定了神,萧景瑜便去御书房陛见,杨淑妃换了衣服见客,韩又荷作为儿媳妇,自然要伺候杨淑妃见人说话,代她送客之类,倒是宁国公主到底是公主,不管那么多,和韩元蝶带着几个小家伙玩儿。
杨淑妃今日简直就是专门收礼了,过一会儿,便送一两样精致的东西进来给她们两,想必都是杨淑妃看着好,又适合小姑娘的,且不仅仅是宁国公主,韩元蝶也有份,杨淑妃虽然不知道自己真是得了韩元蝶的福气,可还是十分疼她的。
韩元蝶把玩着一个精致的白玉扣,是真心的高兴的,她笑道: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大喜事啊!☆、117|第一百一十七章跟着韩元蝶进宫的只有碧霞一个,而且照着规矩,还不能跟进去,只能在宫门口等着,韩元蝶是二品诰命的身份,在进宫的夫人太太里头委实不算高的,水涨船高,碧霞自然也就差一点儿。
碧霞静静的在那门口等着,倒也习惯了,并没有指望突然天降鸿鹄有什么好事,只是一时间听的里头一片嘈杂,好些人一阵乱跑,她零零碎碎的听了点儿喜事,娘娘什么的,虽然有点好奇,只是度自己位次,也并不好上前去问。
只是没想到,里头过一会出来了两个管事太监模样的人,大约的看了一圈,看到了碧霞,有一个居然过来笑问:这位可是程夫人跟前伺候的姐姐?碧霞福了一福,道:奴婢碧霞,正是伺候程夫人进宫来的。
那人便又笑道:怎么在这里站着等呢,程夫人一时半刻只怕还不得出来,碧霞姑娘且进去喝杯茶坐一坐,也不妨事的。
碧霞不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事,只得随着那人进去坐了,又有小太监斟了茶来,碧霞双手接过,喝了一口才道:先前好似有点忙乱,听起来,是有什么喜事么?那管事太监便笑道:碧霞姑娘说的一点儿没错,想必先前在外头没听真,刚才圣上降旨,册了淑妃娘娘为皇后了!这可不是大喜事是什么呢?碧霞一怔,顿时喜上心头,怪道自己突然有座儿了,这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呢!她当然不知道时局啊夺嫡啊什么的,可是她知道,这宫里原本是贤妃娘娘代掌凤印,管六宫诸事,所以她的主子韩元蝶进宫就不是什么要紧人物,可如今淑妃娘娘要做皇后了,自己的主子是淑妃娘娘唯一的儿媳妇的亲侄女儿,且淑妃娘娘也向来疼爱自己姑娘,那么她今后进宫自然就跟以前不一样了。
宫里的人向来是最玲珑最周全的,反应的就极其迅速,这会儿圣旨才下,她这个排在最末尾的人,竟然也就立刻有了座位,有了茶喝了。
碧霞都是如此,韩元蝶在宫里上下当然也就不一样了,她直耽了一整日,出宫的时候各处都殷勤了许多,回到家里,家下人等看她的眼光也都不一样了。
圣旨已经迅速的传了出来,别的不说,各家勋贵人家是很快就知道的,不说别的,夫人的亲姑母的婆母做了皇后,她这一系就是当今最荣耀的贵夫人了,自然连带韩元蝶都水涨船高,程三太太看向她的目光都火辣起来。
韩元蝶颇为不适应,这会儿天都黑了下来,程三太太还等着她回家,就来恭喜她,赶着问了半日宫里的情形,怎么着庆贺,今儿去了哪些人,说了些什么话,又说:我早与澜哥儿说你是个有福气的,果然不假,皇后娘娘又向来疼你,这样的福气,有几个人有呢?就连带着澜哥儿也有福呢。
那是皇后娘娘的福气,与我有什么相干。
韩元蝶淡淡的说。
她不知道这位三婶娘当年拿给她那个花样子的时候,有没有预见到大太太会悍然下手,闹出人命来,还是只认为这样可以挑起长房的矛盾,可不管如何,她那唯利是图,一家人都能暗地里下手的性子,韩元蝶是看清楚的。
这样的人,她当然会远着了,离的越远越好。
程三太太倒是不计较韩元蝶的不冷不热,她自己心里头一把火烧的滚烫的,以前都以为安王殿下要得登大宝,韩元蝶便是有个王妃姑母,也没有什么了不起,可不料这会儿事情反转过来了。
杨淑妃突然被封了皇后,那自然意味着齐王殿下会以嫡子的身份获封太子,那么韩元蝶那位姑母,就是太子妃了,今后的皇后,那能量就不可同日而语了,自己家得她照看,再不止是伯夫人的那点儿照看,那可是皇后的亲侄女儿,今后能说上两句话,自己家三老爷那是亲叔父,得个官儿也不难的。
程三太太滚烫的心,哪里是韩元蝶那点儿冷淡能浇的灭的呢!眼瞧着韩元蝶,颇有一种家里拣到了金凤凰似的欢喜。
韩元蝶都打了个好几个呵欠了,程三太太才终于不舍的走了,香茹和榛儿上来收拾茶水盅子,榛儿因是以前没有伺候过韩元蝶,这才跟着过来的,不似香茹那般从小伺候,便不大说话,只香茹道:明知道夫人今儿进宫了一整日,自是疲累的,倒来坐着不走,瞧那欢喜的样儿,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家里得了什么大喜信儿呢!韩元蝶又打一个呵欠,随口道:若是她家里的喜信儿,她哪里还记得我。
可不是吗?香茹道:便是再是大喜事,也没有这样急脚忙慌的这会儿就来坐着不走,指望着夫人立时就给好处的!还空着手哩。
榛儿小声的补充了一句。
韩元蝶嗤的一声就笑了,这位三婶娘,热情的仿似一团火似的,看着韩元蝶的眼光火热,可是话说的比蜜还甜,就是连点心都没送一盒来。
她也没仔细想,便收拾安歇了。
仿似有什么浓稠如蜜糖般,她看到了一些自己似乎忘记了的事,那是已经隔绝了的上一世,韩元蝶回到这个地方,竟然不由自主的在梦里见到了。
或许确实是今日的喜事,让她心神松弛,让她感到了一种安全感,她的梦里有许多小小的细节,她忽视的,她忘记的,此时都缓缓的化开来,包围住她,她在醒过来的时候,竟然有一种浓郁的,难以言叙的甜蜜感觉,舒服的让她想□□。
而且她睁开眼睛,在深夜留着的那一点灯火的掩映下,坐在她床边的是竟然是程安澜,他的眼睛晶亮,看着韩元蝶像个孩子般胡乱的揉揉眼睛,看清楚了他,带着几分睡意,几分懒,又几分甜的笑着说:哎你回来了。
程安澜好似没有听过这样简单又暖心的话似的,这个地方没有人这样跟他说话,以前,这里不是他的家。
程安澜说:我吵醒你了?韩元蝶点点头,又摇摇头,她蠕动了一下,把自己挂到程安澜的手臂上,还撒娇般的把睡的红米分菲菲的脸在那坚硬的手臂上蹭了蹭,才说:你怎么这会儿回来呀。
声音带点儿没睡醒的娇憨,从那梦境里乍然看到程安澜,仿佛中间那许多年都没有过一般,这么长久的夫妻,没有丝毫隔阂的自然。
可是程安澜何尝经历过这样的夜晚,他所经历过的夜晚,最多也就是想也想圆圆,还是当年那个圆乎乎凶巴巴的小小的圆圆,面对那样的圆圆,他心里喜欢,觉得温暖,可却不会像这样般,圆圆毫无防备和隔阂的,几乎是下意识的粘了过来,那样亲腻的贴在他的身上,像一块蜜糖般香甜,带着诱人至极的甜味。
程安澜从十四岁起遇到他的命中克星,就没有再想过别的女人,如今已经二十岁了,正是最为血气方刚的年龄。
这一刻,仿似有一股油遇到了火一般,狂暴的炸裂开来,程安澜只觉得小腹处升起一团火,浑身一阵燥热,呼吸立即粗重起来!程安澜重重的喘了两口气,突然霍的起身,转身就大步走了出去,室外夜空清冷,微凉的风吹拂过来,那股清凉缓缓的抚平了先前那近乎狂暴的燥热,他才松了一口气。
这个时候他才想,自己那么着急的非要立即把圆圆捧在自己手里,现在这是报应来了吗?捧在手里,却不能碰……韩元蝶叫他一推,自己也从那种带点儿甜蜜温柔的感觉中清醒过来,然后当然也明白刚才这是怎么一回事,便觉得有点好笑起来,她也不叫丫鬟,自己爬起来倒一杯水喝,才看见程安澜走了回来,这一次,他远远的坐在桌子旁边,看韩元蝶穿着软缎撒脚葱绿裤子,黄色滚绿边中衣,头发编着大辫子,坐在床边笑嘻嘻的看着自己。
虽然秀色可餐,到底还小啊。
程安澜说:你就在那,别过来。
韩元蝶差点笑出声来,她确实还小,自己就是心中明白,也有记忆,可身体却也没有那种男女之情的悸动感觉,看程安澜的样子,倒是越发觉得好玩儿,笑道:干嘛,我得罪你了吗?程安澜眼中露出警惕之色来:没有。
你别过来啊。
韩元蝶笑了一声,果真没有动了,她悬在床边的小腿摆来摆去,问他:这什么时辰了,你怎么这会儿回来?锦山大营已经知道皇上降旨,册了淑妃娘娘为皇后,帝都已经安稳了,既然如此,我就回来了。
程安澜一本正经的大半夜的说正事。
这一回逼宫消失于无形,程安澜倒是寸功未立啊,韩元蝶挠挠头,真是有得必有失,虽然稳妥了,却没了建功立业的机会。
上一世,他可是因勤王救驾有功,封了侯爵的!不过,伯爵也不错啦,韩元蝶特别的乐天知命,大家都好好的,他的兄弟们也都好好的,淑妃娘娘做皇后,齐王殿下也要当太子了,就这样稳稳当当的过下去,那是好事啊。
她就点点头,老气横秋的说:平安才是福呢。
程安澜眼中露出一丝温暖的笑意来,他就喜欢看韩元蝶这样简单的笑,可是韩元蝶说:不过,还得小心才是。
前一世齐王殿下都做了那么多年皇帝了,这位贤王的皇帝梦还没死心呢,如今齐王殿下只是储君,韩元蝶用膝盖想想都知道这位贤王定然不会就此收手的。
程安澜道:五殿下。
韩元蝶点点头:任大姑娘。
任大姑娘一夜无眠,今日朝廷传出来的旨意,大出她的预料,她完全没有料到,皇上竟然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封太子。
虽然现在只有册封皇后的旨意,可谁都知道,这只是册封太子的铺垫,齐王殿下获封太子,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任大姑娘清凉如水的眉目间罕见的露出了波澜,她自诩算无遗策,这两年来的政局脉络,也是了如指掌,可这一次皇上闭朝两日,抛出来的这个决定,不仅大出她的预料,而且还乱了她的根本。
她认为,安王高调,也有实力,是皇位最强有力的竞争者,齐王殿下虽然在最近的一年里异军突起,但根基羸弱,难成大器。
齐王殿下与淑妃一系,早年被安王压制,并无太大的野心,而且,极为关键的是,皇上也并没有着力培养他为皇储,这一点,从他的王妃的出身就可以看出来,齐王殿下是实际上已经退出皇储竞争的人了。
这一年来的高调,也并非竞争皇储,而是作为一个亲王,该有的声势而已,是依托西北大捷先锋营,为自己制造的声势,任大姑娘认为,齐王殿下的目的只是为了别人不至于小看他,而他手里的力量也确实不多,程安澜虽锋芒毕露,却根基尚浅,假以时日或可为重臣,如今却还不足为虑。
她第一次怀疑,自己是从根本上的看错了齐王殿下。
而且,还有错的更加离谱的一点,她小看了皇帝陛下。
在她的推演里,皇帝属意的,应该是实际的长子安王殿下,那么在安王殿下意图谋反后,皇帝必然再择人选,这个时候,十六岁的皇五子殿下正是该出场之际了。
皇五子最大的优势是有宗室之利,外祖母是先帝堂妹,正经宗室郡主,姨母又嫁入镇南王府,虽然不是镇南王世子,却也是镇南王的嫡子,而任大姑娘也是宗室女出身,其母安泰长公主在宗室的地位也不容小觑。
经过这两年的暗中连横,任大姑娘相信,已经有不少人家认为若是没有安王殿下,那么皇五子也是继承大统的极好人选了。
生于宗室,任大姑娘最明白政治是妥协的产物,有许多看着似乎莫名其妙产生的事件,其后面其实是有充足理由的,她认为,皇五子除了生母早逝之外,其他方面均强于齐王殿下,现在,连年龄都已经足够了。
可是,没想到安王刚刚事发,甚至还没处置,皇上的第一件事就是选择齐王殿下,甚至强硬的直接册封皇后,没有一丝犹豫。
皇五子根本还没来得及站出来。
她不仅是算错了皇帝,也小看了齐王,齐王到底还有什么优势呢?任大姑娘为此焦虑的睡不着,她相信,任何事情都是有端倪的,皇帝册封太子也必然慎重,不可能随意就册太子,她于齐王处定然是漏算了什么。
莫非……她的双眼间不自觉的露出一丝光芒来。
任大姑娘天明之后就急匆匆的请了五皇子萧景慎来,她说:江苏巡抚方鸿与的案子,可有消息了?五皇子萧景慎昨日得知封后的圣意,也有些心神不宁,可这会儿看到任大姑娘原本清亮的眼中布满血丝,眼下一圈青黑,就连那样的大事也抛在脑后了,不由道:你这是怎么了?唉,到底身子要紧,你往日里身子就不十分好,如何这样劳神呢。
任大姑娘自来思虑重,极耗心血,身子一直便不大好,这会儿叫萧景慎一说,她也只是笑了笑:我并不要紧,你知道,天气热了,我就不是很睡得足的,今年还比旧年强些呢,每日里差不多能睡两个更次了,这也只是偶然有一晚睡不好罢了,不必担心。
萧景慎眼露柔情,还想劝她两句,任大姑娘却又催问:有消息吗?消息并不十分确凿。
萧景慎也就只得说正事儿:只据江南那边查到点儿苗头,或许与海匪有关。
原来是这样。
这话印证了任大姑娘的猜想,她轻声说:我们都没有想到,原来齐王的本事比我们以为的大多了。
嗯?萧景慎一向十分钦佩任大姑娘的智慧,不仅是谋略,于人心的揣测尤其精妙,此时听任大姑娘说:看来,齐王殿下在江南被海匪劫掠,便是安王殿下一手安排的了,我们忽略了一点,当时,齐王跟前的侍卫首领程安澜是被关起来预备送回帝都问罪的,程家得到风声,甚至都把他除族了,可后来,他不仅无罪,还救齐王有功,你想,在那个时候,谁有那个胆子把他放出来?必然只有皇上的旨意了!嗯。
萧景慎点头,听任大姑娘抽丝剥茧。
任大姑娘继续道:江南局势到底如何,皇上在帝都哪里知道的清楚,程安澜既然是侍卫首领,齐王被劫掠时不在跟前,那就是死罪,可皇上却把他放出来,这必然是皇上对程安澜当时去了哪里一清二楚,是以知道并不是程安澜自己擅离职守,是有齐王,甚至是皇上亲自授意的!这意味着,当时齐王殿下去江南,根本不是什么采买东西,他是带着皇上的密旨出去办事的!任大姑娘情绪有点亢奋,眼睛晶亮无比:我们虽然注意到了程安澜是个人才,但却认为要在十年后才初成气候,并不是这十年内值得过分看重的人,而当时江南事故,我们又只注意了安王殿下的应对,以为齐王只是去江南采买东西的,以致于没有注意到程安澜这个破绽,是我思虑不周了。
萧景慎一脸心疼,握住她的手道:快别这样说,这些事情,千头万绪,涉及又广,你一个人,哪里想得到那么多呢,如今既然已经明白了,也就是了。
任大姑娘叹口气:可惜已经落后了一步了。
她若是早想到齐王殿下去江南是负有密旨的,定然就能想到皇上其实已经疑心了安王,而更信任齐王了,否则不会让他带着密旨去江南查海匪之事,那她也就定然不会轻视齐王,只视安王为夺嫡大敌了。
还有那个程安澜,已经不是十年后才值得注意的人物了,既然在那样的密旨里都有他,可见不仅是齐王,连皇上也是极为信重的!不过任大姑娘当然没想到不仅是她现在已经看见了程安澜,程安澜却也看见了她。
按照程安澜的意思,韩元蝶在三日回门后,就要正式接管程家的家务,程老太太都意外:如今你已经承了爵,你媳妇自然是该当家的。
只是她到底还小些,也没经过事,这么一下子接过去,一时间哪里理的清呢,只怕这会儿连人都还没认齐全呢,还是先跟着她三婶娘学习两年,看的明白了再管才好。
韩元蝶没说话,有程安澜在,她才不理会那么多呢,程安澜道:她有不知道怎么办的,就去问三婶娘是一样的,难道三婶娘不管家了,就不跟她说不成?程三太太有心说上两句,可一边不想得罪长房,一边又舍不得这管家的事儿,两边左右为难,竟然也就不说话了,只等着老太太说话。
谁管家老太太其实不在乎,不管是谁,总要孝敬她的,而且韩元蝶进门儿就送个大大的玉观音给她,老太太对韩元蝶的看法,已经从小姑娘能懂什么事变成了姑娘虽然小,倒也明白。
不管老太太这点儿顾虑是有的,到底韩元蝶才十四岁,还像个孩子,自然没有理过家的,程家虽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人家,可从主子到奴才,几百人是有的,天天都有事儿,也不是个容易简单的差使。
老太太踌躇道:或许先管着一两样,待熟些了,再都交给她罢。
程安澜见状,便道:这么着说,也有道理,那就这样办,祖父祖母这院子,三叔父三婶娘院子划出来,还是三婶娘理着,一应分例,我打发人算出来每月一总儿交给三婶娘使就是了,其他的地方叫圆圆学着管,这样便是其他地方乱着,祖父祖母这里自然还跟原本一样,就不怕了。
这话一说,众人都无语了,尤其是程三太太,完全没料到程安澜会有这样一个说法,这样说来,那就是每个月干巴巴两处院子的月例银子,东西分例完全照着公中的来,一点儿活动余地都没有了。
家里的进项一点儿没有在手里,那这管家还管个什么呢?反是得罪长房,实在划不来。
程三太太忙笑道:瞧大侄儿说的,好好的一家子,哪里有分开的,澜哥儿媳妇进了门,正经是要管着这家的才是,我倒正好清闲歇着呢,也叫我受用些日子。
程老太太见程三太太也这样说了,也就不多说,只是道:澜哥儿媳妇有什么不明白的,多问问你婶娘才是。
韩元蝶这才起身应了,又笑道:家里的事儿,三婶娘自然是一向料理的清楚的,各种事情都是有例子在的,我就是不知道,问问老太太和三婶娘就是了,还有一条,如今大爷承爵了,老太太就是老封君了,这供奉自然也该不一样,越是要手里活动些才好,不然老太太要使点儿什么,现找咱们要,也不像样,若是一时又正好咱们不在家呢?老太太委屈,也是我们不孝了,是以我跟大爷商议了,老太太院子里月例银子要再加些才是。
那意思是老太太以前是伯夫人,如今是伯夫人的祖母了,从夫人变成了老封君,便是不缺银子,儿孙也该知道孝顺,这确实也是各世家的成例,只是在程家,老太太以前虽然也是夫人,但因本来就辈分最高,拿的月例银子和其他分例也最多,就没有再特地往上加了。
可谁嫌银子多,谁不喜欢人家尊重自己呢?韩元蝶这话程老太太就听的喜欢,顿时觉得韩元蝶年纪虽小,想的却十分周到,不像老三媳妇,就想不到这些,程安澜袭爵也有两三个月了,老三媳妇当着家,哪里想的这么周到来?程三太太的脸色有点不大自在起来,其实就是一个月多几十两银子的事儿,她确实没有想到这个,这才不过半日,她已经隐隐约约的听到有人议论老太太喜欢新进门儿的夫人,说是年纪虽小,行事却比人周全呢。
太太。
程三太太跟前的丫鬟桂枝儿慌慌张张的进来回道:夫人吩咐李大娘把仓库的钥匙交出来,要换个人管呢。
李大娘自然是程三太太的人,而且还是心腹,不然怎么做得到那个位子上去,程三太太道:李大娘是怎么得罪夫人的,我不是吩咐了要小心伺候吗?哪有得罪呀!桂枝儿道:我问的清楚了,说是夫人去了库房,叫李大娘打开来看,李大娘也是小心伺候着的,一个多的字儿没有就打开来了,夫人看了一圈,回头便说要交钥匙来。
程三太太顿时便立了起来,就是再想着要哄着长房的心,此时也不由的恼了:这也欺人太甚了!哪有这样儿办事的,怎么着我也是她的长辈呢,我要回老太太去!程老太太垂目听着程三太太道:好好儿的,又没做错什么,说换就要换,一点儿缘故都没有,这样理事,怎么服众呢?她能不能服众,你着什么急。
程老太太眼皮都不抬:她要管家,自然就听她的,我是不理的。
程三太太道:这样子毫无章法,这么管家,只怕搞的一家子都乱起来,可怎么了得。
程老太太道:我瞧着她倒是个会想的孩子,行事也周全,且再看看吧,真要怎么着再说吧。
老太太不理,程三太太便只得自己去找韩元蝶理论,老太太跟前一个得脸的丫鬟还小声对老太太说:三太太这么恼,还不是因着李大娘是三太太的陪房吗?程老太太道:嘴里倒是比澜哥儿媳妇来的,说的花儿似的,只我看她那孝顺的心,倒比不上澜哥儿媳妇一半儿。
还是老太太心里明白。
那丫鬟笑,老太太院子里加了月例,底下人谁不得益呢?☆、118|第一百一十八章韩元蝶正在与乔大娘说话,这乔大娘作为府里几代的家生子儿,又嫁在府里,如今儿子女儿都在程家当差,对这府里的熟悉那是不用说的。
不过叫她讶异的是,韩元蝶对这些底下人竟然也很熟悉,就是熟悉程度或许不如当家人,不如她这样的管事媳妇,可对于一个新进门的媳妇来说,已经算是熟悉的叫人难以理解了。
而且,夫人进门后这样强势,伯爷又肯撑腰,乔大娘真是庆幸自己见机得早,夫人还没进门儿就察觉到风向要变,早早的就埋下了伏笔,如今在这府里,夫人跟前,谁还像自己般得脸呢?韩元蝶说:去外头账房请章先生,替我查一查库房的进出明细档子,核一核看,只从李家的管着库房的日子开始罢。
乔大娘心中凛然,李大娘是三太太的陪房奶姐姐,一家子跟着三太太过来这府里,三太太管家后不久,查出了先前库房里的错儿,李大娘就开始接管库房,管着库房也有四五年了。
所谓蛇有蛇道鼠有鼠路,三太太知不知道这里头的事儿乔大娘不清楚,但她心里头有数的,李大娘肯定干净不了。
这四五年来,李家娶媳妇嫁闺女,那排场是看见了的,谁心里头没有一笔账呢?单李大娘大闺女出嫁,家里陪嫁都有两千两银子的东西,李家哪里来这样的家底儿?要说不是仗着在三太太跟前有脸面,得了肥差,这两年发了财,还有什么呢?可是这事儿,乔大娘有数,大约还有些人也看在眼里,可韩元蝶怎么会清楚的呢?她这样的年纪,又才进门儿没几日,怎么就能这样笃定李大娘在这上头有手脚呢?乔大娘也是管家娘子,当然明白,夫人这样的意思,根本不是猜想,而是确定了。
韩元蝶见乔大娘脸上阴晴不定,心中不知道怎么猜想着呢,她当然不会自己说破是上一世连程三太太都忍不了李大娘太贪得无厌,没有节制了,在她进门儿后的第四年,就开发了李大娘,韩元蝶虽然不管事,却也听大太太幸灾乐祸的说起过,说是前儿老太太过寿才收进来的一个蜜蜡佛手,过两日老太太想起来要拿出来摆一摆,竟然就没有了!大太太幸灾乐祸的自然是三太太跟前的人出了这样没脸的事,连带着三太太也没脸,可韩元蝶听了两回,自然就记住了。
既然贪得无厌到这个地步儿,那么这都管了四五年的库房里,要说她干干净净的,谁信呢?是以韩元蝶就拿她来开第一刀,也是给程三太太个警告,少给自己弄鬼。
韩元蝶笑道:虽然以前大爷不管事,好歹也是大爷不是?且如今是伯爷,终究跟以往又不同,有些人见事明白,又有忠心,就像大娘一样。
你且安心,只要你们忠心,心里头明白,便是有些儿小错,我也不是那等不容人的,自然不会亏待你们的。
这话乔大娘一听就明白了,原来夫人并不是未仆先知,也是有人通风报信的,心里一边想着不知道是谁那等有眼力价,伯爷真是有本事,这府里果然要变天了之类的想头,一边赔笑道:夫人这话,咱们有什么不明白的呢,自伯爷订了亲,我就知道怎么着才是忠心了,不然前儿那事儿也不会想着去回夫人。
韩元蝶点点头,她虽然知道些事情,到底这府里她还是新人,还得经营才是,这乔大娘当初就知道把事情告诉那边府里,显见得不是三太太的人,便笑道:说得也是,说起来,我这院子里还没有挑人呢,照着例,该有……她想不起来,就要叫人翻档子,乔大娘连忙回道:夫人这跟前,照着府里的规矩,跟老太太那里是一样的,该有四个管事媳妇,八个一等大丫鬟,八个二等丫鬟,四个三等丫鬟,另外院子里有四个粗使婆子,四个小丫头子,至于厨房浣洗等,那就是公中的了,不算在各人院子里。
韩元蝶笑道:你倒记得清爽,可见是用心的,如今这府里我人也不熟,该挑谁我也不大清楚,我跟前只有四个丫鬟跟了来,倒是你照着例替我选些人来补齐了就是,别的也罢了,各人有各人的性子,我也不好说,只是要忠心好使,这一条你记住了就是,你好生用心去办,办好了我自然明白。
乔大娘大喜,夫人这意思就是要重用她了,她连忙道:夫人的意思,我知道了,这样的事儿,说大也不大,自然不好让夫人多费神,只是说小却也不小,都是院子里伺候的,回头淘起气来,却也烦心,我别的也罢了,到底在府里伺候了这么些年,各人秉性倒是知道些,自然替夫人挑好的使。
韩元蝶轻飘飘的道:你的小女儿,今年也有十四了吧,我也忘了我在哪里见过一回,倒是个清爽伶俐的模样儿,你就让她到我这里当差罢了,占个一等的缺儿也不为过。
乔大娘连忙就跪下磕头:多谢夫人,这丫头能跟着夫人学些见识,是她的福分,有夫人调、教她,自然就出息了。
你去吧,先把这个差使办了。
韩元蝶就打发了她。
乔大娘心中明白,夫人虽然新进门儿,万事还不十分清楚,可是有银子,有手段,还有不知道哪些人做眼线,是哄骗不了的,这个差使虽然是个美差,却有些烫手,要是一个不妨,反是要得罪夫人的,她心里警惕,刚往后退,却听韩元蝶的丫鬟在门口笑道:三太太来了。
韩元蝶便站了起来,程三太太虽然是来兴师问罪的,可面对韩元蝶,不自觉的气势还是低了一头,终究她还是想着要讨好长房的。
她见乔大娘在这里,还多少有点儿不自在,坐下来说:澜哥儿媳妇这里倒是忙些。
韩元蝶面对她,总是没有什么兴致,也不大笑的出来,便还是不冷不热的道:我刚接手,都还不大知道,有事就只得多叫她们进来问一问,也免得办错了,反是不好。
程三太太道:澜哥儿媳妇既然还不大知道,怎么这一开头就把管仓库的换了呢?你虽是没当过家,想必亲家太太也教导过,这一家子的事,那也是有定规的,赏功罚过,才是常理,当家管事,也才能长久。
这平白的什么事都没有,就换了管事的,叫人怎么心服呢?就是底下人瞧着,也未免心寒呢。
韩元蝶笑道:婶娘要什么东西,怎么不来与我说?程三太太听着这样风马牛不相及的一句话,倒是怔了怔,道:我不是要什么东西,我只是……既然不要东西,怎么到库房去了呢?韩元蝶垂着眼睛,拔一拔茶叶沫子,随口道:还是三婶娘找人看着我呢?耳报神这样快!这话说的这样不客气,叫程三太太都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答了,在她从小儿到如今经历过的两个家庭中,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不客气的晚辈,她自忖没有得罪过韩元蝶,每回见韩元蝶都客客气气,没半分冷淡的样子,就是昨儿长房□□,她心里再不愿意,那也没有露出什么来,有不赞同的话都是老太太在说,她答应的可是很爽快的。
回想自己从头到尾都对她不错,为什么这个侄儿媳妇却好似天然的就对她十分警惕防备的样子呢?程三太太想不明白,只能往韩元蝶的娘家方向去想了。
听说这位侄儿媳妇在家里做姑娘的时候就是一家子捧在手上的,又有做王爷王妃的姑父姑母格外疼爱,这样想来,难道这姑娘真是生性骄纵不成?要真是那样,只怕就难伺候了,今后也……程三太太哪里知道,她其实真是狠狠的得罪过韩元蝶呢。
不过她这会儿却也还是不肯与韩元蝶翻脸,只是道:澜哥儿媳妇这是说的什么话,什么找人看着,我不过因着那管着库房的李大娘是我的陪房,她的闺女在我跟前伺候,说了一句两句,我听着觉得不妥当,只怕你年轻,没管过事,也不知道轻重,心里急了办坏了事,便来与你说一声罢了。
韩元蝶心中有点不耐烦,脸上还是似笑非笑的道:原来是为了我来的呢,我还以为是为着李大娘,还想着她一个底下人,哪里那么大脸面,能请动主子说话,只是我想着,一个管事媳妇罢了,能有多要紧,值什么轻重,倒能劳动三婶娘了,既然这样说,我倒是放心了,三婶娘说过了,我也就明白了。
程三太太叫韩元蝶这样顶回来,一时间竟然没有别的好说,再要说下去,无非就是翻脸,而且照着程安澜在家里以前那样的动静,程三太太明白自己是要不了他的强的,更何况,如今程安澜是伯爷,韩元蝶是正经伯夫人,便是拿出个孝字来,真能弹压她的,也就只有老太太了,还轮不到她这个隔房的婶娘。
程三太太思前想后,软硬都无无计可施,只得怏怏的走了,而且韩元蝶现在只动了她的人,府里有点儿根基的几代的老人儿都没有动过,她就更没有办法了。
她跟前的心腹通房丫鬟红娟此时轻声道:我怎么瞧着夫人这样防备着太太呢?要说夫人这刚进府,就是以前在那家子做姑娘的时候,咱们家太太也没有失了礼数的,三节六时的,也没空着过夫人呀。
这话说到了程三太太的心坎上了,她自己也有这样的感觉,不由的觉得,这果然不是我自己想的太多了了。
另一个心腹通房碧环更是说道:可不是吗,怎么着太太也是她的长辈,便是伯爷承了爵,夫人也该有礼些,如今这样儿,叫人看着,叫人怎么想呢?这会儿才刚进府呢,脚跟还没站稳就这样,回头时日长了,哪里还有咱们站的地儿!程三太太叹了口气:形势比人强啊,别人家哪里会有这样的侄儿媳妇,可咱们家又不同,澜哥儿有出息,早早的就袭了爵,她进门儿就是伯夫人,能把谁搁在眼里呢?咱们又是隔房的,如今老太爷老太太还在,还说是一家子,今后分了家,就更是两家人了,且如今她刚进门,澜哥儿正新鲜着呢,哪有不应着她的?且老太太也偏着她,能有什么办法。
只是也没有她这样的。
碧环道:我就不服气,要说什么地方为难过她又是一个说法儿,其实又没有,又是长辈,这也实在太目中无人了。
昨儿太太还说退一步,指望今后得她照看些,如今我瞧啊,别说分家,就是一家子,只怕也不会照看咱们了。
这跟前贴心的人一递一句的,只说的程三太太的心冰凉起来,原本那想贴着长房的火热的心肠,都被韩元蝶的防备姿态和跟前人说的话泼了一盆凉水,冷了下来,程三太太道:这会儿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且看以后罢,谁也没有一直好的。
程三太太哪里知道,她走出门来和两个通房丫鬟说的话,早一字儿不漏的都叫韩元蝶知道了,程安澜那些兄弟的本事,连安王府里的话都能知道个**不离十,何况自己家,听了这个,韩元蝶笑了笑。
她很知道三房这两个通房丫鬟,都是程三太太娘家陪嫁来的丫鬟,用来笼络老爷,也是为着自己跟前的丫鬟,比外头的抬了姨娘要容易拿捏些,不过这两个丫鬟也有区别,红娟容貌更好些,为人也厚道些,虽是一心为着三太太,可对底下人也是得饶人处且饶人,那个碧环便是嘴头子最来得,牙尖嘴利,向来不饶人的。
看今日这说话就知道两人脾性了。
便是当年韩元蝶也曾吃过些暗亏。
韩元蝶谋划了一下,便去见程老太太说话去了。
什么,老太太要把红娟抬姨娘了?程三太太听到这话,不由的就看了端着茶盘站在跟前的碧环。
碧环咬着后槽牙,听来报信儿的小丫鬟说:嗯,老太太跟三老爷说了。
可没提也要抬碧环呢。
☆、119|第一百一十九章程三太太都有点难以置信的问道:老太太怎么忽刺巴儿的提起红娟来?她又看了碧环一眼,突然道:是不是三老爷去找老太太说的?要是那样……碧环拿着茶盘的手都用力的骨节都发白了。
那小丫鬟本来也不是在老太太跟前伺候的,不过是老太太屋里的三等丫鬟,递茶上去的时候,听到一句半句罢了,只道:到底怎么着的,我也不知道,因三老爷回来,去给老太太请安,我递茶上去的时候听到一句半句的,也不敢一直站在那里听,只得快些出来给三太太说一声儿。
程三太太叫人拿了两百钱给她,小丫鬟欢天喜地的就走了,留下程三太太和碧环在那里,面面相觑。
两个人立场显然不同,可这个时候,对红娟的想法却是毫无意外的相差不远了。
程三太太想的是:这丫头平日里不如碧环那等掐尖要强,心里头主意倒是来的正,心不小呢!而碧环想的是:这个贱人!不声不响就压了我一头,倒是会得攀高枝儿。
不论如何,两人十分自然而然的就对红娟起了同仇敌忾的心了。
韩元蝶只出了这一手,也就暂时不管了,如今杨淑妃册封皇后的大典已经快要来了,钦天监看了好日子,就在五月初九,过了之后,大约就是齐王殿下的太子册封了,这才是正经重头戏。
韩元蝶去齐王府串门子,按照正理,韩又荷这会儿还算月子没出来呢,贵妇人坐月子,两三个月是常事,韩又荷这又是生育的密集,看着风光,其实身子也掏空的厉害,多了不少小毛病,越发要多做些时候。
不过这会儿大约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了,韩又荷的气色看着还是好的,见韩元蝶来,便笑道:你成亲这些日子,遇到那样的事,我这里天天有人来,竟没空儿去看你了,你那府里可还好?还好。
韩元蝶坐下来,二哥儿的乳母就把小家伙抱过来给她看,到底还小,睡的说,不管谁来看着,都一径的睡,不给脸面。
韩元蝶也只得在乳母怀里摸了摸他,便罢了,回头对韩又荷道:姑母也是知道的,程安澜在那府里是个混世魔王,谁敢惹他?既不敢惹他,那多半也不敢惹我,就是上头长辈,正经说来不过只有祖父祖母罢了,老太太心肠虽硬,可有一条,见了银子就软了,实在容易的很。
别的那隔房的长辈,谁理他!韩又荷笑道:显见得是长大了,说起来有文有路的,不过就算是隔房的长辈,如今没分家,你也还是小心着些应对,名声这事儿其实不要紧,只要亲祖母那里没事儿,隔房长辈说几句,名声是坏不到哪里去的,关键还是到底在他们家有时日了,事事比你清楚些,万一起了个什么念头,或是叫人一挑唆,你可不就是现成的靶子么?到时候吃了暗亏,小的也还罢了,若是大的,便是事后找补回来,你也吃亏了不是?韩又荷最担心的就是这点儿了,她在皇室多年,深知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的道理:虽然向来是说只有千年做贼的,没有千年防贼的,你在明处,就是要难些呢,可总也不能不防备。
韩元蝶笑道:我知道了,我已经防备了。
提到那位三太太,韩元蝶就觉得腻味儿,自然不想多提,便说起别的事来:安王府的事,也有这么些天了,也差不多清楚了吧?这事儿你姑父一个字也没说过。
韩又荷道:他说,要离远些才好。
安王殿下的事,齐王殿下避嫌是不奇怪的,韩元蝶点点头,韩又荷道:倒是前儿安王妃给任大姑娘送了一副头面去的事,打发人查了一回,这位大姑娘在前几日给安王妃送了一箱子枣子。
然后安王妃的娘家就去查枣子了,可见她说了什么话,韩元蝶道:奇怪了,她怎么知道的?齐王府是循着姚家的痕迹才知道安王妃中毒的,可这位任大姑娘怎么知道的,就不清楚了,韩元蝶道:我觉得,说不准就是她在背后挑唆的。
这是在姑母的内室,韩元蝶才敢说这样的话,韩又荷也轻轻的点点头,嘴里却说:别胡说,无凭无据的,怎么好这样说呢。
既然姑母起了戒心了,韩元蝶就放下了心里头一块大石,上一世姑父都登基了那么久了,这位贤王殿下和贤王妃还没死心,这一世姑父如今还只是太子呢,他们能死心吗?韩元蝶这种不管事的都觉得不可能,太子这个身份,更是活靶子!不过这会儿她也不操心了,问:恒儿呢?蕊儿呢?怎么都不来跟我玩!姑父也不在家吗?王爷带恒儿学骑马去了,母后一早就把蕊儿接进宫去玩了。
韩又荷道:你留在这里吃饭,晌午他们爷俩总会回来的。
姑父眼看就是太子了,国家大事这么多,还有闲教恒儿骑马?韩元蝶道:怎么不叫我?韩又荷笑出来:你不是有程将军吗?他教你不是更好?程安澜那木头!韩元蝶真是从小到大都叫程安澜,从来不改,如今成了亲,在别人跟前总算是知道叫他大爷,可在姑母这里,还是程安澜。
正说着话呢,韩又荷跟前的丫鬟进来回道:程将军来给王妃请安了。
韩又荷笑了笑,对韩元蝶道:木头来了。
其实,韩元蝶还是忍不住很甜蜜的笑一笑的,她跟韩又荷都知道,程安澜哪里是来给韩又荷请安的,他其实就是来接韩元蝶的。
韩元蝶忍不住的还是跟姑母炫耀:他呀,就是个老实人,也不知道什么花巧,平日里闲了回家见不到人,就问,圆圆呢?听说我在哪里,他就上哪里接去,也不想想我什么时候去的,有一回,我刚回家,他就上门接,倒把我娘吓一跳,以为我们家出事儿了呢!听的韩又荷都笑出来,韩元蝶还说:其实接我回家又没事,不过坐着说说话,也不知道他这是怎么回事。
啧啧,今儿的丫鬟伺候的殷勤,也不知道往你的茶里搁了多少蜜糖呢,甜的都腻人了!韩又荷忍不住取笑韩元蝶。
她这个侄女儿,真是上天厚爱,性子讨人喜欢,也真是人人都喜欢她。
便是这样炫耀,看起来也只是一股子娇憨,半点不讨人厌。
一时程安澜大步走进来,因是一家子,韩又荷也没多特意起来更衣,韩元蝶还是坐在炕上,程安澜给韩又荷请了安,韩又荷还没说话呢,韩元蝶便道:这会儿还没到晌午,你就歇工了?你这差倒也当的容易。
程安澜半点儿也没有觉得韩元蝶这样跟他说话有失脸面,他反倒是笑一笑:有好事儿。
什么?前儿出了那事儿,咱们全营警戒,我也没歇成,这会儿好了,我也有几日假,想着在帝都也腻,所以接你出去玩。
程安澜说。
韩元蝶到底还是小姑娘,顿时雀跃起来:去哪里?我买了个庄子。
程安澜慢吞吞的说:在河州,跟你们家方位不同,这些天也热,我们去那里住几日,既是消暑,你也好看看,免得自己家的庄子都没去过,倒是笑话了。
好!韩元蝶答的毫不犹豫,然后还问韩又荷:姑母一起去玩吗?韩又荷摇摇手:我可没精神去!韩元蝶得了这样的好事儿,连饭也顾不得吃了,就要去玩,程安澜向来是圆圆说什么就是什么,叫人打发韩元蝶院子里的丫鬟收拾一应应用的东西,让人送去河州,他索性带着韩元蝶共骑一乘,潇洒的就出城去了。
圆圆真是软软的香香的!初夏的风扑过来,韩元蝶的笑声洒落一地,风吹过来的都是韩元蝶的气息,萦绕在程安澜的鼻端,他觉得,这辈子真是再没有更多想要的了。
不过到底韩元蝶是不惯骑马的,她让程安澜带着跑了一程,程安澜就停了下来,让她换车坐了,不过韩元蝶还是高兴坏了,笑容不减:骑马好好玩!嗯。
我也要骑马!自己骑!嗯。
韩元蝶从小到大也算是学过骑马的,不过她本来娇气,又不是学来奔驰的,无非就是坐在小马上,让人牵着慢慢走罢了,跟刚才简直不是一码事。
河州的风光一如往日,尤其在夏季,格外叫人舒爽,天高云淡,气候干爽,凉风习习,与帝都的燥热完全不同,叫人的心都跟着清静了一下似的。
程安澜这显然是发了财,买的庄子不小,差不多有韩家在河州边缘那个庄子两倍大,而且位置好,山水掩映,离皇上的避暑行宫也只有几十里,据说附近的庄子都是帝都数得着的高官勋贵人家的私产,也可见程安澜如今行情的红火了。
庄子里田地不多,就像韩家那样,并不图这里的供奉,只要庄子里自给自足也就是了,倒是有大片的果林,高耸的树木,庄子里有小河从树林脚下蜿蜒而过,小河旁有一片山坡上全是细茸茸柔软的草地,满地开满了星星点点的白花,分外美丽。
因是在庄子里,便没有修建院落,只错落的建了些屋子,风貌也有帝都不同,据说是仿避暑行宫里一处山庄修建的,看着格外趣致,韩元蝶绕着那屋子转了一圈儿参观。
倒叫这庄子里的人都私底下暗笑起来,他们都是原本在这个庄子上伺候的人,程安澜买了庄子,也没有另外打发人来,就连这些人都接收下来了,这一旦换了主子,谁心中不是有点儿忐忑的呢?在河州这种地方住着,每年又用不着缴太多租子,不过春秋两季送点儿庄子里产的果子干菜之类的东西去主家,一年里头,主家来人住个几次,须得伺候罢了,可到底来的也是有限的,平日里倒也闲散。
这新主子是个什么章程,谁心里也没底啊。
可是眼见得来的主子,是两个年轻的过分的夫妻,大爷倒还算是一脸冷峻,不敢小看,可夫人那样子,完全还是个小姑娘,一团天真可爱的模样儿,看着什么都是一副好好玩的样子,连房子都围着转两圈!叫人忍俊不禁。
这庄子的庄头姓钱,有五十多岁了,他的媳妇胖胖的,人都叫她钱大娘,她旁边带着两个媳妇子跟着,一脸笑的对韩元蝶道:屋子已经收拾出来了,夫人歇一歇,瞧着哪里不好,只管跟我说,咱们这地方,虽是外头乡下,屋子地步儿还是跟着那边行宫里学的呢,倒也住的人的。
韩元蝶看着哪里都新鲜,果然就进去看,钱大娘在一边笑着唠叨道:夫人这车脚程快,先到的吧?伺候夫人的姐姐们只怕还在后头?这屋子每间的面积都相对小巧,与帝都那种阔大高深的屋子不能比,不过确实也算是不错,屋里的家具俱是合着地步打的,一桌一椅无不精致小巧,且平日里打理的也算精心,那些木头看着都清凉润泽,泛着悦目的光彩。
韩元蝶一边参观一边点头,笑道:她们收拾东西走后面,只怕也快要到了,到时候她们自然知道收拾。
两幢小房子之间略后有小厨房,钱大娘笑道:这小厨房是预备着给主子使的,我们平日里不用,倒也还算洁净,东西都预备好了,只是因不知道夫人的口味,也没有擅自预备现成的,夫人要用什么,吩咐我,庄子里东西都是现成的,立即就能拿出来的。
韩元蝶笑道:倒是我们走了一路,还真是有点饿了,我不挑的,你们庄子上的新鲜东西做些来就是,倒是跟往日我们用的不一样的才好。
钱大娘便明白了韩元蝶这是想要尝试不一样的东西,便吩咐了跟前一个媳妇去预备,一边还跟韩元蝶讲着这庄子的情形。
韩元蝶听到旁边有个庄子是敬国公家的,倒是怔了一怔:那边儿如今可有主子住着?倒是有的。
钱大娘道:却也不是来消夏的,好似去年秋天就来了吧,当时我们听说,还往那边送了些果子菜蔬过去,也随口说了几句话,是个姑娘,说是得了个病,不能在家住了,住在这里,气候好些,养上一阵子,从那会儿起住着就没走,偶尔也见那姑娘出来那边林子边上走一走,倒从来没见她出庄子过。
钱大娘说着,就往河那边指了指:那河从我们这边流出去,再往底下就是他们家了,单从这儿,其实不远的,只要天气好,在那边山坡上看过去是看得清的。
韩元蝶没理会后头这些唠唠叨叨,她大约知道敬国公府庄子上那位姑娘是谁,旧年皇觉寺的事情出来后,华安公主降了品级,很快一病不起,再没出过门,而和庆县主也被送出了京城,姑娘和媳妇当然不同,姚家显然是预备着先送和庆县主避避风头,等事情冷下来,再给她找个婆家嫁出去。
原来她被送到这儿来了啊!☆、120|第一百二十章韩元蝶只是想了一想那位和庆县主,就没有理会了,以前的事,有什么好说的呢。
胖胖的钱大娘带着底下媳妇,快手快脚的端上来一大盘饭菜点心,照着韩元蝶的说法,都是庄子里自己产的新鲜东西,不是平日里那种讲究的做法,农家风味十足,一碟风鸡,是庄子里自己喂的鸡自己腌的,一碟蒸白鱼,是庄子里这两丈宽的小河里捞起来的,个头虽不大,却是鲜美细嫩。
夏季菜蔬瓜果都不少,昨儿下了雨,一早就在山上摘到了极好的蘑菇,做一盘子白油蘑菇,地里的南瓜又大又甜,藤蔓上都挂不住了,还得拿篮子挂着,一整个挖空了做一个南瓜八宝饭,还有茄子丝瓜等等都是地里现摘了来,正当中搁着一大盘火腿鲜笋汤,一桌子五颜六色,煞是好看。
还有一壶青梅酒。
韩元蝶问:大爷呢?钱大娘把桃花烧麦和荷叶饼端上来,笑道:大爷骑着马说要出去跑一跑,大约也要回来了。
又跑!韩元蝶嘟嘴,到底男女有别,他们一到地头上,众人迎了进去,很自然的就分成了内外两边走,钱大娘带着她往里头看去,程安澜就跟着那些人外头去了。
韩元蝶打发人去请,片刻后程安澜就回来了,他是惯常的木无表情的人,也只有韩元蝶能看到他的神情有什么变化。
真的,韩元蝶都觉得好像是这一世突然开了窍一般,一下子就领悟到了怎么看程安澜的表情这项成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突然就看的懂了,只要看一眼程安澜,就知道他心中大约有个什么想头。
就仿佛这会儿,韩元蝶瞄他一眼,就问:看到什么新鲜东西了。
你知道咱们隔壁家庄子是谁的吗?程安澜见问,自然就说了。
韩元蝶自斟自饮,并不给程安澜倒,程安澜没酒量,韩元蝶却比他强,半斤酒喝下去还看不出端倪来,她说:我知道。
听说那位大姑娘也来消夏了,都来了好几天了。
程安澜道,又对韩元蝶说:怎么不给我喝一杯。
韩元蝶便把自己手里的那杯递过去:你喝一口尝尝味道就行了,你那点儿酒。
程安澜果然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味道也不怎么样,我不喝了。
韩元蝶才接着道:好几天?不是去年秋天就来了吗?两人大眼瞪小眼,完全的牛头不对马嘴,然后韩元蝶终于反应过来:哪位大姑娘?任大姑娘。
程安澜老实的说。
哎哟,她!韩元蝶牙疼似的咧咧嘴:怎么是她?这算是有缘分还是怎么的?程安澜往另外一个方向指了指:她们家庄子在那边,一家子过来消夏的。
五皇子也来了。
韩元蝶顿时把和庆县主给丢开了,八卦起来:哎,怎么回事,五皇子跟她没定亲吧?不知道。
程安澜老实的摇摇头,不过到底是勋贵人家出身,又跟着齐王殿下混了那么些年,程安澜还是煞有介事的猜起来:没听说过皇子从小儿定亲的啊,不对,以前有过,可那也是皇上正儿八经的下了旨意赐婚的,就是赐的早点儿,如今可没听说五皇子有赐婚呢。
就是!韩元蝶夹一大块鱼肉给程安澜:这个鱼真不错,比咱们在家里吃的强。
哪位皇子从小儿定亲的,我怎么不知道?好几朝了吧。
程安澜说:是哪位皇子出生的时候娘娘就没了,有说克母的,好像跟什么方位什么八字的姑娘订了亲才能长的大,皇上就下旨了。
程安澜真不是这方面的人才,一个八卦说的支离破碎惨不忍睹,一点儿趣味都没有,韩元蝶还说:骗人!谁信呢,要说福气,谁家的福气大过天家?皇子还要靠着姑娘的八字才长的大?而且,谁敢说皇子克母,找死呢这是。
韩元蝶这样说,程安澜就嗯嗯嗯的点头,只管埋头苦吃,一句话不反驳,韩元蝶说完了,才回过味儿来:这五皇子怎么还没定亲呢?任大姑娘这都一股子皇子妃的做派了。
这还没嫁都参与夺嫡了,回头要嫁了,索性她当皇帝罢了。
程安澜一脸诧异:皇上不下旨,你问我做什么?韩元蝶叫他逗笑了,拍了他的手一下,这老实人说话,有时候格外的有意思,当然,也就是韩元蝶,觉得程安澜是个老实人。
毕竟在她面前向来是老实的。
她在那儿琢磨:这没成亲,就出双入对的,皇上不知道?不至于吧,到底是儿子呀,又没娘,皇上难道不管他?这是觉得这位大姑娘跟五皇子其实也不错?安泰长公主当然是情愿这门亲事的,没得说。
程安澜埋头苦吃,这会儿才慢吞吞的说了一句:就是皇上不情愿,也拗不过五皇子自己情愿啊。
啊对!韩元蝶叫他一点拨,便道:皇上要是也喜欢这个儿媳妇,早下旨赐婚了!五皇子十六了,这位大姑娘也十五过了吧!你怎么这么喜欢这位大姑娘啊,听说她在这里,饭都不吃了。
程安澜从碗沿抬起眼睛来看她,不知道怎么回事,还吃起醋来。
我这是吃不下!韩元蝶说着,还是吃了一勺南瓜八宝饭,腮帮子鼓鼓的: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想到她,就觉得后脊背有点发凉。
她其实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从今世的种种蛛丝马迹中,她很难让自己不联想到上一世自己和程安澜就是毁于任大姑娘的手,毕竟除了那位贤王殿下有足够的力量手段和动机之外,再难有别的人选。
而如今看起来,从人心利益导向入手的风格,正是这位任大姑娘的手笔。
韩元蝶认真的说:你一定要小心这位大姑娘。
哦。
程安澜毫无花巧的回答。
居然也让韩元蝶颇觉得满意。
他们住进来,自然也有旁边庄子里的人知道,照着这些地方的惯例,这些庄子的主家,在帝都本来也就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这里多少也要送点儿东西表示礼节,当天黄昏的时候,安泰公主府的庄子上的庄头,敬国公庄子上的庄头都打发人来送东西了,还有两处别的,韩元蝶命人收了,又打发银子封儿赏人。
那会儿韩元蝶跟前伺候的几个丫鬟才刚到,正在收拾屋子,韩元蝶见屋里乱糟糟的,就走了出来,正好听到钱大娘在跟送东西来的一个媳妇闲聊。
他们也算是几代住在河州了,虽然在不同庄子上,也是旧相识,私下里聊起来没多大忌讳,听那媳妇子说:就要回帝都去了!听说是她娘不大好了,要回去看看,这都在收拾东西了,再过两日就走了,阿弥陀佛,可算是走了,别说我们,就是老桩头他媳妇也念了一回佛呢!我也听说了,脾气是不大好。
不过那样的身份,自然从小儿就是一家子捧着的。
钱大娘好似还怪同情的。
岂止是脾气不好啊,但凡只是一点儿小姐脾气,谁也不会当回事,谁叫咱们是下人呢,好生伺候着那也是咱们的本分不是,可那……唉,听说来的时候就是有什么不光彩的事儿,是来避风头的。
那媳妇悄声道。
韩元蝶听到这里,便知道说的是谁了。
她对和庆县主一点儿兴趣都没有,完全不如任大姑娘般牵动她的心神。
程安澜又找了过来,跟她说:走,我们去看好玩的东西去。
韩元蝶稀奇的盯着他,这个人知道什么是好玩的东西吗?倒也真奇了:是什么?你去看嘛!程安澜如今在面对韩元蝶的时候,依然还如一个男孩,总是迫不及待的要献宝。
但韩元蝶又是个爱玩的,什么事都有兴致,果然就跟着他去了,程安澜道:先前我看见的,特地回来叫你呢!这会儿天色已晚,天地间黑幕沉沉,这乡间灯火犹暗,处处只见一团一团的黑影样的东西,韩元蝶那是什么事都有乐趣的人,顿时觉得这简直如做贼一般的有趣。
一时来到小河边上,韩元蝶依稀记得这是那水边的一处山坡,没有树木,漫坡都是细细柔柔的草地和盛开着星星点点的白花,可是这会儿一转过拐角看过去,只见那星星点点的白花仿似浮起来了一般,又流动飘忽,或聚或散,灵动异常,缀在这深蓝夜幕上,灿若星辰,矫若游龙,韩元蝶一时都看的呆了。
不自觉的伸手去抓,那光点灵活的躲开来,然后又调皮的飞回来,落在韩元蝶的头上,又落在衣服上,挨一挨立刻又飞走了,韩元蝶转来转去,只是抓不到,可是她大声的笑着,笑声与这翩飞的星光共舞,洒落在这山坡上,小河边,一直传到河的那一边去。
在河那一边,树下一个黯然神伤的少女远远的听到这个笑声,依稀间仿似有点儿熟悉,她侧耳细细倾听,虽然听不真切,却有一种难以言叙的熟悉感,她又听了一听,仿似还有男子说话的声音,便转头问跟在身后提着灯笼的侍女:那边是谁家的庄子呢?烛火掩映之下,少女面貌现出来,赫然便是那位在帝都丢尽了脸的和庆县主。
那侍女有些嗫嚅,她其实知道那边是谁,可是她不敢说,她虽然是皇觉寺事件后才被调到和庆县主跟前伺候的丫鬟,原本是在敬国公府的,但到底是一家子,当然知道华安公主为何被降品级,和庆县主又为何被送到这庄子上。
她更知道,和庆县主以前跟前那些丫鬟,都是个什么下场,这叫她噤若寒蝉,只得道:奴婢也不知道,奴婢天天在这边,也没有出去过。
她是生怕和庆县主知道了那是谁,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又闹出个什么事来,县主也就那样了,破罐子破摔,可自己那可就吃不了的亏。
和庆县主哼了一声,又站在那里听了一回,虽然隔的有些远了,实在听不清那边都在说什么笑什么,可是那一种欢愉的幸福的感觉,隔着那么远,依然能感觉到,而且感觉的那么真切。
那是一种心无旁骛的幸福,生活中处处充满了绚丽的阳光般的欢愉,那一种满足感,隔着黑沉沉的夜空飘散开来,让这位如今阴郁的和庆县主觉得有着十分的刺痛感。
比起她那几乎看得见黯淡的未来,河对面的幸福欢愉对比强烈的叫她几乎难以忍受。
而当第二日她知道这才到隔壁庄子里住的竟然是寿安伯和他的新婚妻子时,和庆县主愣了一下才明白指的是谁,然后她又怔住了,就在她的侍女战战兢兢抬起头想要扯开这话题的时候,她突然猛烈的爆发起来,一把将炕桌上的东西都扫了下去,屋里茶水碎片飞溅,和庆县主的胸口剧烈的起伏着:竟然是他们!他们……她的心刺痛的难以忍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单是想一想程安澜和韩元蝶的幸福,就刺激的她痛苦无比。
就因为他们,自己的母亲从那样高高在上的公主身份,变成了现在这样人人耻笑,躲着走的样子,也是因为他们,母亲这一年来如何的痛苦,经历了那样大的打击,以至于现在卧床不起,眼见的就要郁郁而终。
是因为他们,自己被送到这个地方不能见人,更是因为他们,自己的前途暗淡无光,叫人难以接受。
可他们那么欢乐那么幸福,昨晚那远远的笑声仿佛一只染着□□的魔爪,在这一刻远远的伸过来,准确的拧住了她的心,疼的她难以忍受。
昨晚就觉得听着刺耳的笑声,在今日知道是谁之后,那就简直叫人难以忍受了。
和庆县主仿佛疯了一般,把这屋里的东西都砸了个稀烂,连自己手上都划出了两个血口子。
她木然的盯着自己的手,突然用力的按压那血口子,鲜血涌出来是那么鲜艳刺目,而那种刺痛感,竟然叫她痛苦的难以排解的心好受了一点儿。
姑娘……姑娘……她的丫鬟却吓坏了,连忙扑上去拉开她的手,和庆县主早在一年前就不愿意听人叫县主了,只觉得刺耳,丫鬟们都改口叫了姑娘,丫鬟赶紧着招呼人给她洗手裹伤,和庆县主也没有挣扎,却也没有任何表情。
那丫鬟心中更是打鼓的厉害,他们家这位县主,简直好似疯了似的……好可怕……正在这个时候,外头有丫鬟小心的进来道:那边安泰长公主府里知道姑娘在这里消夏,打发人送了些果子来给姑娘用。
这本是常理,和庆县主跟前伺候的管事媳妇也没过多理睬,只是嗯了一声:收着就是了,打发来人一个上等封儿。
那丫鬟应了,却又说:还有一只簪子,是公主府的大姑娘送给咱们姑娘的。
和庆县主听说就转头去看,那丫鬟手里果然捧着一只精致的缎子长扁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只精致的蝴蝶三彩如意玉簪。
☆、121|第一百二十一章随着簪子前来的,还有公主府大姑娘的拜访,和庆县主自皇觉寺后,虽然她并没有任何明面儿上的惩戒,可差不多儿的人家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很快,往日里相熟的甚至是平时讨好她的姑娘都一个个没了踪影,一则她再不是公主之女,且被朝廷厌弃,二则谁家也不想自家的姑娘学成和庆县主这样的脾气。
这公主府的大姑娘亲自上门儿,如今的和庆县主多少有点儿受宠若惊,阴郁的气质都带了点儿笑出来,亲自迎到了门口。
任大姑娘模样儿实在亲切,面对和庆县主,她自然知道这里头的分寸,在她看来,面对和庆县主这样的人,又是在这样的境地里,要与她成莫逆之交,让她觉得,自己跟她说的都是心里话,全是为她好,真是一点儿不难。
只需要稍微花一点儿时间就可以了,任大姑娘想。
与任大姑娘不同,韩元蝶心无旁骛的享受着河州这处好地方的风光,她在河州的每一天都很欢喜,这里山清水秀,风光与帝都自然不同,而且这里没有那些妄图指手画脚,成日里拿着规矩过日子的人,陪在她身边的,只有程安澜。
无限纵容,从来不说一个不字的程安澜。
这里的一切都是新鲜的,早起时花草上的露水都格外清新,他们当然不止在自己的庄子里,也在这河州的山水之间骑马,漫步,摘花,摘果子,还摘蘑菇。
韩元蝶把一朵有脸那么大的厚实的蘑菇彭的丢进篮子里,想起了什么似的,撩起一边细碎的刘海,对程安澜说:看,这就是小时候摔的那个坑,还是没有长好。
这么多年,程安澜终于有机会摸一摸了,他摸了摸,果然有一点凹陷,然后很满足的收回了手,嘴里却说:其实看不出来,不遮着也不要紧。
有时候是不大显。
韩元蝶也摸摸,叹气:有时候还是一眼就看到的,那天的路太滑啦!程安澜现在都想得起当时那一个红红的团子一下子扑倒在地上的情形,眼中露出点儿笑影子来。
咦,这是什么草?韩元蝶总是有无穷的好奇心,这一头的话还没说完,就叫一片没见过的花草吸引了注意力,那里一片及膝高的草丛,开着或红或白的细碎小花,因成片聚集在一起,有一种不大显却十分幽淡的香味儿随风来,转头看去倒也是十分醒目好看。
程安澜向来没有生活情趣的人,哪里知道什么草,他只是随意的张望了一下,便跟着韩元蝶转了话题,道:不知道,野草吧。
那是缬草。
身后有个清淡的女声说:是一种香草。
韩元蝶一怔,转过身来,一身浅杏色衣衫,眉目如画,风姿绰约的任大姑娘站在一株树下,嘴角噙着一抹淡笑,青山绿水间,飘然欲仙,看起来仿若一副仕女图般的美。
这是韩元蝶第一次正式与任大姑娘对上,做姑娘的时候,两人的家世相差甚远,是以很难有交集,这一世,韩元蝶虽然已经念叨了任大姑娘不知道多少次了,可这样当面锣对面鼓的见面,好似还是第一次。
任大姑娘姿态自然,眉眼间还微微含笑,看起来一点儿威胁都没有,就仿佛山间漫步,遇到了邻居,打个招呼般的自然而然,很难让人突然有戒心。
可韩元蝶却如临大敌,仿佛一只猫遇到强敌弓背炸毛一般,她也突然就一脸警惕,脊背僵硬。
若是有毛,大约也就炸了。
那戒备的姿态是如此的明显,倒叫任大姑娘都后退了一步,微笑道:我也是无意中走到这里的,两位没有留意我,原本无意打扰的,便只在这里没有行动,只是刚才见这位姑娘疑惑那草,正巧我又知道是什么,就说了一句,倒是吓到了姑娘,是我的不是了。
韩元蝶没有圆房,虽是嫁了人,还是做姑娘打扮,这点不假,可是韩元蝶不信任大姑娘这样的人,会认不出程安澜,认不出自己。
这一年来,程安澜在帝都风头之劲,一时无俩,就是韩元蝶,虽然无心,可到底也闹出过这么多纠纷来,便是在闺秀里头,也是话题人物了。
就是不是每个人都一定认得他们两个,但不包括任大姑娘。
就是没有在正式场合见过礼,可任大姑娘绝不会不知道她,偏此时还一口一个姑娘,真是做出一副无意中遇到的素不相识的样子来。
虽然不知道她的目的是什么,可越是这样,越让人起戒心。
而且不管什么原因,这做人也真是太假了。
就是抛开背后那些手脚,这种人也是韩元蝶向来不喜欢的类型。
韩元蝶纠正道:我不是姑娘了。
她很认真的说:我是程夫人。
程安澜在一边咧嘴笑,这话听起来,怎么听怎么顺耳。
任大姑娘仿佛是第一次与这样耿直不懂客气的姑娘打交道似的,愣了一下神才又重新微笑道:原来是程夫人,失礼了。
很简单的动作,很简单的话语,任大姑娘除了暗藏祸心之外,表现出来的东西其实并不失礼,可是韩元蝶却叫她刺激到了,这是面对程家所有人,包括大太太和三太太都没有过的戒备和刺激,她对任大姑娘说:原来你不认得我。
韩元蝶与她差不多高,没办法居高临下的看她,但她还是很努力的吊起眉眼来说:我还以为你故意要引起我的注意,好与我说话呢。
不然,为什么要叫她姑娘?还有,她选择的那种出场方式,看起来就像是一种最亲近无害的方式,可惜韩元蝶不仅深具戒心,还甚为厌恶,她越是把场景表现的无害,越是叫韩元蝶炸起毛来,两句话就说的她想吵架。
是的,简直想一爪子把她那似笑非笑的表情给抓下来!当然她这样一说,这种秀丽山林间邻居偶遇的气氛也就荡然无存了,一脸悠然淡笑的任大姑娘也微有恼意:原来是程夫人,我还真不认得。
也不知程夫人是为什么认为我就该认得程夫人?呵呵。
韩元蝶不大会吵架,她就笑一声。
任大姑娘恼的都咬紧了牙。
程安澜站在一边,完全当没有听到自己媳妇跟人吵架,他若无其事,左右张望,他还轻轻拉一拉韩元蝶脑后的辫子:那边有大果子,看着红红的,要不要去摘?不去啦,扫兴!韩元蝶说:回去算了!哦,好。
程安澜就领着她往回走,经过任大姑娘的时候,韩元蝶还扭过头去,学着她那云淡风轻的样子,又笑了一声。
呵呵。
任大姑娘气的牙都痒了!任大姑娘这辈子没有遇到过这样不知所谓的人,一时间气的都瞠目结舌起来,她所擅长的含沙射影,指东打西,巧言机变等等言语技巧,在韩元蝶这样不按牌理出牌的‘呵呵’的笑声中,一点儿也施展不开来,直到眼睁睁的看着韩元蝶和程安澜走出了这片林间的小路,她也还没说出一句话来。
再会说话,对方不接招,也是没法自言自语的。
韩元蝶一边走,一边一脸晦气的说:早知道她们也来,我们就不来了,欢欢喜喜的时候,也非要看到这些人。
她有点抓狂:还装!想起这位任大姑娘一脸淡笑着一口一个姑娘的样子,她就觉得爪子痒。
程安澜附和:嗯,早知道他们也来,就早些弄死他们算了!噗。
还在炸毛的韩元蝶顿时毛顺下来一大半:你又弄不死他们。
韩元蝶认真的说:不是我看不起你啊,你还差点儿!你还真要弄死他们啊!程安澜叫道。
哈哈哈哈哈。
韩元蝶大笑起来,落在后面林子里任大姑娘的耳朵里,她的脸色又青了一层。
韩元蝶说:算了,人生不如意事十之*。
总会遇到些扫兴的人的。
嗯,反正也要回去了。
程安澜附和。
这么快?这才几天啊。
就是这里有这样扫兴的人,韩元蝶也还想玩,这里多好啊,骑马,钓鱼,满山走,昨天韩元蝶还在山那一边采了一大抱野花回来呢。
我的假就十天。
程安澜说:而且皇后娘娘册封大典也近了,难道你不去?这倒是。
别人可以不去,韩元蝶真不能不去的。
下次再来吧。
程安澜说:这离帝都也不远,下次先把那些扫兴的人都弄死再来。
韩元蝶又笑起来:好,那下次再养一匹红马。
韩元蝶就是这么好哄的一个人!冬天来也行!程安澜说:听说河州雪很大,冬天里从十月底就开始下了,快三个月呢,雪有那么厚!咱们在屋子里升起火来,烤肉吃锅子,烫一壶好酒。
好!冬天也来。
韩元蝶顿时叫他吸引住了,忘了那些扫兴的人:那屋子得改改,这会儿这几幢,冬天住不得人。
嗯,我回去就叫人来收拾。
程安澜立刻答应。
有下一回再来的事,韩元蝶对回帝都也就更情愿了一点。
帝都的风云变幻隐藏在封后的欢喜气氛之下,不管是不是乐见杨淑妃封后,至少表面上没有人敢说这不是喜事的,礼部、内务府都在紧锣密鼓的准备着封后的庆典,不过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朝廷的几道诏旨也十分的引人注目。
朝廷诏谕二皇子安王殿下一切差事暂停,迁往皇陵为先祖守陵,由内务府伺候,不奉诏不得擅离。
诏旨一出,满朝震动,不管圣旨上如何措辞,这已经意味着,安王殿下被圈禁在皇陵了。
安王妃奉旨与安王和离,安王府的几名侧妃却都随着安王殿下迁到了皇陵,其中包括已经有了六个月身孕的黄侧妃。
圣旨下后,敬国公府紧闭大门,女眷再没一个出门的。
接着,便是江苏巡抚方鸿与勾结海匪,将西北军军需军粮等物卖到海上牟利,以谋反罪论,因念及其先祖为国立下的功勋,并没有满门抄斩,株连九族,只将方鸿与和直接参与此事的其兄方鸿然、江南几名官员勾了斩立决,并将家财没入官中,其余涉事人等或流放、或革职,女眷及幼儿都令其家人领回。
同时,西北军粮通道上涉及的各省各镇都开始了大清洗,各省都有高官要员被缉拿,有的送到帝都问罪,有的则是在当地审理定罪。
而其中,安王殿下那位有了身孕的侧妃黄氏的父亲成都知府黄大人,也被问了罪,红字勾决,秋后处斩。
经过这些事情,有心人自然是看的明白,这以西北军军需军粮牟利的背后,实实在在的有安王殿下的影子了。
安王殿下被圈禁在皇陵,也定然是因为此事了。
一时间,私底下不知道多少人在悄悄议论,暗中联络,也有些明白了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上,杨淑妃会封后。
安王殿下的倒台,西北军需被倒卖的揭露,定然与那位齐王殿下有关了,安王殿下经营如此之久的江南,竟然也会被齐王殿下不动声色的撬翻来,可见齐王殿下的本事了,以前那种样子,原来都是扮猪吃老虎啊!不知道多少人在暗中感叹,原来齐王殿下这等有本事,且心机之深,力量之雄厚,实在难以预料,真是不动则已,一击致命。
此事一出,绝对没有人认为,这是一件很容易做到的事情,也绝对没有人敢再小看齐王殿下了。
何况,齐王殿下很快就要不再是齐王殿下了,有这样的本事,皇上选择齐王殿下做太子,其实也真的不太奇怪了。
虽然说做皇上的要时时防备着儿子太能干了不愿意再当皇子,而想当皇上,但皇上为着江山社稷考虑,也总会想要选个有本事能干的皇子,让自己放心的把江山交给他。
如今看来,齐王殿下显然已经符合了这个标准。
皇后娘娘跟前、齐王府里如今都是络绎不绝的人前来请安说话,风头一时无两,当然,朝廷的各级诰命,去给新封的皇后娘娘请安,那自然是应该的,不管心里打的什么主意,反而都不显眼。
只是宜德殿却再没有人去了,连方家的人都没有来过,宜德殿一直紧闭宫门,一片萧索。
在封后大典上,观礼的韩元蝶,远远的发现了和庆县主。
看不出来和庆县主是跟着谁来的,不过她的县主身份犹在,来肯定是没问题的,只是她的身边没有别的人,连姚家的姑娘都没有在一起。
她果然已经回来了?还出门了?也不知道韩元蝶是看的时间太长,让和庆县主有了感觉转过头来,还是巧合,和庆县主是确实的看到了韩元蝶的,两人目光遥遥相对,当然并没有电光火石的一闪,但和庆县主好像是缓缓的笑了一下的。
她对着韩元蝶笑了一下。
韩元蝶开始觉得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接着她就觉得有点毛骨悚然了起来。
☆、第一百二十二章韩元蝶叫和庆县主的那个笑容吓的赶紧收回目光,都不敢再看她了。
一时有人轻轻的碰了一下她的手肘,她转头一看,是姚二姑娘,一脸笑站在她身后,韩元蝶道:咦,你也来了。
姚二姑娘显然心知肚明她的意思,倒也不以为忤,笑道:照着家里的意思,是不来的,这个节骨眼上,就来一个露露面,想必娘娘是不会怪咱们家的,只是有人非要来,在家里闹的要跳湖,后来就都来了。
这个时候,姚家要躲一躲是非,娘娘自然不会怪他们家的,这么多年,韩元蝶还是知道些皇后娘娘的性子的,其实是很体贴大方的人,皇上荣宠这么多年,是有道理的。
韩元蝶见这里人不多,就越发拉着姚二姑娘转过一个拐角,更避人些:为什么啊?谁知道的。
姚二姑娘道:前儿她娘病的有些糊涂了,祖母想着,把她接回来,瞧瞧她娘尽个孝,是这个意思,太医都说只怕熬不过今年去,她也大了,这都十六了,家里还是想早些给她寻个人家,趁着这会儿嫁出去,不然真是她娘没了,守上三年,那是什么岁数了。
嗯嗯。
韩元蝶点头。
一家子谁对不起她了?一回来就是一副阴测测的模样儿,见了谁那眼睛都渗人,我倒是好心,想着素日里虽然跟她不对付,到底也是一家人,她总是倒了霉,不比往日,我给她送点儿今年新鲜颜色的衣料去。
姚二姑娘牙疼似的咧咧嘴,摸摸手臂:坐了不到一刻钟,就觉得身上起疹子,就只能走了。
韩元蝶觉得她先前远远看着的那一下,也有这种要起疹子的感觉。
姚二姑娘接着唠叨:那样子,说话也没个章法,模样儿又阴沉,好似她才是被人害了似的。
哎我说句公道话,不是因着是你在跟前我才这样说的,她那事儿那就是自找的,真没有仗着自己身份比人高贵就什么都要抢的,以前在家里,抢姐妹们的,表姐妹们的,一家子想着她身份不同,都尽让着,外头人谁让你呢?何况还有规矩礼法不是?韩元蝶莞尔,她当年是真没想到,成亲后以贤淑著称帝都的姚二姑娘,私底下竟然如此的话痨活泼。
她笑了笑:以前的事也不必说了,她年纪也不大,今后大了也就改了。
怎么改?姚二姑娘果然不提以前的事了:你是没瞧见她那说话的眉眼神情,我瞧着她就是恨毒了咱们家了,就像当初是咱们拉着她娘母子的手去干的那事儿一样,大约她巴不得咱们家就此倒了霉才好,我那大姑母的事儿你也知道的,你猜我这位大姐姐怎么说的?说什么了?韩元蝶捧场的问。
姚二姑娘咋舌:她说,怎么还有脸活着,早该去死了。
韩元蝶都听的无语了,破罐子破摔的人是有,可是到和庆县主这样的,完全不要脸面,不在乎别人的目光言语的,就少了,她想起刚才和庆县主看着她的那个笑,又觉得有点起疹子了。
韩元蝶便道:大约是一时想不通吧,到底这么大的变故,又是小姑娘家,而且她娘如今也不好了……那心里自然就更不好受些。
华安县主要真死了,这和庆县主只怕更要疯呢,姚二姑娘也道:可不是,我娘也这样说,如今又另拨了人在家里好生看着她,生怕她又做点儿什么事出来,你瞧,今儿这样的大喜事,她非要来看,还不叫人提心吊胆啊,七八个人在边上守着她呢,就怕她做个什么出来,她大概是不怕死,只怕她连累了咱们一家子。
这位和庆县主大约是真不怕死了吧,韩元蝶想,两人在这说了半日话,两人的丫鬟陆续的找了来,韩元蝶便道:进去吧,回头闲了,你到我家来喝茶,你可以多发一阵子牢骚。
姚二姑娘就与她一起进去,一边笑道:我有什么牢骚,我就是说说,你也别取笑我,你以为她对你心里头就没想头吗?啧啧,这倒是。
皇后娘娘已经迁居中宫凤仪宫,其实也不比景阳宫大多少,只是位置更中心些,当然意思也不同的,她于前殿封后庆典上下来,重新换了一身大礼服,戴着正经九尾凤冠,内务府精工制作,每颗珠子都颤巍巍的拇指般大小,起码七八斤重吧,韩元蝶想。
皇后娘娘脸色绯红,那是热的,可是她眉眼间艳丽似乎收敛了起来,看着居然有一种十分适宜的端庄了。
母仪天下,跟平日里可不一样。
连宁国公主也不是平日里那等娇娇的模样儿了,那可真是公主的气派,养移体居移气,真不是普通人学的来的。
今儿大典,事情多人也多,虽然有内务府和礼部主持,可韩又荷也自然不得闲儿,韩元蝶识趣的不凑上前去,正好娘家妹妹们也都来了,韩元蝶就拉着妹妹们说话儿。
小猫哪会说什么话!奶声奶气的只能一个词儿一个词儿的往外蹦,倒是抓着个奶糕吃的胖乎乎的脸上沾满了渣子,还落了不少在韩元蝶的衣服上,可是韩元蝶还是抱着她不肯放。
只有韩元绣站在跟前跟韩元蝶说着家常,祖母入夏之后睡不大好,三弟弟前儿淘气摔了个口子,大伯娘都吓哭了之类的话,韩元蝶笑道:那是,我娘的命根子呢,能不吓吗?韩元绣不予置评,又捡着家里的事儿说了几样,韩家向来和睦融洽,风平浪静,无非都是些小事儿,倒是韩元绣一板一眼的说的煞有介事,不过眼睛一眼一眼的老往那边儿看。
韩元蝶跟着往那边看了看,那边坐着的多是些王妃公主们,跟自己没什么来往,大约二姑母过去还差不多。
韩元绣说了一会儿,仿佛是有什么忍不住了一般,跟韩元蝶道:姐姐等一下。
然后她忙忙的走过去那边,对一个华服丽人说了两句话,赫然竟是东安郡王妃,绣绣怎么认得她来着?韩元蝶见自己家绣绣说了话,东安郡王妃就低头看了看地上,然后对旁边的丫鬟说了句话,就拉着韩元绣笑着说了什么,韩元绣只点点头,又摇摇头,就跑回来了。
韩元蝶好奇的要命:你干嘛呢?我真是忍不住了!韩元绣说:姐姐没看见?那位夫人脚底下不知道谁洒了点儿东西,有点儿亮,看着怪滑的,可是那位夫人和她跟前伺候的人都没注意,我总怕她站起来会踩上去,滑一跤,老忍不住要往那边看,太难受了,我就去跟她说了一声。
韩元蝶忍着不笑出来,他们家两代姑娘,大约就韩元绣的毛病最多了,平日里看着不言不语安安静静的,也不骄纵不任性,好像是个省事儿的,可只有自家人才知道,韩元绣毛病可多,她的东西,不按照顺序颜色收拾,她就难受,非得改过来才舒服,如今越发严重了。
倒是东安郡王妃看见韩元绣跑过来这边,似乎才意识到什么,她愣了一下神,才笑着对韩元蝶点点头,大约是以为韩元蝶叫韩元绣来跟她说的。
韩元蝶觉得没有特地过去解释一下的必要,也就随便点了点头罢了。
韩元蝶只是笑着对韩元绣道:那是文哥的娘,东安郡王妃。
这么年轻?韩元绣道:看着比我娘还小些的样子。
韩元蝶也琢磨了一下:是不劳心吧?看着也就是沈姐姐那般大小。
差不多。
韩元绣这才九岁呢,说话简直跟个大人似的,两姐妹聊起天来,几乎看不出年龄差距来,且照着王慧兰平日里的说法,绣绣比圆圆可省心多了,圆圆真是长不大。
这有人宠着,要长大来做什么呢?就像那位东安郡王妃,其实不也没长大吗。
在宫里朝贺之后,后来又留下来跟宁国公主说了一会儿话,韩元蝶这才坐车回家去,程安澜说是有事儿出去了,一时不得回家,她回家去换了衣服梳洗了,就有管家媳妇候着回事儿。
韩元蝶道:有什么要紧事吗?没事儿就明日再来罢。
其实许夫人给她选的陪嫁丫鬟柠雪,在韩家就是个管事大丫鬟,许夫人虽不大管这些孩子,可眼里一直看的明白,韩元蝶她不是太担心,虽然平日里懒散不爱管事,却不是个笨的,又有程安澜撑腰,其实是不怕的,也不过有一些管家上的可能叫人做了手脚的地方,需要有个人看着罢了。
这柠雪是个聪明丫鬟,办事利落,许夫人的意思便是来看着些儿的,在韩元蝶跟前伺候几年,也能有个好前程,她自己当然也知道,这会儿听说就出去问了问,打发了几个人,又进来道:没什么要紧事,只有柳三嫂子说是要采买老太爷寿辰用的绸绢等,急着要领银子。
这也不急啊。
韩元蝶有点瞌睡了,今儿本来起的早,早早的就要去宫里伺候,韩元蝶这样的身份关系,去迟了也不好,倒是比人都先到,一天下来,难免就困倦了起来。
柳三嫂子说是为着老太爷的寿辰,耽搁不得,今儿已经等了一整天了。
柠雪在一边说,韩元蝶就问:那你说怎么着?柠雪道:老太爷的寿辰还有十一日,哪里就急在一晚上呢,夫人这才管家,不能底下人一叫唤就点头,还得有自己主意才好。
韩元蝶觉得这才是正理,便点头道:跟她说我这里吩咐了,今儿乏了,一概事情不许回了,明日一早再来。
是。
柠雪果然就出去打发人了,走回来韩元蝶才问:这个柳三嫂子是什么人?是老太太陪房柳嬷嬷的儿媳妇,大约是自觉自己比别人有体面些,是以才这样罢。
柠雪还真是个明白人,知道自己是来干什么的,来了这不到一个月,大约人等都摸的清楚了。
韩元蝶叫这事儿一提醒,便道:倒是明儿你叫人把旧年里给老太爷办寿辰的档子找出来我看,今年也不是整寿,就跟旧年里差不离儿的就行了。
柠雪应了,这才伺候韩元蝶睡了。
这府里的人,韩元蝶换的其实不多,到如今总共换了两个,一个是管库房的,一个是管采买的一个二等管事,虽然如此,可却叫人看在了眼里。
这府里不说个个都是人精,可能出头儿的都没几个傻的,一眼就看的清楚,这总共才换了两个,却两个都是三太太的人。
管库房的李家的不必说了,那是三太太从娘家带来的,可那管采买的,虽说是这家的家生子儿,娶的媳妇可是当初三太太的陪嫁丫鬟,三太太四个陪嫁丫鬟,两个做了通房,也有两个是嫁了的,一个嫁在外头人家,还有一个,就嫁给了这个管事。
也就是两年前的事儿,之后不久,这人就被提了个管事,管着每日里厨房的采买,那最是个有藏掖的差事。
当初自然也有人羡慕过他媳妇娶的好,不过这会儿,幸灾乐祸的却也不少,而且也都寻思,这位夫人一过门,怎么就这样光跟三太太过不去呢?可偏偏三太太吃了这样的亏还没动静,那底下人奉承韩元蝶的心就更盛了些,韩元蝶不管吩咐什么事,都没人敢驳回的。
程安澜巍然不动,只要韩元蝶没有被欺负,只要韩元蝶过得去,他就没动静,什么也不管。
反正回来有人管饭,有人管衣服鞋袜,韩元蝶自己不动手,但总知道打点针线给丫鬟们做,她也算不上嘘寒问暖,可是吃什么穿什么,一应都是预备好的,时时想着添换,跟前伺候的人也不像以前那样说一次才动一次,该做什么都是有定规的,这对于程安澜来说,也就足够了。
不说别的,进门儿就伺候着换衣服擦脸递上热茶,就跟以前不一样了,何况还有新鲜点心和果子,剥了皮递过来,程安澜觉得,这就跟自己想象过的家一样了,大约还更好一点。
而且,圆圆在面前,还可以偶尔摸一摸抱一抱呀!那就更好了!晚上,两人围着桌子吃葡萄,韩元蝶剥着葡萄,自己吃一颗,又给程安澜吃一颗,程安澜吃着新鲜葡萄,含含糊糊的跟韩元蝶说:今儿跟小世子去吃酒,有人要送我两个姑娘。
程安澜这个称呼特别,他叫萧文梁为小世子,也不知道怎么演变来的。
韩元蝶说:就你还敢跟人吃酒呢。
天下大约也就韩元蝶的反应这么奇特了,关注点居然是吃酒不是美人,这种笃定感,没有两辈子真是养不出来的。
程安澜说:小世子不会让我怎么吃的。
这还差不多。
韩元蝶点头道:姑娘美吗?没看到。
程安澜老老实实的说:听说是一对儿姐妹,江南来的。
韩元蝶把葡萄丢回盘子去:不吃了!谁要送你啊?早起我看还有新鲜西瓜,湃在井里的,你要不要吃?程安澜说:也是一位郡王家的哥儿,不太认得,嗯,小世子后来跟我说,他要叫小叔叔。
感情文哥是带你去见世面的么?韩元蝶道。
程安澜说:倒也不是,我在门口碰到小世子的,他说要跟人喝酒去,见我闲着就把我拉去的,基本都是宗室的人,我是差不多都见过,不过不熟罢了。
那你怎么说的?韩元蝶问。
我说你跟前伺候的人够了,不用了。
程安澜说。
韩元蝶哈的一声笑:你倒是会说话。
我一向说实话的。
程安澜道:小世子后来说,别理他,那种下流胚子,哪里懂咱们这种人的境界。
咱们?韩元蝶歪头问,她湿润的大眼睛在烛光下闪闪发亮,珍珠比起来都显出不来光泽的,引的程安澜不由的伸手摸一摸,她就几乎是毫无自觉的顺势在他手心里蹭蹭。
程安澜的手如此的温暖干燥,会叫人不自觉的依恋。
就是我跟他啦!程安澜说:他媳妇都没有,也好意思这样说!就是!韩元蝶笑起来,程安澜看着是如此的得意。
☆、第一百二十三章转眼就是寿安伯府老太爷的寿辰,寿安伯府自西北大捷,班师回朝一年来,在帝都实在是颇有名气的人家。
几乎算得上毁誉参半,不过倒是差不多的人家都觉得程家以前在帝都边缘化真是不委屈,一家子几代人都蠢,可偏是这样的人家,祖坟上还冒了青烟,出来一个程安澜这样出息的儿郎。
按理说,这样的人家,就是以前忽略了程安澜,西北大捷之后也该重视起来,要说倾家之力去扶持那也不为过,偏他们家不知道什么毛病,不说刻意打压吧,至少也不拿这位小程将军当回事儿。
这可是齐王殿下跟前的红人儿呢,何况,齐王殿下眼看就不再是齐王殿下,要变成皇太子殿下了啊!这程老太爷真叫一个昏聩啊!帝都喜欢八卦的不少,知道秘辛的也不少,程家一请客,顿时私下里就议论起来,当然,想一想程安澜的爵位是怎么来的,那就更没有人会小觑他了,来程家捧场,给程安澜面子的人还不少。
今年程安澜的行情越发水涨船高,而且他的夫人身份也不一样了,那可立刻就是太子妃的亲侄女了,跟王妃的侄女又不是一个档次了。
这寿安伯府老太爷的寿宴,来的人自然就更多了。
这又是韩元蝶嫁进来之后第一次操办这样大的事,虽说一应都是有例的,不过现场调度,迎客安顿等事,也还是叫韩元蝶忙的团团转。
程老太太穿着一身绛红四喜如意遍地锦的袍子,满面喜色的坐在那里,跟些亲近人家的老太太、太太们说话,满嘴里就是:澜哥儿媳妇那是个好的,又懂礼又孝顺,几个媳妇都比不过她。
二太太三太太都在跟前,当着面儿,那旁边坐着的老太太也不好接这话,就笑着奉承道:老太太偏心,多疼孙子媳妇,咱们也都知道的。
要说孝顺,伯夫人那自然是有的,几位太太却也都是极孝顺的。
说的也是,都是好的。
只是那孩子小些,想的却是周全,尤其是长辈跟前,也难为她了。
程老太太笑着只给韩元蝶做脸,二太太也还罢了,向来老实,不争这些,程三太太听了心里头自然不大服气。
无非就是程安澜承了爵,有银子,韩元蝶拿着只管往老太太身上使,把老太太哄的这样,可人家也不怕呀,那是承了爵的,他们就是拿银子哄了老太太,老太太也不过是拿着欢喜,能有多少花的地儿?今后老太太没了,照样是他们的。
可自己这边儿要往老太太跟前使银子,那算起来,今后只怕反是白填还了他们一房了!程三太太本来就没什么进银子的地儿,哪里舍得填还老太太甚至是今后的长房,是以不管老太太怎么说,人前人后的暗示明示,只管木着脸当没听到。
这老太太的胃口,可是叫韩元蝶给喂大了,程三太太明显感觉到,老太太已经看不上自己那点儿孝敬了,成日里只说韩元蝶好,事事想的周到,知道孝敬,对韩元蝶简直是言听计从。
程三太太想,亏得自己当初还觉得这小姑娘脸嫩娇气好奉承呢,哪里知道竟是个这样会算计,捧高踩低的!想到她在老太太跟前那样脸热会奉承,对着自己的时候,那脸拉的,就好像自己欠了她多少银子没还似的,正想着这个的时候,程三太太院子里的一个丫鬟找了过来,见她在老太太这里伺候,便在她跟前轻声说:邢姨娘有点儿不大好,立等着请个大夫来瞧瞧。
三房新抬的姨娘红娟,本姓邢,便是邢姨娘了。
提到这红娟,程三太太越发没好气,转头便道:老太爷的好日子,请什么大夫,这是找晦气呢?这抬了姨娘,就娇气起来了,三天两头只说不好,也不知道是真不好还是装不好,你回去说一声,叫她先忍一忍,等人客散完了再说吧。
横竖不关那丫头的事儿,她不过是跑个腿,听了这话,便只应了一声就下去了,回去一五一十的与红娟说了,听的红娟心中一片冰凉,跟着手足都发凉,可她能有什么法子呢?也就只能咬牙应着。
外头热闹非凡,人声鼎沸,只有红娟这房里除了她,一个人也没有,连她屋里伺候的小丫头子都叫三太太喊出去跑腿儿递东西去了,递水的人也没有一个。
在外头的热闹里,越发显得凄清,她心中烦闷不堪,自己挪下炕来倒杯水喝。
正在红娟怔怔的望着床顶不知道想着什么的时候,只听得门口帘子一响,有人跨进门来,红娟转头一看,竟然是夫人跟前的大丫鬟碧霞,后面还跟着个小丫鬟。
那碧霞是韩元蝶从韩家带过来的丫鬟,红娟却是三太太从程家带过来的丫鬟,素无来往,红娟哪里想得到她会来,也只得含笑招呼道:妹妹怎么来了,快坐。
说着就要挣扎着起身给她倒茶,碧霞忙两步走过来按住了她便道:姨娘快别忙了,只管躺着,原是先前听你们院子里的小丫鬟说你不大自在,夫人打发我来瞧一瞧,姨娘可要紧,是不是要请个大夫来看看?红娟一听这话,没承想竟是韩元蝶想着她的,眼中不由的竟就酸涩起来,只道:多谢夫人想着,倒是劳动妹妹了,我原也不是十分要紧,便是这几日胸口烦闷些,有些不耐烦,本来想着这几日饮食上清淡些,或许自己就好了,没承想今儿早起吃了点子东西竟都吐了,原是说悄悄儿的请个大夫来略瞧一瞧,只是今儿是老太爷的好日子,竟不好说的。
哪有这样的话。
碧霞嗔道,又转头吩咐跟来的小丫鬟:你去跟夫人说一声儿,别声张才是。
那丫鬟便应了出去,碧霞才道:到底身子要紧,不看看怎么放心,只要不声张,回头悄悄的从角门子进来看一看就罢了,谁知道呢?姨娘快别多想了。
又过去给她倒水,摸了一摸:怎么水也是冷的,你且歇着,我去拿点儿水来。
红娟在那里怔怔的躺着出神,一时碧霞回来了,提着水壶,还拿着个食盒,笑道:厨房有现成的鸡茸粥,我要了一碗,回头姨娘好些了吃一点。
红娟忙道:今儿这样的日子,连夫人带你们,定然都忙的,怎么还劳你在这里呢,妹妹只管忙你的去,我并不要紧。
姨娘不用急。
碧霞不以为意的笑,又倒了水来递在她手里:先前是忙点儿,这会儿人客来的虽不少,倒是都招呼过了,一应都安排好的,我们家姑娘,哎我这还不惯叫夫人呢。
碧霞掩嘴笑:夫人虽说年纪不大,又是第一回办这样的大事,我瞧着倒也还好,就是那边府里大奶奶今儿瞧了也说好呢。
红娟便道:你们能伺候夫人,也是有福气的。
我们家老夫人、大奶奶就是宽厚和气的。
碧霞道:夫人自然也学着了这些儿,虽说有时候任性些,待人却是没得说,我们几个私底下说起来,也是念佛的,如今是我们也都不大,且夫人刚来,还没说过这话,不过早前听大奶奶的口风,咱们今后都是要放出去的。
这也是妹妹命好。
到底在病中,人就容易软弱,碧霞又刚好说到她的心坎上,红娟不由的便说:我与妹妹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能有机会,在外头做个正头夫妻,便是吃用差些儿,也是好的。
她说着不由的就流下泪来:当初我不情愿,只强按着头说我反了,如今不过抬个姨娘,就这么着,这又不是我去求的!碧霞忙拿手绢子给她擦眼泪:姨娘快别这样,正不好呢,哭着越发伤身子,不管怎么着,自己保养身子才要紧呢。
也只有你这样劝我了,有人只怕巴不得我就死了才好呢。
这里正说着,那小丫鬟已经把大夫领了进来:夫人说了,到底身子要紧,便打发了后门上伺候的小子去请的,也不用上档子扎眼,这里给姨娘瞧了,开了方子只管交到咱们那边儿去,悄悄的打发人去配了药回来就行,不惊动人,也就没什么说的了。
红娟越发感激淋涕,请大夫坐了诊脉,那大夫左右手都诊了一遍,倒也没费什么事就笑道:恭喜这位奶奶了,您这是喜脉呢!碧霞先哎哟了一声:恭喜姨娘,这可是给老太爷的好日子锦上添花了呢!这丫头真是伶俐!红娟也是个伶俐人,当然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可是无论如何,她对碧霞真是一点儿不满也提不起来,以前那种一心为着程三太太效忠的心思,不知不觉就冷了下来。
碧霞打发人送了大夫,又把红娟安顿好,笑道:这会儿你不舒坦,跟前没人叫人不放心,我又不能一直在这里,我就把印儿留在这里,好歹有个人替你倒水递东西,回头你院子里的丫鬟回来了,你再打发她回来就行了。
碧霞如此周到体贴,和气温柔,红娟真是感激的不知道怎么着好罢了,直说了无数的话。
碧霞这才回去见韩元蝶交差去,韩元蝶听了就笑道:还是有点福气嘛。
竟是个喜事儿,你打发个人,把这个回老太爷老太太去。
午宴开席的时候,就有丫鬟把三老爷跟前邢姨娘有了身孕的喜信儿报到了老太爷老太太跟前去,程三太太脸上一僵,硬挤了个笑容出来,道:我怎么不知道?现请大夫来瞧的吗?这话当着老太太说,言下之意自然是说今儿的好日子,红娟居然拿乔作势去请大夫来,触老太爷的霉头,程老太太听了果真就有点不欢喜,只是到底是喜事,又是好日子,她也就没发作,倒是韩元蝶听了转过身来笑道:我打发人去请的大夫,先前就听说邢姨娘这个月没有换洗,今儿一早吃点儿东西就吐,便疑心是好事儿,才想着悄悄请个大夫来瞧瞧,不是正好给老太爷锦上添花呢么?程老太太如今看韩元蝶最顺眼,听她这样一说,顿时就欢喜了:你说的是,还是你想的周全。
还转头说了程三太太一句:你也是,怎么这样不经心呢?到底是你院子里的人。
简直气的程三太太牙痒,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说了一句:大侄儿媳妇自己没圆房,这事儿倒是知道的清楚。
韩元蝶一脸无辜:是我院子里的嬷嬷说的,我才知道,不然我往哪里知道去?她又补充了一句:三婶娘自己也有儿女了,怎么倒不知道吗?差点儿没叫程三太太气了个仰倒,不由更恨的多了。
只不管怎么说,这是个喜事,午宴上自然就是人人恭喜这福气,看起来还是皆大欢喜的,韩元蝶忙着各种事儿,饭也没得好生吃,只待人都用的差不多了,才退到偏厅里吃点儿东西。
也就刚用了一点儿,就见香茹进来找:夫人,刚才和庆县主来寻夫人说话呢。
韩元蝶疑惑:和庆县主?你听明白了?绝对不会有好事吧?韩元蝶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第一百二十四章皇觉寺的事情,虽然不是自己惹上门的,可两人绝对是死敌啊,华安公主是因为韩元蝶而降级,不管韩元蝶多么无辜,多么倒霉,终究算是倒霉到了家,和庆县主绝对不会通情达理的表示自己家成为本朝最大的笑话是咎由自取,不干韩元蝶的事。
她怎么会来找自己说话?香茹无奈的道:是和庆县主亲自来问我的。
韩元蝶晃晃脑袋,想起上一回在封后大典上看到的和庆县主望着自己那阴测测的一笑,顿时又觉得起了鸡皮疙瘩,不禁嘟哝道:肯定有古怪,算了,咱们不理她,想来没什么好事。
主子都这样说了,香茹当然没别的话说,不至于反来劝她,不过韩元蝶叫她这样一打岔,也没吃什么,只又拣了一块栗子粉糕吃了,站起来又往前头去,偏姚二姑娘不知道从哪里逛了出来,远远的瞧见她,就赶紧的招手。
左右都没什么人,离着众人还远,韩元蝶停下来,等她走过来问:做什么?我有事儿忙呢。
自皇觉寺之事后,两人居然来往密切,也算得亲厚,说话就不那么客气,直接的很,姚二姑娘就笑嘻嘻的跟她咬耳朵:我家大姐姐刚刚找你呢。
和庆县主这么大张旗鼓的找她啊?这样一来,韩元蝶知道自己躲不掉了,她有点无语,又觉得奇怪:和庆县主找我做什么?她今天怎么也来了啊?咱们家她也肯来?自皇觉寺事件后,华安县主在京城抬不起头来,和庆县主当然也一样,她到底是姚家的姑娘,虽说事情因她而起,但考虑到姚家的名声和后面姑娘们的名声,姚家自然是不会把真相往外说的,都推在华安县主的头上,并没有说过和庆县主怎么着。
但是姚家能不知道这渊源?姚二姑娘跟她好也罢了,这位和庆县主和庆县主虽然没事,可难道会不恨她和程安澜?今天是程家的喜事儿,她居然也肯来?韩元蝶想不通,只得估计她就跟那天姚二姑娘说的那样,是疯魔了吧,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姚二姑娘就道:可不是么,其实我娘的意思,四婶娘的意思都是不要她来的,谁也不知道她心里怎么想,万一有点儿什么,白得罪了人,不过她闹着要来,在家里跳湖上吊的,说真的,一家子也没什么办法,难道打一顿?关起来又怕她真去寻死,好歹还有个县主的身份不是?自然没法子,也只得让她来了,只再三嘱咐丫鬟看着她,就是我,今儿出门前我娘都嘱咐了我好几回,叫我看着她,你说这算什么事?跟我有什么相干。
姚二姑娘噼里啪啦说上一通抱怨,横竖她们这姐妹关系向来不好。
韩元蝶清楚的很,也懒得理她的抱怨,也跟姚二姑娘咬耳朵:她是不是有点儿不对劲啊?上回我就觉得了,今天说她找我,我就更觉得了,你说好好儿的,她找我!她找谁也不该找我啊!姚二姑娘也觉得了,点点头低声道:哎我跟你说啊,是这样的,我祖母给她寻了个人家,是山东的,已经交换了庚帖了,预备今年就出嫁。
和庆县主在京城肯定不好嫁了,虽说是华安县主背黑锅,可谁不会想呢?莫名其妙的华安县主做什么要跟个小姑娘过不去?多半是为了她自己的闺女呢!谁愿意娶个这样的搅家精在家里呢,是以,稍微有点儿根底的人家大约都不愿意给自己儿子娶个这样的姑娘,嫁出京去,几乎是必然的选择了。
韩元蝶便也跟她咬耳朵:你姐姐情愿么?不愿意也要嫁啊,难道一辈子不嫁人不成?姚二姑娘道,和庆县主当然不愿意,她生于帝都长于帝都,以帝都贵女的骄傲,哪里看得上别的地方。
不过这种事情,向来不是姑娘自己说了算的。
更何况她又跟别人都不同。
姚二姑娘就跟韩元蝶说起这事的底细来,山东是他们家老太太的娘家,皇觉寺事件之后,老太太就写了信回娘家去,托娘家人给和庆县主寻个合适的姑爷,如今说好的这家,也是世家,族里在几代之前还出过一位贵妃娘娘,只是如今百年过去了,略有些没落,而和庆县主这位未来夫婿也不是正房嫡支。
姚二姑娘说和庆县主回来知道此事后大哭了一场,简直要上吊似的闹,不过家里看的严,没有成,如今过了快一个月了,和庆县主好似也接受了这个命运,虽然有些恹恹的,倒也没有寻死觅活了。
其实也是看着她可怜,这次闹着要出来,家里就是不放心还是让她出来了,也有这个缘故在这里,总是想着今后只怕就没有什么机会回帝都了,让她再出去走走罢了。
昨儿见我还笑了呢!姚二姑娘说到这里,好似还吓的一抖,跟活见了鬼似的,惹的韩元蝶都笑起来。
姚二姑娘道:真的,从那日起,就没见对我笑过,怪吓人的。
两人正在这里咬耳朵,和庆县主又找过来了,韩元蝶想躲都来不及,见和庆县主走过来,对韩元蝶道:我有点事情想与程夫人说,可否借一步说话?这还是皇觉寺事件后韩元蝶第一次这样近的见到和庆县主,她原本是个略微丰盈的姑娘,如今看起来,瘦了好大一圈儿,倒显得几分娉婷。
下巴尖尖的,眼睛又大又亮,看向韩元蝶的时候,好似有火苗在燃烧似的,亮的有些摄人。
隔的近了,韩元蝶越发觉得她似乎情绪亢奋的有些不正常。
韩元蝶不大情愿,也不想落单,单独与和庆县主说话,她们本来也没有什么说话的交情,于是韩元蝶道:县主有什么事,只管说就是了。
这都是话题人物呢,她往这里一站,原本还远远的人都有意无意的走了过来,连旁边的姑娘们都看了过来。
可是和庆县主也不知道是受了那样的打击,性子变了些,还是知道自己早就没有了傲气的资本,她见韩元蝶爱理不理的样子,居然有点低声下气的道:韩程夫人,我是诚心想与程夫人说两句话,今后或许我就再见不到程夫人了,以前有得罪的地方,还请程夫人见谅。
她当着人这样低声下气,顿时把韩元蝶给搁在了火上,简直是容不得韩元蝶不答应了,韩元蝶只得应了声,却又看向姚二姑娘。
韩元蝶的意思简直明白的不能再明白了。
姚二姑娘目光流转,看看和庆县主,眉峰微皱,然后顺势起身道:那边华茂轩我瞧着安静的很,大姐姐有什么话咱们过去说。
说着拉着韩元蝶就走,和庆县主慢了一步,愕然了一下,赶忙追上去,跟在后头道:我有事与程夫人说,二妹妹过来做什么?姚二姑娘眼见得与众人都隔开了,才笑嘻嘻的说:什么要紧事,不能叫我知道啊?她又拉一拉韩元蝶的衣服,韩元蝶这是正中下怀,她真不愿意单独面对这位县主,便道:既然都来了,县主只管说罢了,我与二姑娘向来要好,就是单我知道了,说不得也要与二姑娘说的。
瞧!姚二姑娘笑道,她在家里以前向来是被这位年幼就获封县主的姐姐欺压的,如今有了这样欺负回来的机会,哪里忍得住?和庆县主眉目间泛起一丝阴沉,眼见得姚二姑娘已经跟了来,看起来是撵不走的,她想了想,便忍下了,不欲再横生枝节。
华茂轩就在姑娘们坐席之地后面不远处,略微僻静,几棵大树上不断有雀鸟飞来飞去,韩元蝶道:不用进去了,就在这路边石桌子坐一坐吧,县主有话请说。
和庆县主沉吟一下,吩咐自己的丫鬟:端上来。
然后和庆县主道:程夫人,家祖母已经为我订了亲,今后我就不在帝都了,只是我想着,我也曾经做过些错事,别的也罢了,都是小事,只有程夫人这里,我着实不对,如今我也长大了些,又在外头悔过,越发后悔当初年纪小不懂事,做了这样的错事,趁着如今我还在这里,特意请程夫人来,向程夫人赔罪。
她的神情有点木然僵硬,眼睛更是直勾勾的看着韩元蝶,似乎逼着她要原谅自己似的,韩元蝶有点讶异,转头看了姚二姑娘一眼,见姚二姑娘也是一样的,露出了些难以置信的神情来。
和庆县主的丫鬟已经捧上了一个托盘,托盘上搁着两个小酒盅,一股如兰似麝,又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辛辣的气息顺着风飘了过来。
韩元蝶瞳孔微缩,和庆县主说完了那话,拿起酒来,不见韩元蝶有动作,她便就要自己喝:程夫人若是不再怪我,便喝这一杯酒罢。
可韩元蝶脑中空明,眼见的她要喝,几乎是不假思索的整个人扑上去,把和庆县主扑倒在地上,两人滚做一团,咚的一声,韩元蝶的脑袋还撞在了地上。
手里那杯酒,很自然的就洒在了草地上。
韩元蝶牙齿咯咯作响,整个人都发起抖来,压在和庆县主身上,手软脚软,根本爬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