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0牡丹、桃花、蔷薇、海棠、郁金香、白玉兰、山茶清早,裴羽习惯性地窝在锦被里赖床。
三月早间的阳光,明媚清朗,透过雪白的窗纱,在室内洒下浅淡光影。
裴羽挪到床外侧,从萧错枕畔摸到那本他每日都要翻阅一阵子的奇门遁甲。
本就陈旧的书页因为翻阅的次数多到数不清,边缘已经起了毛边。
近来才知道,他很多时候只是拿着这本书做做样子,对着书页梳理思绪、斟酌事情。
他说就是这个习惯,思量事情的时候,手里一定要有点儿东西,早些年是手边要有酒,寻常近乎戒酒之后的日子里,手边总放着本书。
有着千杯不醉的好酒量却是轻易不喝酒,这一点固然是让她最欣赏、钦佩的一点,但也不可避免的好奇:都说男子戒酒,等同于让喜欢打扮的女子放弃珠宝华服,做到真的很难。
但他真的能做到,这么久,她只见过他喝过几次酒而已,一次是与张放,一次是与父亲、大哥,再就是与崔振。
出去这几次,平日便是赴宴,大多时候滴酒不沾,心情很不错的时候,也只喝一两杯。
前些日子闲谈时问过,他说本就没什么瘾,近几年真高兴到想喝酒场合又相宜的情形太少,加上真的喝醉之后对一些事情全无记忆的情形,让人一想就一身冷汗。
越是如今这看似安稳的局势,反倒越不能出一丝纰漏。
总不能每一次都要事先告诉管家和清风益明:喝醉之后的话,你们一句都不要听。
而且最要命的是,三个人也跟她一样,根本看不出他有没有喝醉。
她当时又是心疼又是笑,说原来你也有畏惧。
他说自然,而且日后会更加惜命,更要确保自己时时刻刻保持清醒,因为,余生有妻儿需得他呵护。
她听了就想,原来真的有人是这样的生涯:几乎整场生涯都要清醒、克制。
遐思间,她睡意全然消散,准备起身的时候,听得在外间服侍的丫鬟低声唤侯爷。
出门怎么又折回来了?她望向门口。
先转过门口屏风的,是吉祥。
它脖子上挂着一个大大的红底绣小猫滚绣球图样的荷包。
吉祥?裴羽笑着唤它,来得这样早。
快过来。
吉祥摇着尾巴走了几步,随后停下,期期艾艾地看着她。
裴羽这才发觉,小家伙有点儿打蔫儿,神态浑似受了委屈的孩童。
萧错挂着笑意走进门来,对吉祥道:别扭什么呢?快过去。
吉祥这才颠儿颠儿地跑到床榻板上。
裴羽先亲昵地摸了摸它的头,继而将荷包取下来,嘴里问他:难不成又闯祸了?也不算是。
萧错笑着在她身侧落座,皇后闻到一种花香就会没完没了的打喷嚏——去年我们去宫里谢恩,也是为这个缘故,她当日不能见人。
是吉祥在御花园玩儿的时候,身上沾了那种花粉。
皇后打了一整日的喷嚏,皇上提心吊胆的,把它安置到了御书房,不让它回正宫,想等皇后好利落了,宫人把那种花全部移除之后再让它回去。
它生气了。
皇后料定它会来这儿,早就备好了这个荷包。
是什么啊?裴羽把荷包递给他,你怎么不着急呢?快看看。
躺好,别冻着。
萧错给她掖了掖被角,这次是给你的两幅画。
是么?裴羽大为惊喜,连忙取出里面两张一尺多见方的画。
都是工笔画。
她最先看到的,是如意、吉祥并排坐在正宫台阶上,都是喜滋滋的神,漂亮的毛分毫毕现,颈部上各挂着一枚金叶子,分别雕篆着如意、吉祥的字样。
之后看到的画像,竟是她的。
看背景、穿戴,是她首次在府里见到皇后的情形。
天……裴羽凝视着画像中的自己,仔细回忆着,发现竟连簪钗、耳坠、衣裙上的纹样、绣鞋的颜都分毫不差。
皇后过于精湛的画艺、过目不忘的绝佳记忆,到今日,她是真正领教到了。
随后,她凝视着画像中自己的容貌,不由恍然,我哪儿有这么好看啊。
说着话,浮现在脑海里的,是皇后当日绝美的容颜、璀璨的笑容。
萧错失笑,勾了勾她的下巴,想趁机让我夸夸你?裴羽斜睇他一眼,将两幅画小心翼翼地收起来,皇后的墨宝,我要好生珍藏起来。
萧错只是笑。
他没告诉她,皇后那个没正形的,到现在还惦记着他手里那柄削铁如泥的匕首,荷包里原本还有皇后的一个字条:拙作赠予萧夫人,望能博美人一笑,换得侯爷手中宝物。
若应允,送至御书房即可。
他当时看了,心里就想:怎么就没个消停的时候呢?不是有喜了么?不该老老实实安胎么?多久的事儿了,还惦记着。
还有皇上,管不住她也算了,怎么还这样纵容着?可是到末了,还是因着晓得妻子看到画作定会满心欢喜的份儿上,心甘情愿地被皇后敲了一次竹杠,回房之前,已命人把那柄千金难换的匕首送去了皇上的御书房。
他想要妻子更开心一些,皇后要给她的弟弟搜罗宝物,皇帝想让皇后如愿跟着添乱——这么一想,谁也别说谁了,都没好到哪儿去。
这时候,裴羽问他,怎么折回来了?从宫里出来就要回来,萧错用下巴点了点难得老老实实坐着的吉祥,它跟在后面,长出息了,让它上车都不肯。
大抵是看谁都不顺眼了。
裴羽裹着被子,探出身,柔声道,是不是啊,吉祥?吉祥只摇了摇尾巴,居然透着点儿矜持。
它这两日被皇帝训得晕头转向,洗了起码八次澡,还不让它往皇后和红蓠等宫女身边凑,活生生气饱了——只要是女子,它都看着有点儿不顺眼,也就是裴羽,它是喜欢的,却又怕萧错再把它一通训。
唉,原来吉祥这日子也有不好过的时候。
裴羽伸出手,快过来,让我哄哄你。
萧错忍俊不禁,先起来是正事,特地回来跟你一同用饭。
低头亲了亲她脸,我让小厨房给吉祥准备点儿吃的,带它去后园找如意。
嗯,好啊。
这日上午,萧错到巳时正才去往京卫指挥使司。
裴羽总算知道为什么好多人诟病他偷懒多闲不着调了——人家上半天要下衙用饭的时候,才见到他的人影。
萧错出门之前,总算和裴羽把吉祥哄得高高兴兴的了,自然,也没忘记吩咐甘蓝、水香在一旁仔细照看着,让她别跟如意、吉祥由着性子嬉闹,搂搂抱抱的举动决不能有了,并且一定要及时洗净双手。
再疼爱它们,也要分时候。
裴羽在一旁听着他破例对丫鬟说了这么多,有些感动,还有些想笑,心说好像我自己不知道轻重似的,况且人家如意、吉祥也只爱往你身上蹭,跟我可是一直很乖的。
萧错慢悠悠瞥了她一眼,微微扬眉。
裴羽只当没看到。
用过午膳,她在正屋院中转了转,看了一会儿挤在窝里的如意、吉祥抢布偶,又看了看院中开得正好的海棠,这就算是消食了,继而回室内小憩。
裴夫人和裴大奶奶都说,看她这情形,到两个多月的时候,贪睡的情形会有所好转。
并且都说这期间贪睡是好事,本就该多在床上歇息。
裴羽只认同大部分,末一句并不能全然遵从。
有喜之后,不睡的时候,她反倒不能长久闷在房里。
由此,每日还是稍稍走动,顾大夫也说只要是出于习惯的事,有喜之后又不觉不舒坦的话,可适度循例而为。
最初几个月连地都不下,养的身体过于娇贵的话,也不见得是好事。
拜萧错所赐,她可不就是习惯了?自去年冬日到现在,每日都因为饭量的增加在府里游转好一阵子,不到觉着疲惫时不罢休。
如今只是在正房里打转,比之以往已是懒得不像样。
午睡醒来,甘蓝回来了。
裴羽意外,不是说了,要你多在家里住几日的。
家里一切都好。
甘蓝笑着行礼,继而道,奴婢的娘、弟弟白日里很是忙碌,晚间又要忙到很晚,不忍心再让他们抽空与我说话。
况且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只是依着他们的心思找了个营生,自己真是一窍不通。
看着井井有条的,放心了,便回来当差。
其实,是太久的聚少离多、处境迥异,让她与两个亲人共同的话题太少。
裴羽指一指身旁的小杌子,坐下喝杯茶,说说话。
甘蓝笑着称是,先是一一答了裴羽关切的询问,继而,说了昨夜的所见所闻。
到底还是小姑娘,说到末尾,已是脸微红,后来,崔四公子把蓝氏送回了酒馆,在门口站了片刻,便离开了。
裴羽的语气不无愉悦:看起来,两个人是有转机了?奴婢是这样盼着的。
但愿,崔夫人不再从中作梗。
甘蓝抿唇笑起来,这样说来,夫人真的是盼着这对苦命鸳鸯成眷属?这是自然。
裴羽颔首一笑,让崔四公子这般在意的人,与崔夫人母女三个定是两路人——与其他娶个心术不正的女子,或是孑然一身独守寂寥,娶蓝氏最好。
甘蓝想了想,真是夫人说的这个理。
崔振若是娶个与崔夫人一个鼻孔出气的人,那么,婆媳两个明里暗里怕是会继续针对萧家的女眷,不断寻衅滋事,那样总归是一个负担;若是崔振的姻缘注定是黯然收场,他为人处世很可能会因为情殇变得阴险偏激,甚至没了底限——于萧错,亦是负担。
而蓝氏,让崔振这般钟情的女子在,起码不是乱掺和门第之争的做派。
**这一次,吉祥的小脾气动了真格的,在萧府一住就是好几日,并且一点儿回去的意思都没有。
皇后派红蓠来看了它两次。
它瞧见红蓠就转头跑开。
红蓠没法子,又因让皇后敏感打喷嚏的小花还未除尽,便随它去——偌大的一个皇宫,安排的人手再多,也不可能在几日内将一种花全部查找完毕并清除干净。
三月十六,韩国公府传出喜讯:昭华长公主诞下一名男婴,母子平安。
对于夫妻两个及其亲朋而言,都是莫大的喜事。
要知道,昭华长公主出嫁之前,曾卧病在床几年之久,若不是经由顾大夫悉心调理两年多,不要说生儿育女,便是身子能否痊愈都是未知。
当日下午,顾大夫来了一趟,先为裴羽把脉,笑吟吟道:胎儿脉象沉稳有力,夫人就照这情形安心将养就好。
嗯,这是一定的。
随后,顾大夫说出前来的另一个原由:昭华长公主喜得贵子,洗三礼自是免不了的。
前两日去韩府的时候,说话期间我没留神,长公主晓得夫人有了喜脉——是我之过。
等人送帖子来的时候,您随意找个借口推辞掉就好——长公主说,请帖自然是一定要送来的,不管怎样,国公爷与侯爷的交情在那儿,但她是过来人,知道这时候您不方便出门。
那我要是想去呢?裴羽诚挚地望着顾大夫,去看看长公主,说几句话就回来。
她如实道出心绪,长公主这样大的喜事,我怎么能不露面呢?况且,我这脉象出门的话,也没事?只是来回乘坐马车的工夫。
都为她着想,但她若是情形允许,便该前去贺喜。
的确,长公主的身份听起来压人,但正如顾大夫所说,韩越霖与萧错的交情摆在那儿,京城皆知,于情于理,她都该走一趟。
说白了,如今是恰好皇后也有了喜脉,免了命妇每月初一十五请安,要是没这巧合,她在胎相安稳之前又不想请太医院的人来把脉、把喜讯宣扬出去,总不能又称病躲在家里——叫人一看,她成什么了?顾大夫想了想,道:脉象的确很好,夫人不要过于劳累便可。
至于其他,夫人斟酌之后,随心行事就好。
她是想到了皇后怀着大皇子的最初两个月,平日也是带着吉祥在宫里转来转去,不曾有过不适。
但是更多的她不能说——子嗣是大事,要看萧错是否同意。
裴羽也不难想见对方的心思,颔首一笑。
这日,萧错回到府中,听得韩府的喜事,很为韩越霖高兴。
裴羽跟他商量:洗三礼当日,我赶早去,看看昭华长公主就回来。
等到满月酒再去也行。
萧错柔声道,韩府送来的帖子,只是……他语声顿住,没再说下去,因为她正眼巴巴地看着他。
他无奈,不是说好了,要时时处处只为你自己着想么?裴羽牵了牵唇,我就是为自己考虑,才想出去散散心。
她搂着他的手臂撒娇,你帮我安排好跟车的护卫,我去点个卯就回来。
好不好?萧错沉吟,只问她一句:确定没事?嗯!她用力点头,确定没事,只当我多处理了一会儿家务事,又坐青帷小油车在府里来回走了几趟。
萧错只好颔首,那就依你。
继而又用力吮了吮她的唇,你给我记住,逞强害得自己受罪的话,我会恨你。
裴羽逸出满足而喜悦的笑靥,我又跟自己没仇。
萧错没辙地拍拍她的背,轻轻叹息,一日比一日有主意,真管不了你了。
是啊。
裴羽笑着勾住他的脖子,妾身正处心积虑地要造侯爷的反呢,不然怎么会惹得我们家侯爷这样抱怨?萧错被她淘气促狭的神引得哈哈地笑起来,这小东西。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
这些日子,萧错看出来了,她将孩子与他区分的很清楚,由此很多时候并不愿意他无微不至的在意、关心,甚至是有些抵触的——类似母凭子贵的情形,因胎儿额外得到的,她根本就不稀罕。
小妮子的温柔体贴似是天性,傲气、执拗却在骨子里——想要的,会不遗余力的尽心争取;不屑的,哪怕是别人白给也不要。
他思忖之后,大抵明白因何而起:在她忐忑、孤单的日子里,应该已经想到最好与最坏的情形,最好是如今的两情相悦,最差是终究以心伤收场,守着寂寞度日,若是那样的情形下有了孩子,孩子便是她的全部支撑,与他息息相关,但也可以与他无关。
他倒是想跟她好好儿说说这其间的差别,又怕她太敏感,以为他为着孩子连刻意哄她劝她听话的事情都做得出。
那就太要命了,怕是会更加抵触他的关心。
只有放缓步调,潜移默化,让她慢慢习惯,慢慢了解他更多一些:是因为她,才想要过上美满的时日,因为晓得她怀胎的辛苦,才更关心她。
那个分寸,很难把握,但是,心甘情愿。
比起她曾经并正在付出的,比起她给他带来的心海暖光、无尽欢笑,不过是微末小事。
**翌日早间,萧错吩咐管家妥善的安排下去,命跟随裴羽出门的护卫明里暗里照看着。
水香在裴羽准备出门时上前道:夫人,奴婢晓得一些药理,一早去请教过顾大夫——您带我和甘蓝一同前去韩府?语声停了停,解释道,管事妈妈在帮您寻找医婆了,但是眼下还没有妥当的人选。
裴羽会意,笑道:本就要带你前去的。
心里则是惊奇:如甘蓝、水香这样的女孩子,身上到底还有多少本事是她所不知的?也太出了些。
见到的是这两个,没见到的还有多少?转念就愈发心安,有这样的女孩子随行,到何处也不需担心什么。
水香笑着行礼,那奴婢这就去换身衣服。
快去。
辰正,裴羽抵达韩府,在垂花门前下了马车,已有一名管事妈妈满脸是笑的迎上前来:萧夫人,您快请上车。
长公主听说您来了,忙不迭的吩咐奴婢前来相迎。
有劳妈妈。
裴羽抿出温煦的笑容,取出事先备好的一个荷包打赏。
这是她一个小习惯,打赏从来是喜欢用荷包装着小额银票或是金锞子,命府里针线房的人备下了很多个小巧精致的荷包。
那名妈妈恭敬而大方地谢赏,脸上的笑容愈发谦和,亲自服侍着裴羽赏了青帷小油车。
昭华长公主因着生产之故,现在身在正房东面的耳房。
三间耳房,正屋用做堂屋,纤尘不染,东间是昭华长公主的安寝之处,西间分给孩子与奶娘住。
裴羽走进东间,目不斜视,在距床榻几步之遥恭敬行礼:妾身拜见长公主。
即刻便听到了一管柔和动听的声线:免礼,快坐。
昭华长公主倚着床头,笑盈盈地抬手,又指了指近前的椅子,你可真是的,怎么还亲自来了?裴羽听得出对方语气诚挚,便含笑上前去,落落大方地落座,长公主这样大的喜事,妾身怎能不前来道贺?说话间,关切地打量着,见长公主面有些苍白,许是头胎、体弱之故狠吃了一些苦头。
昭华长公主以手势示意丫鬟上茶点,嘴里道:顾大夫来的时候,我问起她这些日子的动向,她便说去济宁侯府的时候不少。
笑了笑,继续道,我便多事询问了几句,起先是想着,你要是不舒坦,我命人送些补品过去,倒是没成想,是喜事。
是为此,才请顾大夫帮忙传话的。
你可不要多心,我们就是太熟了,她又知道我们两家的交情。
长公主言重了。
裴羽忙道,侯爷听闻府上喜讯,特别高兴,妾身亦是如此。
加之脉象很好,便来给您道喜。
若是情形不宜,妾身也只得告罪婉拒。
瞧瞧,这就见外了。
昭华长公主满眼的笑意,先前实在是不宜多出门,你的情形我也晓得,不然早就去扰你了。
等我日后身子爽利了,去找你说话。
裴羽欣然笑道:那可是妾身求之不得的。
丫鬟奉上茶点,送到裴羽手里的,是一盏热腾腾的羊奶。
昭华长公主道:喝这个有好处。
又由衷地笑,可别嫌味道不好。
竟是这般体贴,裴羽心里很是感动,怎么会。
妾身平日就喝这个。
那就好。
昭华长公主的笑意更浓,婉转道,顾大夫真的是罕见的良医,只是偶尔性子霸道些,要是不照着她的吩咐将养,她是真生气。
但是她是一番好意,我从来都是言听计从。
那就难怪了。
昭华长公主笑道,不怪她总说你最是省心的,她最喜欢。
说话间,奶娘将孩子抱过来。
昭华长公主坐直身形,把孩子接到臂弯,容颜焕发着初为人母的人独有的光彩。
平心而论,初时见到长公主,因为有皇后珠玉在前,裴羽并没觉着是多漂亮的女子。
但是,这女子是少见的十分耐看的女子,越看越有韵味,越是越是悦目,只消一餐饭的光景、几个瞩目的工夫,便会认定这是个美人——而这印象在再见的时候,全然不改,甚至于,会觉得她芳华更盛。
这般的女子,只要入了眼,便是独有的一份难得。
之于男子,则是只要入了眼,便是此生的一份难能可贵。
韩国公慧眼识珠——不是所有男子,都会静心细品那样的一种美。
快看看孩子。
昭华长公主对裴羽笑,有些羞赧,名字早就取了不少,却一直没定下来。
裴羽由衷地笑了。
这恐怕是韩越霖与昭华长公主的分歧了,很甜蜜的一种分歧。
她站起身来,敛目凝视着小小的孩童。
面颊粉嘟嘟的,正在酣睡。
是初生儿,但已看得出毛发乌黑浓密,好长的睫毛啊。
裴羽轻声说着,敲了敲昭华长公主,要到满月才看得出像谁,现在只是知道是个很好看的孩子——妾身的小侄子就是在近满月的时候才能看出容貌到底随了谁。
等到满月的时候……到时候看情形。
昭华长公主腾出一手,握了握裴羽的手,似嗔怪地道,我可不能纵着你乱跑。
裴羽腼腆地垂眸一笑。
也是啊,万一到时候她跟二夫人一样害喜呢?昭华长公主正想让裴羽抱一抱孩子,有两名丫鬟相形入内。
走在前面的红衣裙的丫鬟行礼之后先一步道:奴婢拜见长公主,拜见济宁侯夫人。
裴羽觉着这语声耳熟,转头望去,却是曾在萧府有过一晚停留的小宫女芳菲——宫女来了这儿,意味的是不是皇后来了这儿,或是亲自命人来看望?昭华长公主语气透着些许无奈,快起来。
真来了?芳菲笑道:是。
此刻在外院。
没法子,真是个神仙也管不住的。
昭华长公主笑起来,又问后面那个自己府里的丫鬟,何事?丫鬟恭声禀道:崔夫人来了,说一定要当面向您道喜,人就在门外。
顿了顿,瞥一眼裴羽,委婉地道,拦不住,说有一道要请皇后过目的折子请您转交。
昭华长公主的笑意转凉,只是片刻,便神如常,对裴羽道:既然如此,要委屈你去西间稍坐。
这会儿出门定会迎面遇见。
是考虑到了萧错与崔家的过节,加之裴羽又身怀有孕,万一崔夫人失心疯了怎么办?她瞧着可不是没有那可能的。
裴羽恭声称是,与抱着孩子的奶娘转到了西间。
奶娘将孩子安置好,便给裴羽搬了一把椅子,又低声吩咐小丫鬟取来茶点。
裴羽笑着落座,给了奶娘一个荷包。
奶娘双手接过荷包,笑着深施一礼。
孩子正睡着,席间又有不速之客,两人自是不会言语,如此一来,东间人的言语声,想听不想听的,都能听到。
其实,昭华长公主就是有意让她听到——不然的话,安排她离开而不与崔夫人遇见的话,并非难事。
东间的寒暄之后,言归正传,昭华长公主的语气里多了一点清冷、威严:我虽然不曾住在长公主府,可这身份是谁都晓得的,哪一个不请自来的人,想要如愿见我,不易。
你长话短说,我今日繁忙,你该知晓。
若啰嗦不休,还是此刻就走的好。
是,是,妾身晓得。
崔夫人语声停顿片刻,缓声道,妾身有要事禀明皇后娘娘,碍于皇后娘娘刚诊出喜脉,实在是不敢递牌子进宫。
除了长公主能帮妾身传话给皇后娘娘,臣妾别无他法。
嗯,说原由。
崔夫人衣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跪倒在地,妾身家门不幸,四子崔振不孝,竟钟情于先帝在位期间被贬为庶民的官员之女蓝氏。
今日有人跟妾身说,那可是罪臣之女,如何要得?那般的出身,且已是有夫之妇……听到这儿,裴羽不由挑眉,觉着这事情蹊跷——萧错是崔家的仇家,韩越霖却是萧错的好友,崔夫人不可能忽然痴傻疯癫,为何要与仇家好友的妻子说这些?自曝其短?为着私怨连整个家族都不顾了?怎么可能?这种事,只能是崔俪娘、崔容娘才做得出的,崔夫人么,不可能。
没可能发生的事情,却发生了,缘何而起?一定还有后招。
后招又会是什么呢?裴羽敛目沉思。
昭华长公主也觉得事情蹊跷,反倒笑了,旁人危言耸听罢了。
贬为庶民,便是千帆过尽,功过相抵,旁的再不需计较。
你若只为此担忧,大可不必。
至于有夫之妇一说,待人和离不就得了?她又何尝不明白夫君等同于是崔家的一个敌人,好听的话是给亲近的人听的,对崔夫人,她犯不着以礼相待。
崔夫人沉默片刻,随后语声略略拔高,语出惊人:即便如此,那蓝氏亦是为王法不容之人!她嫁人本是假象,所谓缠绵病榻的夫君,原本是女儿身,并且,那女子可是真正的罪臣之女!如此行径的女子,有何资格嫁入京城任何一个官员府中?看中了这般的女子,妾身四儿不是鬼迷心窍是什么?裴羽听到这番话,此刻之前悬在心里的一块石头落地了——蓝氏所谓的已经嫁人,是假的,与她装作夫妻的,原来是一女子。
蓝氏与崔振的情缘中,从来未曾有男子介入,崔夫人所言,足证其清白。
至于什么罪臣之女,裴羽才不会相信,听听就算了——蓝氏上有母亲要服侍,心里有着意中人——若是移情别恋,何苦用这方式苦守到现在?她是看重亲情的人,所以特别能理解蓝氏,便愈发笃定,蓝氏根本不可能冒险行事,那女子至多是与她境遇相仿的苦命人。
但是……等等。
裴羽脑筋飞快地转动起来。
崔夫人为何要跟昭华长公主说这些本不该提的事?甚至于,方才所说每字每句,都该是关起门来都怕人听到的崔府密辛,可她并未压低语声,甚至于还拔高声线——这还是那个以前人人称赞端方稳重的崔夫人么?崔夫人是故意的。
崔夫人并不知道她已有喜,在这前提下,笃定她今日会前来参加韩府的洗三礼,要知道她何时出门、何时进到韩府,很容易——她是来道喜的,怎么会轻车简行?不要说崔家的人,便是一些街头百姓,都知道她几时离府去往何处。
崔夫人那番话,是说给长公主的,亦是说给她的。
本意呢?要借她们之口宣扬出去,让人们都知道崔振鬼迷心窍看中了一个下贱且有罪的女子。
不,不应该是这么简单……裴羽按了按眉心,直觉告诉她,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因由,只是,她想不出。
这是应了一孕傻三年的俗话么?她无声叹息,愁煞人了。
沮丧之时,有清脆的充斥着欢悦的女子声音入耳:姐姐,姐姐!我来看你和小外甥了!是舞阳公主。
昭华长公主悠然笑道:快进来。
裴羽在这顷刻间,想通了一切,唇角缓缓上扬,形成了至为愉悦的弧度。
昭华长公主喜得贵子,洗三礼这日,她与舞阳公主都是不论早晚一定会前来道贺的人。
崔夫人了解到她们的行程之后,选了一个最恰当的时机面见长公主。
此刻看来,是完全相信舞阳公主倾心于崔振的说辞。
这才是关键。
唯有笃定这一点,崔夫人才敢冒着对长公主不敬的罪名急急赶来,例图得到一个她济宁侯夫人未走、舞阳公主到来的看似最恰当的时机。
很明显,她得到了。
在崔夫人看来,这一步险招,是进退皆可达到目的的天赐良机,不过时间长短的差别而已——舞阳若是为意中人斡旋,当即就会给出承诺、搭救意中人;若是舞阳优柔寡断,还有昭华与济宁侯夫人散播出自崔家人口中的流言蜚语。
舞阳若伸出援手,定会有激进之举,让崔振尚公主。
相反,还有萧家、韩家落井下石——并不能造成多大的影响,不过是逼着崔振在流言重压下对蓝氏颓然放手。
若非不知其中最重要的环节,处在局外人的位置来看待崔夫人今日谋算,勉强称得上是算无遗漏了。
只是可惜,她将别人视为掌中棋子的时候,却漏算了人心,并且,不知自己那点儿格局,在外人看来,唯方寸天地而已。
韩越霖、萧错都是这京城消息最灵通的人之一,且都是年纪轻轻却已老谋深算之人,若是看不出崔夫人那点儿盘算,他们在朝堂行走岂非是笑话?明明知道,却并未阻拦崔夫人,意味的不过是笃定各自的发妻不会受到影响。
最关键的是,皇后就在外院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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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081@081舞阳公主走进室内,看到跪在地上的崔夫人,微愣之后笑问:这是怎么回事?崔夫人已是泪眼婆娑,不等昭华长公主出声,便膝行到舞阳公主跟前,言简意赅地说了说崔振的。
用意已是再清楚不过。
昭华长公主微扬了唇角,指了指近前的座椅,示意舞阳公主落座。
舞阳公主唇畔的笑容并未消减,只是望向姐姐的时候,神有点儿窘迫。
这是她自己折腾出来的后续麻烦。
崔夫人垂泪道:公主殿下,您救救妾身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好不好?昭华长公主则吩咐贴身丫鬟到近前,微声交代一句,又唤人给舞阳上茶点。
舞阳公主敛目沉思,从丫鬟手里接过茶盏的时候才出声道:要我救崔振?他只是被那贱人使手段迷了心智……这种话,别在我跟前说。
舞阳公主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招人烦。
张口闭口唤人贱人的贵妇,她还真是没见过几个。
是是是,公主殿下教训的是……舞阳公主再度打断了崔夫人的话:我只是一个外人,焉能管你崔家的家事。
她讽刺地笑了笑,即便是我曾求太后赐婚,可那已成过去,并且崔四公子已经当众回绝。
我便是再不懂事,也要顾着太后娘娘与皇兄皇嫂的体面,再不会重提旧事。
你也如此,日后再不要提及。
说心里话,我不能将崔振怎样,想要刁难你,却是易如反掌。
……所听闻的言语,与自己所想象的大相径庭。
舞阳话里话外,是一点儿为崔振心焦的意思都没有。
你那个儿子,想来着实叫人心生寒意。
舞阳公主语气不冷不热的,当众赐婚这等荣耀他不屑,却利用这件事促成了手足三桩亲事。
不论怎样,他可是一点儿亏都没吃,得到了诸多好处。
这样的人,也罢了。
这一点,是让她最为沮丧的:本意是要难为崔振,结果呢?人家里子面子都赚到了。
有丫鬟脚步轻微地走进门来,对昭华长公主轻轻点头示意。
昭华长公主抿唇微笑,崔夫人,你去外院书房一趟。
这些不是我们可以多说的,你终究是要皇后娘娘知晓这些事情,恰好,皇后娘娘今日得闲。
崔夫人闻言称是,脸却更加苍白。
**皇后坐在韩越霖的书房里,手边一杯白开水,正凝神看着手里的书卷。
韩越霖走进门来,瞧见她便冷了脸,谁准你跑出来的?皇后答非所问:闷。
不过是打了一天的喷嚏,皇帝就把吉祥气得跑去了萧府,又不准她如常哄着太子,太后呢?将她手里打理的宫中事宜全部接了过去。
日子太清闲了,便只剩了无聊枯燥。
快回去。
韩越霖道,我命人送你。
皇后睨了他一眼,真。
我是来看你的么?走到外院累了而已,在你这间破书房歇歇脚。
……皇后道:昭华生子,我是那个最高兴的人,知不知道?韩越霖嘴角一抽,我们家开枝散叶,关你什么事儿?皇后微笑,这话可就没良心了。
因着与韩越霖的异姓兄妹情,与昭华不一般的姑嫂情,最早是她请顾大夫着手慢慢调理昭华的身子,最怕他们过得不完满,只盼着这一日。
韩越霖懒得理她,你去看看昭华,跟她说完话,赶紧滚回去好生歇着。
这事儿你说了可不算。
皇后放下手里的书,将坐姿调整得愈发闲适,我等会儿还有事呢,要借你这书房一用。
韩越霖无奈,走到她对面,在太师椅上落座,知道崔夫人来了?嗯。
皇后拿起案上一柄象牙裁纸刀,闲闲把玩,她如何都不能利用你和萧错两家达到目的,舞阳更不会理会,迟早还是要找借口进宫见我。
横竖我也没什么事儿,快些给她个了断就好。
你便是始终不见她,又能怎样?不能怎样。
皇后微笑,只是看不惯这种人这种事。
一码归一码。
萧错与崔振,她自然只盼着前者好,但是,如今的崔振,何尝不与当初的她相似,只是男女之别而已。
她曾被自己的祖母刁难、家族漠视,姻缘路断,背井离乡。
而崔振呢?与意中人本是良缘,却被他的生身母亲、手足生生拆散,所受打击、殇痛更重,只因从来是手段狠辣的男子,局外人不能同情罢了。
可不管是怎样的人,心都有着柔软的一面。
她受不了这种事,想想就膈应。
关乎朝政的事,她都尽量不管,而命妇失德挑事,介入理会是她分内事。
韩越霖沉吟道:谁都料定你会如此。
这是自然,催着也料定我会出手。
不然的话,他怎么会容着崔夫人来你韩府?她什么都清楚,那么别人就只有尊重她的意愿。
韩越霖起身,语气很有些无奈,那我命人给你备点儿点心,不准为这等闲事动怒。
皇后展颜笑道:要吃小酥鱼、双凤楼的烧饼。
昭华一定给我备下了,你快命人去内院取来。
韩越霖笑开来,吃了多少年,你也不腻。
死心眼儿的人,都这样。
韩越霖出门没多久,崔夫人来到书房院。
皇后让她在外面等着,直到自己享用完烧饼和小酥鱼,方才命红蓠将人唤进来。
崔夫人神变得分外恭敬、谨慎,行礼之后不敢再如之前的贸贸然说话,等着皇后发问。
芳菲走进门来,恭敬行礼,随后将崔夫人对昭华长公主说过的话娓娓道来。
皇后听罢,询问崔夫人:蓝氏嫁人本是假象?嫁人二字咬得有些重,你亲眼看到她与那个女子拜堂成亲了么?崔夫人不敢有丝毫隐瞒:回皇后娘娘的话,臣妾不曾亲眼得见,却亲眼看过她与人私定终身的婚书。
哦。
皇后摸了摸下巴,你把一个弱女子逼迫得找人写下私定终身的婚书,且亲眼看过婚书——是这意思?……崔夫人额头险些沁出冷汗。
这言语间,意味的是皇后对她以前刁难蓝月宸的事情一清二楚。
皇后缓声询问:是不是?崔夫人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语气分外艰涩:……是……皇后却是忽然话锋一转:可有人证?你膝下那些儿女,就别跟我提了。
人证?除去崔家人的人证?眼下怕是只有皇后一个,意味的也就是——……没有。
既无人证,你怎能咬定蓝氏已然成婚?崔夫人一定这话,预感大为不妙,慌忙道:可是在蓝氏开的茶楼所在的街上,街坊四邻都知她已成婚,她亲口与人说过的,并且说夫君病重,见不得人。
哦。
皇后又抹了抹下巴,目光凉凉地审视着崔夫人,你是要告诉我,人在不得已的情形下,也不能撒谎保全自己。
那可糟了,我成婚之前,也曾撒过弥天大谎,一再跟人说起自己病重,不知何时这条小命就没了——这可如何是好?我是不是要请太后娘娘和圣上治我的罪?……这……崔夫人心里又急又怒,心说你这不是胡搅蛮缠么?已经贵为皇后,怎么好意思跟她一个命妇明打明耍无赖的?但心里再怨,面上也不敢显露分毫,那蓝氏如何与皇后娘娘比得?况且,皇后娘娘当初必然是有着天大的苦衷……那倒没有。
皇后一笑,我也不怕告诉你,那时只是钻了牛角尖,不想出嫁,便用病重为由搁置了长辈做主姻缘的心意。
后来想通了,我的病就好了。
那么蓝氏呢?她的苦衷,该比我更拿得出手?她的娘亲久病在床,可有此事?又委婉地点出了自己所知的一些是非。
……是。
崔夫人心里已把对方恨到了极点,心说怪不得人们都说,这妖孽与不相熟的人话多的时候,一准儿没好事。
此刻可不就实打实地验证了这一点?这件事我记下了。
皇后也懒得长久对着一个面慈心苦的货,说出了自己的决定,若是得空,会命人查一查帮蓝氏做戏的女子的身份。
顿了顿,语气转为寒凉,不要动歪心思,两女子若是出事,你就跪死在宫门口谢罪。
……是。
崔夫人倒吸一口凉气,面上已经没有人。
她先是因为皇后流露出成全崔振、蓝氏的心意恐惧,继而心惊的则是皇后有喜之后仍是百无禁忌,动辄口出杀伐之语。
这样一个妖孽,老天为何不当即收了她?崔夫人冰冷发颤的手缓缓握成拳。
再有,舞阳公主的事,从未发生。
往自己脸上贴金也不是你这个法子。
皇后沉声道,诋毁皇室金枝玉叶名誉的罪过,十个你也受不起。
末了,望向门口,走。
昭华长公主的好日子,留不得你这般晦气的人。
崔夫人颤抖着身形行礼告退,出门时脚下一软,险些摔倒在地。
她不知道是如何回到崔府的,心神完全乱了,趋近家门的时候,扬声吩咐道:去找老四,让他去我房里等着回话!马车在外院停下来,有跟车的婆子低声禀道:夫人,四爷就在外院。
崔夫人下了马车,脚下如同踩着棉花,站稳身形,崔振的身形入眼来。
他身边站着管事、小厮,正低声吩咐着什么,留意到这边的动静,闲闲望过来,对上母亲的视线,意味深长地一笑。
崔夫人不自主地后退一步,在这顷刻间,她什么都明白了。
崔振什么都知道,知道她要去韩府斡旋,更知道皇后也去了韩府,算定了她会搬起石头狠狠砸到自己的脚。
这个逆子!为了一个女子,他什么都不顾了,先是漠视将死已残的手足,再无情地把两个妹妹许配给名不见经传的两个窝囊废。
如今,又眼睁睁地看她去自取其辱?他到底想做什么?是不是在报复?是不是要为了一个女子,帮着外人毁掉这个家?!她怒火中烧。
崔振遣了身边的人,缓步走上前来,行礼道:您找我?逆子,逆子……崔夫人切齿道,你若让那贱人进门,先把自己逐出宗族!崔振只是回以淡淡一笑。
崔夫人铁青着脸,回身上车。
到了垂花门外,有女子清脆的语声传入耳:娘,您脸怎么这么差?不舒坦么?崔夫人视线迟缓地循声望去。
是老五新娶进门的杨氏。
只有这门亲事,是她无从挑剔的。
是以,这个儿媳妇进门之后,她一直态度和蔼地相待。
她伸手携了杨氏的手,你跟我来!那边的崔振去了崔贺房里。
萧错下手太狠,把崔贺的手筋脚筋全部挑断,又让他再不能言语,便使得他真正成了个等死的废物。
此刻,他坐在轮椅上,看到四弟进门,眼中毫无喜,有的只是怨毒。
崔振摆手遣了房里的下人,走到崔贺近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眼前人。
崔贺眼里的怨毒之更浓。
崔振俯身,唇角噙着淡漠的笑意,语气分外平静,我知道你恨我,恨我到现在还没为你报仇。
崔贺听闻此言,眼神里多了几分希冀,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萧错毁了他的一辈子,这笔血债,崔家如何能漠视?他在听闻崔振回京的时候,满心狂喜,只盼着家族中最出的这个手足帮他以牙还牙,可是没有。
等了这么久,崔振一直没有对此事正经着手。
崔振忽而问道:蓝月宸,你还记得么?崔贺先是茫然,继而恐惧,末了已是恍然大悟的神,激动起来。
你最好老老实实坐着。
崔振的语气仍是那么平静,平静得近乎木然,一丝人该有的情绪也无,我不介意你与三个一同出殡,真的。
崔贺只觉得周身发冷,却真的再也不敢动弹。
我还是要娶她,不管等到何时。
你曾想将她收为妾室,甚至屡次找到她家中,欲行龌龊之事。
你羞辱的到底是一个弱女子,还是与你一母同胞的手足?这样一个畜生,又是自寻死路,要我出手报复?抱歉,我不会管你的死活,我不把你扒皮抽筋已是过于仁慈。
我想,有时候,我是感激萧错的。
感谢他,替我处置了你,让你得到最妥当的下场:生不如死。
语声一声声入耳,崔贺面青红不定,胸腔剧烈地起伏着。
崔振仍旧是笑微微的,淡漠的笑着,好好儿活,直到你油尽灯枯,敢跟我来自尽那一出,我就让你的妻儿替你尝尽生不如死的滋味——这不是人该办的事儿,是?我知道,可有什么法子,是你和娘、俪娘、容娘教我的。
崔贺如遭雷击。
崔振抬手拍了拍崔贺的面颊,做了丑事,就该得到报应。
亏欠于人的,就该百千倍偿还。
语声停了停,他站直身形,我已给你找好了一所宅院,今日你就住进去。
崔府很脏,你滚出去,能稍稍干净点儿。
此生,你我不需再见。
**裴羽在崔夫人离开韩府内宅之后,回转到昭华长公主、舞阳公主面前,再次行礼,寒暄一番,便放下贺礼回到家中。
吉祥、如意跑出院门去迎她。
因着这几日屡次有萧错发话,都知道不能往她身上扑,便只是很欢实地围着她打转。
对如今这情形,如意是很失落的,它已习惯了享受裴羽亲昵的搂抱。
可是没法子,它对萧错的意思,是从来无条件遵循的。
吉祥倒是还好,有着皇帝把它气得头晕眼花的行径在先,与裴羽相处的情形不过是稍稍有所改变,并没觉得怎样。
裴羽与两个小家伙回到正屋,换了身轻便的家常穿戴,如意、吉祥已经在东次间的地上并排坐下,眼巴巴地瞧着她。
甘蓝奉上点心、白开水之余,将一碟子肉干放在炕桌上。
裴羽便取了一小把肉干,一块一块地喂给如意和吉祥。
在韩府所见所闻,她跟谁都没提,是相信有皇后介入之后,事态一定会有很顺利的进展。
三月下旬,崔三公子崔鸿病故,崔家发丧,诸多官员及家眷前去吊唁。
萧府的人听听就算了,两家在婚丧嫁娶方面,不会有来往。
闲来去东院的时候,裴羽把自己有喜的事情,告诉了二夫人。
二夫人听了,由衷地道喜,又道:你可真是的,瞒了我这么久。
你自己还在安胎,我怎么好让你早早知道这件事呢?裴羽开玩笑,我便是年纪再小,你也得唤我一声大嫂不是,我总不能给你添乱的。
你啊。
二夫人笑着携了裴羽的手,我总归比你早一些有孕,好歹也算半个过来人,日后有什么犯嘀咕的事儿,命丫鬟来唤我一声就好。
裴羽欣然点头,这是自然,往后轮到我麻烦你了。
这之后,裴羽命外院的人去宫里请太医来府里为自己把脉。
就此,有喜的事情一步步传扬出去,王家、赵家、魏家、张家等人先后闻讯后,纷纷送帖子过来,上门道贺。
诚哥儿许久未见姑姑,一直念叨着。
裴大奶奶却是一直等到这时候,才带着儿子过来,并且有言在先:你姑姑现在身子有点儿不妥当,嗯……不是生病,只是没什么力气……不待她说完,诚哥儿已乖顺地道:我不让姑姑抱了,也不让她陪着我玩儿,省得费力气。
娘,我会很乖很乖的,只是想姑姑了。
裴大奶奶不由眉开眼笑,那就好。
诚哥儿说话可要算数哦。
一定的!诚哥儿笑着眯起了大眼睛,抬起胖胖的小手,我和娘拉勾。
裴大奶奶笑意更浓,好。
裴羽见到诚哥儿,亦是满腹喜悦,先命木香去取闲来无事做好的带骨鲍螺,刚做好装了匣子,寻思着这一两日给诚哥儿送去呢。
你们来的正好,快尝尝。
要是不好吃,我再琢磨着精益求精。
姑姑专门给我做的吗?诚哥儿问。
是啊。
姑姑真好!诚哥儿乖乖地坐在裴羽身侧,这会儿站起来,亲了亲姑姑的脸颊,重新坐下之后,又担心地道,那姑姑是不是很累?以后不要了,要先养好身体。
嗯,我省着吃。
裴羽听着,心里特别熨帖,摸着侄子的小脑瓜,柔声道:没事,这些是小事,姑姑还做得来。
诚哥儿这才高兴起来,尝过带骨鲍螺之后,逸出甜美的笑容,诚声道:好吃,特别好吃!裴羽道:你可不能哄姑姑啊,是真的吗?真的!诚哥儿道,我怎么会骗姑姑呢?裴羽与裴大奶奶都笑起来,后者更是道,你一向心思灵巧,谁敢说你厨艺不好?**四月,吏部尚书江式庾、吏部文选司郎中、兵部武选司郎中先后向皇帝推荐崔振,建议由崔振补上兵部武选司空出来的一个位置。
吏部与兵部的两名郎中,是五品官,但他们都是不可小觑的。
京官的四大肥差是吏部文选司、吏部考功司、兵部武选司和兵部武库司,若是不慎选了贪财之人,上任后只需几个月光景,便能贪得盆满钵满。
是以,任职这种人的人选,在皇帝与重臣看来,不亚于筛选各部尚书、侍郎。
两个领着肥差的人,齐齐举荐,让崔家的四公子担任武将人事任命的职责。
江式庾跟着凑趣,意思很明显,不过是审时度势之后的决定。
皇帝思忖之后,准奏,拟旨。
至于崔鸿病故一事,皇帝予以忽略,让崔振为大局着想,收敛哀思,三日内上任。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
一时间,崔家丧事的愁云减淡,门前依旧是车水马龙,在京城风头极盛。
这期间,人们都知道,五城兵马司指挥之一陆君涛与崔家常有走动,区区几日光景而已,他每日都会上门。
而与此同时进行的,是陆君涛时时来到萧府,见不到萧错,便转去西院见萧铮。
这个人到底是哪头的,外人都看不出。
**这日,二夫人来找裴羽说话,带来了自己和母亲亲手做的一些小衣服,男孩儿、女孩儿的俱是一式两样,我做的少,家母近来倒是紧赶慢赶地做了不少,也是要谢谢大嫂以往对我的帮衬照顾。
这不就又见外了?裴羽笑着将小衣服拿在手里,仔细赏看一番,令堂的针线真好。
这些都不在话下,绣活可就比不得别人了,最起码,是比不得你和昭华长公主。
二夫人笑道,她原也想送些亲手做的酱菜零嘴儿过来,又担心你吃不惯,便只专心做针线。
也无妨,横竖你手里有不少好吃的,等我哪日馋了,便去跟你讨要,到时候你可不准小气啊。
我巴不得呢。
二夫人逸出清脆的笑声,分外亲昵地抚了抚裴羽白里透红的面颊,你现在这样更好看了,真的。
是么?裴羽也摸了摸自己的脸,心里想着这类话萧错也没少说,他还说现在更愿意搂着她睡了,提起以前,便嫌弃地扯扯嘴角,说那时太瘦了。
她当时也忍不住撇嘴斜睨着他,说有本事你就等我生完孩子瘦回去之后还这么说,反正肥兔子没有,只有瘦瘦的小猫一只。
惹得他笑了好一阵子。
我还有个事儿要说。
二夫人道,陆太太这些日子也没闲着——陆大人陆君涛的结发妻,你应该也知道了。
她一再上门找我,起初是送这送那,之后便说起了初衷,说等你得空了,要我帮忙周旋一下,让她见见你——她想为自家的小姑子和三爷说项。
哦?有这种事?裴羽只知道陆太太时不时前来,至于别的,她自然不会破坏妯娌情分去探听。
她亲口与我说的,总不会拿这种事胡言乱语。
二夫人神微敛,可我是想着,陆大人到底是哪头的人都不清楚,虽说近日也与三爷频繁往来,可谁说得准他到底安的什么心?我也懒得跟二爷说这件事,便先来跟你说说。
在她看来,裴羽的看法,兴许比萧锐更客观且正确。
三爷的确是到了说亲事的年纪。
裴羽沉吟道,可若不是两情相悦,陆家那边,我瞧着是不可取。
京城里不知有多少闺秀,何苦去选这种摸不清底细看不出目的的人家?继而又笑,委婉地道,其实,归根结底,我现在并不适宜置喙这种事,到底是分家了,侯爷的态度一直就是原先那个样儿。
在她与萧错看来,萧锐、萧铮才是一家人,并且,萧错的意思是:他们的事,他都不管,由着他们怎样。
我明白。
二夫人正思忖片刻,道,我这就去找三爷说说话,探探口风。
跟三爷说这些话,也只冒名顶替,不会让他知晓是你的意思。
裴羽喜闻乐见,那就辛苦你了。
送走二夫人,过了小半个时辰,萧铮通过外院小厮求见。
裴羽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该听听他想对自己说的话,便去了垂花门东侧花厅见他。
比起以往,萧铮神间的落寞沮丧减少,显得清朗起来,笑着行礼落座,随后直接道出来意,说的正是二夫人方才所说的事情,末了道:陆君涛那个人,不踏实,每每来找我,或是请我赴宴的时候,都是不着痕迹地询问萧家一些事情。
这些大哥心里有数,我只担心大嫂不知情,陆家那边的女眷,依我看,尽量是别理会。
即便相见,她如果提及想要结亲的事情,大嫂也只需敷衍两句。
裴羽暗暗松了一口气,好,我记下了。
萧铮说完该说的,再不赘言,起身道辞。
晚间,萧错回来之后,裴羽把这些事情告诉了他。
萧错听到末尾,略显意外,长脑子了,还圆滑了,变天了不成?裴羽知道他说的是萧铮,却故意掐了掐他的脸,你这是在说我么?萧错笑起来,捉住她的小手,亲了一下,故意打岔很有趣么?又瞥一眼她的腹部,你就不能让女儿学点儿好?裴羽忍俊不禁,是啊,我不让孩子学好,瞎打岔,你呢?索性与我胡搅蛮缠起来,怎么好意思的?随后又拧了拧他的鼻子,不准张嘴闭嘴就说是女儿,把我的儿子说的投胎成女儿,我跟你没完。
萧错大笑,这也太看得起我了。
没正形的。
裴羽嘴里嗔着,却依偎到他怀里,你许久都不曾夜间离府办事了,是不是为着我的缘故?不用这样的。
赶巧了而已。
萧错搂着她,柔声道,我和简让总不能一直如此——动辄夜间长途跋涉,白日还要如常处理诸事,太累。
一直都在培养精锐人手,如今他们出科了,我们便能清闲一些。
这样就好。
萧错转而说起孩子的事儿:我算了算日子,女儿出生大概也在十月?那样的话,你们两个就是同个月份的生辰。
他啄了啄她的唇,往后每年的十月,都有两次喜事。
说了是儿子,你偏跟我拧着来。
裴羽有点儿无奈,更多的是则是喜悦,随后才回应他的言语,不出岔子的话,孩子真就是十月出生。
绝不能出岔子。
萧错握住她的手,我只要你好好儿的。
但凡出一点儿岔子,生孩子这事儿,咱们就一次管够,再不要了。
我会的。
裴羽笑着掩住他的唇,这种事儿,我说了算。
不要担心,也不准管我生几个。
萧错唇角噙着笑意,颔首,先顺利生下女儿再说。
太吃苦的话,往后能免则免。
孩子多一些自然更好,可是只有一个女儿的话,也是益处颇多。
女儿,女儿……裴羽笑不可支,你是魔怔了不成?嗯,我看像。
有一次做梦都是女儿出生之后的情形。
裴羽真的服了他,继而问起陆君涛的事情:等会儿再没正形,陆君涛这个人,在你眼里到底是怎样的?不是什么好东西。
萧错并不瞒她,不知何故,铁了心要投靠崔家,眼下这是变着法子要给崔家一份大礼。
我知道了。
有了他的态度,她便知道该以怎样的态度对待陆太太,转念想想,又问,那你对陆君涛有何打算?不需要我出手。
萧错牵了牵唇,估摸着等不到那厮到我面前做乔张致,崔振便会把这个人收拾掉。
随后,跟她细致地说了说原由:以他掌握的消息,陆君涛是受过崔贺恩惠才能有今时地位的人。
崔贺成了残废,崔振一直没有正经去查,完全是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
这意味着什么?自然是兄弟两个有了难以打开的心结。
他能笃定这一点,所以,兄弟反目的原因,是他不会在意或查寻的。
全无必要。
崔贺已经是那个样子,不论与崔振是手足情深还是相看生厌,于局势都是可有可无的事。
知道与否都没有分毫益处的事儿,他不会浪费精力人力。
那么,说到崔家,裴羽便会想起蓝氏,崔四公子与蓝氏的事情呢?都惊动皇后娘娘了。
皇后正在慢吞吞地着手此事——她没必要心急,一来是不想在明面上给崔家好处,二来兴许也是在观望崔夫人、崔振的态度。
那就难怪了。
难怪皇后这次全不似以前果决利落的做派。
随后的日子,事实证实了萧错对于陆君涛一事的猜测:崔振上任之后,第一个拿来开刀的,便是陆君涛。
他上奏皇帝,陆君涛公务上徇私舞弊,更有结党之嫌,清清楚楚列出了五条罪名——明眼人一看就知,证据确凿,那是陆君涛百口莫辩的。
两日后,皇帝下旨,罢黜陆君涛的官职,让他即日离京,回祖籍思过。
外人听了,有不少心生寒意的,暗想着崔振这翻脸无情的性子,也就萧错能跟他有得一比。
局外人不知所以然,崔家人却是再清楚不过:陆君涛式微时受过崔贺的恩惠,主动与崔振、崔家攀交情,都是因此而起。
崔夫人得知此事,只是愈发的痛恨崔振。
被吓到的,却是崔耀祖与崔毅。
这事情不论让他们怎么想,都会脊背发凉——送到手边的可利用的工具,崔振都弃之不用选择除掉,足见他恨崔贺恨到了什么地步。
他与陆君涛私下来往的目的,兴许就是为着在今时把人逐出京城。
为此事心惊的,是裴羽,心惊之处在于:萧错对崔振太了解,反过头来想,便是崔振对萧错也有着相同的了解。
不然,他们不会在那种仇恨的前提下,还能尊敬、欣赏对方。
势均力敌的对手,得到了,的确是他们这种人的幸运,可从另一个方面来讲,如今的处境,都如在刀尖上行走。
因为,若失败,便是一败涂地,再无转圜的余地。
而如今,二人都已是官居要职——争锋的日子,已然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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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1004@081@082暮春时节,草木的绿浓郁几分,多了厚重感,各香花成怒放之姿,争奇斗艳。
后园里鸟鸣声不绝于耳,避鼠的大猫偶尔会三两结伴,在太湖石上打瞌睡,享受和煦的暖阳、含香的熏风,又或在芳草地上嬉戏,追逐翩然起舞的彩蝶。
一切都是那么鲜活悦目。
陶醉在这节气中的,还有如意、吉祥。
在枝头歌唱的小鸟、意态迥异的大猫,都是它们的乐趣所在。
这日,裴羽到后园赏花的时候,如意、吉祥的叫声时时入耳,像是气恼暴躁得厉害。
该又是那只大花猫?只有它胆子大,逃到树上之后,就坐在树枝上跟如意吉祥示威,全不似别的猫儿,会一溜烟跑得不见踪迹。
说起来,吉祥这次在萧府住的日子可不短了。
期间红蓠来过几次,崔鑫来过两次,都想哄它回宫去。
它根本不理那个茬,转头就跑,找个地方猫起来。
皇后实在惦记着吉祥,这日抽空来到萧府,想亲自带它回去。
它站在皇后和如意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期期艾艾半晌,末了还是转到如意身后,偷瞄着皇后,有点儿理亏的样子。
皇后直笑,没良心的。
也是该这样,受了委屈,没个说法可不成。
裴羽闻言失笑。
皇后到底没忍心勉强吉祥,由着你,等我忙过这两日再说。
随后命宫女将带来的诸多赏赐留下。
皇后这样说的缘故,裴羽晓得——长平郡主来到了京城。
长平郡主,江夏王膝下长女,江夏王世子师庭迪的妹妹。
师庭迪被崔振修理的不轻,消息不可避免地传回了江夏王府。
江夏王不能够亲自进京,便请旨让长女替他来京城照看着儿子。
皇帝没道理不答应。
经过连日的长途跋涉,长平郡主赶至进城,随身携带的,还有一道江夏王写给皇帝的请安折子。
江夏王的意思是:长子总是没个正形,婚事不知要拖到何时,索性也不管了。
而长女已经年纪不小,在封地却无相宜的门第,还请皇上、皇后费心,给她指一门亲事。
赐婚的事,应下归应下,不需急着办。
皇后与长平郡主终归是堂姑嫂,表面功夫总要做一做,要与长平郡主好生叙谈两日,领着人去给太后请安,再将昭华长公主、舞阳公主和楚王妃、晋王、晋王妃、师庭迪传进宫中,办个家宴。
皇后临走的时候,问裴羽:找好医婆、产婆没有?还没有。
裴羽道,一来是脉象安稳,不需心急,二来也是还没找到合适的人。
这其实都怪萧错,他吩咐了管家和管事妈妈:医婆、产婆一定要踏实可靠,一丝存疑之处都不能有,还要懂规矩知进退,只管慢慢找,只要别滥竽充数就行。
府里的小丫鬟、婆子看到他,不过是战战兢兢,相反,真正怕他怕到骨子里的,是诸位有头有脸的管事妈妈,见到他就如同老鼠见了猫。
得了他这样的吩咐,几个人和管家郑重其事的着手,可是那样的人哪里是轻易能找到的?看着极有分寸懂得进退的人,到了管家那儿,背景不见得是毫无问题;而背景毫无问题的,又不见得是性子沉稳精明的人。
管家无所谓,知道慢慢来就行。
可几名管事妈妈却一直是提心吊胆,随时都恨不得哭一场——几时侯爷想起这档子事,一听还没办妥,出言惩戒可怎么办?裴羽瞧着她们这么为难,倒是有心帮忙,却偏偏无计可施——萧错连裴府专门料理生产的妈妈都信不过,并且说这种事怎么能让岳母和大嫂费心呢?在他近前当差的人是真不容易——他要总这样的话,迟早把一干人逼得疯掉。
此时皇后听了,笑道:这样,我给你物两个,过些日子命人带来,给管家和管事们看看。
是不是能留,府里的人自有分寸。
不管怎样,你都不必当回事。
萧错要是信不过她选的人,也不会碍于情面留着碍眼,自会叫人送回去。
自己在一些人眼里是煞星,惹不得,可在萧错、简让和韩越霖等人眼里,总有些不着调,要他们碍着她的身份毕恭毕敬,那是不可能的——对这些,她很有自知之明,并且喜闻乐见。
她可不想过那种谁见了自己都要大气不敢出的无趣时日。
裴羽连忙要行礼谢恩,皇后却先一步扶住了她,又不是在宫里,不准多礼。
闲来别与我一样纵着吉祥,千万别由着它跟你撒娇——太胖了,撞倒你怎么办?因为太胖了这一句,裴羽没撑住,笑起来。
皇后也笑,又叮嘱几句,回到宫里。
师庭迪正在宫门外等着见她。
皇后见他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有点儿幸灾乐祸地笑了,谁把你怎么了?师庭迪一面与她缓步走在路上,一面抱怨:皇上做什么要答应长平进京?你为什么不拦住他呢?皇后斜睨着他,你们兄妹两个不合?这还用说?师庭迪撇撇嘴,一母同胞的人都有反目的可能,何况她是我爹的侧妃生的。
我只是没正形,她则是个……唉,说不清。
那就别见。
皇后道,依你这态度,她也不是来照看你的。
师庭迪拧着眉嗯了一声,沉了片刻,低声道:那丫头……你离她远点儿。
眼下不同于以往,又摸不清她什么路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皇后只是道:你放心,就算来日她犯在我手里,我也不会迁怒于你。
说到底,她不能因为师庭迪与长平郡主不睦就先入为主,对长平郡主全然的反感。
说到底,谁都不是完人,不合的两个人,未见得就是一个好一个坏。
当然,师庭迪的提醒,她也不会浑不在意,放在心里就是。
……师庭迪一听就知道,她对这类事是随遇而安的意思,说你什么好?又叹了口气,行礼离开。
当晚,他到了萧府东院,找萧锐说话。
师庭迪与崔振的争端过后,萧锐去看过他几次,问明原由之后,只能报以苦笑,知道这件事只能大事化小。
真闹起来又能怎样?师庭迪花名在外,大多数人看热闹之余,说不定会认定是他调戏良家妇女才吃了苦头。
崔振却是不同,好事坏事都做过,但人家一直洁身自好。
认真计较的话,师庭迪只能是再一次坐实自己的坏名声,而崔振却可能借这机会如愿与蓝氏结成连理——已经吃了闷亏,再让崔振得到好处的话,岂不是要生一辈子的窝囊气。
萧锐没想到,师庭迪这么快就行动如常,很是替他高兴,找了怎样的神医帮你调理的?师庭迪就没好气地笑,哪儿啊。
真如皇上说的,只是感觉丢了半条命,却并没有伤筋动骨。
整日里躺着能闷死,就四处转转。
不管怎样,这是好事。
萧锐笑道,要是拖到夏日还不见好,可有你受的。
到了夏日怕是好过不了。
师庭迪扯扯嘴角,那次喝了整夜的西北风,怕是会落下风湿的病根儿。
夏日雨水多的话,我就又得躺着过日子了。
唉……萧锐除了叹气,又能说什么呢。
不说这些。
师庭迪笑着岔开话题,把你私藏的好酒取一坛过来,再备几道下酒的小菜。
才听说尊夫人有了喜脉,今日便借你的酒菜给你道喜。
好啊。
萧锐笑着应允,即刻吩咐下去。
师庭迪说起家常话:白日去宫里的时候,见了些人,好几个都说你这段日子分外勤勉,便是休沐的时候也大多留在家中,似乎很忙碌的样子。
怎么回事?是有些焦头烂额的。
萧锐牵了牵唇,眼下我们兄弟三个不是分家了么?各自打理一份产业。
你该知道,我是生手,到眼下才摸索出点儿门道。
这已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他没必要隐瞒。
你瞧瞧。
师庭迪笑道,我早就说,你或是你三弟该接下家务事,他真烦了说不定就要撂挑子不干,现在可不就被我说中了。
继而道出缘由,我十几岁的时候,不似现在吊儿郎当的,认真帮家父打理过几年庶务,我跟你说,那可真不是一般人受得了的事儿——太琐碎,没完没了。
就是因为知道琐碎,没有哪一日能放在一边不闻不问,才一味的偷闲躲懒。
萧锐挠了挠额头,打心底的悔不当初,以前实在是不懂事。
得了,你我就别对着数落自己的不是了。
师庭迪给了对方一个理解的笑容,说点儿高兴的事情。
对。
别的说来无益。
他们两个坐在一起的时候,大多时候是谈论琴棋书画的个中高手,或是探讨京城里哪个高僧、道人是真正的妙人。
二夫人听得师庭迪造访,没似以前一样心生不满、忐忑。
这许久,萧锐的变化,她都看在眼里,夫妻两个又是凡事都商量着来,但凡有心结的事儿,都会摆到明面上。
更加的了解,意味的是更多的信任。
她对师庭迪的为人心里有数了,当然不会再自寻烦恼。
此刻的裴羽,正在与甘蓝说话。
崔振与蓝氏的事情,局面已经明朗起来:与蓝氏假扮夫妻的那名女子,几次三番出现在人前。
便有好事的人委婉询问蓝氏或伙计,蓝氏与伙计并没隐瞒,把假扮夫妻的事情说了,原因是担心外人看她一个弱质女流独自打理营生,会有人欺负她人单势孤,这才对外人扯谎。
对于街坊四邻来说,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情。
蓝氏那般的容,若让人知道还独守空闺,有人在生意上找茬事小,登徒子闲来讨她便宜才是要命的大事。
至于到如今才在人前出现的女子,并不是崔夫人以为的罪臣之女,正相反,人家是身世清白的良家女子,祖籍沧州,名为巧云。
自幼跟随父亲在街头打把势卖艺,几年前父亲病故之后,巧云只身一人不好继续在街头卖艺,便寻找为仆的差事,栖身之处,正是蓝家。
蓝氏与母亲对待下人一向宽和,落魄之后,便要给巧云几两银子让她另觅安身之处。
巧云不是需要为自己筹谋一生的处境,惯于随遇而安,又念着母女两个待自己一向不薄,选择留下来继续服侍。
在蓝氏处境最艰难的时候,巧云便出了这个主意。
偶尔有人到家里,她便躺在床上装病人,寻常则乔装成伙计,在后面帮蓝氏打理诸事。
也有过夜半上门讨蓝氏便宜的小地痞,都被巧云三两下打跑了。
小茶馆所在位置不是最热闹的地带,生意也只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一年下来稍有些盈利,特别注意蓝氏这漂亮的老板娘的人并没几个。
由此,她们还算很幸运,在师庭迪、崔振起冲突之前,日子算是平静安稳。
裴羽听完这些,不免失笑:崔夫人口口声声说巧云是罪臣之女,语气分外笃定,怕也是着了崔振的道,又被自己的儿子算计了一次。
这几日,怕是气得不轻?结果是好的。
蓝氏的身份已无问题。
甘蓝又说起崔振:福明来给我送衣物零嘴儿的时候,说这几日黄昏的时候,崔四公子都会到茶楼一趟,喝一杯茶,用些点心,偶尔也与蓝氏说几句话。
现在,那条街上的人,常去茶楼捧场的男子,都不大去了,茶楼的生意一落千丈。
想想也是,比江夏王世子身份更尊贵的人,满京城都没几个。
让江夏王世子都只能吃哑巴亏的人,平头百姓哪儿惹得起?可不就要躲得远远的。
裴羽颔首一笑,看起来,崔四公子应该已经给蓝氏安排了更好的去处,过不了多久,茶楼就要易手他人。
是啊。
甘蓝点头,眼里有笑意,虽然以后少了个打发时间的消遣,但到最终,总能有个好结果?嗯,现在唯一可能让崔四公子头疼的,是蓝氏愿不愿意嫁他。
被崔家那样的刁难过,付出过那样沉痛的代价,便是再爱那男子,也不敢遵循心迹,将余生托付给他?那就要看崔四公子了。
甘蓝不想裴羽为这件事费神,看看天,岔开话题,益明不是说侯爷会回房用饭么?被什么事情绊住了不成?奴婢去看看?好啊。
甘蓝称是,快步出了正房,去往外院。
趋近垂花门的时候,看到两男子、如意、吉祥入目,她不敢再往前走,侧身站到路旁——与侯爷站在一处说话的,是皇上,崔鑫躬身站在不远处。
没错,皇帝来了萧府,要亲自接吉祥回宫。
并不是他有多挂念这小家伙。
让他说心里话,他没觉得自己把吉祥怎么着了,不过是训斥了几次,多给它洗了几次澡,它竟正儿八经跟他赌起气来,真是反了——供着宠着好几年,竟是一点儿委屈都不肯受,多混账。
要换了以前,他才不会理它,愿意在萧府住着,那就常住好了,看谁先服软,他又不是离开它就过不了日子。
可现在不行,宫里少了它,他这日子还真就快过不下去了——妻子已经偷偷溜出宫来过萧府一次。
它再继续住下去,她少不得再溜出宫来接它。
他不想再继续提心吊胆,太后听了,舍不得数落儿媳妇,按着他一通训斥。
只好亲自来接吉祥。
谁叫他在婆媳两个嘴里是罪魁祸首呢?横竖宫里宫外都知道,他跟妻子一点儿法子都没有,这种事已是寻常,不掉价。
这会儿,皇帝对吉祥伸出手,走了,回家。
吉祥视而不见充耳不闻,跟如意继续围着萧错打转儿。
吉祥?皇帝跟它完全没了脾气。
吉祥听到他唤自己才停下脚步,坐在萧错跟前,瞅着他没好气地哼哼唧唧。
萧错轻轻一笑,拍拍它的头,回去。
大不了明日再回来。
吉祥用头蹭着他的手,高兴了一些,摇了摇尾巴。
皇帝走到吉祥跟前,手刚要碰到它宽宽的嘴巴,它却一转头,飞快的跑到了萧错身后。
皇帝嘴角一抽,暗自磨牙不已,面却是愈发柔和,俯身耐心地哄着,一再唤它到近前。
吉祥勉为其难地走过去,坐到他面前,垂头看着自己的爪子。
皇帝叹息一声,实在是没工夫跟它磨叽了,弯腰捞起它,回家!吉祥哼哼着直挣扎。
皇帝手势温柔地抚着它的头,乖。
片刻后,吉祥安静下来。
走了。
皇帝对萧错一挥手。
吉祥却在这时候自顾自窜到皇帝怀里,前爪扒着他双肩,眼巴巴地看着如意。
看也没用。
皇帝拍拍它的头,抱孩子一般搂着它,如意晚间都留在家里,打量谁都跟你一样没心肝?一面数落着,一面步履如风地走远。
随行的崔鑫一面低低地笑着,一面小跑着追上去。
到这会儿,甘蓝才敢让笑意蔓延到脸上,转身跑回正房,把这件趣事告诉了裴羽。
裴羽听了不由大乐。
幸亏皇帝也是习武之人,有着一把力气,不然的话,不知要跟吉祥耗到几时。
那边的萧错刚要领着如意回正房,简让来了。
他只好指了一名小丫鬟传话,说晚些时候再回房。
简让到了他这儿,从来是反客为主,在书房里霸着他的座位,相见之后先是好笑地问:皇上来接那个败家的了?嗯。
萧错颔首一笑。
你们这种人也是奇了。
简让道,我要是得空,还是愿意养猫。
猫不恋家,在的时候跟你起腻,不在的时候自己出去玩儿,多好。
跟如意有什么区别?萧错不大认同,况且,猫儿不定何时就对人爱理不理的,要你看它的脸。
我愿意,管得着么?萧错就笑。
又不是他挑起的这个话题。
简让也笑起来,得了,不说这些不着边际的。
找你有正事。
他少见的开门见山,崔耀祖有段日子不再找我了。
看起来,崔贺的事情,他不会再追究。
萧错道:弃车保帅。
崔耀祖本就分外器重崔振,眼下他一个外人都看得出崔振与崔贺有心结,做父亲的怎么会毫无察觉?不管因何而起,你都要留神了。
简让道,这是明摆着,崔耀祖要鼎力扶持崔振,虽说他离开了官场,但以前积攒下的人脉,都会用来帮助崔振成事。
嗯,知道。
简让蹙了蹙眉,我手里就是事情太多,帮不上你什么。
诸事留神,你安稳度日,便是帮了我的大忙。
萧错语气和缓,崔振不见得如崔耀祖一般,不知你我的交情。
你若得了清闲,定会带着手里的人全力帮我——他若是想要防患于未然,很可能就要给你使绊子。
官场上的争斗,千头万绪,但行事的目的大抵相同:不遗余力地铲除对方在官场上的帮手,分量越重的,越是要决意除掉的。
——他与崔振的仇恨,本就始于各自痛失好友。
他们不会动各自的家眷,都知道那带来的后果是谁都无从承受的惨痛代价。
然而彼此身边的好友、同僚,则是可以不留余地去伤害、铲除的人。
一点一点剪除对方的羽翼,直到对方在官场上人单势孤,连皇帝有心偏袒都无法再往仕途上前行一步。
最深重最奏效的折磨,不是酷刑,不是羞辱,是让一个原本光耀门楣青史留名的人失去一切,远走他乡,所有的荣耀成为昔日黄花,满怀的抱负成为梦幻泡影。
那种落差、沮丧,会将人所有的锐气锋芒磨尽。
到了那地步,不能死。
有着亲人、情意的牵绊,只能活下去。
在痛苦中了却残生。
杀过太多人的人,心里所认定的报复,不是一刀挥起斩断恩仇,是叫人生不如死。
一如崔家的大公子与三公子,或者比他们还要凄惨。
这就是萧错与崔振的现状。
——简让每每想到这些,便会心惊肉跳一番。
他希望有一个天大的意外出现,扭转这种局面。
因为萧错是他的兄弟,那样的赌局中的输赢,他不想看。
听到没有?萧错见简让不做声,问道。
听到了。
我也不是吃素的。
简让回以一笑,搓了搓脸,说点儿让你幸灾乐祸的事儿。
你说。
你几时得空,给我算一卦,看今年我是不是要走桃花运。
简让一副啼笑皆非的样子,从开春儿到现在,一群人在我身边瞎哼哼,要给我说媒。
偶尔去醉仙楼,也有女子吵着要见我,跟我喝酒对弈——现在这些女人都怎么了?京城里没娶妻的男子又没死绝,做什么往我跟前凑?烦死了。
萧错哈哈地笑起来,得空真得给你算一卦。
随后又问,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有没有娶妻的心思?简让扯了扯嘴角,连连摇头,也见着了一些女子,一个顺眼的都没有。
况且,现在哪儿是娶妻成家的时候。
随后正道,你可别给我添这种乱,让嫂夫人给我说项的话,我可跟你没完。
行。
萧错打趣道,你要是真想好了,不妨效法韩国公,跟人说你想出家做和尚。
简让竟是正点头,嗯!我看行。
萧错再度开怀而笑。
**四月中旬,蓝氏的茶楼转手他人,就此消失在人们视野。
崔夫人听到这消息,好一番惊疑不定,末了在意的则是皇后敲打自己的话。
心里有多怨恨皇后,便有多惧怕。
到底是怕皇后的人也不知蓝氏去了何处,把这等罪名扣到她头上,痛定思痛之后,递牌子进宫,跟皇后如实道来。
皇后只跟她说了句知道了,便端了茶。
崔夫人回到府里,将杨氏唤到面前,让她看看能不能从崔毅口中得知蓝氏下落。
转过天来,杨氏便来回话:听五爷说,四爷给蓝氏另开了别的铺子,至于人在何处,他也不知道。
这就是把人藏起来了。
崔夫人又被气得不轻。
杨氏小心的打量着婆婆的脸,吞吞吐吐地道:娘,听五爷那个意思,他和爹都有意成全四爷……想着等到今年冬日,便让四爷与蓝氏定亲,来年迎新人进门。
她已经晓得公公和夫君的意思,不想继续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不管怎样,婆婆总得让她与夫君夫唱妇随?要是总让她打听这种消息,惹得夫君公公厌弃,那还有好日子可过么?不如早早说出,就此做个看热闹的局外人。
杨家看重的是崔府的门第,可不是为着这个婆婆才让她嫁进来的。
……崔夫人的脸变得愈发阴沉,却并没说什么,轻轻摆一摆手,我知道了,乏得厉害,要歇一歇。
杨氏行礼退下。
崔夫人维持原来的姿势坐着,半晌一动不动。
崔耀祖那个没人性的东西,拼上了长子、三子和两个女儿,用漠视四个人的惨境来换取四儿子对家族的忠与孝。
他能如此,可她不能。
儿女都是她怀胎十月含辛茹苦养大的。
原本几个孩子是手心手背都是肉,现在呢?现在是四儿子不孝在先,先是看着她去韩国公府自取其辱,随后又让她知道,蓝氏身边那女子的身份,是他给她设的一个圈套。
变着法子让她出丑看她笑话的儿子,哪里还是个人。
想让她下半生对着蓝氏那个贱人过活?做梦!一定要搅黄这桩事,一定不能让父子三个如愿。
静下心来思忖许久,她想到了萧家,想到了那个不谙世事的年纪尚小的萧夫人。
韩国公府洗三礼那日的事情,萧夫人到底在没在场?下人明明说了,看着她的马车进到韩府的。
那么中间去了何处?从始至终都没看到她的人影。
近来关乎蓝氏的传闻,从来没有负面的流言蜚语。
韩府的人也罢了,到底是与崔家还没在明面上的过节。
可是萧府不同。
她不相信萧府愿意见到崔振在姻缘上顺心如意。
萧错与崔振有什么区别?在沙场上都是无所不用其极,私底下这些宅门内的事,必然也是阴险毒辣之辈。
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总会乐得与萧错夫唱妇随,会欣然帮着夫君给崔振添堵。
要不然的话,她哪里来的胆子,去年竟给俪娘、容娘难堪。
这一点,就是老天爷给她的机会。
她要妥善利用起来,因为只有这一次机会。
不能成事的话,想再除掉蓝氏,便只能等到崔振娶妻之后了。
**四月下旬,离开萧府已久的周妈妈来给裴羽请安,也是为着当面道喜。
很久没见的人了,裴羽也想看看她有无转变,若是变好了,就让她继续过舒心的日子,若是变得更糟,那就提前送到下人荣养的庄子上去。
周妈妈笑吟吟地走进正屋,转到东次间,恭恭敬敬地跪倒在地,给裴羽磕了三个头,奴婢托夫人的福,才有了如今的好光景。
又听说夫人有了喜脉,早就想过来给您当面道喜,只是还在当差,不敢懈怠,腾出空闲之后,又请示过管家才来的。
快起来。
裴羽见她像是愈发会说话了,不由得由衷地笑了,指一指身边的小杌子,坐下喝杯茶,说说话。
周妈妈恭声称是,半坐在小杌子上。
比起以前,僭越的话一个字都没有。
裴羽愈发满意。
过了一阵子,周妈妈压低声音,道:夫人,奴婢过来,也是听说了一桩事,心里七上八下的,要请夫人帮奴婢拿个主意。
说来听听。
裴羽打个手势,只留了甘蓝在一旁服侍。
周妈妈娓娓道:前一阵,有好几个人跑去庄子上,打听一位蓝氏住在何处。
奴婢与儿子、儿媳都不知情。
好几次之后,便将蓝氏记在了心里。
奴婢的儿子偶尔来城里办事的时候,听说了蓝氏、崔四公子、江夏王世子的事情,便想着蓝氏不见人影之后,是不是住到了我们附近。
裴羽看得出,周妈妈不是来传闲话的,话都是斟酌之后才说出口的,便微微坐直了身形,做出正聆听的姿势。
周妈妈继续道:心里存了这个疑影儿,奴婢对周围的人家便都留意了几分,发现有一个宅院里住着母女两个。
又有人说,那位姑娘生得十分貌美。
并且,崔四公子时不时会去那儿一趟,都是午间,来去匆匆。
奴婢心里就大概有数了。
可是后来,事情愈发蹊跷了——有人又找奴婢和儿子儿媳打听,还声称是夫人派去的,说那蓝氏家里窝藏着罪臣之女。
奴婢当时一听就心慌起来,想要连夜来问问夫人。
可是儿子儿媳把我拦下了,说那不关我们的事,如常度日就好。
管家何时同意我回来请安,我何时再将此事禀明就是。
后来我再想想,也觉出了不对——举足轻重的事情,您怎么会派那种人四处打听呢?况且,就算是暗中打听,也不能漏口风给我们啊。
裴羽听完,敛目沉思,很快就抿唇笑起来。
这件事,应该是崔夫人的主意,想要利用她或她的陪嫁,把蓝氏、崔振的事情捅出去。
唉,这又是何苦呢?崔夫人在自己儿子手里吃的亏还少么?怎么就没够呢?崔振也是狡猾到了一定的地步,知道萧府的人最不可能利用蓝氏对他做文章,他便将蓝氏安置到了萧府庄子附近。
而要是换了别家,怕是少不得传出些捕风捉影的消息——有意夸大其词地话,说他与蓝氏私会也不是不行的。
凭什么认定萧府会做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事儿呢?崔夫人端庄优雅的面皮揭下,现出的本,比她两个女儿真没好到哪儿去。
之后,裴羽正对周妈妈道:这件事,你们只当做不知道。
这是侯爷的意思。
是!吩咐之后,裴羽夸奖道:这件事你和儿子儿媳办得不错,往后遇到事情,就要像这次一样,一家人商量着来。
周妈妈笑逐颜开,奴婢记下了。
裴羽取出个荷包打赏,又赏了周妈妈一桌席面,让她用饭之后才返回庄子上。
崔夫人的打算,在萧府没有引起任何反应。
裴羽闲时少不得会想,这之于崔振,是件多无奈的事儿——仇家这边等同于是在帮他和蓝氏,自己的母亲却是没完没了地要毁掉他的姻缘。
又过了两日,崔夫人派人来萧府下帖子。
裴羽干脆地回一句不见,甚而不曾见传话的人,更是不曾打赏分文。
她对崔夫人表明立场划清界限的时候,萧错与崔振在官场正你来我往地较量着——兵科给事中上折子弹劾京卫指挥同知、京卫指挥佥事玩忽职守、结党营私。
皇帝留中不发。
兵科给事中继续上奏弹劾,言辞越来越犀利,证据一点一点增多。
皇帝仍是留中不发。
他沉得住气,被弹劾的京卫指挥佥事林珝却坐不住了,自己上了一道请罪的折子,说他的确是有错,但这是上峰一直默许的。
一句话就把萧错扯了进去。
皇帝指派专人料理这笔烂账。
萧错不为所动,好像出事的人并不是他的下属。
那笔账正在梳理的时候,现任南疆总督连琛的奏折一道一道送至京城,放到了皇帝的龙书案上。
连琛缉拿了南疆境内六名武官,俱已审讯拿到了证供,皆是杀头的大罪,请皇帝定夺。
崔振倒是还好,崔耀祖却被气得险些吐血——连琛缉拿的那几个人,都是他留在南疆的心腹。
连琛刚到南疆,椅子都还没坐稳,怎么可能有凭有据的发落下属?最了解南疆情形的人,不是皇帝,甚至不是他,是萧错。
萧错简直就是崔家的克星。
前几日,他还在为京卫指挥使司卷入是非人心惶惶而开怀大笑,才几日而已,自己就是非缠身——他的部将该杀头,他如何能不被牵连?怎么办?崔振能把他择出来么?看书的朋友,你可以搜搜,即可第一时间找到本站哦。
83|1004@081@083崔振能把崔耀祖择出来么?这也是皇后很有兴趣观望的一件事。
皇帝已经下旨,照章程将七名罪臣押解进京。
也就是说,崔振有足够的时间斟酌对策。
而萧错那边的事情,也有延缓事态的一段时日。
五月,官员有半个月的田假。
前两日,皇帝告知满朝文武:自本月起,遵从先帝在位初期、中期的官员休沐假期制度。
每个月初十、二十和最后一天为休沐日,此外春节期间、端午、清明、中元、中秋等节日均有假期,若朝堂上有大事或官员公务吃紧,酌情减免。
帝王或官员都一样,劳逸结合最好,若是每日都把自己或别人当成昼夜不停拉磨的驴,并无益处。
一个个一天天的都累得晕头转向且没盼头,哪还能时时集中精力打理手边事宜。
精力旺盛的人是不少,可身子骨单薄的官员比比皆是,单只内阁来说,熬上他们一个昼夜就有头晕眼花撑不住的,若是几个日夜不眠不休,晕厥吐血的都有——累他们几天,他们就要请起码一两个月的假养病。
何苦来。
今日是四月最后一日,也就是官员休沐的日子。
皇帝自然也清闲不少,一早想起长平郡主几次求见,都因他不得空而未能如愿,便命内侍去传旨,唤堂妹巳时左右到御书房说话。
而长平郡主辰正就到了宫里,先去给太后请安,随后来了皇后这儿。
红蓠通禀的时候,皇后正在陪太子投壶,吉祥跑来跑去地跟着凑趣,引得母子二人笑声不断。
听得红蓠的话,皇后笑着颔首,正好,云斐该去找祖母了。
她闲来给云斐画了花草与各类小动物的画册,太后这两日逐个教云斐辨认,只当个小游戏,云斐何时累了,还有九连环之类的玩具消磨时间。
云斐一听要去皇祖母哪里,高兴得笑了,道:明日再投壶。
一竿子就把我支到明日了?皇后笑着揉了揉儿子的小脸儿,又打算在皇祖母宫里玩儿一整天?嗯。
云斐点头,省得娘亲累。
好啊,那就去。
儿子又长了一岁,平日愈发言简意赅,真就像是多说一个字都会吃亏一样。
幸好性情活泼调皮,不吝啬笑容,皇后也就随他去。
云斐由奶娘抱着,在一大群宫女的簇拥下,去了慈宁宫。
皇后转到正殿落座。
长平郡主款步而入。
是身形娇小容颜娇俏的女子,杏眼桃腮,肤如凝脂。
她端端正正行礼,给皇嫂请安。
闲来姑嫂两个时不时一起陪着太后说话,她对皇帝、皇后的称谓便慢慢变得很亲昵,而不是只有君臣之别。
皇后抬手示意她平身,命宫女赐座,是有话跟我说?长平郡主道:正是。
她虽然与皇后接触的日子尚短,关乎对方做派、性情的传闻却没少听说,知道凡事还是直来直去说清楚的好,不瞒皇嫂,我这两日求见皇兄,是为着家父那道请安折子上提及的赐婚一事。
皇后问道:那又为何先一步见我呢?是有一桩事要禀明皇嫂。
长平郡主捏紧了手里的帕子,面上却尽量显得神如常,江夏王府……选定了两个人选,让我想法子求得皇兄皇嫂赐婚。
皇后失笑,反问:你的意思呢?把问题轻描淡写地扔回给长平郡主。
长平郡主也是个妙人,道:在江夏王府,我只能听从父母之命;在京城,我听从皇兄皇嫂吩咐。
皇后笑意更浓,这样说来,我让你嫁谁,你就嫁谁?长平郡主站起身来,愈发局促不安,皇嫂若是下懿旨赐婚,自是不敢抗命。
之所以禀明此事,是觉着江夏王府的打算不妥,便先来禀明皇嫂,稍后再禀明皇兄。
这些事禀明皇上即可。
皇后语气愈发温和,我性子孤僻,为人姻缘牵线的事情,做不来。
长平郡主恭声称是,继而告退。
皇后笑道:御书房里这儿不近,就不留你了。
等人走后,红蓠因着好奇,不免小声嘀咕:江夏王想把长女许配给谁呢?她怎么说你就怎么听,听过就忘掉。
皇后起身转向书房。
红蓠惊讶,我还以为,您与她相处得很好呢。
皇后就笑,不知根底的人的家眷,不需远,不需近。
不需相信,亦不需费神去怀疑。
也是,江夏王这一辈子就忙活着收揽女子到身边这一桩事了,实在上不得台面,江夏王世子大事上明智,小事上别想指望。
这样一来,之于皇后而言,出自江夏王府的女子,不过陌生人。
只是,因着江夏王世子与崔振的事情还没过多久,皇帝皇后都要继续给江夏王府的人几分体面罢了。
皇后看红蓠一眼,明白了?明白了。
这边二人说着话,长平郡主去了御书房,在门外等了一阵子,崔鑫出门来,笑呵呵地道:郡主快请。
长平郡主回以温和的一笑,步入御书房,行礼问安。
皇帝闲闲坐在椅子上,手边一杯热茶,神温和,屡次三番要见我,何故?回皇兄的话,屡次求见,是为着赐婚之事。
长平郡主把刚才与皇后说过的事情复述一遍,只是愈发言简意赅。
皇帝玩味地笑,选好了人,哪两个?长平郡主垂头看着脚尖,一个是崔家四公子,另一个是萧家三公子。
皇帝一笑置之,崔家、萧家,女子想嫁入那样的门第,并非易事。
长平郡主咬住了唇。
我已知晓,慢慢来。
长平郡主有些惊讶,真没想到皇帝会说出这种有意成全的话。
我还有事,得空再与你们兄妹二人说话。
长平郡主称是告退。
皇帝慢条斯理地喝了半盏茶,锦衣卫指挥使夏泊涛奉召而来。
他问:要你查的事,可有眉目?夏泊涛苦笑着摇头,回皇上,还无结果。
为何?因为暗卫的缘故,锦衣卫行事诸多不便,况且简统领那个人……只要他在办差,就恨不得方圆千里都不准有别的衙门的人在,微臣……皇帝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他跋扈,他能扰得你办不成事,那你呢?你是泥做的不成?夏泊涛没吱声,心里说那不都是你把简让惯成了那个德行么?可又怎么敢说出口,说了之后,皇帝一定会继续问他:你怎么就不能让我愿意惯着你?说来说去,是他能力不如人,天生不是果决彪悍到简让那地步的性子。
皇帝又问:韩越霖不在的锦衣卫,便只剩了个空壳子么?微臣有罪。
日后是不是不论何事,朕都要找暗卫?暗卫是不是天生三头六臂,能一再代替你们办差?皇帝已经冷了脸。
夏泊涛是江式庾的女婿,他的连襟,不为这个,他也不需要说这么多,直接换个人便是了。
夏泊涛额头已经冒汗,跪倒在地,再度告罪。
十天。
皇帝给出期限,办不成的话直说,朕另请高明。
夏泊涛领旨告退。
一直站在一旁聆听的崔鑫,却是到此刻都不知皇帝到底交代了夏泊涛什么差事。
可是,不知道岂非更好。
夏泊涛步出御书房之后,急匆匆离开皇宫,转去韩国公府取经。
**甘蓝、水香这两个丫头的态度越来越明显:一心一意服侍着裴羽,再不理会旁的事。
这是人心换人心的事儿,钱财不能让人全然忠诚,而平日里点点滴滴的善意、体贴却可以。
不可避免的,京卫指挥使司与南疆的事情,裴羽也已听到风声。
意料之中的事,听了并不心惊亦或紧张。
她只是对当初举荐崔振的两个人比较感兴趣:吏部文选司、兵部武选司的两位郎中,分别是什么来历?水香先一步考虑到夫人会问,是以,早已下过工夫,被问起的时候,即刻答道:吏部文选司郎中并无可疑之处,是出了名的性子耿直,与萧府、崔府并无瓜葛。
兵部武选司里那位举荐崔四公子的郎中杨冽,则是杨家旁支。
杨家旁支,与崔振的五弟妹同宗,若是想当然一些,不免认为这是崔、杨两家结亲的益处。
可裴羽已经因为想当然看错过事态,自是不能如以前那般权衡事态。
一来是她受萧错影响,晓得崔振根本不屑于利用女子得到益处;二来是亲人、族人不睦甚至反目的事情已经听过看过太多——只崔家就能让人细品很久,有些事便不能过于在意人的出身。
那样的肥差,若是拿不出像样的理由,也不敢向皇帝举荐。
兴许是其间另有隐情,兴许是杨冽也如吏部郎中一般耿直,只看才干,不管其他。
思忖间,木香进门来禀:夫人,医婆、产婆都找好了,一位姓许,一位姓祁,前者是皇后娘娘赏的,后者则是咱们府里选出来的。
管事妈妈说,日后许、祁两位就在正房当差。
居然还能有选好的一日——最初,裴羽只有这个想法。
是前两日的事情了,皇后命人送来了两个人,眼下看来,萧府只留下了一个。
把两位妈妈请进来。
她和声吩咐。
许妈妈和祁妈妈相形入门来,恭敬行礼。
都是看起来精明而不失稳重的人。
裴羽含笑询问她们几句,打了赏,唤木香带二人去住处,先歇息一半日。
这件事了了,等到月份差不多了,就又要找奶娘,到时内宅的管事又要头疼一阵子。
幸好萧错赏罚分明,对结果满意一定有赏,不然哪……要是换了她,几个月就撂挑子不伺候了。
心里念着他,便想去看看他。
他用过早膳之后,便去了后园。
裴羽借着散步、赏花的由头,去后园寻他。
萧错身在芙蓉榭。
芙蓉榭四面环水,南北两面俱是落地的门窗。
在这般的时节,身在其中至为舒爽。
裴羽吩咐随行的丫鬟等在水边,独自步上架于水面上的木桥,远远便望见了水榭中的他。
身着道袍,盘膝坐于矮几之后,低眉敛目,手里执一枚棋子,凝神于眼前棋局。
此刻看去,他只是个容颜俊美的贵公子,在自己的家中,过着富贵闲人的日子。
听闻她的脚步声,萧错展目望去,眉宇间便多了笑意。
她穿着粉上衫,白裙子。
上衫略略收腰,喇叭袖,白滚边;白裙是很轻柔的面料,层层叠叠,裙摆在暖风中辗转轻舞。
娇柔之至的穿戴,将她的微微显怀掩饰起来。
而那如花的容颜,美得不似真人,叫他有片刻恍惚。
裴羽走到他近前,刚要落座,他已摆手阻止,湿气重。
继而起身转到她身侧,指一指北面临窗的长椅,拥着她走过去。
裴羽则寻举目四顾,如意呢?萧错答道:在鱼塘浅水处的水里抓鱼。
啊?裴羽睁大眼睛,今日的鱼儿可遭殃了。
便是鱼儿在深水处,胆子再大,也架不住如意这样的庞然大物一直在外围折腾,萧错笑了笑,嗯,天气暖和的时候,它淘气得厉害。
裴羽转到长椅前,见全不似寻常用来安坐的椅子,很是宽大,端坐是不能够的,是让人半卧的样式——更像是将两张躺椅合并为一,又铺着柔软的坐垫,椅搭亦是相同,一角有一张薄毯。
端的是会享受——临水眺望,要那么端正的坐姿做什么?她抿嘴笑着,与他并排落座,将身形舒舒服服地安置在椅上,见面前门窗与南面相同,镶嵌着玻璃,只是并未打开。
不下棋了?她问他。
留着就好。
萧错将薄毯展开,搭在她腰际,继而自然而然地展臂过去,让她依偎着自己。
再有几日便是端午节了。
裴羽说起田假的事儿,我听庄子上的人说,农忙也就在过节前后。
对,到时能得半个月的清闲。
萧错笑道,打算怎么过?是让我带你把京城的美味吃遍,还是在家乘凉下棋?你怎么会有这般清闲的时日。
这一句,裴羽没加思索便说出了口。
萧错听出弦外之音,听说朝堂的事情了?是啊,每个人都会知道的事,我不该听说么?不是那个意思。
萧错笑着搂了搂她,早知道就该由我告诉你。
不算什么事儿,不需放在心上。
裴羽侧头凝视着他,我知道,只是担心你为着我现在这情形,勉强自己。
若属下出事已让他繁忙不已,那她就实在不该让他分出时间、精力刻意陪着自己。
他处境的凶险,她不难想见。
我勉强自己的年月,早已过去。
萧错侧头吻着她的额角,语声温柔如此刻和煦的风,说好了余生岁月要陪着你,不是虚话。
我相信。
裴羽为此动容,将手交到他掌中,我只是不想成为你平日里的负担,哪怕一点点。
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
萧错笑着吻了吻她眼睑,以前都是你在照顾我,已做得不能更多,我无从弥补。
那么,我们日后携手,把日子过好。
裴羽凝视着他,片刻后,把脸贴在他胸膛,聆听他强劲有力的心跳声,好。
我会尽全力与你把日子过得更好。
停了停,又加一句,不为你,也为我们的孩子。
嗯?萧错勾起她的下巴,这是想让我这么早就跟孩子争风吃醋?是又怎样?裴羽笑容慧黠,只许你州官放火,不许我百姓点灯?孩子是我们两个人的。
萧错分明是不容置疑的语气,你和孩子,都是我的。
又侧头用力地吮着她的唇,你敢说我说的不对?……明明不服气,可这种话又有谁能反驳?裴羽没好气,伸出手去,用力掐住他腰间,再用力一拧。
他身形微微一僵,却道:被夫人打得起不来了,我又能多讨三日的假。
裴羽忍俊不禁,你这个无赖!是我的。
萧错温柔地索吻,阿羽是我的。
再无玩笑的意味,只有着发自心底的满足、喜悦。
阿羽,是他的珍宝,独一无二,无可取代。
她因此动容,婉转回应。
**端午节当日,萧错陪着裴羽回娘家。
越两日,到了农忙时节,官员放田假。
下属林珝反咬自己一事,萧错于情于理都不会闲着,只是在家一直神如初,并不谈及这些。
五月初九,刑部尚书夜访萧府。
翌日,甘蓝悄声禀明裴羽:刑部尚书是来跟侯爷说林珝的事儿,说那人迄今态度不明,一时说有人诬陷,一时又说是侯爷默许甚至暗示他对身居要职的人攀关系,以图人脉更广,权势更大。
侯爷跟尚书大人说,即使如此,也好,那我就公事公办,诋毁京卫指挥使司的人,我容不得。
若有幸仍在其位,便会斩草除根。
尚书大人即刻说,会将侯爷的话转告林珝。
林珝先前一再翻供,是不是源于左右为难?——既畏惧崔振,又畏惧萧错,处在夹缝之中审时度势。
可是,一再翻供的人,说出的话还有谁会相信?在绝境中又焉能有审时度势的余地?墙头草,从来就不会有好下场。
只看他更怕谁。
说到底,崔振便是再有才干,在京城为官的日子毕竟太短——此举,兴许只是存着试探之意。
试探萧错的势力,试探萧错在京卫指挥使司的威信。
他若能得逞,日后可乘之机良多。
他若不能得逞,日后便要另辟蹊径。
这番思量之后,裴羽松了一口气。
五月十六,皇后在宫中设宴,五品往上官员及其家眷皆可赴宴。
她是对田假再清楚不过——哪个官员都是坐在家中发号施令便可,亲自前往田间的人,不是太闲,便是手头太拮据,以至于连田地的收成都很在意。
裴羽怀着的胎儿一丝为难她的意思也无,一直胎相安稳,并无明显害喜的迹象。
又想到皇后亦是有孕之人,人家该做什么做什么,她若明明无事却显得太娇气的话,全无益处。
由此,她有意前去。
萧错也知她一直老老实实安胎的日子有些单调沉闷,况且自己又要前去,便爽快应下。
当日,夫妻两个一同进宫赴宴。
对于宫里的宴请,皇帝皇后出现的时间从来没个准成——不知何故,便会早早坐在殿内,看人们陆续到来;不知何故,便会等人到齐之后才会现身。
上次延熹殿为太后庆祝寿辰,帝后一早就在殿内。
而这一日,却是人们全部到场之后才先后而至——这情形倒也好,裴羽有足够的时间与相熟或较好之人寒暄一番。
裴羽有喜的消息,寻常命妇都已得知。
相熟交好的上前去询问她近况,交情泛泛的上前去道喜,足够她应承一阵子。
除去这些人,便是与崔家相熟交好的女眷,俱是站在别处三五成群,闲闲说话,全然不知她这边的情形一般。
这样最好,全无必要应承的人,在这场合下逢场作戏不过是枉费了力气。
裴羽与昭华长公主见礼的时候,两女子都不自觉地平添了一份亲昵。
昭华长公主的孩子满月那日,先给裴羽写了张字条,让她不准前去,继而又命顾大夫传话,苦口婆心规劝一番,待得她允诺只送贺礼不到场之后,做表面功夫的帖子才送到了萧府。
有这前提在先,裴羽又怎么能与昭华长公主不亲近。
帝后到来之前,最后一个到场的人是长平郡主。
长平郡主身着一袭粉红衣裙。
巧的是,裴羽今日穿的亦是粉——粉红暗绣荷花的褙子,配着娇绿裙子。
阮夫人冷眼打量长平郡主片刻,轻声道:人与人,果然是比不得啊。
裴羽的一身穿戴,让人觉得是清水芙蓉,长平郡主的一袭粉,则不能为她娇俏的容颜增。
相比之下,差的可不是一点儿半点儿。
还真是如此。
在阮夫人身侧的张夫人颔首以示赞同。
裴羽没听到二人的谈论——知道也没用,与别人一样,上前去与长平郡主见礼。
长平郡主见到裴羽,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语气略略拔高,并且意味深长:萧夫人这容貌,并非见不得人啊。
稍稍顿一顿,掩袖而笑,先前听闻萧夫人一度闭门谢客,我还当是……近前的女子因着这突兀的言语或惊愕或幸灾乐祸,陷入沉默。
裴羽抿唇微笑,妾身未见郡主之前,也不知是这般的容貌。
语气亦是意味深长,让外人怎么想都行。
长平郡主抿唇冷笑,年纪不大,胆子倒是不小。
郡主此话何意?裴羽不动声,心里也是丝毫怒意也无,自认不曾失礼于郡主,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因何要胆怯?郡主可要把这话说明白。
情绪显露于面上的人,要么是毫无城府,要么就是故意寻衅,这两样,她都不需动怒。
没脑子的人,不值得动怒;故意找茬的人,那就需得长久应对。
一碰面就跟她较劲,不是犯傻么?长平郡主可不似那种人。
裴羽语声刚落,张夫人把话接了过去,笑吟吟地道:萧夫人这般的容貌,哪一个能说不好看?硬说她不好看的人,脑筋怕是不大灵光啊。
说着,语气转为轻快,反正我要是男子,在此刻,在场的女子便是全站到一处,我一眼便能瞧见的,唯有萧夫人。
人家这样貌,可是穿什么颜都好看,尤其今日,这般娇嫩的衣饰,一定要有衬得起的样貌肤才行。
长平郡主目光一瞬,大大的杏眼显露出不悦,唇角讽刺地上扬,张夫人这话是何意?众所周知的美人,不是我皇嫂么?郡主这话又是怎么来的?张旭颜走到张夫人身边,并且下意识的展出双臂,把母亲与裴羽往身后一带,做出保护的姿态,家母方才已经说了,是此刻、在场的人,并且她以往多年、迄今都认为皇后娘娘是大周第一美人,多少人都知道。
你平白断章取义是何居心?你没将人的话听明白就胡说八道,是不是太可笑了?我娘与萧夫人都是一品诰命夫人,看你摆摆架子是念着皇上与皇后娘娘的情面,不搭理你也不失礼。
说到这儿,冷冷一笑,家母与萧夫人都一样,在娘家可都是嫡出的大小姐,家族的掌上明珠。
真行差踏错也罢了,若是有人胡说八道平白污蔑,便是她们能忍,旁人就看不得好端端的人受这种腌臜气!凭什么?你凭什么?语声刚落,便又有人接话道:张二小姐说的句句在理。
郡主这种明打明无事生非的行径还是能免则免。
凭谁是皇室宗亲,若是无理取闹的话,也没谁会容着。
可别会错了意,把这大京都当做你江夏王府!众人循声望去,才知说话的人竟是杨氏——崔五公子之妻。
杨氏并不是要帮裴羽或张家,只是先前与婆婆也受了长平郡主的奚落,这会儿趁这由头帮腔而已。
她反手握了张旭颜的手,予以对方一个诚挚的笑容。
张旭颜笑着点一点头,微声叮嘱两句。
裴羽颔首应下,转回到自己的位置,多看了长平郡主两眼,思忖片刻便明白过来。
这长平郡主,是崔家、萧家都看不上。
真,谁稀罕你看上了?——她腹诽着,正等着面奇差的长平郡主反诘的时候,皇帝与皇后相形而来。
人们在听到内侍传唱期间迅速各归各位,之后行礼参拜。
长平郡主神恢复如常。
别人亦是如此。
谁会傻到跟帝后提及这等小事?饮宴期间,长平郡主趁着一个空闲离座,上前去对帝后毕恭毕敬行礼,道:江夏王请安折子上,曾提及请皇上与皇后娘娘为臣女赐婚,不知皇上与皇后娘娘还记得?皇上皇后倒是不想记得,可那已经是传遍京城的事儿,他们怎么能忘记?皇帝道:记得。
怎样?臣女请皇上念在家父年事已高、病痛缠身,允准他的请求,将臣女许配给崔四公子或是萧三公子。
崔振也在场。
听得这位郡主的话,嘴角一抽。
萧错亦是,眼里有着嘲讽之。
裴羽与张夫人、张旭颜却有些糊涂了——长平郡主到底是什么心思?这左一出右一出的,真是毫无章法可言,这意味的便是她们对这个人无从了解,不知她哪一面才是真性情。
嗯。
皇帝不动声,那么,有个事儿朕要先弄清楚:江夏王府,到底是要请朕和皇后赐婚,还是要我们遵循着你们的意愿为你安排婚事?这话的分量很重了。
长平郡主慌忙跪倒在地:江夏王府不敢,臣女更不敢。
她语声很急,不容人打断,臣女晓得,想嫁入崔家萧家实属难事,可是皇上,她抬眼望着皇帝,济宁侯是萧三公子的兄长,兄长为父,他若是应允臣女嫁入萧府呢?崔四公子也是一样,若是他愿意答应我嫁给他呢?帝后听了,玩味地笑了笑,沉吟着。
萧错与崔振听了,不动声,喝茶的喝茶,饮酒的饮酒。
若能让一个女子摆布,他们也就白活了这些年。
皇后闲闲地吃着手边的瓜果,完全是一副不予理会的样子。
皇帝问长平郡主:你有把握?没把握,但是臣女可做到言出必行、愿赌服输。
长平郡主的语气很坚定。
皇帝视线扫过萧错与崔振,继而道:那你试试?你想怎样?这话不对——裴羽想着,真有心帮堂妹嫁得意中人的话,不该是这种话锋——这言辞间的意思,并无成全之意,说难听点儿,是皇帝想看热闹。
唉——真是够坏的。
她没好气地腹诽着。
臣女愿意一试!长平郡主向上行礼谢恩,继而悠然转身,视线略过萧错、崔振,听闻二位大人以前都是箭无虚发的奇人,今日能否让我开开眼界?大殿内静寂无声。
崔振坐在原处,沉了片刻才道:箭无虚发的名声,有几年了,箭出必要见血。
我习武,不是当众给人看的。
郡主何意?安稳日子过腻了?萧侯爷呢?长平郡主眸光一转,你怎么说?一般无二。
萧错说道,不见血,不动手。
也不管别人提出怎样的要求?长平郡主道。
笑话。
萧错冷然一笑,你荒唐疯癫,别人也要陪你不成?这般徒惹人笑话的底气,谁给你的?……长平郡主死死咬住了唇,继而垂眸,嘴里却继续道,见血而已,我豁得出去,敢问二位是如何打算?萧错不屑地弯了唇角,先请旨再说其他。
谁稀罕落得个欺辱弱女子的名声。
正是如此。
崔振笑道,最好是立个生死状。
男子的名誉,也不是谁都能玷污的。
长平郡主面不显端倪,转身向皇帝请旨。
这是你自己选的。
皇帝只是道,多少人都在,朕时候偏袒不得,你可明白?明白!皇帝若有所思地看了长平郡主一眼,转手唤崔鑫:照她的意思立文书、生死状。
啊?长平郡主花容失。
皇帝冷酷一笑,你以为他们是什么人?顿了顿,问一句,作何打算?长平郡主敛目思忖片刻,臣女心意已决。
皇帝颔首,再无言语。
这期间,裴羽留意到,崔振去往萧错那边,并在近前落座,低声交谈。
这两个狠到家的男人,是商量什么呢?之后,长平郡主悠然转身,望向两男子,抬起左手,三百步射程。
又竖起食指,射中者,我废去一根手指亦无怨言。
即刻有武将高声嗤笑道:所谓生死状,就是你一介女流的一根手指?让我家将军为这等小事出手?天大的笑话!咱们报国杀敌,可不是为着你这劳什子的郡主,是为着帝王、天下、百姓!你算老几?!长平郡主闻言不免窘迫地望向皇帝。
皇帝却回以淡淡一瞥。
长平郡主咬了咬牙,扬声道:那好,弓箭射程三百步,其余的由萧侯爷、崔大人定夺!若是我输了,来日随意委身于哪个人做继室妾室都无妨!随即,款步走向二人所在的席位。
众人听了却是愕然,不知她哪里来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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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84|1004@081@084长平郡主。
裴羽起身道,您请留步。
长平郡主没必要走到萧错、崔振近前去说话,但正要这么做——裴羽觉得不对劲,不对劲的事,情形又允许,她自然要出面阻止。
唤我何事?长平郡主停下脚步,斜睨着她。
裴羽温和一笑,侯爷与崔大人都是耳力甚好之人,你有什么要说的,不需走得太近。
长平郡主勾了唇角,绽出一抹嘲讽的笑意,刚要开口说话,萧错已道:郡主离我们远点儿最好不过。
语毕望向裴羽,微一颔首,向她示意自己明白她的用意。
裴羽一笑,回身悠然落座。
长平郡主冷哼一声,面十分不善,大庭广众之下……萧错打断了她的话,说正事,我与崔大人要的是你双眼、双手亦或双脚,自己选。
崔振颔首,斜睨着长平郡主,少啰嗦。
没工夫跟你废话。
在场的人,面上都有了笑意,大多人心里都想:这位郡主真是不开眼,怎么主动招惹萧错、崔振去了?长平,皇帝语气淡漠地道,你若再口无遮拦,便回江夏王府。
长平郡主这才变了态度,低声称是。
她知道,皇帝因着她前后不一的做派、态度生气了。
皇帝问道:萧错与崔振的意思,你也听到了,意下如何?长平郡主抿了抿唇,求助似的望向师庭迪,哥……这会儿想起我了?师庭迪没好气地看着她,那就选双手。
我可没让你这么没皮没脸地行事。
你怎么能……师庭迪挑眉,长兄如父,听我的。
用长平郡主说过的话噎了她一下。
皇后不由微笑。
师庭迪对她一向是实实在在的,他与长平郡主不合的话,今日已经得到证实。
长平郡主转身,定定地望着萧错、崔振。
长平,皇后道,你到我跟前来,仔细说说你的意思。
二位大人若无异议,便照你说的办。
萧错、崔振,皇帝则对两男子道,朕有许久不曾见过你们的身手,等下可别敷衍了事。
两个人同时起身称是。
皇帝微声吩咐崔鑫一句,又吩咐道:去给他们倒酒。
崔鑫笑呵呵地称是。
裴羽则觉得皇帝、皇后的表现有点儿不对劲——两个在人前惜字如金的人,此刻竟是这般有闲情,反反复复的打岔,言语听起来……跟废话没什么区别。
而目的呢?也与她一样,不让长平郡主往萧错、崔振跟前凑,甚至于,不让她看两个人。
她由此开始格外留意崔鑫。
崔鑫笑呵呵地走到两男子跟前,从身边小太监捧着的托盘上拿过酒壶,为两个人倒酒。
她只能看到侧面,瞧着崔鑫嘴唇微动,似是微声说了一句话。
萧错与崔振不动声,端起酒杯,遥遥向皇帝敬酒。
皇帝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长平郡主一定有古怪。
张旭颜到了裴羽身边,低声道,嫂嫂看出什么端倪了没有?裴羽对她一笑,轻轻摇头,没有呢,只是觉着不对劲,到底是怎么回事,还看不出。
不管怎样,济宁侯与崔大人收拾她是易如反掌。
张旭颜握了握裴羽的手,嫂嫂别担心。
嗯,我晓得。
裴羽很感谢张旭颜的体贴。
这时候,简让来了。
进殿之后,先上前去给皇帝、皇后行礼。
这种场合,简让露面的时候一向极少,不是他不好热闹,而是手里总有一大堆事情,到哪儿也不安生。
你可是稀客。
皇后打趣他,是知道今日备的酒合你心意?简让就笑,真让皇后娘娘说中了。
来的正好,等会儿有热闹可看。
哦?简让问道,什么热闹?站在皇后身边的红蓠便将方才事情说了一遍。
哦。
简让笑微微地瞥了长平郡主一眼,活腻了?……长平郡主冷冷的斜睇他一眼。
简让微眯了眸子,你这双眼……等你跟济宁侯、崔大人的事情了了,不妨与我赌一局,我要你这双眼。
这言外之意,是不是说长平郡主的双眼有蹊跷?可是,会是什么蹊跷呢?裴羽与张旭颜对视一眼。
皇帝侧目看向皇后,说好了没有?皇后颔首一笑,说好了,长平郡主的意思是,她若输了,便挑断右手手筋。
简让摇头,不说是双手么?一只手是怎么算出来的账?他是来气人、添乱的。
长平郡主怒目相视。
双手,不然就算了。
简让道,谁知你是不是左撇子?的确是有那种人,双手都能提笔写字,甚至于,左手的字写得比右手还好。
你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长平郡主瞪着简让,我与你何怨何仇?!不啰嗦了,双手。
皇帝已经有些不耐烦了,要么你就别生事,要么你就给个痛快的了断。
把我这儿当成讨价还价的菜市了不成?这也就是他的堂妹,懒得计较,要是他的亲妹妹,早就一巴掌上去了——大庭广众之下无理取闹的东西,根本要不得。
长平郡主因此噤声,面上现出惧——这看来看去,皇帝皇后都不想给江夏王府体面了。
先前的和颜悦,在此时看来,不过是与她逢场作戏而已。
皇帝交代崔鑫几句,随后对长平郡主道:照朕说的办,再有反复,自己先去领三十廷杖。
长平郡主身形微不可见的颤抖了一下。
皇帝站起身来,换个地方。
与此同时,自然而然地伸手,扶皇后起身,用眼神询问她累不累。
皇后微微摇头,唇角噙着笑意,与皇帝先一步走出大殿,到了外面的开阔之处。
众人尾随其后。
有两名内侍取来两幅弓箭,分别跟随在萧错、崔振身旁服侍。
在两男子三百步之外,有人竖起了靶子。
皇帝、皇后与众人就在双方之间距离的一侧落座。
萧错与崔振取过弓,试了试,继而像是一笑,前者道:先练练手?嗯。
随后,两人同时取箭,俱是取了三支箭。
在场众人因此双眼发亮。
太多的人,一辈子都不可能涉足沙场,无从见识到两个年轻将领在两军阵前的风采,此刻能够得见他们的身手,只觉得今日运气实在是好。
萧错与崔振同时弯弓搭箭。
各自手里的三支箭同时破空而出。
因着距离不近,很多人没有习武之人异于常人的好眼力,便看不清箭支射中的地方,只隐约确定,六支箭射中的是长方箭靶的左上、右上与居中的位置,两两成双。
有点儿意思。
萧错神愉悦。
崔振亦是眉宇舒展,的确如此。
稍后,有内侍将箭靶送到皇帝跟前。
众人齐齐低声惊叹:六支箭射中了三个位置,三个位置的两支箭紧紧贴在一起。
——两男子的箭法竟是不相伯仲。
皇帝朗声一笑,好!长平郡主却走上前来,行礼道:臣女想要检查一下箭支。
若是有人不着痕迹地淬了毒,那么臣女要废掉的可就不是一双手了。
皇帝颔首,准。
长平郡主转去萧错、崔振身边的内侍跟前,仔细检查每一支箭的箭头,时不时与内侍低声言语两句,期间,大大的杏眼一瞬不瞬的凝视着两个内侍。
这时候,崔鑫亲自带人换了箭靶,是一个与寻常男子身量相等的箭靶,宽约三尺。
崔鑫当场命人用利器在掏出一些一寸见方的洞,又备好了绳索。
在场的人都明白:等会儿长平郡主要当活靶子,双臂、双腿要被绑在靶子上。
长平郡主检查完箭支,遥遥对皇帝皇后屈膝行礼,继而走向箭靶。
皇后却在这时唤崔鑫:把济宁侯、崔大人身边那两个内侍换下。
长平郡主闻言身形微不可见地僵了僵。
萧错、崔振对这些似是毫无所觉,负手而立,神轻松地说着话。
萧错道:南疆那边七名官员的事情,你倒是也不心急。
崔振就笑,我的打算,你应该猜得出。
那就是我猜中了?崔振仍是笑,转而道:这不是一个道理么?林珝的事儿,你也没着急上火。
萧错笑道,犯不着。
的确是。
待得长平郡主被束缚在靶子上,两人取弓箭在手。
皇帝道:萧错,左;崔振,右。
又唤崔鑫、简让,你们去那边瞧着,长平郡主若是乱动,不作数,重来。
崔鑫、简让笑着称是,快步转去长平郡主跟前,一左一右站定,让长平郡主双手的五指摊开来,见她颔首之后,对萧错、崔振打手势告知。
这一次,萧错、崔振各自取了五支箭在手,搭上弓弦。
该是分外紧张的气氛,可他们偏偏都是很松散的意态,让外人想为他们担心都做不到。
相信他们身手的人愈发心安,知道这之于他们不过是微末小事;不大相信他们身手的人却不免心生疑虑:这两个人,该不是面上反对,实则有意与江夏王府结亲?思忖间,十支箭破空而出,牢牢钉在箭靶上。
天……张旭颜喃喃低叹,对裴羽轻声道,十支箭,所在位置都是长平郡主的指尖。
她是有些功底的人,眼力比寻常女子要好得多。
裴羽闻言,完全放下心来。
即便相距很远,人们也感觉得到,长平郡主再无先前的嚣张、自信,剩下的唯有沮丧,如同落败的公鸡。
可是萧错、崔振并不想就此了事,对简让打手语。
简让颔首,对长平郡主低语两句。
随后,箭支如雨般飞出,钉在长平郡主周围。
末了,长平郡主已全然僵住,面无人。
人们展目望去,见箭支竟是贴着她的身形勾勒出了人形。
女子们为之心惊,屏住呼吸——看到的太过出奇、精彩的这一幕,带给她们的感触良多,一时间分不清到底是钦佩、欣赏还是胆怯。
男子们则是不同,以皇帝为首,齐声交好。
内侍所备下的箭支已经用尽,萧错、崔振罢手,放下弓,转回到皇帝近前,拱手行礼:献丑了。
皇帝哈哈一笑,难得你们都没荒废掉一身绝学。
过了一阵子,长平郡主跌跌撞撞地转回来,看向萧错、崔振的眼神,透着些许的不可思议,更重的则是恐惧。
萧错、崔振自然是身怀绝技,她晓得。
可是在以往,她并没听说过他们的箭法精湛。
不为此,她不可能在众人面前用激将法逼着他们同意出手。
而皇帝对他们的要求,亦是极为严苛的。
她以为,自己总能找到台阶下的。
可是,事实呢?皇帝神淡淡地看着长平郡主:愿赌服输。
长平郡主双手不自主地握成拳,身形颤抖起来。
她拼命的眨着眼睛,过了片刻,落下泪来,继而跪倒在地:皇兄、皇嫂……就算是为着未出世的小皇子,也请你们饶过我这次的糊涂行径。
皇后撇一撇嘴,连话都懒得说。
皇帝则道:没得改。
你把朕的臣子当什么了?正要唤人行刑的时候,有人快步出列:皇上万万不可!就算是看在江夏王的情面上,皇上也不能废去长平郡主的双手。
说话的人,是工部尚书方浩。
皇帝不搭理他。
方浩继续道:这事情的起因,不过是长平郡主想要嫁入萧府或崔府,甚至放下了若是输了便委身于人做继室或妾室的话。
臣……臣愿意迎娶郡主,若皇上隆恩的话,这件事情上,长平郡主也算是对众人有个交代了。
方浩已是年过四旬的人,曾先后娶过两个女子进门,然而两女子都是短命的,出嫁没几年便撒手人寰。
皇帝闲闲地望向长平郡主,你嫁不嫁他?我……长平郡主瞥了方浩一眼,继而磕头,臣女愿意嫁给方大人,只请……皇帝出声打断:真愿意?是。
只请皇兄皇嫂……准。
六月初一成亲。
皇帝手一挥,即刻就唤简让,这类事你做更稳妥——挑断她的手筋。
是!皇兄!简让与长平郡主同时出声。
皇帝不理长平郡主,站起身来,唤萧错、崔振、韩越霖、师庭迪,走,随朕去练功场,今日好好儿看看你们的身手。
又对简让道,等会儿你也去。
几个人称是,随着皇帝走远,边走边说着话,笑声爽朗。
这边的皇后已唤内侍将长平郡主带去别处。
过了一阵子,人们隐隐听到长平郡主的惨呼声。
皇后弯了弯唇,缓缓起身,我们回去听琴观舞。
这大热的天,不学他们男子在外面折腾。
众人齐齐笑着称是。
**当晚回到府中,裴羽明明觉得很累,躺在床上却无睡意。
萧错歇下之后,她依偎到他怀里,问道:长平郡主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的眼睛,有什么蹊跷?听说过催眠术么?萧错道。
听说过。
裴羽讶然,以往还以为是人们夸大其词以讹传讹,竟是真的?是真的。
萧错颔首,锦衣卫得了皇上的吩咐,查过长平郡主的底细,暗卫从来是正事闲事都管,也早已获悉。
原来如此。
怪不得今日简让会去宫中赴宴,怪不得会隐晦的提醒萧错与崔振。
那么……方浩在那种情形下出面求娶长平郡主,是想英雄救美,还是打着趁机捡个好处的主意?又或者,根本就是早就商量好的?长平郡主若是真想嫁入萧家或崔家,就不可能轻慢两家的女眷在先,开罪两个顶门立户的男子在后。
谋定方可有所行动,长平郡主不可能笃定自己稳赢,不可能不做好输了的准备。
他的小妻子,如今已是聪慧流转,脑子转得奇快。
萧错奖励似的亲了亲她的脸,应该是二人早就商量好了,以为今日这件事能够大事化小,好歹给人们一个交代就行。
可是方浩那个人……裴羽回想着,横看竖看,样貌都无可取之处,甚至让人觉得有点儿猥琐……长平郡主怎么会看上了那样一个人的?萧错失笑,难道她就应该看上样貌出众的男子?裴羽嘟了嘟嘴,或许那位郡主与我是两类人。
她笑,我是好之徒,就喜欢你这种好看得祸国殃民的人。
萧错哈哈的笑起来,我们家阿羽绕着弯儿夸我的本事是越来越好了。
裴羽笑得微眯了大眼睛,不止人好看,还是身怀绝技,唉,我这是几世修来的夫妻,竟嫁了个这样好的人。
闭嘴。
萧错笑着紧搂她肩颈一下,再夸下去,我可就找不着北了。
裴羽这才把话题说回去:工部尚书,以前楚王与工部的人走动最多呢。
这是不是意味着,江夏王想为楚王留条后路?反正,你和崔四公子往后更不得闲了。
你们俩一直斗,而方浩与长平郡主,兴许就是打定主意坐山观虎斗,来日坐收渔翁之利。
她想想就算了。
听他这样说,裴羽才完全放下心来。
他心里有数了,意味的便是会着手准备、来日不慌不忙的应对。
**同一时间,皇后在与舞阳公主说话。
对这个小姑子,皇后有着另自己都惊奇的耐心与体谅。
终究是不忍看到在情场中失意寂寥的女子,是真心疼。
今日张家的世子、二公子都来赴宴了,舞阳公主也曾出席,只是很早便称自己不舒坦,提前离席。
是身体不舒坦,还是心里不舒坦?皇后和声道,要给你唤太医你也不肯,总得让我心里有个底?自然是心里不舒坦啊。
舞阳公主双手托腮,小脸儿上现出愁苦之,他的亲事已经定下来,最迟来年便能成婚。
我不早些离席还能怎样?对着他哭鼻子么?唉,你这傻丫头。
皇后展臂搂了搂舞阳,无缘的人便放下,一颗心何苦吊在他一个人身上?寻常人,一辈子放在心里的男子,不见得只一个。
舞阳却道:皇兄和你不就是一辈子只认一个人么?皇后轻轻一笑,这怎么还扯到我们身上了?我们死心眼儿罢了。
有的人不见得就比看中的人差,只是看不到而已。
你这第一美人,倾慕喜欢的男子比比皆是。
别人可不行,反正我是不行,看上我的太少,我能接触到的更少。
所以我才让你多走动啊。
皇后温言软语的,好歹多接触一些人,慢慢就把这件事放下了。
嫂嫂是好意,我明白。
舞阳公主意味着皇后,今日的事情,我都听说了,倒是想不明白崔振这个人了——他怎么公主、郡主都不肯娶?他那种人,跟你皇兄还有济宁侯一样,都是比千年道行的狐狸少根尾巴而已。
事情一开头,便已揣测出你们这些傻丫头的用意,怎么会上当?舞阳公主听着有趣,笑了,嫂嫂倒是也不怕我跟皇兄多嘴告你的状。
只管去,我就怕你没事可做呢。
舞阳公主想到长平郡主,道:她的双手,是真废了?自然。
皇后道,要是别人,兴许还能手下留情,可行刑的是简让,那厮怎么会留下让她恢复的余地。
嗯,她比我还傻,下场比我还惨。
皇后笑出声来,拍拍舞阳的脸,因为你比她聪明,没把自己逼上绝路。
我是豁不出去,又有皇兄和你照拂着而已。
舞阳轻轻地搂了搂皇后,嫂嫂放心,我会争气些,慢慢就好起来了——这么有福气,再不知好歹的话,对得起谁?那我就放心了。
姑嫂二人闲话一阵子,皇后道辞,回了正宫。
**农忙时节,天气一日一日的炎热起来。
萧府的正房早就放了冰,每日随着天气慢慢加多。
大热的天,裴羽和如意一样,哪里也不想去,恨不得整日闷在氛围怡人的室内。
因为天热的缘故,如意的窝搬到了西梢间。
它是特别认窝的性子,打小就是窝在哪儿睡在哪儿。
为这缘故,夫妻两个把它的窝安置到了西梢间,不忍心它晚间受天气炎热带来的不适。
裴羽寻常的衣物,大多是颜素净的细葛布衫裙,通常是一件纯白的夏衫,配一条烟青、淡绿、浅蓝的月华群。
穿着、看着的人都觉着清爽。
有了在宫宴上生出的交情,张旭颜隔三差五常来找裴羽说话。
因着知道裴羽针线活做得特别好,每次都会带来正在做的荷包或是帕子,让裴羽指点一二。
她并不隐瞒自己针线活做得很差的原因:我是在外祖父外祖母跟前长大的——小时候我和姐姐都不懂事,常起争执,我把她打得头破血流的事情都出过两次,又与外祖父外祖母特别投缘,家父家母索性把我送到了二老膝下。
过了十岁才回到家里。
外祖父和外祖母特别宠我,凡事都依着我的心思来,专门请了师傅教我习文练武。
平日里只对那些上心,针织女工先前根本不会。
这两年我娘看着心急,一定要让我学,可我哪儿是那块料啊……裴羽这才明白,外人为何不了解张旭颜的根底,更不晓得她自幼习武的事情。
以前的文安县主,应该就是因着姐妹不合的缘故,不愿意跟外人说二妹的事情。
只要上心些,有点儿耐心,针线活就能做得好。
裴羽安抚张旭颜,寻常缝衣做袜,哪里有什么好不好的?只要针脚细密平整些就行。
至于绣活,会不会的无妨,我是闲来没什么消遣,便做绣活打发时间而已。
嗯,我也明白这个理。
只是,在家的时候,我娘整日里在我耳边絮叨,我也不知怎么回事,她越说我就越懒得做。
张旭颜笑着挠了挠自己的额头,这一阵吵着来找你,我娘根本就不同意,说你那个没心没肺没轻没重地性子,少去给萧夫人添乱,况且,人家那般柔和的性子,跟你个野丫头能有什么话可说。
我跟她没法子,便拿请教针线说事,她听了说要是糊弄她、一点儿长进都没有的话,往后甭想出门。
我得了你的指点在先,也是想跟我娘争这口气,这才安下心来学的,我娘见我真的上进了,这才不再拦着我过来,心里该是对你千恩万谢的。
裴羽听了这一席话,不免失笑,那你回去跟令堂说说,我很高兴你过来,也是真的喜欢你这性子。
你要是不常来,我可就要去府上找你了。
张旭颜笑逐颜开,嗯!我一定会跟她说的。
她可不敢让你轻易动身去我们家里串门——正是有喜的时候,况且我二哥二嫂的事情还需要你继续说项——她只盼着你养精蓄锐呢。
裴羽轻轻地笑出声来,我想着也是这样。
顿了顿,又道,等会儿我给令堂写个字条,你带回去。
又打趣道,令堂要是不信,过两日来找我询问就不好了——那让你多没面子啊。
张旭颜大乐,嗯!你还别说,那真是我娘做得出的事儿!裴羽笑盈盈地端详着张旭颜分外悦目的样貌,往后不知谁有那等夫妻,把你娶进家里。
张旭颜并不扭捏,只笑着掐了裴羽的手一下,嫂嫂原来也是促狭的性子,竟这般打趣我。
就像我娘说的,在别人眼里,我简直就是个小母老虎,谁家供得起我这种人?裴羽大乐,怕这怕那的人,咱们才不稀罕他看上。
张旭颜抚了抚心口,唉,嫂嫂真是会说话,听你这么说,我心里好过多了。
以前被我娘数落着,可真是认定自己是招人嫌的老姑娘了。
胡说八道。
裴羽笑着轻推她一下,不准妄自菲薄,我可不爱听这种话。
好。
张旭颜笑着点头,我争气些,嫁个过得去的人,这样嫂嫂也能心安些。
两女子都是以诚相待,交情自是逐日加深。
张夫人看过裴羽的字条,笑了一番,亲笔回了一个字条,让裴羽对自家的女儿多担待些,之后,便十分赞同二女儿到萧府串门,盼着女儿受裴羽的影响,性子能柔和一些。
有了实实在在的交情,很多事情,张旭颜都不再回避,如实告知裴羽——例如大哥、二哥和大姐。
大哥和二哥一样,都是先找到了意中人,明里暗里好一番费心思,这才入了我日后的大嫂、二嫂的眼。
也是奇了,两个人都是大大咧咧的性子,意中人却都是端方柔婉的性情——大抵也是受够了我和大姐的缘故?我们这种性情的女子,他们应该是一看到就头疼。
又说起文安县主:做了尼姑之后,家里每个月都会拿出一笔银子去供奉香火,让她好歹过得如意些。
她应该也是对尘世心灰意冷了,如今一心向佛,恪守着规矩,见到家里的人,只称施主,与对待别人无异。
我娘很是伤心了一阵子,见她是那个样子,也只得认命。
不管怎样,家里还有我和大哥二哥呢,一个个的吵着她,总算是逐日好转,不再消沉。
已是这般亲近,但裴羽并没说过自己所知的文安县主做过的那些事情。
有何必要呢?姐妹之间就算真的毫无情分,听得朋友说起姐姐做过的蠢事,不外乎是愈发伤心、失落。
很明显的事情,便不需多此一举。
珍惜情分,并不包括什么事都没心没肺的说出去。
因此,她避重就轻,只说魏燕怡与自己的渊源以及相处时的一些趣事。
**六月,长平郡主与工部尚书方浩拜堂成亲。
京卫指挥佥事林珝留下一封写给皇帝的亲笔书信,自尽。
林珝告诉皇帝,自己之前言辞闪烁反复无常的原由,是因在京卫指挥使司的官职该升迁而一直未能如愿,便恨上了萧错,再就是自己对萧错年纪轻轻便官居要职一直很不服气,这些前提之下,对萧错是横看竖看都不顺眼,是以,在被兵科给事中弹劾之际动了歪心思,攀咬指挥同知与萧错。
他只求皇帝不要迁怒他的家族。
其实,他最后的请求,不是说给皇上?张旭颜与裴羽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如实道出自己的猜测,我怎么都觉得,他这句话是说给兄长听的。
她口中的兄长,是萧错。
应该是这样。
裴羽颔首以示认同,如果此事就这样了了,那么,他的亲人族人便不会生事,而若是被迁怒的话,一定会有人跳出来,继续指责侯爷。
事情真就是两女子所预料的那样。
林珝自尽,是担心自己的一念之差殃及家族、至亲。
他在进入刑部大牢之前,便把后事安排下去了,让在牢狱之外的亲人观摩着他的行径行事。
在萧错手下这么久,林珝对上峰有一定的了解,怎么可能不畏惧、不为这份畏惧做好准备。
萧错在这时候,什么都没说。
皇帝并没深究,只是发落了林家在京为官的几个人,将他们贬职外放。
林家终究是萧错的一个隐患,他要防范着这些人何时跳出来重提旧事。
要是那样,他的官职保得住,但是属下便不一定还能全身而退——朝堂中一旦旧事重提,意味的便是比事发时更猛烈的势头。
况且,崔振一定不会放过这种机会。
斩草不除根,是自掘坟墓。
为此,萧错在之后的岁月安排下去,让林家的人自贬职、外放走至返乡致仕的地步。
失去了地位,说出的话便一点儿分量也无。
自然,这是后话。
接下来要看要等的,是崔振会如何应对南疆七名官员一事,看他会用什么法子让崔耀祖从重大的是非之中抽身退出,只做个局外人。
只是,这需要等待不短的一段日子。
南疆与京城之间本就是山高水远,押解罪臣进京又要比行军的速度慢上很多,抓紧赶路的话,也需得三四个月。
**七月,裴羽在张府、魏府之间来回走动两趟,把张旭鹏与魏燕怡的婚期定下来:来年三月。
这期间,阮素娥的吉日也定下来:今年腊月。
阮夫人抽空到了萧府一趟,笑道:我算着日子,到腊月的时候,孩子是两个月左右,你应该能去松松素娥。
裴羽笑着回道:嗯,我也想到了这一点,很是高兴。
这时候,她与皇后、二夫人一样,已是大腹便便。
七月末,一早一晚的天气已经有了凉爽之意。
这一日,红蓠来到萧府,笑吟吟地对裴羽道:夫人今日得空么?皇后娘娘说您若是得空的话,便去宫里一趟,有件事要与夫人商量。
自然得空。
我换身衣服便进宫。
裴羽面上不露声,心里却是纳罕:皇后刻意找她,还说是商量事情,是怎样的事情呢?如何都猜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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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1004@081@085红蓠一路陪在裴羽身侧,一面闲话家常,一面去往正宫。
吉祥最先听到了两个人的语声,颠儿颠儿地跑着迎出来。
站住!红蓠担心它往裴羽身上扑,敛了笑意,一本正经地警告它。
吉祥闻言,并没停下来,只是放缓了脚步,很郁闷地哼哼着。
裴羽失笑,吉祥可有段日子不去找如意玩儿了。
红蓠笑着解释道:以前侯爷住在什刹海的时候,它恨不得夏日住在萧府——那边不是水多么?眼下不同了,它又怕热,便整日在房里纳凉。
说话间,吉祥跑到裴羽跟前,蓬松的大尾巴欢实的摇着,仰着头,喜滋滋地瞧着她,还往后面张望了两次。
别看了,如意在家睡觉呢,懒得理你了。
红蓠笑着走到它近前,手指点了点它的鼻子。
吉祥又哼哼几声,很不满的样子,转头到了她身前,一只前爪抬起来,用力推了她一下。
红蓠大乐,嗳你这个小混账。
裴羽亦是忍俊不禁。
红蓠道:自从皇后娘娘有喜之后,我总管着它,它看我一直不顺眼。
又纳罕地看着吉祥,好几岁了,应该更加乖顺才是,它倒好,更不省心了。
吉祥不理她的话,又抬爪子推了她两下。
红蓠与裴羽又笑了一番,随即与它一同进到正宫。
皇后从寝殿走出来,挂着愉悦的笑容,到书房说说话。
裴羽行礼之后才恭声称是,随着皇后转到书房。
一面走,一面打量着皇后。
大抵都是骨架小的人的缘故,皇后与她一样,到如今除了腹部明显隆起,身形并没显得丰腴多少。
吉祥跟在皇后身侧,明显的没了小脾气,待得皇后落座之后,便坐在她近前。
有宫女给二人奉上两杯白开水和时鲜的瓜果。
皇后遣了宫女,只留了红蓠在室内,笑问道:张家二公子的亲事定下来了?裴羽点头,是。
张府世子今年成婚,二公子的婚期定在来年。
我听说张府二小姐、阮家大小姐都与你交情不错。
皇后和声道,阮大小姐的亲事已经定下了,那么张府二小姐呢?张二小姐的亲事应该还没有眉目。
裴羽如实道,一直都没听张夫人或张二小姐说过。
皇后直言道:这件事,你能否问问张夫人?最好是也能委婉地问问张二小姐有无意中人。
若是没有,那最好——我弟弟与张国公算得忘年交,得空就会去张府,以前与张二小姐很熟稔。
五月里那次宫宴之后,他跟我说,看中了张二小姐,问我怎样行事才算稳妥,生怕一个不留神把那女孩子惹得不高兴。
裴羽讶然,继而便绽放出了喜悦的笑容。
随后又忍不住回想:当日国舅江予莫在场么?应该是那天的风波之故,她一直没留心这些。
皇后喝了一口水,放下白瓷杯子之后,抚了抚腹部,我大抵下个月生子,随后要将养一个月。
这种事,我不好出面询问张府,找个中间人最好,便想要你帮这个忙。
继而失笑,以前是我魔怔了一般,总盼着弟媳快些进门,近来则是他魔怔了一般,得空就跑到宫里来问我行不行。
我哪里知道行不行,人家要是早就有了意中人,还能纵着他横刀夺爱不成?而既然已经知情,我从本心也不想拖延着,有时候事情晚了几日,便会让两个人错过一辈子,何苦来的?——万一张夫人就在这几日给女儿张罗好亲事呢?她也是没法子,总担心张夫人重蹈覆辙——她为这件事亲自出面的话,万一又让张夫人得意忘形了怎么办?最重要的是,皇室再有恩宠,对张府来说便是烈火烹油。
所以思来想去,她只能让裴羽帮这个忙。
臣妾明白了。
裴羽笑着起身,行礼道,这件事会抓紧办。
若是可能,过几日看侯爷能否请国舅爷去府里一趟。
江予莫去萧府一两次,她与张夫人说起的时候,要么扯个善意的谎言,要么就含糊其辞,起码要让人觉得是江予莫与萧府提过这件事。
不论怎么想,江予莫都不会推辞,萧错只要一下帖子,他就应该明白是怎么回事——这类事,皇后与弟弟总不会各忙各的。
皇后满意地笑了,等会儿我就命人传话给予莫,让他递帖子到萧府。
他现在浑似百爪挠心,早就跟我提过这一节,可我真是不想你为这种事劳心劳力。
你只管问出个准话,我让红蓠得空就去看看你,不要为这件事往宫里跑,要是有可能成,我再让阮夫人和晋王妃做这个媒人——你正有喜,孩子出生之后又要休养多日,跑来跑去地事儿就让别人办。
裴羽欣然称是。
能促成一段良缘,再好不过。
但是,她手里揽着张旭鹏与魏燕怡的亲事,再为张旭颜说项的话,没坏处,但也没什么好处。
皇后这也是为张家、萧家着想,她有什么不明白的。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
回府的路上,裴羽与长平郡主乘坐的马车在一条街上迎头而遇,再擦肩而过。
陪坐在马车内的甘蓝道:不管怎么看,长平郡主都让人觉得她似是嫁对了人,在方家的日子如鱼得水。
这一段日子,不是在家中迎来送往,便是四处走动,已和一些贵妇有了交情。
裴羽只是笑了笑。
是啊,现在回想起来,长平郡主当初闹那么一出,不过是用江夏王府做幌子,她要嫁的人是方浩,也如愿嫁了。
唯一没算到的是皇帝的不留情面和萧错、崔振绝佳的箭法。
是因此,才有了双手被废一事。
长平郡主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是在江夏王默许之下,还是自己一意孤行,如今倒是看不分明。
不过,就算是江夏王授意,也没什么用,存的心思若是严重到了影响江夏王府前景的地步,江夏王世子便会第一个跳出来扭转局面。
现在呢?皇帝与皇后都没再理会长平郡主,萧错、崔振是根本不会跟一个女子较真儿,还有没有记得五月那档子事都不好说。
这郡主要是怂恿哄劝着方浩惹出祸端,那么,那些男子会发落的也只是方浩。
这样的局势,对长平郡主自然只有好处,行事会方便得多。
可也只能这样。
不然还能怎样?瞧着谁不顺眼、觉着谁是隐患就杀掉?那还要朝廷、帝王、制度做什么?在没有公务上的争端隐患出现之前,只能漠视或无视。
甘蓝继续道:长平郡主与崔夫人也曾见过两次,起先是崔夫人下帖子相请,随后是长平郡主回访。
崔夫人还没死心。
裴羽有些无奈,明知道长平郡主想给崔四公子添堵,才请人上门的。
嗯。
甘蓝叹了口气,她也不怕把夫君气狠了休了她。
裴羽轻笑出声,她也是料定不会被休,不然怎么敢。
多年的夫妻了,能忍的都会忍。
况且,崔耀祖又不傻,若是休妻的话,便等于将崔夫人逼上了绝境,能带来的只有坏处——若是分道扬镳,崔夫人会第一个跳出来拆他与儿子的台。
崔家历年来那么多是非,崔夫人大多都晓得缘何而起,崔耀祖宁可给她安排个暴毙或是病重而亡的下场,也不会把她逐出家门,那可是等同于将自己最大的把柄送到别人手里。
当日傍晚,江予莫的帖子就送到了萧府。
萧错听裴羽说了原因,释然一笑。
以往他与江予莫也算是熟人,见了面能叙谈一阵子。
后来因着皇帝登基,皇后母仪天下、家族更为显赫的门第,江予莫便与他和韩越霖等人稍有来往,一心一意投身军中去历练。
江予莫与他年纪相仿,早就该成亲了,婚事一直是皇帝皇后放在心里的一桩事。
如今总算是遇到了有缘人。
是因此,萧错当即命送帖子的人回话,允诺明日午间在家恭候。
原是没必要这么爽快,但是考虑到妻子身怀有孕,没必要让她总惦记着这件事,从速有个着落对谁都好。
便如此,翌日江予莫到访萧府。
裴羽在当日给张旭颜下了请帖,邀她得空便来府里一趟。
她是想,这件事的关键还是在于张旭颜,若是她根本就已有了意中人,那就不需知会张夫人,朋友之间说说这件事,日后揭过不提就是。
张旭颜自是没有不答应的,隔日便登门,进门后笑盈盈问道:怎么,嫂嫂想我了?是啊。
裴羽颔首笑起来,将人让到里间说体己话,我与你投缘,有话就直来直去的说了,你可不准怪我失礼啊。
张旭颜正点头,这就见外了。
嫂嫂有什么事,开门见山就好。
裴羽携了她的手,我是想问问你,令堂令尊对于你的婚事,是怎么打算的?二老可有看中的人选?张旭颜失笑,他们能有什么打算,看到我头疼的时候居多。
今年上门提亲的人也有,可家父说都是歪瓜裂枣,我再不成器,也不能随意许配给人。
我娘大抵也是这个心思,做梦都盼着我能再正儿八经出一次风头——让人交口称赞的那种风头,盖过原先那个坏名声。
顿了顿,眨着大大的丹凤眼问道,是不是有人找过嫂嫂,要你给我说媒啊?算是。
因着还没到时候,裴羽只能依照先前的打算行事,委婉地道,是有人找过侯爷,提了对你钟情的事儿。
侯爷管不来这种事,又知道我们两个交好,便跟我说了说,让我看着办。
是么?张旭颜眼神茫然,是谁啊?眼神儿这么差,居然看中我了?裴羽闻言,心头大乐,是你熟悉的人,国舅爷。
……?张旭颜睁大了眼睛,很是惊讶,怎么可能呢?随即连连摆手,不可能,不可能……裴羽瞧着她这反应有些反常,不免问道:这话因何而起?我已经打听过了,他名声颇佳,从没有拈花惹草的事,样貌也是万里挑一的。
这种话,他怎么可能乱说呢?就算是乱说,也得看看人?——他总不能骗他的皇后姐姐,这是最关键的。
可是……张旭颜也是万般费解的样子,我们早就认识啊——皇后娘娘不怎么去我们家里,可他得空就会去,跟家父很投缘。
他要是有那个心思……那总捉弄我干嘛?以前啊,抢走了我一匹小马驹,还放跑了我辛辛苦苦淘换到家的鹦鹉……裴羽听着听着就笑起来,素手拍了拍张旭颜的肩头,你们这是欢喜冤家?有的人对喜欢的女孩子就是那样——我大哥跟大嫂就大抵是这个情形,有的男子不知道怎么对女子好,倒是很擅长怎么惹人生气——本心里不想,但总是好心办坏事。
哦……张旭颜敛目思忖片刻,那我得好好儿想想。
行啊。
裴羽柔声道,你慢慢想想,我这儿呢,得空跟令堂提一提——不是要你们怎么样,只是长辈有必要知情。
国舅要是托人上门说项,答不答应也全在你们,他总不会勉强你,不然也不会事先做这些功夫,是不是?江予莫要是对张旭颜有一点儿不尊重,都不会缠着皇后从中帮忙铺垫。
况且,就算是从最功利的角度来看待这件事,江予莫请人上门提亲对张旭颜也只有好处——地位举足轻重的人上门提亲,足见女子的出众之处,这样一来,日后到张家提亲的人总要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才敢登门,不至于总有乌合之众凑热闹。
有些女子的地位,真就是人们捧出来或贬出来的。
张旭颜的婚事要是再拖个一二年,样貌人品便是再出众,怕也会因为迟迟没定亲而身价骤减。
……也好。
性子再磊落,到了这会儿,张旭颜也有些不好意思了,面颊上飞起了一抹霞,微垂了头,轻声道,嫂嫂和家母总是为着我好,我一定好好儿想想这件事。
若是觉着不妥,会与双亲好生说道说道,也省得耽误了别人的大好光阴。
嗯,我就是喜欢你这份儿爽快。
张旭颜腼腆地笑了笑,岔开话题:其实,我原本就想着这两日来找你说说话,是因为听说了一些是非——崔家的是非。
裴羽想了想,问:是不是崔四公子的事儿?嗯。
张旭颜颔首,这两日,有人在坊间散播流言蜚语,说崔四公子不顾兄长年初去世,在府外养了个外室。
语声停了停,眨一眨眼,那女子有名有姓的,蓝月宸,嫂嫂应该也知道因何而起?裴羽自然不会否认,的确,对那女子的一些事有所耳闻。
心里却想着,敢说张旭颜没心没肺的人,怕也只有张夫人。
这女孩子消息过于灵通,关于门第间的一些事,只是不愿意说,心里怕是对哪一家的门内是非都门儿清。
这事情不需想,是崔夫人与长平郡主做的好事。
张旭颜展颜笑道,流言蜚语我们不需管,只在一旁看热闹就是了——她们要是把崔四公子惹毛了,一准儿没好果子吃。
裴羽赞同地颔首。
随后几日,张夫人应裴羽之邀来过萧府两次。
裴羽将江予莫的心意委婉地说了,张夫人很是惊讶,继而就笑,那两个孩子……以前真是做梦都没往结亲的方面上想。
我也是啊。
因着本就是常来常往的两家人,反倒不会多想别的。
张夫人正思忖之后道:这件事我回去就跟旭颜说说,看她是什么意思,她要是不满口回绝的话,我再跟国公爷说说——那孩子的性情没个谱,她要是真不同意,是怎么都成不了。
裴羽暗暗松了一口气。
送走张夫人,她不免又猜想,江予莫既然在郑重着手办这件事,那么日后应该也不会闲着。
决心要娶一个女子,眼下又已是心智成熟的年纪,总该会哄意中人高兴了?她作为旭颜的朋友、张家的通家之好,本分内的事情都做了,余下的,只需等待。
做太多反倒没有好处。
成与不成,到底还要看局中人是否有缘。
**八月,喜事连连。
上旬,二夫人生下了一个白白胖胖的男婴桓哥儿,中旬,皇后生下了晗嫣公主。
二夫人身体底子虽然很好,可到底是产后虚弱,将养几日才算是恢复了元气。
这样一来,裴羽便出面帮二房办了洗三礼,寻常诸事也尽量帮二夫人思虑周全,让她踏踏实实地坐月子。
皇后的身体底子则是出了名的差,生产又太伤元气,洗三礼当日,只是强打着精神与人们说了一阵子话,之后便乏得厉害,沉沉睡去。
裴羽也到了身子重的时候,白日里需得勤走动,偏生有时乏力、嗜睡。
因此,萧错让她把家务都交给了内院的管事妈妈,安心等待产期来临,又命管事妈妈寻找可靠的奶娘。
张夫人与张旭颜一起来过两次,知道裴羽是这情形,都不多做逗留,担心她应承人损耗精力。
江予莫那边的事情,张夫人与裴羽提了几句:国舅爷已经请人去家里说项了,旭颜说不急,先让他忙活着提亲就行,不用急着答应或是回绝。
我家国公爷说让他们随缘就好,皇上又不会因为谁跟谁结亲就忌惮谁。
况且,过几年他就要辞官赋闲了,往后是年轻一辈人的天下。
于公于私的轻重都跟裴羽交了底。
裴羽想了想最初张旭颜说过的话,心里就有数了,不由笑得微眯了大眼睛。
张夫人见她完全会意,便絮絮叮嘱她一些关于生产的事儿:平日里一定不要偷懒,勤走动,到时候才有力气。
再有,当日一定要多吃东西,那就是拼力气的事儿……说了很多,完全就是自家长辈的样子。
裴羽很是感激,一一点头应下。
张旭颜碍于母亲在场,又不好单独拉着裴羽说体己话,只一次偷空悄悄地道:我想再看看。
毕竟是以前总捉弄我的人,我好多时候还懵着呢。
裴羽便也只笑盈盈低声说了一句:嗯,顺其自然就好,你自己情愿是最重要的。
**九月里,对于裴羽而言,重要的事情是桓哥儿和公主的满月酒。
裴羽知道自己的情形,不宜再出门走动,万一在外面动了胎气早产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是以,公主满月酒的时候,去宫里恭贺的是萧错、萧锐和二夫人。
闲暇时间,裴夫人与裴大奶奶常来萧府,陪着裴羽说话,大事小情地叮嘱、提醒着。
有时候裴羽会忍不住笑,家里有你们、二弟妹和两位妈妈每日轮番地说,外面张夫人、阮夫人等人只要见了我也是说这些。
等我生完孩子之后,懂的怕是比谁都要多。
裴夫人听了也笑起来,这是绕着弯儿的说我们絮叨呢?没有。
裴羽由衷地道,是打心底的高兴。
去年这个时候,她在夫妻关系之中,还是个处处不得章法的小女孩儿,根本不曾奢望过如今所得到的这些——夫君、亲人、友人,那么多人,都是实心实意地给予她关心、体贴。
那孤单无助忐忑恍然的日子,真的已经过去。
再不会有。
家中的日子平宁温馨,外面的天地依旧是纷争不断。
南疆七名罪臣押送进京,直接下了刑部大牢。
两日之后,有两名官员自尽,留下的绝笔书信中,所说的理由大相径庭:一个是畏罪自尽,对于连琛弹劾的罪名供认不讳;另一个则称自己有冤无处诉,受尽了一些身在朝堂的达官显宦命人明里暗里的要挟、。
这样的局面,有点儿棘手?裴羽是想,寻常人不清楚萧错与崔家的深仇,皇帝却是最清楚的,那么所谓的一些身在朝堂的达官显宦所指的只能是萧错——别人或许一辈子都想不到这一点,但是没关系,只要皇帝心知肚明就好。
至于那个畏罪自尽的人,是不是萧错安排的?他与崔振当真是一交手就出人命,如今是让一些必死之人快些做个了断,总归是比以前好了很多——最起码,不需再亲力亲为地行杀戮之事。
可不论怎么想,都是叫人心慌的局面。
他们争斗也就罢了,中间还有个长平郡主添乱——崔振养外室的流言蜚语,已经传扬的满城皆知。
崔振是还没知情呢?还是事情太多懒得理会这等事情?如今长平郡主正在算计着崔振和他在意的女子,那么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萧错和她了?算了,事先担心也没用。
她抛开这些,专心致志地给孩子做小衣服。
眼下,天大的事情都与她无关,她需要做的只是平安顺利地生下孩子。
这也是她能力之内的对孩子的一种保护。
**入秋之后的崔耀祖,已经是焦头烂额。
两名官员在大牢里自尽的事情,他第一时间就得到了消息。
仍是僵局,并且照这样发展下去的话,最好的局面也是崔家、萧错两败俱伤。
而事情的关键在于,萧错行事从来滴水不漏,要是留下人证物证的话,也是为着让人怄火、暴躁,对他自己并不会有影响。
那么这样一来,就连两败俱伤的局面都不能奢望。
崔振上任至今,对公务分外勤勉卖力,对这件事却没什么兴趣似的——所做的部署、安排实在有限。
除此之外,他对自己养外室的流言蜚语都是听而不闻。
已到这地步,父子两个也该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午间,崔耀祖命管家把崔振唤回家中。
崔振身着大红官服回到家中,径自去了书房,您找我何事?崔耀祖看他依旧气定神闲的,心里便安稳了一些,笑呵呵地指一指近前的座椅,方才为着门内门外的事情,有些心浮气躁,便要找你商量商量。
崔振一笑,转身落座。
崔耀祖沉吟道:你与蓝氏的事情,我的意思你也清楚,是实心实意地想要成全你。
可是,眼下有人刻意散播的闲话实在难听,你可知情?知情。
崔振道,还不到理会的时候。
他从小厮手里接过热茶,用盖碗拂着杯里的茶,别人刚一点火,我就着起来?像什么样子。
嗯,你心里有数就好。
崔振摆手示意小厮退下,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凝了父亲一眼,其实说到底,这件事我怎么理会才好呢?根源是我娘,我能把她怎样?……崔耀祖叹了口气,她钻进了牛角尖,我规劝了多少次,她也不听。
那我该怎么理会呢?崔振把这问题重复一遍,笑笑地凝视着父亲,我娘从几个月之前到如今,做过些什么事,见过哪些人,您应该都有耳闻。
这话意味深长,值得崔耀祖琢磨的可不少。
那能怎样呢?他双眉紧蹙,我倒是也想帮你,可你外祖父、舅舅们以前的事儿,你也清楚……不管谁对谁错,一家人已算是灭门,说起来终归是我亏欠了你娘。
父亲管不住母亲,做儿子的就能管么?说白了,在父亲心里,他与蓝氏的婚事,终究是可有可无罢了。
父亲那个人,看得最重的是前程、得失。
他若娶妻,只娶蓝氏,而蓝氏不能给崔家带来任何益处。
我那档子事,既然您没法子,就别提了。
崔振仍旧凝视着父亲,说到底,我想娶谁是一回事,别人肯不肯嫁又是另一回事。
崔耀祖眼底流露出一点喜。
这样说来,是那女子不肯嫁。
不肯嫁好啊,崔家除了崔振,谁又真的愿意她嫁进门来?出身寒微,并且八字没一撇的时候就害得崔家再无平宁,还让崔振被别人背地里指指点点。
那么,姻缘的事情,你自己看着办,怎么都好。
横竖我就算是不满意,也不会与你唱反调。
真实的想法,也该适度地透露一点点,他这个立场,能不明打明地反对、拆台已是不易,再多的,他真给不了。
崔振颔首,收回视线,看着手里的茶盅,明白。
随后,崔耀祖说起了南疆官员一事,我是把家里家外的事情都交给你了,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我怎么打算不重要。
崔振道,重要的是萧错作何打算,您往这方面多想想就行。
稍安勿躁。
崔耀祖沉思片刻,不得章法。
他怎么可能知道萧错是怎么打算的?他从一开始就已认定萧错是冲着自己来的,这想法根深蒂固,在短时间内根本不能有分毫改变。
等一等。
您什么都别做,如今不做不错,做多错多。
崔振站起身来,我回衙门了。
……你去。
崔耀祖虽然失望,可终究是做长辈的人,总不能继续追问。
若不是万不得已,谁会愿意在儿子面前显得迟钝。
太没面子。
崔振离开崔府,坐在马车上,吩咐车夫:随处转转。
他回衙门也没什么事,只是不想继续留在家中罢了。
心思性情迥异的一家人,让他一想起就满心无名火。
路上,无尘来禀:照您的吩咐,今日上午,护卫已经护送蓝大小姐转去别处。
也是今日上午,夫人带着几十个人去了大兴那边的宅子。
崔振讽刺地笑了笑。
如今不要说蓝月宸不肯嫁他,便是她肯,他又怎么好意思娶她?——明知家里是火坑,还要拖着她跳下去么?维持现状就很好。
知道她就在京城,过得虽然不是多顺心,起码不会再像以前一样辛苦、委屈。
他不敢奢望更多。
早就没了那个资格。
过了一阵子,无尘又来通禀:您派去盯着长平郡主的人来禀,郡主刚刚出门,此刻好像是要去萧府的意思。
前脚怂恿着他母亲去找蓝月宸的麻烦,这会儿难不成要对萧夫人下手?可是,萧府犹如铜墙铁壁,是她想去就去的地方?心念一转,崔振问道:济宁侯在何处?无尘道:在宫里。
方大人找进宫里弹劾济宁侯,皇上让他们两个当面对质。
崔振确认道:方大人,长平郡主嫁的方浩么?正是。
方浩弹劾萧错,长平郡主要去萧府——这算调虎离山么?关键是萧错就是一年不回府,家里也出不了什么事儿。
方浩夫妇两个再傻也傻不到这种地步。
无尘见他不再提问,转而继续说出自己要通禀的事情:四爷,还有件蹊跷的事儿——东城兵马指挥先是带着人在街头一阵闹腾,说什么在缉拿一个盗贼,这会儿也正去往萧府。
崔振无声无息的一笑。
明白了。
都知道要进萧府的大门并非易事,长平郡主便找了个帮手。
官兵到了府门前,萧夫人不免惊惶,从而乱了方寸,便是萧府护卫能将官兵拦在府门外,长平郡主却能趁机进到萧府,见到萧错的结发妻。
长平郡主最招人膈应的地方在于,不是她那双眼睛的玄机,而是她有时候周身上下都能藏着让人难以察觉的含毒的迷香。
不为此,当日帝后也不会尽量让她离他和萧错越远越好。
而他与萧错当初选择废掉她双手,正是要断了她动辄动手脚祸害人的路。
听说不出意外的话,萧错下个月便能添个孩子。
长平郡主在这时候找茬生事,打的恐怕是让萧夫人一尸两命的算盘。
嗯,看起来,比起他,长平郡主更恨萧错。
什么时候结的仇呢?不管他自己这边,还是萧错,他都想不出因何而起。
倒是也不觉得奇怪,他们这种人,可不就是满世界得罪人、惹人恨而不自知的命。
他想起了萧错的手下救过蓝月宸的事。
这个人情,他从没忘记,但今日能否如愿偿还,不好说。
不需他出面最好,他也不想众目睽睽之下给萧错的妻子解围。
但是,长平郡主帮着母亲诋毁蓝月宸的名誉甚至动了歹念那笔账,今日要是能顺道清算一下也不错。
怎么都行。
去萧府看看热闹。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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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86|086¥086裴羽不到午时便有些乏,没用饭就小憩了一阵子,醒来后吃了一中碗面。
面上铺着肥瘦均等的牛肉、鲜嫩的青菜、切得细细的黄瓜丝,她又加了些许辣子,吃得津津有味。
木香、半夏这些自幼服侍她的人,瞧着这情形总忍不住抿了嘴笑:在闺中的时候,她可是既不肯吃肉又不肯吃辣的,眼下却完全是两样。
最近还是因为秋日天气干燥之故,她用饭时克制着少吃辣——在以前,浑似嗜辣之人。
偶尔,她们心里也犯嘀咕:等孩子出生之后,夫人这饮食习惯会不会又变回原样?裴羽每每瞧见她们的神,不难猜出她们的所思所想,总是回以一笑。
胃口还能恢复成以前那样么?大抵是难了。
害口得略严重,是前三个月的事儿。
却是没成想,吃到了辣味饭食的妙处,到后期就不是胎儿要吃,而是她想吃。
她发现不论是大鱼大肉还是寻常炒菜,就会感觉更添三分美味。
依着喜好吃了一阵子,见皮肤身体都不受影响,索性放心的养成习惯。
这一点,不是不让她觉着吃亏的——以前十多年,都没发觉到用饭时这个妙处,可不就是亏了。
饭后,缓了一阵子,裴羽起身,去外面走走。
木香、半夏、甘蓝、水香和两位专门服侍她安胎生产的妈妈齐齐称是。
半夏取来一件素缎面斗篷,给裴羽披在身上。
原本是想循例去往后园,可在半路上,裴羽改了主意,如意是不是在外院?是。
甘蓝应道,益明给它找了个小鸡啄米的玩具,它挺喜欢的,正在侯爷书房里玩儿呢。
萧错的书房,他在的时候,大多要会客见管事,裴羽鲜少过去。
而他不在家中的时候,因着如意的缘故,裴羽倒是隔三差五就去一趟。
众人簇拥之下,裴羽到了外院,进到书房。
先前兴致勃勃琢磨小鸡啄米玩具的如意闻声,即刻回转身跑到她面前,乖乖坐下。
裴羽伸出手,它欣然抬起一只前爪,交到她掌心。
真乖。
裴羽捧住它的脑瓜揉了揉,去玩儿。
如意这才高高兴兴地去玩儿了。
裴羽一面笑微微地看着,一面想起了吉祥。
听红蓠说,皇后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好,卧床的时候居多。
吉祥这些日子,每日都分外乖巧地留在床前陪着皇后。
皇后睡着的时候,它要么跟着打瞌睡,要么就趴在踏板上静静地看着、守着。
那般情形,叫人听着都会生出满心融融的暖意。
水香打来热水,笑盈盈地请裴羽洗手。
这是侯爷吩咐过她们的事情,何时都着。
裴羽早已习惯了这情形,笑着洗净双手。
甘蓝又觉着侯爷的书房里有些冷,把夫人刚除下的斗篷又取来帮忙穿上。
益明走进门来,笑着给裴羽行礼,随后摸了摸如意的头,说起如意方才有趣的事情。
这时候,有一名三等小厮进门来,匆匆行礼后,却是对益明附耳低语。
益明对裴羽匆匆拱手,小人有点儿事情,出去看看。
裴羽颔首,去。
等人走了,转头询问甘蓝,何事?每到这种时候,她总会十分羡慕身怀绝技之人——只耳力好这一点,不知道就有多少益处。
甘蓝不免踌躇,夫人听了可不要动怒伤了胎气。
裴羽微扬了唇角,哪里有那么多值得我生气的事儿。
甘蓝心知夫人对胎儿有多看重,也是心里有数的人,便轻声道:东城兵马指挥林顺带着官兵来了我们侯府,此刻就在府门外叫嚣,说有盗贼逃进了我们府里,嚷着要进来搜府。
裴羽失笑。
还有就是……甘蓝道,长平郡主也跟着来了。
先前一直就心存疑虑,觉得长平郡主迟早会找上门来。
她还挺会选日子。
裴羽一笑置之,你去看看外面的情形。
甘蓝应声而去。
木香忙道:夫人不需担心,管家行事向来最有分寸。
裴羽颔首。
她自然是没什么好担心的,只是,就算宰相门前八品官,要打发掉那个六品指挥也不是易事。
甘蓝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才转回来,只是道:护卫挡在府门前,外面的人进不来,但也不肯走。
不肯走。
若是有人蓄意煽动挑事,会不会惊动顺天府、刑部这样举足轻重的衙门?——很明显,那些人就是来寻衅滋事的,他们可不怕事情闹大。
事情闹大了,叫人看笑话的是萧府。
说白了,有崔振被长平郡主弄得身陷流言蜚语之中的事情在前,长平郡主也算是心里有底了。
就算没有这个前提,那个歹毒的女子,似是存着随时与萧错、崔振拼命的心思,行事必然是不管不顾。
放林顺进来,我听听他怎么说。
当家做主的男子不在,若是没有她,管家出面最为妥当不过,可现在她是当家主母,遇到事情没道理躲起来。
况且,外面的情形不需想也知道,那林顺嘴里指定说不出什么好话——狗眼看人低的人,最爱对人出言挖苦奚落。
她为何要让府里的人受那等嫌气?夫人……甘蓝、水香齐齐出声,停了停,前者道,您决定了?嗯。
去。
甘蓝抿了抿唇,称是而去,来回期间,自是知会了益明,要他安排下去,确保夫人不会出差池。
裴府吩咐木香、半夏把如意哄着去了里间,不想让如意跟着上火。
过了一阵子,林顺走进书房。
清风、益明同时入内,展臂拦下林顺,示意他站在门口说话即可。
林顺没好气地看了看两个人,拱手行礼,萧夫人,方才下官一直要进门来细说原委,可贵府外面那杆子恶奴如何都……林指挥,裴羽打断了他的话,笑微微地道,萧府的下人一向尽心尽力,我与侯爷一向对他们十分满意,不容许外人数落他们。
说正事。
是是是,林顺陪着笑,站直身形,却并不急着说事,而是打量着裴羽,眼神很是不安分。
这类人,好。
裴羽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你到底有事没事?说没事,你带着一群人来到萧府叫嚣;说你有事,进门后又无一句有理有据的话。
世道变了不成?——林大人这做派,才是如今的为官之道么?林顺先是意外,随后竟是觉着很有趣的样子,玩味地笑望着裴羽,夫人别气,别气,下官正在想。
裴羽也笑了,知不知道何为非礼勿视?你又知不知道何为尊卑?日后你若飞黄腾达,那自是不需说,可眼下你不过一个六品的小官,还没到你得意忘形的时候——你在我眼里,还不如府里一个三等小厮,也敢这般失礼?她抬手抚着案上的水杯,要不然,你先别急着生事,随我找个地方说道说道你这言行做派去?语毕,她并没掩饰眼里的嫌恶。
林顺神一僵,面由白转红,险些恼羞成怒,心说你个小丫头片子,哪里来的这般底气。
只是,裴羽句句在理,她只要是一天的一品命妇,就是他决不能轻慢的。
心念一转,又想到了长平郡主答应自己的事情,情绪便缓和下来,再度拱手,并且垂了眼睑,下官正在追捕一名盗贼,那盗贼是崔四公子养的外室身边的丫鬟,她盗取了长平郡主和崔夫人两样极为名贵的宝物。
方才下官与官兵亲眼看到了那丫鬟逃进了萧府——萧夫人,此事非同小可,还请您通融一下,让下官带人搜查。
裴羽闻言轻笑出声,平日里听到的笑话多了,只你说的这个最荒谬。
心里却在想着:长平郡主在这件事情上也把崔夫人拉下水了,崔夫人知道么?夫人什么意思?林顺语气转冷,不肯放行么?那好,下官这就去外面守着,将此事告知顺天府或刑部。
下官人微言轻,可总有与萧府平起平坐的衙门!坐了一阵子,裴羽有些累了,站起身来,一面缓缓踱步一面道:堂堂一品侯府,也是你能随意搜查的?我便是命府兵将你乱棍打出去你也只能受着,这话我到何处都敢说。
这也罢了,等会儿再与你计较。
先说说崔夫人、长平郡主遗失宝物的事儿。
她们遗失了宝物,是何事的事?在林顺眼里,裴羽只是个单纯貌美的女子,虽说将为人母,但以前在京城里并没什么名头——没怎么在人前露面,便出嫁了,并且从未听说过她是满腹才华之人——寻常这样的闺秀,大多只是绣花枕头,看着好看而已,能把家事打理好就已不易,对官场上的事情所知甚少。
而此刻,裴羽的言语,意味着的是她对官场上的规矩、衙门之间的区别一清二楚。
没错,他根本没资格带人来萧府搜查,要是可以,干嘛要趁萧错不在家中的时候前来?幸好,他到底要不要带人搜查是可行可不行的事儿,由此避重就轻,道:两件宝物的事情,是长平郡主和崔夫人身边的丫鬟在下官巡城时找到面前禀明的,并且,那时盗贼就在附近,是因此,下官才带人竭力追捕。
裴羽又忍不住笑了,唇角勾出一抹讽刺的弧度,哦,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有人说什么,官员就能听什么,真假是不需要核实的那可麻烦了。
我此刻就要派人去顺天府报案,跟府尹大人说你千方百计进到萧府,是为着盗取我家侯爷手里的密函、公文。
怎样?林大人是在这儿等着官差来带你去问话,还是自己先去顺天府以证清白?……林顺没法子回答这种问题,只好赔着笑行礼,夫人别这么吓唬下官,下官胆子小。
裴羽也忽然岔开话题:崔夫人与长平郡主的宝物被盗,是怎样的宝物?价值几何?何时何地被人盗走的?你说来听听。
……是两样极为名贵的首饰,我一个大男人,哪里记得住那些。
林顺有些颓然。
他与长平郡主只是需要个生事的由头,这些细节在事过之后再完善也不迟,在这会儿哪里能想得那么周到?裴羽继续连连发问:你要抓人?那盗贼大约多大年纪?大概多高?是胖是瘦?是白皙、暗黄还是黝黑的肤?又是怎样的穿戴?这……林顺灵机一动,这正是我请长平郡主随行的目的,她亲眼见过那盗贼,有她帮忙搜查,一定不会抓错人的!继而松一口气,事发匆忙,下官以前又没怎么经历这种事儿,实在是欠缺经验,当时能想到的捷径,也只这一条。
裴羽停下脚步,斜睨着他,论睁着眼说瞎话的功夫,林大人实在是出类拔萃。
……林顺听着很是不悦,却发作不得,怕裴羽有用身份高低之别给他扣罪名。
裴羽轻一挥手,清风、益明,把人拿下,等着侯爷回来发落他。
清风、益明称是同时飞快出手,一个反剪了林顺的双臂,抬脚踢在他退步,让他被迫跪倒在地,另一个则伸出手,扣住了林顺的咽喉,让他出不得声。
这个不知轻重的蠢货,要是情急之下破口大骂,平白惹得夫人动怒可怎么办?林顺的神很是复杂,恼羞成怒、惶惑、无助掺杂不清。
裴羽冷眼看着林顺,寻常几品大员想要见我家侯爷,也要事先下帖子——这叫礼数。
区区兵马司指挥便带着人来京卫指挥使府中闹事,这叫不知规矩。
与萧府门第想等的不知有多少,与京卫指挥使司分量相等的衙门也不少,只是都与你无关——你,不过是由着人收买利用摆布的蠢货,侯爷要发落你,倒是情理之中的事儿。
林顺发出含糊不清地辩驳声。
水香,将长平郡主带到院中,我要见见她。
裴羽这样说着的时候,视线不离林顺,就见他眼中闪过一丝喜。
大抵是不出她所料,长平郡主才是重头戏,她笑了笑,告诉管家,说我与林大人、长平郡主有些事要说清楚,让那些官兵稍安勿躁。
水香称是而去,转回来之后禀道:长平郡主正往书房而来。
管家对官兵说了,有头目还是脑子清醒的,带着官兵退到了一里之外,只留下了三个人等候消息。
此刻,在萧府不远处的崔振见官兵后退,唇畔逸出一丝笑意。
果真不出他所料,萧府里的人都不是省油的灯,这种事应付起来并非难事。
他交代无尘几句,末了吩咐道:把这些告知萧府管家。
萧夫人若是要见长平郡主,需得防范。
无尘称是,疾步而去。
**长平郡主站在萧府书房院中,看着裴羽款步走出书房厅堂。
院中秋日的阳光璀璨,但并不灼人,很是和煦。
这般明晃晃的光线映照下,入目的女子似是自己带着春夜里的月光,气质微微透着一点儿清冷,皎洁的容颜上焕发着独有的一种光彩,与阳光不相容,却也不冲突,站在那里,悠然自在。
长平郡主勾唇冷笑,举步向前,刚走了两步,便被两名小厮拦下。
裴羽歉然一笑,郡主不请自来,此刻也恕我失礼。
继而视线在对方的袖口打了个转儿,横竖你也不方便与人见礼,更不能品尝萧府的茶点。
长平郡主的眼神变得恶毒。
裴羽逸出愉悦的笑容。
她是故意的。
长平郡主想害的必是她与胎儿,都这样了,她为何还要客气?没直接把人绑了,只是横竖无事,用这郡主排遣时间。
果然是知人知面不知心,长平郡主语气阴森森的,人前温柔端方的萧夫人,私底下说起话来,专往人心口上戳,怎的也不知道为腹中的胎儿积点儿口德?这话可不对。
裴羽笑笑地望着长平郡主,人前遇到的,都是人,再不济,也要披着张人皮,我自然要以礼相待。
私底下,你长平郡主算是个什么东西呢?要嫁这个要嫁那个,结果两家都不肯娶你——那般的品行,已非不知廉耻可言。
想要人对你客气,先有个人样儿。
随即轻一抬手,此刻是你自己找上门来让我羞辱的,但是,你可没有口出恶言反诘的余地——被那劳什子的盗贼再挑断脚筋也不是稀奇的事儿。
你敢!裴羽微微扬眉,试试?仍是分外柔和、诚挚的语气,似是在劝人尝尝茶点菜肴的语气。
两名小厮趋近两步,原本站在别处的几名小厮亦随之凑近长平郡主几步,虎视眈眈的看着她。
长平郡主不由回身,这才发现,随自己前来的两名丫鬟已不知何时被人捆绑起来,你好大的胆子!有喜的人,心绪偶尔极为暴躁。
裴羽抿唇笑着,不理会对方语气的阴狠,仍旧用软绵绵的语气回应,遇到了想要伤害我的胎儿的人,不管不顾的事情,也不是做不出来。
你火气再大,人家就是不动怒,那感觉已完全就是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叫人心里憋闷得慌。
何况裴羽又是态度柔和之至,言辞却是犀利伤人之至,长平郡主又知道自己处于绝对被动的情形,只得忍下心头怒意,语气有所缓和:你这又是何苦呢?这不是明打明地让你家侯爷与江夏王府、方府为敌么?裴羽牵了牵唇,好笑地道:方府、江夏王府肯为你与人为敌?郡主果然非同一般,总是这般看得起自己。
你被挑断手筋当日,江夏王世子可曾为你求过一句情?谁又不是没在场,你自说自话有什么意思?那么,长平郡主扬眉,别人呢?比江夏王府、方府更有分量的人呢?哦,还有靠山啊。
裴羽亦是扬眉,轻轻一笑,那你倒是让他站出来为你出头啊。
她凝视着长平郡主,你进京之后,都已不是灰头土脸可言,只是自己掩耳盗铃罢了。
这都不晓得?来日你可不要为今日大放厥词后悔。
我倒是希望,你来日不会为今日的莽撞行事悔恨不已。
裴羽又看了看她的衣袖,你的手恢复得怎样了?听说是没得回府,真可惜,平日不好过?长平郡主怕人揭短儿,她就一定要戳她的痛处。
人的情绪不平稳的时候,做错事说错话的概率才会大一些。
若是换在平日,这种事,她真是不好意思做,而今日不同。
长平郡主的衣袖微动,强行克制住了将双手背到身后的冲动。
她敛目顶一顶心神,展目凝望着裴羽,这种口舌之争,还是免了。
崔振养外室的事情,你总该听说过,今日她那个外室蓝氏出了事,身边的下人开罪了崔夫人,已经四散奔逃。
我请林顺帮忙抓人,正是因此而起。
崔夫人一定会给蓝氏一个很重的罪名,蓝氏身边那些下人也得不着好,并且,有人逃进你萧府也是实情,今日林顺若是不能搜查,也无妨,来日崔夫人会将蓝氏的事情闹上公堂,抓人的事情,还是会继续。
你是今日给我个台阶,让我查找一番把人带走,还是待来日官差上门呢?横竖已经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还不如帮我这个忙。
你给我行方便,来日我也不会亏待你。
裴羽在长平郡主凝望自己的时候,便已错转视线,转到花圃前,赏看那些颜各异的秋菊,你几时与崔夫人有了交情的?崔四公子如何都不肯娶你,你应该恨毒了崔家才是。
要裴羽相信蓝氏出事,等于让她相信自己今日渡不过这场风波。
没可能的事儿,她自然不需多加思忖,关注的自然是别的事儿。
这让长平郡主险些急躁起来,只得耐着性子道:崔振因着蓝氏,连手足都能不留余地的伤害——这是崔家的门内事,我倒是想与你细说由来,可你把我晾在这儿,我又能说什么?之所以这样说,是想哄劝着裴羽将她请进室内,如此,才能拉近距离,打算才不至于全然落空。
不说就算了。
裴羽对长平郡主投去淡淡一瞥,旋即继续赏花,我这个人呢,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总遇到一些奇怪的人——把我当做小孩子哄骗。
这事儿可轻可重,日后我或许需得反省一番。
叫林顺来萧府搜查?郡主是还没睡醒梦游呢,还是一大早就贪杯喝醉了?你最好从此刻起就向上苍祷告,别让他在事后招认是受了你怂恿才做了糊涂事。
……长平郡主问道,林顺呢?关起来了。
你!我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胆子,是想问这个?裴羽不屑的一笑,你们能胡说八道,我怎么就不能够呢?到了萧府这一亩三分地,你们做没做错事,还不是由着我编排?没法子,你们把我当傻子,那我现学现卖总行?我……长平郡主见裴羽始终不肯看自己,索性垂眸看着脚尖,语气倏然变得凄婉,我这也是没法子。
裴羽问道:我也看出来了,你恨我家侯爷,也恨崔四公子,因何而起?一句话,已经将事态点破,长平郡主要是再继续扯谎,那可真就是白活了这些年。
没错。
长平郡主冷然一笑,我的确是恨他们两个,恨到了骨子里,因为他们是我这辈子最大的仇家!你们这些身居内宅的女子,根本就想象不到他们曾做过多残酷的事情!更不知道他们与怎样的人结了仇!哦?让裴羽说心里话,她对这一点是极为好奇的,是怎样的人呢?长平郡主心念数转,崔夫人正因晓得这件事情之后,才与我联手促成一些事情。
萧夫人若是愿意聆听旧事,我自然也会直言相告。
只是……她看了看环顾周围的人。
裴羽又笑起来,你会不会告诉我,不好说,寻机谋害我倒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要么你就在这儿说,要么就继续恨我家侯爷和崔四公子。
他们的仇家,不需想也知道,不胜枚数。
开罪得起人,就承担得起后果。
你这只藏在暗中的毒蝎子,继续不自量力地做蠢事就好。
全盘打算都在裴羽意料之中,过重的失望让长平郡主暴躁起来,你这个贱人!裴羽以眼神示意甘蓝、水香。
二人齐齐微微一点头,上前去将人钳制住,塞住了嘴,继而道:夫人——掌嘴。
是!裴羽看看天,掩在斗篷下的手,抚了抚腹部。
她和萧错的儿女,出生之后,免不得有类似于她今日遇到的这类事。
萧家的儿女,一定要有铮铮铁骨,更要心性坚韧。
因为他们的父亲是萧错,萧错用命用血用豪情、谋算赚来的地位,儿女若是懦弱怕事,怕是难以沿袭这份荣华富贵。
她和儿女一样,决不能再一味容忍嚣张生事的人。
如何教导儿女掌握好行事的分寸,是日后需得郑重斟酌的事。
而在那之前,她遇事再不可大事化小,该强硬时就要强硬。
谁骨子里都有凌厉的一面,要不要展现,只看有无必要罢了。
以往真不需要,眼下则是不同。
因为她分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和孩子是萧错的软肋。
她不能让自己和孩子成为萧错的负担,要在今时今日便担负起作为妻子、母亲的责任,保护好自己,更要保护好孩子。
孩子是她与萧错最美的期许,亦是她勇气的来源。
**掌掴声分外响亮,一声声不绝于耳。
益明进到院中,看清楚情形,险些就笑了。
裴羽招手唤他到近前,问:管家怎么安排的?益明忙低声禀道:韩国公与侯爷自来亲厚,早就有话在先,若是遇到一些意料之外的事,只管去找他。
是因此,管家已命人去请国公爷。
夫人只管放心。
嗯。
裴羽心里愈发踏实,转念一想,又问,二爷、三爷那边呢?益明道:二爷今日当值,在宫里。
三爷则一大早就应邀去了裴府几位公子所在的别院。
听说是孟先生的女儿是个奇人,呃……这几日孟先生不在,让女儿代替他督促几位公子的功课,孟小姐把几位公子惹毛了……是为这个,才请三爷过去看看,最好是能找个由头把他们带出别院……言谈所及,关乎夫人娘家的四位兄长,他不敢不说,说出来总归是有几分不自在。
是么?这倒是趣事。
裴羽用言语缓和益明不自在的情绪,心里却是松一口气:她真担心那边的两兄弟明知这边出事却不予理会。
要是那样,萧错把他们赶出京城都未可知。
只有她知道,萧错如今有多在意她和孩子的安危。
手足若是知情而不出手帮衬,他不发飙才怪。
益明这时也回过神来,明白了她的心思,又道:管家派管事去知会了二夫人,让她不要担心,夫人亦不需担心二夫人。
裴羽欣慰的一笑。
幸亏有管家和这一班反应极为迅捷的人,不然的话还了得?她视线瞥过已经脸颊通红、嘴角出血不止的长平郡主,仍是有些没好气。
对她的胎儿存着歹心的人,她一辈子都不会原谅。
可现在这局面,把长平郡主打成猪头一般也没用,还是等着韩国公前来为好。
罢了。
裴羽出声吩咐甘蓝停手。
甘蓝称是,回转到她身边。
先前钳制着长平郡主的水香仍是没好气,踢了长平郡主一脚,把人嘴里塞着的帕子取出,继而退后几步。
她与甘蓝一样,何时对侯爷、夫人的吩咐都是无条件地服从,绝不会多做分毫。
裴羽正琢磨着把长平郡主安置到何处的时候,两名男子颀长提拔的身形转过院门口,出现在她视野。
她凝眸望去,有些惊讶。
一同进门来的,除了萧错,还有崔振。
萧错也罢了,他在外应对诸事总是没个谱,高兴了就与人磨叽大半天,不高兴了便是果决利落的做派。
可是崔振呢?他怎么会在这时候出现在萧府?怎么还随着萧错一同进到府中了?她来不及多想,走下台阶,侯爷。
刚要行礼,萧错已摆手示意不必,转而陪了长平郡主一眼,问:怎么回事?裴羽却不能在人前废了礼数,转向崔振敛衽行礼。
崔振拱手还礼,意态是完全合乎礼数的谦恭。
裴羽站起身形,一脸无辜,妾身也不知是怎么回事,长平郡主进到府门、来到书房院之前,便是这个样子了。
胡说八道!长平郡主这时候恨不得掐死裴羽,可是在那两个男子面前,她真不敢辱骂裴羽。
萧错凝了裴羽一样,唇角微扬。
崔振则是侧目望向长平郡主。
因着裴羽的语声柔和又透着诚挚,他方才险些就信了。
细究长平郡主的神,才知是萧夫人睁着眼说瞎话。
他险些笑出来,继而道:长平郡主这般的头脑,用苦肉计也是情理之中。
这就是默认了裴羽的说法。
她闻言心头一松,完全确定崔振存着善意前来的,随后对萧错道:侯爷已然回来,妾身先回内宅了。
归根结底,这是需得他出面料理的事情。
嗯。
萧错对她颔首,眼里却存着担忧之。
裴羽对他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萧错这才一笑,温声道:去歇息。
裴羽一笑,转身步出院落。
这时候,已有小厮自室内搬出茶几和两把太师椅,安置在廊间。
萧错抬手对崔振做个请的姿势,看看热闹?本就是这个意思。
崔振一笑,同萧错一起转到廊下落座。
尽量。
萧错唤益明,把林顺拎过来,唤方浩、江夏王世子来一趟。
不相干的女子,他不屑理会,要算账,只找与她相关的男子。
益明称是,快步离开。
长平郡主挣扎着站起身来,双眼里的恨意几欲燃成火苗,萧错!你若不是懦夫,今日就杀了我!萧错对她投去淡漠一瞥,我只杀人。
我倒是不大计较这些。
崔振道,你处置完了,把这个畜生交给我。
萧错就笑。
放心,看在你的情面上,不会让她断气。
行啊。
萧错轻描淡写的道,你那笔烂账,也是该清算一番。
至于今日之事,你好歹做个旁证。
这是自然。
萧错、崔振!长平郡主切齿道,天子脚下,你们也敢这般嚣张跋扈?!萧错玩味地笑了,我二人嚣张跋扈的年月,早过了。
崔振缓声接道:现在,我二人惯于钝刀子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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