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中挣扎着,清光粼粼,姑月看到坡上跪坐的杨公子,嘴角抽了抽后,颊畔露出酒窝。
姑月好生气——她脑海里尽是笑笑笑笑死你算了淹死和杀死哪个更好一些杨清果然是我命中的克星我就知道我和杨清之间就算有缘分也一定是孽缘之类的想法。
算了。
章节目录 128.1.0.9刘泠并不愿意多回想母亲的死亡。
棉花糖小说网WWW.Mianhuatang.CC可这么多年来,不管是身边的人,还是她自己,都对此念念不忘。
在刘泠五岁那年,她母亲便投湖自尽。
后来刘泠能够平静地跟沈宴谈论那些事,沈宴问她,你母亲是怎样一个人?刘泠答,她是一个软弱的女人,菟丝草一样。
沈宴又问,你父亲是怎样一个人?刘泠答,他是一个混账。
这就是刘泠对自己父母的评价。
即使在母亲死后,即使在她低落的那么些年,她也从来没改变过自己的想法。
她母亲软弱,父亲混蛋,生下的女儿,却和他们两人的性格一点也不一样。
刘泠母亲,闺名张明兰。
很雅致很温柔的名字,如她本人一般。
张明兰父亲是定北侯,堂姐是故去的皇后。
她出身显贵,对并不怎么得盛宠的广平王动了情,主动嫁去了江州府。
也许刘泠的父母之间有爱情,但刘泠并不关注。
幼时的记忆纯真简单,过眼就忘。
时而明亮,时而晦暗,对一个小孩子来说,很是难以理解。
刘泠对之前的记忆大都模糊,打开她深刻记忆最初始的那道闸门的,便是五岁那年,她母亲的死亡。
从那时起,她开始把一切默默地记在心中。
也从那时起,这记忆注定折磨她一辈子。
那天阴雨,她和母亲发生争执。
母亲面对父亲再一次的软弱,让刘泠瞧不起。
那时她只有五岁,却可以当柔弱母亲的依赖。
意气风发,唇齿伶俐,世上没有任何一件事能绊住她。
多年后,刘泠常想着:她应该软一些,是她的过强,伤害了母亲。
她对所有人,都不应该那么强硬。
遇人先认错,先低头,总比把人逼死好。
刘泠是后悔的。
因她和母亲一起站在院中大湖前,母亲就望着湖水痴了般,俯身抱着她哭,阿泠,我觉得活着真没意思。
你愿意陪娘一起跳下去吗?我不愿意!五岁女孩已经有了自己的见解,娘,你冷静点好不好?就算为我,你也强硬点好不好?投湖……你让自己那么难过,爹他在意吗,知道吗?他不值得你这样。
你还要跳湖,那你跳啊!你忍心丢下我一个人,你就去好了。
秋雨绵绵,她将自己的母亲说了一顿,说得母亲不再吭气。
张明兰一直这样,她自己做不了自己的主,丈夫不帮她,她就寻求女儿的帮助。
从来都这样,那一天如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没什么不寻常。
后来刘泠回想,想着那时候,最大的不寻常,也许只是张明兰受的挫折比之前每一次都严重。
她菟丝草一样的性格,让她承受不住了。
可是一个五岁的孩子,又如何能清楚看出这一切?刘泠认为浪费时间的事,也许她母亲不那么觉得。
刘泠这么多年来,反复推想:也许母亲并不是真要她给什么意见。
母亲只是孤独又寂寞,需要女儿站在自己这一边。
可是她的女儿像刀子一样利,又太小,不能明白母亲这类人的想法。
所以刘泠走了。
她对母亲尤有不放心,走了一程,又悄悄溜回去,想看看母亲怎么样了。
她看到雨中,母亲湿漉漉地坐在湖前石阶上,低着头,也许在擦雨水,也许在抹眼泪。
总之,母亲没有做出一副真想跳湖的样子了。
于是刘泠就彻底放心了。
夜晚,刘泠醒来,听到外头乱糟糟的。
心有所感般,五岁孩子推开服侍的所有人,蹬蹬蹬向那片大湖的方向跑去。
她跑得方向是对的,大家都往哪里跑。
她被吓得手脚发软,几次跌倒,又咬着牙爬起来再跑。
雨还在下着,黑夜像恐怖大兽的嘴,吞噬向它跑去的孩子。
乱象纷呈,光怪陆离。
灯火影烁,冷雨砸脸。
小孩子站在湖边,看到母亲被打捞上来的尸体。
鞋袜摆在岸上,如之前刘泠离去的那样。
但她母亲不再是坐在石阶上,而是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
大家都在哭,都在不知所措。
她父亲蓦地推开人群,扯住她头发,将她提到地上那具冰冷尸体面前。
她被父亲狠狠扔到那里,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被撞得出了血,之后肿了一个月才好。
但那时,刘泠并感觉不到痛。
她眼睛看着再也睁不开眼的母亲。
耳朵听着父亲的咆哮,你杀死了她!你亲手害死了自己的母亲!天下怎么有你这样的女儿?!她在五岁前,常听到死这个字,却觉得很遥远,跟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
[棉花糖小说网www.Mianhuatang.com五岁时,她才第一次清楚感知到,这个字的可怕。
小小孩子跪在母亲的尸体前,又害怕又慌乱,瑟瑟发抖。
她父亲冲着她不停怒吼,她被震得耳膜疼,听不到一个字。
之后的数年,刘泠做过很多混账事。
为此,她在广平王府待不下去,外祖父把她接去了邺京。
她的精神世界变得不正常,外祖父找御医、民间名医给她疗伤。
再是徐时锦也过来了,陪她一起走过那段岁月。
她有时候伤心:母亲被她害死。
有时候又痛恨:你为什么要死?!有时候又愤怒:人人指责我,可谁又问过我是否甘愿这样?!你们把所有罪过加到只有五岁的我的身上,不觉得残忍吗?!她父亲是混账。
可其他那些人,不见得比父亲好多少。
她长年做着梦,在暗无天日的夜里奔跑,在秋雨中,看母亲一遍遍走下湖水。
梦和现实的界限变得不清晰,她的记忆常因此而被篡改。
那里特别冷,没有光,她要抱着自己,独自捱到天明。
醒后还是像在梦中,混沌不堪,滞重朦胧,不辨真假。
依然是没有光的人生。
她一直在寻找光明。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被毁去。
再找到一个,又被拉回浑浊的过往。
阿泠,这也没什么,我们都知道,你不必勉强自己。
看到刘泠现在的样子,陆铭山到底开了口。
侍女们心急得不得了,她们比谁都知道郡主的心结所在。
这是没法用语言安慰的,由此更是厌恶陆铭山。
陆铭山走到刘泠面前,既然已经见过了孙老头儿,看来阿泠不觉得如何惊喜,我实在惶恐。
行了,我们走吧。
刘泠的情绪已经被带入了低迷,陆铭山的话,她并没有听太清。
只是有人推着她往外走,她就本能地跟随。
回头,看到屋中那个面容苍凉、满眼泪水的老人家,她张张嘴,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孙老头儿跟着陆铭山,可能比跟着她更好吧。
毕竟孙老头儿不愿见她,她总是带给身边人厄运。
陆铭山这一次,是真带刘泠去上山了。
说是让她头脑清醒下,但他又在说什么呢,阿泠,你有没有算过,死在你手上的,直接间接的,人命有多少?同样是上山,同一条路,同一个人的体力。
刘泠和沈宴走得轻松,即使沈宴走在她前面,除了偶尔搭把手,根本不提帮她上山的事。
她跟在沈宴身后,看着沈宴的背影,满心宁静。
刘泠和陆铭山走这条路,就算陆铭山搀扶着她,就算他恨不得替她去走了这条路,她依然觉得每次迈步,都沉重得抬不起腿。
这条路怎么这样长,为什么她要走下去?阿泠,你当然要走。
你性格倔强不服输,又不喜欢逃避。
你会装作看不到那些被你害死的人命吗?陆铭山如是说。
她虚弱道,不是要谈你我之间的事吗?为什么总围着我的事转?他笑一声,好,那就谈我们的事。
你当年救了我,我向你求亲,这本是一段美好的开始。
但我后来发现,阿泠,你根本不爱我。
你不过是在寻找寄生,你要找一个依托,帮你走出你母亲的阴影。
适逢其会,我成了那个人。
我对你很好,我也在努力治愈你。
但这徒劳无功——你眼睛看着我,但你心里没有我。
这样的爱情,以你的寄生为前提,我本来也已精疲力竭。
刘泠点头,对,我的错。
还是我的错。
所有的都是我一个人的错。
你们全是被我伤害的可怜人,只有我罪大恶极。
你觉得我在给自己找借口?并不是,阿泠,你心里有没有爱过你,你清楚得很。
陆铭山淡声,你让我很累,布满尘埃。
刘泠抿嘴。
爱是什么样的?若是像陆铭山和岳翎那样,她也许真的没有过。
可在她心中,是真把陆铭山看成了全部。
发自内心,毫无保留地对他。
原来也让他累。
到头来,这还是她的错。
你现在也一样,陆铭山看她,你不爱沈宴。
你眼里看着他,心里却装不下他。
你还是在寻找寄托,在找一个支撑你的人。
你不但走不出你母亲的影子,也走不出我的影子。
沈大人侧脸某个方向看,跟我很像,你会不知道吗?他那道疤痕让你失神,你会不知道原因吗?阿泠,你在把他当成我的影子看。
但是阿泠,沈大人和我不一样。
他若是得知真相,你猜,你们会如何?刘泠脸色苍白。
不一样的。
她心里想。
肯定是不一样的。
可她又在发抖。
她一开始追慕沈宴,就是错的。
这个错误的开头,应了陆铭山的所有话。
所以即使她之后真的心动,在人看来,在她自己看来,都觉得虚伪。
然后又会是误会,争吵……这让刘泠恐慌。
她似乎很不擅长与人争执。
每一次争执,后果都沉重得让她承受不起。
沈宴也会离她而去吗?你不能告诉他,刘泠喃声,不然我杀了你。
杀了我?陆铭山笑,那我们算一算,你手里有几条人命。
一共三条。
刘泠的眉跳了跳,极其细微的颤动。
你母亲是一条。
翎妹妹那个孩子是一条。
还有一条……在刘泠黑幢幢的眼眸凝视中,他从袖中掏出一封信,你弟弟的死亡。
他把那封信甩给刘泠。
上面有广平王府的印记。
陆铭山道,你父亲给你写信,又不知道你跑去哪里。
他把信寄给了我,让我带给你。
已是到了山巅,雨还在下,却轻微无声,连伞都不用准备。
陆铭山客套走开,你自去看信吧,我不打扰你。
郡主……侍女们有心想拦,只因每次收到广平王的信,郡主的心情都会很糟糕。
陆铭山在逼着郡主去死啊,在郡主这样虚脱无力的状态中,他居然还把王爷的信给郡主!灵犀灵璧心中焦急,渐感觉到陆公子的坏心思:他在把郡主逼向绝路!陆家在邺京地位稳定,只要不是他亲手杀的郡主,他都有办法为自己洗干净。
而刘泠这些侍女们……毕竟只是下人。
上层人想操作的话,根本不是她们这些人敢撼动的。
她们要告诉郡主陆公子的阴谋,要郡主不要上当。
但是这有什么用呢?在郡主精神迟钝又迷惘的现在,她根本听不进去。
都下去,让我静一静。
刘泠让侍女们离她远一些。
刘泠麻木地拆开信,她父亲的笔记,她认得。
你这个不孝逆女!我生你何用,养你何堪?!第一眼,便是父亲的习惯谩骂。
便是父亲当面,也能喷她一脸唾沫星子。
而刘泠也往往反唇相讥,把父亲气得跌倒在椅上。
父亲的下一句话,却让刘泠的表情一下子凝固,平儿死了,被你害死的!刘润平,现任广平王妃的幺子,刘泠名义上的小弟弟。
这就是陆铭山所说的,她害死的第三个人了吧。
刘泠想到那个少年,和她生得五分相,到底是同一个父亲,母亲也有血缘关系。
刘泠在广平王府,从来扮演的是嚣张恶毒角色,广平王她敢顶撞,广平王妃她更是不放在眼里。
她以为那里的人都讨厌她,结果却有一个小孩子,很喜欢她,总是跟着她。
刘泠很烦这个孩子,她一点好感都没有。
可人和人之间的缘分,有时就是不可抵抗。
她去邺京住的时候,只有刘润平会拉着她的衣袖哭,大姊,我跟你一起去好不好?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我会很想你的。
她被父亲责骂的时候,其他人都在看戏,只有刘润平会冲上来,义愤填膺,让刘润平自己的母亲很是恼火,不许欺负我大姊!不许打她!要打就打我!刘泠漫不经心地待这个孩子,因为血缘关系,她实在喜欢不起来。
但就算这样,比起她和王府其他人仇人般的关系,她和刘润平简直称得上是相亲相爱。
这样一个一心向着她的孩子,被下人没看好,从假山上摔了下来。
不过是因为他想找的人是她,她却不愿意。
就又成了她的错。
她那时愤怒,急于离家,不想管这一切。
她自认为有神医在,刘润平不会有事。
可是父亲说刘润平死了。
还是她的错啊。
多么可笑又可悲。
天空灰蒙蒙的,在雨中,泛着青白色的微光。
刘泠抬起头,风吹向她,吹着她空洞的眼睛。
她干净的脸庞上,没有血色,只是纸一样空茫的白色。
刘泠回头,看到远远站着的陆铭山和侍女们。
陆铭山淡着脸看她,侍女们在慌张地冲她喊什么,似乎又怕刺激到她,不敢过来。
世界空虚,蓟马无望啊。
刘泠望向崖底,看着那涛涛云海掩映的深渊。
有眼睛在注视着她。
她好是疲惫,一点儿心思也没有。
她看着崖底,作不出一点多余的表情来。
凝视深渊,是等着深渊的同样凝视,还是等着涅槃,去和恶龙缠斗呢?这个答案,她想她等不到了。
阿泠,我觉得活着真没意思。
你愿意陪娘一起跳下去吗?你杀死了她!你亲手害死了自己的母亲!天下怎么有你这样的女儿?!张沐兰那个女人枉为夫人的亲妹妹,夫人死后,她立刻成了王府新主人。
而你,竟然一点作为都没有!刘泠低头看着悬崖,她离它这么近。
这里的风有些大,吹得她身子晃动,手脚麻痛。
她常年在暗夜中行走,奔跑。
她逃窜出黑洞般的怪兽,走出了年轮,心里的病却治不好。
总是觉得生而无望,面对人就忍不住把错往自己身上揽,总是看到死亡就着迷。
她跌倒滚爬,她匍匐前进,她想寻找些什么。
她想对自己好一点。
但什么结果也没有。
和你在一起,太累。
阿泠,你何必非要把人斩尽杀绝?你母亲被你……还不够吗?阿泠,你有没有算过,死在你手上的,直接间接的,人命有多少?你不过是爱慕荣华富贵,舍不得自己郡主的头号。
你不过是醉生梦死,贪生怕死,不敢为你母亲偿命。
你活这么多年,还没活够吗?她明明做了很多努力,她也一直在补偿。
她觉得她是对的,她想逃出去,她不去跟王府的人死磕,她配合医治,她不去计较外祖父的欲言又止。
她在泥泞中站起来,她装作听不到母亲在耳边常年的召唤,她告诉自己想我死的,是心魔,不是我的母亲。
我母亲她虽然软弱,却绝不会愿意看我去死。
她努力忘记那些事,让自己活得平静点。
她想看到夜空中的星星,想等待天明,想拥抱日出。
她想自己活着是没有错的。
但她又一次次被重新拉回去。
陆铭山的背叛,岳翎的流产,孙老头儿的指责,刘润平的死亡……杀人者偿命。
她该付出代价。
但只是这么一条稀薄的命,够不够偿还所有的过错呢?刘泠恍惚想着,身子前倾。
她忽而看到一只仙鹤从云海中飞出,圣白的翅膀,高扬的脖颈。
雨打湿了它的翅膀,它飞得迅疾。
这只鸟出现的猝不及防,惊了所有人。
让刘泠站在崖边的身子也晃了一晃,几近摔掉下去。
就在此一瞬,刘泠脑海中突然出现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看到他向她转过来的冷淡却英俊的面孔——他带她站在山中,指给她看飞鸟落叶;他手指着星空,星光在他手中汇成一条条长线;他抱着她坐在云之巅,每一片鸟羽高飞,她就亲他一口。
沈宴对她说,你不知道,我会保护你。
他会保护她。
如果他看到她被人逼到这个地步,他会舍不得吧?如果她被逼死,他会为她掉眼泪吗?刘泠的心中安静下来。
她身子发抖,唇瓣哆嗦,指甲也在掐着手心的肉。
沈宴。
沈美人。
沈大人。
每想他一遍,她的勇气就多一分。
神志渐渐恢复,眼前渐渐清明。
刘泠依然站在崖边,望着崖底发愣:沈宴啊……我该怎么想你呢?刘泠闭上眼,又睁开眼,往后退了两步,从悬崖边退了下来。
她抱着自己,蹲了下去,擦擦眼角的水珠。
刘泠!她猛听到有人喊她。
第一遍没听清,第二遍声起,她瞪大眼,迟缓疑惑,不敢相信地抬头去看。
沈宴青衣劲装,纵马下来。
他在夏雨中,看到崖边蹲着的少女。
她恍惚地歪着头看自己,小心地避开外界的伤害和打击,慢慢睁大黑白分明的眼睛,对着命运,她露出凄凉又文静的笑,沈宴,他们欺负我。
只此一句,平漠至极。
沈宴的心口如被撕裂般,骤然发痛。
章节目录 129.1.0.9等刘泠从自己的幻想中醒来,她蹲下来抱着自己,看到沈宴向她快步奔来,侍女们也在努力走向她。
沈宴没有说话,侍女们却一直在试图跟她讲话,既怕她受到声音惊吓,就那么跳下去;也想冲过来抱住她,拯救她的世界。
可他们走不过来。
刘泠魔怔的时间看似很长,其实也就是一瞬间的事。
天边雷声滚滚,脚下似有震动,从轻微逐渐变得剧烈。
一开始以为是打雷声,不放在心上,等山石滚动的声音传来时,才发现一切都晚了。
仙鹤飞起,是为逃命。
她身子晃动,不光是风,还有从脚下传来的震动。
走蛟出动,纵是咫尺间的距离,也难以走过来。
雨猛然间加大,天地间发出轰鸣巨响。
一道道闪亮劈开半暗的青天,向山上打来。
对面的山头像是被闪电劈开,轰隆隆,山石地表,一寸寸开裂。
泥沙石块混着山上植被,滚滚而来,如洪涛般,前推后拥,万里雷声阵阵。
天地变色。
刘泠蹲在悬崖边,看着那些人。
侍女们哭着喊她,郡主,快回来!那里危险!沈宴的眉目间也出现焦灼情绪。
让她最开心的是,方才淡定自若的陆铭山,等着她自我了结的陆铭山,在面对突如其来的走蛟时,神色剧变。
天地间的意外出乎他的意料,将他牵扯进来,他很是惶恐地转过身,不要命地往山下跑去。
刘泠微笑:走蛟来得真是时候,如果她死,拉着陆铭山一道,好像也不错。
她的母亲是她心底不能碰触的伤痕,任何人都不该加以利用。
陆铭山故意用这个来打击她,她醒过来后,又怎么会不厌恶他?她目光落在那几个拼命向她走来、却因为裂开的地表而摔倒的侍女。
来不及了。
走蛟只在刹那,当她蹲下时,她就明确感觉到自己脚下的土地在裂开,她的身体被向后甩去。
后面,就是云雾弥漫的深渊。
飞沙走石,泥流浑浊,刘泠看到他们身后山上滚下来的浊流,心砰砰乱跳,别管我,快逃!她被向外甩去,脸色煞白。
四周在转动,她什么也看不清。
她迷惘后,又有重生般的轻松安宁感。
就这样结束一切吗?数年来,她克服自己心中的疾病,试图积极向上地活着。
她身边的许多人对不起她,她也对不起他们,大家生活在一起,彼此都是折磨。
以为自己走出这个圈子了,转一圈后,发现自己又回来了。
她被折腾得精疲力竭。
怨别人,也怨自己。
这样的不开心。
虽然活得累,但她不愿意自尽,不愿意懦弱地以死亡来结束这一切。
她想要些美好的东西……有没有得到,她也不知道了。
只是如果死在这种意外中,好像是最理想的状态——我不求死,是上天让我死。
我遵从上天的旨意,一如我承受着命运每一次带给我的惨痛。
向下落的刹那光阴,她身后有劲风袭来。
没有什么特殊感觉,她被一个人从后面紧抱住。
那人带着她一同弓起了身子,抱着她的姿势很巧妙,她看到飞沙泥流,那些却只是沾一沾她的衣袖,尽数打在抱着她的人身上。
沈宴!刘泠没有回头,叫了一声。
她知道是他。
他没有回应她。
这个时候,他也没工夫和她说话。
刘泠本来就站在离悬崖很近的地方,发生走蛟时,地面土裂,她脚下的土地,正好是被分裂出来的。
她向后飞去,山头上的石头、激流、植被,全都一股脑倾倒而下。
沈宴疾行,将她抱在怀中。
两人身子却已经在半空,脚下没有实物,根本找不到落脚点。
抱我。
飞快降落中,沈宴突然出声。
刘泠一直绷着神经,砂石打在他身上的声音,她全都听得见。
她咬着自己的嘴,脸色雪白。
她缄默着,是不想自己成为沈宴的负担。
如果沈宴需要,她一定帮他。
刘泠手臂柔软,以一个极难模仿的高难度姿势,一手抱住沈宴的腰。
两人的身子在半空中有瞬间分开,刘泠强行逼着自己转身,另一手接应。
沈宴提了口气,向上一纵。
(www.MianHuaTang.cc 棉花糖小说)细小的下滑中,刘泠两手交叠,终于环住了沈宴的腰。
在她动作的时候,沈宴已经松开了护着她的手,一手将自己腰间的刀拔出,刺向旁边的山壁草木,刺拉拉,阻止着降落的速度。
另一手指聚起内力,窜出一道道气流如剑风,崩开头顶上那些压向他们的大石块。
此山有数十个山峰,山径也无数。
沈宴能在这里找到他们,不得不说是运气。
他能恰好救到刘泠,那还是运气。
只有现在跟时间赛跑的阶段,才是拼他的实力。
刘泠抱沈宴腰抱得很紧,他为了救他们,在不断用武功。
刘泠再有天分,反应也跟不上他。
她只要做好这一个动作就行了,她抱得紧一分,沈宴带着她逃生的机会就多一分。
整个天地浑浊,狰狞的浊浪一层高过一层,塌陷一处比一处快。
生死就在一瞬,刘泠的脸埋在沈宴怀中,后背被打得很痛。
有细长的尖锐物不断划过,刘泠不在乎,她只听到沈宴微促的心跳声。
他是害怕的,紧张的。
她听到他咳嗽声,有血从他嘴角渗出。
想到沈宴的伤还没有好,他快没力气了,刘泠心里极为难过。
轰!刘泠眼睛发直,手指冰凉。
她看到有一块大石头向他们砸过来,周无落脚的时候,要如何才能躲开?躲不掉的。
沈宴听到刘泠在他耳边低声,沈宴,你是我这一生中,最美好、最耀眼的回忆。
轰隆隆,山石砸下来,再多的声音也没了。
……雨还在滴滴答答地下着,一切却似乎恢复了平静,再没有之前走蛟狂烈的痕迹。
刘泠苏醒过来,迷茫地坐起,有水滴到她脸上。
她抬起头,看到岩洞上方的水滴。
再侧头,看到洞中烧着火,青年蹲在那处。
他的背影被烛火映得高长,一身劲装却已经破烂。
他挽着袖子,往火里添柴。
刘泠就看着他发呆。
沈宴头侧了侧,低声,看我什么?觉得我很好看?刘泠:……沈宴原本是揶揄刘泠,想调节下悲戚的气氛,结果刘泠根本没回答他。
他本来脸皮也称不上厚,有些尴尬,就抹了把脸,自嘲道,你是不是觉得我有毛病,该治一治?不,刘泠回了神,严肃坐起,不用治,你没病。
你觉得自己好看是事实,若觉得自己不好看,才应该去治一治自己的眼睛,看是不是出了毛病。
沈宴看她一眼,低下头继续去烧火。
刘泠起身,走到了他面前,蹲下,你伤得重吗?还好,我已经处理过了。
哦,刘泠顿一下,我伤得重吗?你自己没感觉吗?那沈大人你冷不冷?……什么意思?你有话直说。
沈宴转头看她。
刘泠平静到极点,波澜无兴道,我刚才坐起时,发现我后背的伤被包扎了,手臂也被布条缠住。
我想,沈大人为我包扎伤口,再加上沈大人自己身上的伤比我重的多,那么多布条,看沈大人正人君子的模样,不像是会撕我衣服当布条的人。
那就是沈大人你自己的衣服了。
我没有闻到血腥味,该是沈大人处理得差不多,证据都被毁了。
但沈大人你身上的衣服恐怕也冷得彻底吧?她说话的时候,沈宴还压着眉在思索她拐弯抹角的意思,一顿眉的时间,刘泠的手毫无预兆,从他领口伸了进去,摸向里面。
沈宴:……刘泠表情正经,你里面果然没衣服了。
她口上这么平静,她的手却在沈宴胸口摸了好几把。
沈宴隔着一层布料,无语地抓住她的手。
他捏了捏眉心,有些好笑,又有些不可思议,郡主,你才刚脱离危险吧?不问我们的处境,就开始撩我,是不是有点不合适?叫我‘刘泠’‘阿泠’,随你高兴,刘泠神色淡淡,和沈大人在一起,那些闲杂事等,我又何必放在心上?……真是懂事,沈宴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将火上烤着的一串肉递给她,奖励。
按说经历那样的险境,刘泠该给他个解释,或者询问他之后的事情。
但刘泠完全没有。
她刚醒来,就蹲在他旁边开始作了。
你有没有吃?刘泠问。
吃过了。
吃的什么?山间野果。
什么野果?……停顿一下,就是普通的那些果子。
山石崩塌,植被和污泥冲在一起。
我不知道沈大人能找到什么果实,但给我具体描述描述沈大人摘果子的经历,不为过吧?沈大人可以开始了,我洗耳恭听。
……顺便一说我虽然有时候疯狂,但正常时候都偏向理性思维。
沈大人讲述中的逻辑不正常方面,我应该能第一时间察觉。
……撒谎很容易,圆谎却很累吧?真是败给你了,沈宴笑,伸手揉一揉她的头,你这么聪明干什么?不知道傻一些,会活得开心点?我吃不吃饭,和你有什么关系?何必呢。
当然有关系,刘泠语气还是之前的那样,沈大人你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部分,不说你少吃饭,你掉根毛,我都心疼。
你不吃饭,那就如同拿刀子在割我的心。
我的心口疼,我怎么会没关系呢?刘泠你怎么了?沈宴表情终于严肃下来了,手扶在她肩上,认真打量她。
刘泠当然是喜欢调=戏他的,她对他有明显的兴趣,沈宴从一开始就知道。
但刘泠现在的反应,还是让沈宴吃惊。
她不该这样……应该说自两人关系明朗后,刘泠对他的兴趣就有所减少。
或者说她不知道两人关系还能更进到哪一步去。
进到那一步,又能怎么样。
她对两人的关系,从来没有个明确清晰的认知和目标。
所以在两人越来越好中,刘泠已经不怎么撩他了。
而现在,死里逃生后,刘泠居然又开始了。
沈宴再顾不上喂她吃饭之类的事,把她抱起,坐在自己怀中。
他伸手探她额头温度,又摸她的手腕手臂,问她是不是伤口疼。
一切正常后,沈宴的眉头仍然没松开,你到底怎么了?吃错药了?还是有什么致命伤没有告诉我?刘泠给他的感觉,就像是要把所有的热度放到他沈宴,熊熊燃烧绽放。
像是临死前最后的疯狂似的。
沈宴忧心忡忡,刘泠反而露出一个笑,举臂搂他,我没有病,也没有生命垂危。
我就是想这么对你,忽然发现我怎么这么喜欢你呢……对了你喜欢我这样对我吗?不喜欢。
沈宴无情绪道。
刘泠道,不喜欢?那就受着吧。
我是不会改变的。
这倒是有点像刘泠的性格了,不过呢,……你还认得我是谁吗?刘泠搂住他蹭一蹭,温柔道,亲爱的沈大人,别担心,我很正常,脑子也没摔坏。
我清楚地知道我现在在做什么,我知道我和谁在一起。
沈大人,就是经此大难,我想清楚了很多事情。
我觉得我以前活得太沉重,又太含蓄,让你和我之间有很多误会,总是走不到一起。
我现在感觉生命很珍贵,我应该丢下那些尘埃,和沈大人好好地活下去。
你之前含蓄?沈宴无语,我们之间有误会?再顿,你还说你没病?是真的。
我心里总想着我母亲的死亡,又觉得自己欠很多人一些东西。
我把自己活得很糟糕——说起来我得感谢陆铭山。
我曾多次想,用我自己的性命去给人谢罪,彻底弥补一切。
其实我谁都不欠,我只是被自己困住而已。
就是我的母亲,我也不欠她。
我想死,但我又不愿意做我母亲那样懦弱的人。
我不寻死,我就是扛着一切在坚持。
陆铭山给我挑明了一切,那场走蛟,杀了我一次,又救了我一次。
我不应该再被困住了。
刘泠抬头看沈宴,她的眼睛里满是星星,是沈大人你救的我,在我放弃所有希望,等待死亡时,是沈大人你把我拉了回来。
你拉回了我,我的命就是你的。
我为什么不对你好呢?刘泠的话信息量太大,沈宴一时难以消化。
她的母亲?欠人东西?还有陆铭山?这中间这些扮演的什么角色,他一概不知。
但那没关系,他总是听懂了刘泠最后的话。
沈宴低头,与她凉凉的额头抵着,温和道,刘泠,你的命不是我的,是你自己的。
你不是为别人而活。
她本质里,还是没有改变的。
不过是从一种偏执,走向了另外一种偏执。
我当然是为自己而活。
但是沈大人,你要知道,我为你而活,就是为我自己而活。
刘泠道。
沈宴望着她的目光骤然亮起。
他知道这是不正常的感情观,可他居然会为此心动。
他并不是圣人,当一个姑娘,一个在他心里留下痕迹的姑娘,如此信赖地把所有交到他手上,沈宴怎么会无动于衷?他不觉自私地想:有什么关系?刘泠需要一个寄托她生命的人,他可以做到。
他不会让她受伤,又何必在意起源是什么呢?他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有什么好说的,就笑了笑。
刘泠手放在他胃上,现在谈完情说完爱了,沈大人可以放下心,去找吃的了吧?沈宴没想到她还记着这茬事,如此执着。
他败给她,只能起身。
走到洞门口,回头看看火边坐着的刘泠。
小小一团,抱着自己,她的眼睛并没有故意作出可怜的神情来,但她只往那里一坐,至静至空的眼眸和面孔,就让沈宴心口一疼。
他随口说,要不要一起出去走走?说完他就后悔了。
但刘泠已经优雅地站了起来,好啊。
……沈宴默然片刻,在她走到自己面前时,忍不住勾起她下巴,看着她漂亮的杏眼,玩味道,你故意的对不对?你知道我看到你那种眼神,会下意识心软?当然,刘泠面不改色,我还知道你现在的眼神,是想亲我。
沈宴一挑眉,手松开她下巴,冷淡转身,你猜错了。
身后少女惊喘一声,沈宴本能反应回头,看她摔倒的架势,就扶抱住了她。
结果怀中的刘泠一把拉下他的头,整个人凑上去,亲上了他嘴角。
……他就不该多管闲事地扶她。
受了多少次教训,居然还继续被骗。
刘泠以前就常用摔倒这种形式骗他回头,没想到到了现在,沈宴还是败在她这种手段下。
刘泠把沈宴往后推,他靠在岩壁上,她俯过去,亲着他。
洞中静谧,只听到相濡以沫、时轻时重的喘气声。
那摇摇的火光,也映着洞口那对忘情的男女。
唇分开片刻,沈宴虚虚搂着刘泠的腰,喘着气平定自己的呼吸。
不料怀里那脸上涂了胭脂般鲜红的少女又踮起了脚,亲上他额头。
沈宴身子僵一下。
她湿润的唇舌,一点点亲着他,自上而下。
眉毛、睫毛、眼睛、鼻子,她一一亲过。
她带着芳香的气息,浇灌着他,带给他别样的体验。
沈宴的呼吸加重,搂着她的手臂力道加重,把她往自己身上拉。
知道她灵动的舌尖,舔过他的喉咙,沈宴呼吸一下子比之前急促很多,握着她腰的手禁不住掐了一下,手臂也僵硬下来。
刘泠停下来,与他相偎得这么近,当然明确感受到他身体的变化。
与沈宴燃烧着火焰般的眼睛对视,刘泠说,你还饿吗?饿。
他声音沙哑,目光顺着她水润娇嫩的唇瓣,向下移,毫不顾忌地看着她天鹅般曲长的脖颈,再往下盯着衣衫裹住的鼓囊看。
刘泠沉吟,是想睡我吗?沈宴目光一顿,无表情地看着刘泠。
刘泠道,有什么关系?我会嫁给你的。
沈宴没说话。
我们融二为一,那是迟早的事。
你现在想提前享受福利,当然也是可以的。
沈宴下巴靠在她肩上,伸手摸摸她滚烫的面颊,他低声,你会嫁给我?对,我会嫁给你,做你的妻子,为你操持家务,给你生儿育女。
我很聪明,别□□子能做到的我能做到,别人不能做到的,我也能,沈宴抱着她,听到她急促跳跃的心跳声,并不如她声音听起来那么平静自若,我心性坚韧强大,能忍旁人所不能忍。
你做锦衣卫,再大的危险,再苦的地方,我也能理解,不会成为你的包袱。
而我对你只有一条,她抬头,傲然扬起眼,整个人的神采风度,无保留地展现给他,爱我。
爱我!更爱我!永远爱我!花费比别人十倍,百倍,千倍,万倍的精力来爱我!刘泠明亮的眼睛如火,烟火焚烧般灿烂夺目,光华耀眼,只要你爱我,我会给你同等样的东西。
同等的爱?沈宴语气捉摸不定,你能做到吗?他垂了眼,你要是做不到,就不要招惹我。
已经招惹了,我自然会对你负责到底。
刘泠亲他下巴,点点头,来,让我们爽一把吧。
……章节目录 130.1.0.9沈宴请了假,多出来的一天时间,被他和刘泠用来睡觉。
求书网www.qiushu.Cc一个好几天没睡,一个彻夜无眠,站一起情话诉说半天,都觉得补眠更重要。
沈宴给刘泠安排了客房,刘泠眉头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看着沈宴的眼神,幽静空落,所有情绪皆被无情斩杀。
她又用这种眼神来博同情了……沈大人笑一声,无情地推着她往门外走,刘姑娘,你是不是觉得我会无条件满足你的所有要求?当然。
刘泠尚沉浸在开怀到极点的情绪中。
门关上了,那你真挺需要睡一觉冷静冷静的。
刘泠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重重关上的门,颇觉心酸。
这就是刚才还温柔地跟她说你可以爱任何你想爱的人的沈大人。
他前一刻对她那么好,下一刻就不肯陪她睡……刘泠淡定自若地转身:嘚瑟什么?骄横什么?她自有法子对付他。
沈宴褪了外衫,想着刘泠。
他想早上初见时,发现她等了他一晚上,那时的心情……他还没想多久,笃笃笃的敲门声响起,有节奏而不间断。
沈宴:……继续解腰带。
刘泠清澈的声音就在门外,沈大人,我睡觉时,管谁借衣服?你家仆人么?沈宴:……门被执着地敲下去,沈大人,我发现你家地方太大,路不好走,我可能迷路。
沈宴:……刘泠低声,你知道我比较低能的,沈宴。
沈宴是真被她逗乐了。
刘泠确实有点低能,维持着贵女的光鲜,其实她很多东西都不会。
伞面陡地撑开的动静,都能把她吓一跳,误以为是什么在手里炸开。
她女红也不好,烹饪也不行……但是刘泠头昂的高高的,骄傲得不得了,从不承认自己不行。
沈宴一说她,她就冷笑——你别逗我,这么简单,我怎么可能不会?然后为了爬床的目的,她居然把自己的缺点给暴露了……这么拼,沈美人都不好意思为难她了。
沈宴开了门,不识路?需要我亲自送么?刘泠平静地嗯,转过身,等沈宴指路。
结果沈宴半天没动静,她疑惑回头,他伸手勾着她衣领,把她往屋里扯。
那力气大的,那语气严肃的,走错方向了。
关上门,刘泠茫然,看沈大人对她笑,满意不?刘泠道,你好像误会了,我是很矜持的一个人。
沈宴嗤笑,他才要说话,就见刘泠往门口走,我只是简单问路,你不愿意就直说。
我离不开你么?别逗我笑。
我不会屈服于你的淫,威的。
……他的淫……威。
沈宴愣愣地看刘泠潇洒自如地推门而去,渐渐行远,且一去不再回头。
作成这样。
然后……她把他勾的,都有点睡不着了……刘泠回到客房,舒服地洗漱,换了衣梳了发,门砰的被推开,伺候她穿衣的侍女一声惊呼,全都吓了一跳。
只有刘泠镇定如初。
沈宴走向刘泠,面色黑沉如滴墨,拉住她手腕,走。
刘泠脚粘在地上,才不走。
沈宴看着她冷色眼眸,无奈地笑,我输了,是我离不开你,可以跟我走了不?刘泠这才展颜,乖乖跟他走。
她这样跟羽毛似的一撩再撩,沈大人果然还是跟她认输,真好。
两人留下一群大眼瞪小眼的仆人,回沈大人的主屋睡觉,相拥而眠。
这一睡,就从上午一径往下午睡去了。
帘子拉着,有风夹带泥土香出来,还听到沙沙的声音。
刘泠醒来,迟钝半天,轻轻拉开沈宴搂着她的手臂,爬下了床。
她披衣起身,到纱窗下,看到绿纱如云后,淅淅沥沥的小雨已淋湿了地表,天也阴沉沉的。
如此静谧,觉得天地间就剩下她一人独醒般。
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花香,刘泠回身,趴去床头,盯着青年的睡颜看。
他柔软的发,浓黑的眉目,挺直的鼻梁,润泽的红唇。
他和她刚才在梦里看到的一模一样,眼下却有乌青色。
她在梦里喜欢他,醒来发现自己更喜欢他。
一点加一点,让她不断沉溺。
沈美人一定很困,不然不会她都开始摸他眼睫毛了,他还没有醒。
刘泠盯着他看半晌,也许是美人秀色可餐,她看着看着,就……看饿了。
……刘泠想,原来我如此饥渴?她想凑过去亲一亲,又怕惊扰了美人,最后无奈坐起,面无波动地想了半天,决定还是去找点吃的吧。
同时她想到沈宴,他也跟她一样,一天没吃饭了。
嗯,这种时候就是发挥女性才能的关键时刻。
抓不住他的胃,抓住他胃的边边角角也是好的。
刘泠叫上侍女,去后面的小厨房亲自掌厨。
府上的侍女们在经过一天的刺激后,在长乐郡主身边人马的洗脑下,几乎已经接受长乐郡主未来女主人的身份。
看郡主颇有大将之风地站在厨房里,指挥人洗米淘菜,众人激动:看未来女主人这架势!一看就贤惠的不得了!沈大人终于等到了自己的春天。
郡主的侍女们则无言:大家真是高看我家郡主。
果然刘泠挽起袖子,开始一展厨艺时,众人无语凝噎:原来长乐郡主只打算熬一锅粥么?好是白白期待。
刘泠冷眼:熬粥怎么了?她是深思熟虑很久才决定熬粥的!毕竟沈美人肠胃不好,粥才是最适合他的!厨房这边忙碌得热火朝天,忽有一中年女子声音响起,饱含疑惑和不喜,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刘泠起身,往外看去。
门口有一群颜色鲜艳的侍女们簇拥着一位中年丽人,她眉目若烟笼,清淡含雾,却也有雍华之贵气。
仆人们连忙恭敬请安,夫人好。
又有管事的来介绍刘泠,夫人,这位是长乐郡主,乃少爷的,咳咳,好友。
夫人?少爷?刘泠打个激灵,脑子轰的一下就炸开了。
好友?妇人同样听出了弦外之音,眉头一下子就皱得更紧了。
按理,任何人见了刘泠这样的身份,都应该先给刘泠行礼请安的。
但一想到面前这位美妇人是沈宴的母亲,刘泠哪里敢受这个礼?这位说不定是她的未来婆婆!刘泠连忙上前,摆出一副最讨好的笑容,沈夫人……初次见面……沈夫人尴尬地侧身,可不敢受郡主这个贵重人的礼。
她问,郡主为什么会在宴儿这里?我记得他跟我保证过,绝不给我胡来!沈夫人的脸色和语气都不是很好。
我只是帮沈大人一点忙……哦,帮他做饭?沈夫人笑意有些嘲讽,虽然克制得很好,宴儿不过一个小小锦衣卫,哪里敢劳烦郡主。
刘泠无言,她很是难堪。
她能明显感觉到沈夫人对她的怀疑,这其实也正常,任何一个姑娘,都不该出现在这里。
可是她该怎么说呢?说什么都是错。
刘泠的侍女不忿,想呵斥沈夫人,却因被刘泠看一眼而不敢说话。
沈夫人确实心情很不好,沈宴不在府上住,她每隔段时间,都会过来看看,帮儿子理一理内宅的事,好不影响儿子的事业。
谁想到她会在沈宴这里见到一位郡主?!她转身,冷肃道,把宴儿给我喊过来,我要他给我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她口气越来越生气,他冲撞了郡主,今天就跟我回沈家,别想再搬出来了!沈夫人简直是说什么就是什么,立刻吩咐人去收拾沈宴的行李。
住手!刘泠打断,走到沈夫人面前。
她带着威压的口气将沈夫人吓一跳,意识到自己说话太冷,刘泠让自己勉强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沈夫人,沈大人没有冲撞我。
他…………刘泠的笑好像给鸡拜年的黄鼠狼一样虚假。
沈夫人的笑容同样勉强,郡主,这是我们沈家的事,就不劳您费心了。
天色已晚,郡主留下来用膳吧。
那种全方位的不喜,让刘泠无处遁形。
她淡声,不用了,我还有事,先告退了。
沈夫人嗯一声,刘泠才转身,她就以比刘泠更快的速度往外走去,把宴儿给我叫出来!我有话问他……沈夫人的声音很高,明显是因为太过激动,难以克制情绪。
刘泠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沈大人好几天没睡觉,他很累,沈夫人能过会儿再喊他,让他先好好休息么?沈夫人瞥她一眼,宴儿的身体我比你清楚……她声音还是没压住。
郡主、郡主!灵犀灵璧在背后一个劲地扯郡主,希望她克制,不要闹翻了。
可是面对沈宴的事,刘泠努力地忍,还是爆发了,闭嘴!谁也不许说话!若是惊扰了沈大人,我决不饶恕!沈夫人:……她万没有想到在儿子的府邸,她还要看另一个女人的脸色行事。
沈夫人的脾气也称不上好,郡主,你是要多管闲事了?沈夫人有什么问题冲着我来,不要扰他。
跟沈夫人摆了第一次恶人脸,之后的坏人,刘泠就做的顺了很多。
我不扰他!好,我一定不扰!沈夫人脸色难看,向外走去。
刘泠跟了几步,就发现沈夫人并不是往后宅的方向去,而是……过了一会儿,神情忐忑的侍女来报,说沈夫人被气走了。
第一次见面,她就成功把沈宴的母亲给气走,真是一段愉快的经历。
刘泠蹲下身,沮丧至极。
她想,她大约是嫁不成沈宴的了。
一直到戌时,沈宴才睡醒。
他起来时,发现刘泠还坐在屋中。
他一起身,她立刻上前,亲自伺候他穿衣。
虽然中途搭错了好几次玉扣腰带,到底是刘泠亲自所为。
她细声细语,你饿不饿?想吃什么?我给你写了份菜单,你看看……她转身,手被沈宴拽住。
沈宴把她拉回去,低头看她眼睛,你又怎么了?……我做了不好的事。
沈宴嗯道,什么事?……你能承受的极限在哪里?你填了我家的湖?烧了我的房子?打了我的手下?偷看了我不许你碰的卷宗?沈宴一口气问了不少。
刘泠低着头,心沉得好厉害,掉入谷底。
原来沈宴不许她做的事这么多……她越发觉得自己要嫁不成他了。
沈宴只是或真或假地逗她,没想到把姑娘引得头越来越低。
更严重的是,他感觉到他捏着她下巴的手,啪一声,有湿润的液体溅上。
他表情淡了,没事,这些我都不怪你。
她的泪水还在往他手上打。
沈宴心情有些烦闷,还是更严重?他停顿一下,只要你不是背着我偷人,我都不怪你。
……刘泠完全没有感受到沈宴的安慰。
一开始哭,就停不下来。
刘泠鼻子一酸,泪水滴答掉,越想越难过。
她若是嫁不成沈宴,该怎么办?她当时应该忍一下的…………你哭什么啊。
沈宴轻轻叹了口气,心软的没办法,伸手把她抱去怀中,强行逼她抬头,从她袖口拿帕子给她擦眼泪。
却越擦越多,简直擦不完。
沈宴逗她,你看这样怎么样,你就算背着我偷人,我也不打你揍你?刘泠还在哭。
原来姑娘家的泪水这么烫,他的心忽冷忽热,也跟着疼起。
沈宴道,好了,不光不打你揍你,我也不骂你了好不好?刘泠狠狠地瞪他,她这么伤心,他居然还逗她玩!沈宴笑,你不会还要我再送你几个男人玩吧?这个,只要你不哭,也不是不行。
……噗。
刘泠终于被他逗笑了。
一笑,那点儿伤感,再也找不回来了。
沈宴拿帕子把她面上的泪水揩干净,面无表情,刚才跟你开玩笑,别想背着我偷人。
我才没有背着你偷人!刘泠反驳。
那说说,你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刘泠心绪稳定,低声,我把你母亲气走了。
长时间的沉默,沈宴哦一声,反应冷淡。
刘泠抬头,奇怪地看他一眼,以为他没有听明白,就一咬牙,把下午发生的事,详细地说给沈宴。
同时,她也抱着微弱的希望:沈宴能想办法,帮她和沈夫人调解关系。
结果沈宴听完,就着茶壶倒了盏凉茶。
他坐下,沉吟半天后,抬头对上刘泠等待许久的眼神,我有些饿了。
沈宴!刘泠咬牙切齿。
看她面如冰霜,沈宴低低一笑,招她坐过来,无谓道,没事,我娘就是这样,一会儿就没事了。
她跟你说我不好的时候,你要……她不跟我说的。
她叫你回沈家住……沈宴脸上的笑容放大,揉一揉怀里娇软的姑娘,觉得她真是关心则乱,小阿泠,你被我娘骗了。
她从不会叫我回家住的。
刘泠眼睛瞪大,她被沈夫人骗了?!可当时,沈夫人明明很凶啊。
怎么说呢,沈宴斟酌语气,我爹娘有些怕我,他们不敢怎么扰我。
……世上竟有如此奇葩绝俗的父母子女关系。
但据沈宴说,他们家就是这样的。
从小,沈宴的父母都怕沈宴板脸。
儿子脸一沉,这对父母就顾左右而言他。
原因呢?他们比较胆小。
沈宴面色掩过几许不经意的尴尬和狼狈,漫不经心地回答刘泠。
怕刘泠还要继续问,他强制性地转移话题,我会娶你,肯定会娶你,你不要多想。
……嗯,刘泠搂他,我不会成为你的麻烦,真的。
当刘泠这么说的时候,沈宴只是心中一笑,他并没有料到刘泠心里已经为他下了一个很大的、壮士扼腕般的决定。
她宁可一无所有,放弃全部,也义不容辞地嫁他。
但是,刘泠皱着眉,沈大人,你能告诉我,该怎么说服你父母,跟你父母和平相处么?你那么忙,没有时间,我想代替你尽孝心,帮你说动你父母,让他们喜欢我这个儿媳。
她心里不安,因为她从没有跟父母和睦相处的经验。
她的那些经验,都导致糟糕的结局。
这让她小心翼翼,生怕得罪了沈宴的父母,或把二老气出什么问题。
你不用改进什么,今天怎么做,以后还怎么做就行了。
看刘泠不解,沈宴沉吟,我爹娘,唔,他们是一对纸老虎。
……你什么意思?刘泠警惕后退。
沈宴笑,就是你想的意思——多发发火,多用用郡主的身份碾压,他们就会点头了。
刘泠怀疑看他,她不相信。
非但不相信,她也不想这么对沈宴的父母。
看在人家生养了这么优秀的儿子份上,她也舍不得欺负那对夫妻。
沈宴就挑挑眉,随她了。
刘泠却在想,那以前,秦凝是如何取得沈宴父母的喜欢的?真的像沈宴所说,秦凝天天作恶么?一想就不可能啊。
抬头轻轻看沈宴一眼,刘泠决定自己想办法,不去问沈宴。
他们互相尊重,谁也不问谁过去的□□。
当天回到侯府,刘泠就叫杨晔想办法打听。
但这毕竟是人家私人的事情,外人怎么打听得出来?况且过了那么多年,长公主府上肯定也不高兴有人打听这样的事。
刘泠迟疑,她要为这样的原因,去见一见秦凝么?毕竟那是沈宴的前未婚妻,刘泠心里还是有些不自在的。
但是一想到沈宴,刘泠又生了勇气。
很多年前,刘泠见过秦凝。
但那时她还小,心思也不在上面,现在早已忘了秦凝的长相。
但想来能配上沈美人的姑娘,定是位一等一的美人。
刘泠认真打扮自己,务必让自己达到艳压群芳的程度。
她以前精心打扮,是为了每天能惊艳一下沈美人。
结果不知道沈美人有没有被惊艳到,她现在却要去惊艳沈美人的前未婚妻。
这狗血的人生!刘泠本就是美人,再添些颜色,出门后,侯府的人都被她明艳耀眼的美丽闪了一下。
老侯爷把外孙女叫过去,心里咯噔,面上笑呵呵,阿泠打扮得这么美,是要去见谁?刘泠最近总往外面跑,老侯爷早有怀疑,如今看她打扮得这么美,真是心凉如冰:是哪个臭小子骗走了他家乖阿泠的心?刘泠毫无压力地回答,爷爷,我去拜访长宁郡主。
……秦家小丫头?老侯爷才是真正熟悉邺京圈子的,外孙女一说,他就能对上号,不禁笑了,阿泠也知道秦丫头快回京了?唔,你们倒是性格相投,若不是她走的早,你们还能交个朋友。
啊?刘泠惊奇,秦凝不在邺京么?在外头大太阳下急得团团转的杨侍卫无奈极了:郡主,你有没有认真听过属下汇报长宁郡主的事啊?她七年前抛弃沈大人后,几乎就没回来邺京过啊!顺便在刘泠恍惚地从老侯爷屋里出来后,杨晔再次提醒这个不上心的郡主,郡主,到时你跟长宁郡主交际,千万别说错话啊。
说错什么话?长宁郡主只是跟一个江湖人走了,但她并没有嫁人,邺京一直没有她嫁人的消息。
……刘泠瞬间不想跟秦凝交流感情了。
一个没嫁人的姑娘,万一还惦记着她家沈美人那可怎么办……毕竟秦凝有沈宴父母的支持,本人又反复无常,很难说清楚她动不动心思。
她家沈美人这么好,谁都不许碰!在刘泠为沈宴头疼的时候,从江州到邺京,标记是广平王府的马车也日夜兼程地走着。
除了生病的小儿子,广平王夫妻,还有一对儿女,都坐在马车中。
广平王妃目光痴痴地看着邺京的方向,随着一日日靠近那里,她眼眸湿润,心潮难平:十年了!已经十年了!她终于再次踏上回邺京的马车!她想念年迈的父亲,也想念兄弟姐妹。
她想念她的亲人,日夜难眠。
只因为在姐姐死后,嫁给了姐夫,所以一生难以得到谅解……可是已经十年过去了!她还有几个十年能熬下去呢?广平王拍拍妻子的手,安慰道,别怕,我会恳求岳父大人,让你和亲人相见的。
广平王妃摇摇头,拉着丈夫的手,温柔劝,还有阿泠,你不要总跟她生气。
她还是个孩子,又是姐姐留下的……见丈夫目色晦暗,她没有说下去,你总吼她,她又怎么知道你疼她呢?阿泠是个任性的孩子,我们更应该包容她。
广平王沉默,良久后苦笑,若是能够,我又怎愿意和她走到今天的地步?我说的所有话她都不听,她总觉得我在害她……她也是我的女儿。
天下怎么会有她以为的那样残忍父母呢?广平王妃静默不语,这些年,她总想着阿泠……想着想着,便觉得后悔。
她若没有嫁给姐夫,阿泠也是她最疼爱的外甥女……她总想着,她和丈夫都错了。
邺京注定迎来一个多事之秋。
章节目录 131.1.0.9看错了爱情?沈宴盯着她,目光一错也不错,似淬着毒。
<他脸颊肌肉紧绷,额上青筋颤抖,握着拳,一步步向她走去,直逼到刘泠面前。
他不信刘泠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们曾经那样要好,曾经谈天说地,曾经许过天南海北的承诺……她现在却说,那些都不算话!就连他离京那天,他们分明都说的很好……很难理解吗?刘泠偏头看着他,目光淡淡的,又有几分自嘲的味道在其中,任何人碰上沈大人你,都会这样想。
我可能让你觉得特立独行,但其实并不是那样……闭嘴。
沈宴打断。
刘泠怔然,看向他。
他眸子很黑,别说。
覆水难收,有些话说出来,才是不可挽回的伤害。
刘泠,你别让自己后悔。
刘泠的心,像是被重重一击般。
她看着他,他还是那样,风啊,光啊,一切美好的词语都是给他的。
到这一刻,她的爱人,或者说是曾经的爱人,还是那样让她心颤。
但同时,她又想到那些日子里,所有人对她的规劝和不赞同。
他们不是一路人……这样可恨可笑,刘泠却一天比一天清楚地看到。
他们说,长乐郡主啊,请不要耽误沈大人。
他们说,你不能这样自私。
但还不止这些……刘泠垂了眼,低声,……无论如何,很快,我决定离开邺京,跟我父亲回江州,回广平王府,备嫁。
我真的不嫁你了。
她的下巴被猛地抬起,那人的力气,掐得她肉痛。
可她完全没感觉,她与沈宴垂下的眼睛对视,她看到他眼底的那么多情绪。
一片平静大海中,白帆被摧毁,船只被打得支零破碎,四野相望,只有漫过眼前的大水。
他眼睫颤了颤,似有水雾弥漫,但是刘泠的眼睛眨一眨,却看不清晰。
她只听到他说,你把我当什么?一个陪你玩的工具?你玩够了,就不要了?我当初跟你说的什么,你还记得吗?他那时跟她说,刘泠,老子不是你能招惹的。
但是她已经招惹了。
他捏着她下巴,她的身体被他控在手中。
只要他轻轻一碰,刘泠的命就是他的了。
但是沈宴没有动,刘泠等着他的决定。
她知道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人,其实当初她就想过。
如果有一天,她跟沈宴走不下去,或者她对沈宴没兴趣了,她就可以死在沈宴手中。
毕竟,大家都说他不是会陪她玩的人。
其实那样也好。
良久,也许并没有多久,她的人被往后一推。
后推的力道有些大,她被甩得连退好几步,步子趔趄,可是并没有摔倒。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抬头看着沈宴。
到了这一刻,他还是没有伤她。
沈宴道,刘泠,别惹我——我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
其实他本来第一次机会都不该给她。
刘泠面色冷淡,看他沉默转身,跃上墙头。
她一个人在院中站着,风吹叶落,已到了秋日。
四顾茫茫,只觉得这里是这么空,这么冷。
她蹲下身,抱住自己僵冷发抖的身体。
郡主……郡主。
早已经等在廊下的侍女们过来,有的为她披衣,有的扶她站起,均是担忧不起。
刘泠问,爷爷醒了吗?……还没有消息。
灵犀灵璧声音低下,有些不敢说话。
但看郡主心不在焉的神色,又鼓足勇气道,郡主,大夫们说了,老侯爷病倒,是身体原因,和郡主关系并不大,郡主不用这样自责。
况且沈大人回来了,只要郡主跟沈大人说清楚,他会……不用了,刘泠漠声,我惹的人命官司,就不牵扯旁人了。
侍女们面面相觑,目有担忧。
老侯爷还活着啊,虽然没有醒,郡主不必这么悲观……这里好冷,刘泠淡道,去侯府,看看爷爷吧。
但是侯府不欢迎我们……走。
刘泠打断。
他们默然无语,坐马车连夜赶去定北侯府。
到了府门外,敲门,守门小厮做不了主,请来了管家,管家同样做不了主,进去请示主人翁。
过会儿,侯夫人杀了出来,身后还跟着别的长辈们,郡主,我们侯府不欢迎你。
这里已经请了太医连夜看守,你也不是大夫,留在这里没用,还是请回吧。
[求书网qiushu.cc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刘泠脸色平淡,我在这里等爷爷醒来。
爷爷?侯夫人气笑,你真敢叫啊!天下哪个小辈,会把自己的爷爷气得卧床不起,甚至有生命危险?哪个小辈会……扯我干什么?她回头,怒瞪悄悄拽她袖子的小姑娘,把小姑娘骇得往后退一步,我就知道她不是什么好货色!当年杀死自己的母亲,现在又要气死自己的外祖父……我们侯府,实在不敢接待这样的人!刘泠身后的随从都憋了一口气,却因有郡主的命令,无一人敢顶撞,为郡主惹祸事。
灵犀灵璧那些姑娘脸皮薄,虽然是郡主被骂,可她们的眼圈却悄悄红了,为郡主难过。
但刘泠并没有表现出多余的情绪,她只是平静地重复,我在这里等爷爷醒来。
天下怎么会有这样没有廉耻心的人?!她还要再说哈,后一人求道,嫂子,不要说了,阿泠不是故意的……况且我们也在这里……侯夫人回头望一眼,拉着她的是广平王妃,一旁僵着脸、神情尴尬又气怒的,是广平王。
在其后,是他们的二女。
当着这两人的面,怒骂刘泠,纵是刘泠与他们再不合,也担着一个父女的关系,广平王自然难堪至极。
侯夫人不欲再跟刘泠说话,哼一声,转身走了。
见侯夫人离开,其他人也看得没意思,转头跟随。
广平王府的两个孩子,刘润阳和刘湘露出幸灾乐祸的眼神来。
广平王妃回头担忧地看眼刘泠,张张嘴,想要说什么,被丈夫拦了一下,她与丈夫对视一眼,就领着两个孩子进去了。
只剩下广平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女儿。
广平王看着她——容貌姣好,身形纤细,肤色白皙。
她一双眼黑暗无底,让人看不透她的情绪。
广平王心情复杂:他有多久,没好好与刘泠谈过了?如今看刘泠这样淡到极致的模样,他甚至都猜不到她在想些什么。
可曾后悔?人走了,刘泠没理会广平王,直接转身,在所有人直勾勾的眼神中,坐在了石阶上,真如她说的那般,定北侯府的人不许她进去,她就坐在这里等消息。
如今已到深夜,她的架势,似不打算回去睡了。
广平王低头看这个陌生的女儿半天,没有跟她发火,而是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他抬头,凝视着没有一颗星辰的夜空,口气寡淡凉薄,阿泠,你也不必太伤心。
救治得及时,老侯爷至少不会像你母亲当年那样,去得悄无声息,无人察觉。
刘泠一声冷笑。
广平王话说出口,就觉得后悔。
但女儿的态度,仍刺激了他,让他刷的站起来,怒声,你冷笑什么?有什么可笑的?!我说错了?如果不是你非要与哪个沈宴……你外祖父怎么会被你气晕?我好心安抚你,你就是这样的态度?你眼里可有我这个父亲?我是在害你吗?你不知好歹……你别冲我吼,我头疼,刘泠侧头,口气淡淡的,这样只能暴露你的心虚。
我心虚什么?!我心虚什么?刘泠,有你这样怀疑自己父亲的吗?你……一切都如了你的意,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刘泠的情绪一下子爆发,她站起来的气势太强大,声音幽冷似寒冰,仇恨般的眼神,将广平王惊得往后退,半天接不住她的话,没有了跟陆家的婚约,我也嫁不成沈宴了,现在不是许给夷古国了吗?你和侯府冰封多年的关系,终于破冰,妻子可以回归侯府,你可以做个孝顺女婿,这不是很好吗?你还跟我说什么?跟我说什么?!要我支持你,要我理解你?做梦!永远不可能!闭嘴!一巴掌,狠狠地扇向刘泠。
杨晔等人来不及阻止,清脆的落掌声,已经在寂静的夜中响起。
刘泠站在石阶上,长发垂落,盖着她雪白的面,头微微侧着,一言不发。
广平王也被她气得不得了,全身都在抖,是你气病了老侯爷!你却还推脱,我真是对你失望……早知你是这样的人,当年我就不该让你活下来!你这样不忠不孝的人,根本不配活着!这样的狠话,听到的人脸色俱是煞白。
定北侯府留守的下人们都是不自在,他们只知道广平王和长乐郡主的关系恶劣,但从不知道,两人的关系恶劣到这个地步。
女儿忤逆父亲,质疑父亲,当面打父亲的脸,父亲竟然诅咒女儿去死!这到底是怎样难以让人接受的父女关系?刘泠的乌发与雪肤相贴,她乌溜溜的黑眸子轻轻抬起,无情绪地看着广平王。
旁人听着都受不了的话,她却只是脸色稍白一分,其余皆无影响。
她面无表情,让我活下来的人,本就不是你,你本就不想我活着。
你……我母亲站在你身后看着你,你敢再打我一下试试。
刘泠声音冷硬。
三更半夜,一阵寒风,广平王身子抖了下,不自觉随着她的目光,往身后看了看。
但那里什么都没有,他喃声,疯子……你这个疯子……你不想让我活,我也是一样,刘泠语气幽凉低哑,配着她的眼神,像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魔一样,当年,我怎么就没杀了你呢?!杀?!定北侯府的人身子齐齐一颤,有些老人,均想起当年那一幕。
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儿,浑身是血,被老侯爷哭着抱在怀里。
她那双眼,没有表情,空洞寥落。
但是听说,她要杀了广平王和广平王妃。
那只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孩子。
她却可以整整酝酿一年,装乖卖巧,冷静地布置杀人步骤,如果不是被人察觉广平王夫妻身体每况愈下,也许过上几个月,大家就会听到广平王夫妻无辜病死的现实,而年少的长乐郡主从此成为孤女。
那一年,广平王简直要气疯!天下没有这样的女儿!他要杀了刘泠!但刘泠被定北侯府的人带走,带到了定北老侯爷身边,老侯爷不许广平王碰一下刘泠。
从此后,王不见王,广平王像是忘了这个女儿一样,再不过问,刘泠的抚养权,到了老侯爷身边。
广平王就当她死了。
但是刘泠毕竟没有死。
她带着一身血,吃力地拿着刀,欲砍死广平王夫妻的画面,广平王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双来自地狱的眼睛,那是一双不属于一个孩子的眼睛!他总觉得刘泠好像什么都知道……但是怎么可能呢,她只是一个孩子。
又恨又怕又怜又痛,这样多的复杂情绪,让广平王对刘泠,一直有一种害怕的情绪。
他怕刘泠。
大家都认为他怕刘泠发疯。
但其实他知道……还有另一个原因。
一个他想永远藏住的理由,一个刘泠或许知道的理由。
这么多年,广平王总觉得她不应该知道,她没理由知道。
但是刘泠对他的仇恨……不可能毫无原因。
广平王有些怕刘泠的眼神,不想讨论这个问题,他侧头,轻声,阿泠,我是为你好,你总会知道的。
你真的不适合沈宴,以后你会理解的。
刘泠没吭气。
她看着她父亲不敢对上她的目光,转身匆匆进府。
她慢慢坐下来,抱着双臂,垂下头。
沈宴……她早就不想了。
她不在乎广平王,不在乎陛下说的为国献身的功绩,不在乎沈家人说的她与沈宴不配的劝阻,甚至也不在乎刘润平的安危……那些都有办法解决。
但是如果老侯爷因为她的婚事,被气得卧床不起,她还能怎样呢?她抱着自己,身子微微颤抖。
旁边有脚步声,她没有抬头看。
有人却坐了下来,表姐。
刘泠垂着头,没应声。
张绣轻声,我放不下你,就回来看看,然后不小心听到你和姑父的吵架,不好意思。
刘泠继续没说话。
她的手臂,被张绣搭上,表姐,祖父不会有事的,你不要难过。
等祖父醒来,你再求一求,他那么疼你,他一定会心软。
其实你和沈大人很相配,不要听她们乱说……刘泠的睫毛颤了颤,她的头从双臂间抬起,眸子湿润,望着张绣,没有说话。
她淡声,漠不关心的口吻,我不可能嫁沈大人了。
但是谢谢你的关心。
表姐……我不可能嫁他了。
刘泠喃声,我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爷爷能醒来。
其他的,我别无所求。
张绣轻拉刘泠的手,但是刘泠垂头埋在双臂间,再没有说话。
她有些茫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年纪小,她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不支持表姐和沈大人在一起。
原本沈夫人上门,祖父有些心动,但广平王一来,就把一切打乱了……祖父确实是被表姐气晕的,但是、但是……张绣咬唇,轻声,表姐,你别难过,如果祖父醒来,他肯定不舍得你被这样欺负。
你别松气啊,别答应嫁那个夷古国的皇子,你要是答应了,那才是一切挽回不了……刘泠听若未听。
她只是觉得好冷。
她这一生……她这一生……她觉得,自己仿若一点指望都没有了。
好不容易遇到沈大人,但是他也走了,还是被她自己拒绝的。
可是,这也许是她做得最不自私的事了吧?他离开了她,不受她这个复杂家庭的牵累,不再步履艰难,不用忍受蜚语流言,不必……她希望他好。
她希望他好!又过了一天,张绣偷偷溜出府,告诉刘泠,老侯爷已经脱离了危险,虽意识浑浊,但他已经醒来了。
张绣欲言又止,她希望表姐再去求一求,可是她也担心祖父现在的状况……刘泠起身,那我走了。
张绣没有喊住她,其实喊也没用,侯府的人不会让表姐进门的。
下人们知道郡主心情不好,远远跟随,刘泠独自走上街头。
她身姿瘦弱,衣衫宽大,走在路上,是那样的萧索。
她举目四望,到处都是人,却看不到她想见到的人。
她就那样走着,漫无目的地走着,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天有些冷,街上的人慢慢少了,任刘泠由天明走到天黑。
傍晚开始下暴雨,人人躲雨,只有刘泠不躲不闪,走进雨幕中,身后人喊也喊不住。
雨声如注,刘泠走在雨中。
眼前尽是水,她什么也看不清。
她突然停步,呆呆地站着。
然后蹲下来,蓦地大哭。
那样惨然的哭声,混着雨声。
让身后人心头颤抖。
刘泠从来没这样哭过。
她母亲死的时候,她不曾这样哭。
外祖父倒下的时候,她也没哭。
可是这一刻,当一切都有了转机后,她却蹲跪在陌生的街头,在那些古怪好奇的陌生人眼神中,嚎嚎大哭。
那样的凄惨,可怜,又难过。
灵犀灵璧等人,鼻头莫名一酸,想要上前,却又被杨晔等人拦住。
杨侍卫摇头,郡主太克制了,该让她哭一场,发泄……刘泠哭得停不住,像失去糖果一样的小孩子般,哭得全身都在抖。
可是她知道,她失去了糖果,却没有人再会给她。
越是这样,越是可悲。
一辆外表无华的马车,车前有两盏摇晃的明灯。
它在风雨中悠悠穿梭,铃声叮当。
却是经过刘泠身边时,马车停下,一位丽人掀了帘子,阿泠?片刻功夫,烟蓝色紫竹伞撑开,纤尘不染的鞋袜落地,女子撑着伞,站在马车前,弯身伸手,柔声,阿泠,怎么了?她的手,落在刘泠肩头。
刘泠抬起泪眼朦胧,看到熟悉的人影。
美人眉目婉约,立在烟雨中,山水画一般缥缈而悠然。
徐时锦。
小锦……刘泠和徐时锦的关系撑不上多好,她们经常吵嘴,经常惹对方生气。
前段时间,因为沈宴的事,她们还恶语相向,互不理睬。
但是这一刻,当自己难过万分,当自己被所有人抛弃时,徐时锦站在她面前,刘泠哭着拉住她的手。
她扑入徐时锦的怀中,抱着她的腿,哭声更加控不住,小锦,你不知道……我想沈宴!我想嫁他!我那么想嫁他!我喜欢他……他……徐时锦怔然,她从没见过刘泠情绪这样失控的时候。
她的阿泠,在她怀中哭泣,无助得像可怜虫一样。
她的阿泠,纵是身份尊贵,可是有些事,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的……阿泠。
徐时锦握住她的手,温柔笑,阿泠,我让你嫁沈宴。
他们不帮你,我帮你。
所以阿泠……不要哭。
徐时锦什么都知道。
她坐在家中,天下事却都在她的谋算中。
她不动声色,帮殿下牵一发动全身,帮殿下把一切的线连到一起。
刘泠也在她的计算中。
但是她改变主意了。
她的阿泠这样难过……那些伤害阿泠的人,都该死。
徐时锦微笑着,轻柔地擦去刘泠面上的泪珠。
章节目录 132.1.0.9躺卧在窗下,沐浴阳光,老人笼罩在金白色的阳光中,眉发俱如雪,褐色眼睛深陷在眼窝里,搭在榻背上的手,枯瘦,如老树皮一样干。
睁开眼,目光浑浊,却透着慈爱和温柔。
他费劲地伸出手,向着刘泠,阿泠来啦,怎么不叫我?他喝问的是身边服侍的人。
爷爷。
刘泠走上前,握住他的手。
她心中难受,千言万语,只混成一句,对不起,爷爷。
别说对不起,这和你无关。
老侯爷将下人喝下去,示意刘泠坐在自己旁边。
外孙女依偎在他怀里,看着怀中美丽如清露的小姑娘,她眸中噙着清润的热泪,让他的心也跟着揪成一团,阿泠,经此大病,爷爷都想通了。
是我对不起你,若非我当年拦着,你不会把自己委屈成那个样子。
他声音颤抖,我有私心啊阿泠!我不愿意子女离散,就对你残忍。
我看护你,疼爱你,何尝不是一种补偿?你说得对,我不配管你,我不该管你……不,刘泠道,那是我说的气话。
这家里,唯一能管我的,我只愿意是您。
她抬头,看这个苍凉瘦削的老人,心中酸楚,所以你快点好起来,我等着你好起来。
老侯爷叹气,摇了摇头。
他心中明白,他到了风烛残年之际,不过是熬日子,哪里当得起阿泠的期待?他唯独难过,这个家亏待阿泠,为了维护表面的繁荣,一直在牺牲阿泠。
他多疼阿泠一分,是在替他们还当年的债。
可惜他们还不领情,认为他限制了侯府的发展,他是错的。
他多么难受,如果他去了,这个世上,还有谁像他一样,多疼疼阿泠呢?一个小姑娘,尊贵至此,却几乎没体会过人间的温情。
她活得那么伶仃,自虐一般。
他走了,谁来保护阿泠?谁可以无条件待阿泠好?老侯爷颤声,我很后悔,没有为你找到一个好的避风港。
而我如今已不能够……阿泠,爷爷对不起你哇!他如今病疾缠身,侯府一切事务都交到了儿子手中。
他再不能像之前一样一言九鼎,想给阿泠什么,其他人一点话都没有。
爷爷,我很好,你不要担心我。
迟疑一下,为安老人的心,刘泠定了定神,有沈大人在。
爷爷,你不知道,他去江州找我了!提起沈宴,刘泠寡淡的神情,便生动了许多,驱散一室阴凉。
老侯爷出神地看着几乎称得上眉飞色舞的刘泠,他家阿泠,从小就主意大,傲慢,悲观,偏执。
她活得太有菱角,伤人伤己。
多么稀奇,她会这么喜欢一个人。
世上真的有人愿意真心对阿泠,不离不弃吗?老侯爷曾经认为,必须有一个强大的家族在背后,才能护得住阿泠。
但经此一病,他突然觉得:再强大的家族,若不愿意,又能护得阿泠几时?这个世上,二择一的选择题很少,大部分说我不得不的人,只不过是没到那个程度。
如果一个人真心想护住另一个人,千千万万个办法;如果他不愿意,你把办法送到他手中,他也会硬生生消磨掉。
前者如沈宴,后者如陆铭山。
沈宴的家族,确实不会去和皇室纠缠不清。
但如果沈宴愿意,他是可以保护阿泠的。
爷爷,不光是沈大人保护我。
我也想保护他。
刘泠咬了咬唇,说出自己一直以来的打算,我想着,我早就想着,如果我能得偿所愿,如果我能嫁给沈大人,我就再不和这边的人往来了。
……阿泠!老侯爷惊得咳嗽起来,什么叫再不和这边的人往来?你要忘了自己的祖宗,放弃自己的身份吗?阿泠,就算你父亲、你舅舅他们与你不亲,可有他们在,没人敢针对你。
可你不再往来,若沈宴不要你了……刘泠轻声,我找到最好的了。
顿一顿,目中神采如春水般荡开,她伸手比划,赞叹般的语气,我看到最好的了。
她在得到。
刘泠静静地看着老侯爷,目光平淡,不起波澜。
老侯爷却渐渐说不下去,怔怔地看着她。
慢慢的,他笑出声,酸涩而荒凉,好吧,随你。
伤痛多过欢喜,它让你那么不快活,你不要它,也没什么。
刘泠起身,在正前方跪下,恭恭敬敬的,给老侯爷磕了一个响头。
老侯爷垂头看着她,目光失神。
他渐觉得,阿泠和这个家的牵连,一步步被断开。
这个沉重的大家族,这个让她喘不过气的家族,这个让她踽踽独行在四野苍茫中的家族,她不要了。
她被拖累那么多年,她无所谓那么多年,终有一天,她从混沌中醒了过来。
为了配得上更好的,刘泠要自己从泥沼中爬出来。
她愿意抛弃一切,去追逐那个更好的。
说了几句话,老侯爷便累了。
[www.qiushu.cc 超多好看小说]侍女在门外请示,刘泠起身,向老侯爷福了福身,向外走去。
她觉得通身的尘土在一点点被拂去,前方希望满满,让她期待。
走到门槛边,刘泠听到老侯爷苍老的声音,让沈宴来见一见我吧。
刘泠点头。
她又听到老侯爷呓语般的声音,阿泠,你去跟沈大人说一说,我们侯府的事,求他不要再查下去了。
这里没有命案,没有人下毒,你就说,我舍了大半辈子的脸皮,求他,不要再查了。
爷爷!刘泠猛地回头,他们……想谋杀你。
她没有说下去,刺眼的阳光中,她看到那个老泪纵横的老人,如鲠在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有些明白了,又有些心酸。
老侯爷总在为这个家想。
当年,他不替她母亲申明冤情,是为侯府;现在,他不让沈宴查自己被下的毒,还是为了侯府。
想一想,一旦坐实罪名,老侯爷无碍,刘泠的那些舅舅们,下辈子却会颠沛流离。
她的那些舅舅们,她的父亲,其实也不是要害死老侯爷。
只是他们的理念与老侯爷不合,他们想侯府走另一条积极的路,老侯爷却认为那是在自取灭亡。
他们急需老侯爷退出前台,把发展事业的余地留给自己。
可他们竟然心狠地给老侯爷下毒!而老侯爷居然为他们求情!这个肮脏的、腐朽的、布满铜锈的家族,每看一眼,都让她恶心。
刘泠别过头,向外走去。
她数次回头看老侯爷,那个倚在窗下的老人,专注地望着她的背影。
他像是被抛下般,老去是一瞬间就发生的事。
就算另有算计,这个老人,却在她最苦难的时候,抚养她,鼓励她。
他为她看病,给她找同伴,支持她出门远游……纵是他出于补偿,他也早不欠她的了。
是刘泠欠他。
记忆重回少时,她被各色厌恶惊怕目光包围。
她一路颠沛,没人跟他说一句话。
下了马车,老侯爷将她抱入怀中,慈祥温柔,乖阿泠,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跟爷爷住在一起,爷爷会保护你的。
刘泠再回头,望了一眼在她背后逐次关起的朱红色大门。
她眼神柔软。
定北侯府从来就不是她的家。
爷爷却一直在尽力保护她。
她何必自怨自艾呢?这个世上,总有人爱她的。
从她那么小,到她这么大,一直有人爱她。
她不比谁更可怜。
郡主,你、你来找沈大人吗?旁边有人迟疑问。
刘泠一顿,抬起头,猛看到北镇抚司的牌匾。
她惊讶又好笑,原是一路心神不属,竟恍恍惚惚的,走到了这里。
她低头笑:她该多喜欢沈宴啊。
无意识的情况下,都能自觉走到这里。
没得到郡主的回复,小小校尉一边让同伴进去通报,一边再耐心问了郡主一遍。
刘泠想了下,摇摇头,不用。
沈大人一回邺京,就扎进了镇府司。
他该很忙,她不需要他陪她。
去年跟沈宴说的那些话,说他总不和她在一起,总抛下她不管,那都是气话。
刘泠只需要他的确定,她不需要他时时刻刻的陪伴。
她心性坚定,若沈宴每出个任务,她就担心难受得要死要活,她也不敢喜欢沈宴。
刘泠掉头,慢慢回去。
但是邺京这么大,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没有一个称得上家的地方,让她可以稍作停留。
刘泠心想:没遇到沈宴的时候,自己也这样过来,没觉得有什么受不了;遇到他后,每每自己一个人,就不自觉觉得可悲。
大约是知道有人疼自己,才会无所顾忌吧。
就像她以前总觉得情人间的那些事傻兮兮的,看着让人一身鸡皮疙瘩。
她现在却恨不得把那些傻乎乎的事,每一件都与沈宴一同做一遍。
爱情让人变傻,却甘之如饴。
姑娘,你要买这个?盯着小摊上的皂儿糕看了半天,守摊人忍不住问。
刘泠点了点头,自言自语般,沈大人应该喜欢吃。
她心满意足地掏了银子。
之后又去书铺逛了逛,买回来一堆书,打算和沈宴一起看。
再去了趟杂货铺,这次稀奇古怪的小玩意买多了,她拿不了。
回头示意,侍女侍从立刻上前,一者掏银子,一者帮郡主提东西。
杨晔苦着脸,郡主,你买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做什么?沈大人喜欢啊。
刘泠面色冷淡。
她虽然面色冷淡,心中却炽烈,记得沈宴的每一个爱好。
不去执行锦衣卫任务的时候,沈宴喜欢窝在家中,看书、品茶、听曲。
他活得很安静,和刘泠一点都不一样。
是在江州的那些天,刘泠才摸清楚沈宴寡淡的性格。
正因为他兴趣不多,才有大把的精力陪她玩,陪她闹。
她可以跟他窝一整天,跟他一起捣鼓稀奇古怪的东西。
刘泠才发现:原来世上好玩的东西这么多!每当这样想,刘泠在心中更喜欢了他一分。
一下午,刘泠就在市集中闲逛,边买东西边散心。
等杨晔向她请示,再买东西的话,侍从就不够用了,刘泠回头看眼每个人怀中堆成小山一样的物件,才意犹未尽地停止了自己逛街的行为。
等回到自己府邸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
刘泠等人一进府,看到灵犀在府门前等候自己,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劲。
疑惑看去,灵犀向身后瞥了一眼,郡主,沈大人来找您。
啊……他什么时候来的?刘泠边往后院的方向去,边问。
下午就到了……郡主,沈大人为什么来?刘泠也不知道啊。
进屋,刘泠看到灯火中,沈宴站起来,等着她走近。
有事吗?她皱眉,是出了什么大事,需要跟我商量吗?听灵犀说你来了很久,很急吗?抱歉,我不知道你来……在她絮絮叨叨中,沈宴拿过放置在桌案上的一个锦盒,打开,一个鱼风铃显露在刘泠面前。
他手中拿着鱼风铃,轻轻晃动。
熏风拂至,清脆玎玲,几步之遥,分外悠扬。
他走过来,将鱼风铃放到她手中,一个小礼物,送你。
刘泠呆呆地听着风铃声悦,心中有种感触,从涛涛大海中破浪而出,强烈而坚定。
沈宴平平淡淡地说,本想过几天,找个好一点的时间送你。
不过正好做成了,继续过来一趟,就顺便拿给你吧。
一个小玩意,你拿去玩吧。
刘泠手拿着这串风铃,低着头认真看。
小鱼的形状可爱娇憨,乃玉雕而成。
上面是鱼头,下面是鱼骨,色彩古绿,摇一摇,声音清响。
刘泠说,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些?她从没跟沈宴说过,她就喜欢这些工艺品一样的小东西。
沈宴说,我瞎啊?刘泠喃声,我记得你不会玉雕……她还记得江州时,沈宴拿着许多玉石研究,他手法稳,削玉如拨水,但雕工却远远差劲。
那时浪费了许多美玉,刘泠都看得心疼,还说过他。
沈宴摸一摸她的头,现在水平也不好。
他拿过刘泠手中的风铃,指给她看自己雕坏了的地方,坦荡而自然。
刘泠又说,我过年送你很多礼物,你还说你已经送了我很多东西,就不送我了。
想起那时的情形,她虽然理解,却也有些不高兴。
好歹是新年……沈宴说,嗯,不想要的话可以还给我。
他伸手取,刘泠忙护住,不肯让他碰。
沈宴扬眉,笑了一下。
刘泠头依然低着,我下午找过你,但没有进门。
沈宴稍微停顿一下,我知道。
为什么来找我?刘泠问。
想你貌美如花,我觉得我该来一趟。
沈宴随口说,浑不在意的态度。
刘泠摇了摇头,你问了我的情况,觉得我心神不宁,心情低落。
你担心我,就出了司所,来府上找我。
为让我开心点,你特意拿了你准备很久的礼物,想逗我开怀。
但我不在府上,为怕错过,你就一直等。
等到现在,我才回来。
刘泠抬起头,看向沈宴。
沈宴神情有些静,缓缓笑了下,原来我是个情圣。
他调侃道,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想的特别多,你……刘泠上前一步,紧抱住他的腰。
沈宴一僵,手摆在两侧,无处安放。
刘泠抱得他那么紧,那么认真而诚挚,让他也再不想说什么。
停了一下,沈宴的手环住她,轻轻抱住她。
他听到刘泠在耳边轻声,谢谢你,我喜欢你。
沈宴失笑,将她抱起来,我知道,你不用每见面,都要说一遍。
但是不说的话,那么炽烈的感觉,刘泠觉得自己根本兜不住。
她必须要让沈宴知道,她有多喜欢跟他在一起。
接下来,沈宴看她情绪正常,原本打算离开。
刘泠用自己白天在街上买下来的小吃诱惑沈宴留了下来,两人蹲在一起吃了些小吃,又围在炉火前,把刘泠买的其他东西挑挑捡捡。
沈宴惊讶万分,看刘泠像买了个百宝箱,他说饿了,她就立刻从包袱里,掏出一堆零嘴,还有冷了的主食。
热一热,味道很香。
沈宴咬了口糕点,挑剔道,有些甜。
刘泠拿出另一种百花样的糕点喂到他嘴边,这个我尝过了,不太甜。
沈宴咬了几口,也喂她吃了些,道,要是有酒的话……刘泠又从另一个大包袱中,取出一个牛皮壶给他,我看有人排队打酒,大家都说好香。
我觉得你喜欢,就打了些酒,你尝尝……沈宴看她的目光很奇怪。
刘泠问,怎么了?你,你不必……沈宴伸出手,将她抱到自己腿上坐下,神情复杂,半晌,他笑了下,没什么,觉得你特别好,我很喜欢。
刘泠蹭了蹭他脖颈,淡声,你喜欢就好。
她心满意足,只为让他高兴。
沈宴问,我好像闻到烤鸭的味……刘泠呃一声,神情尴尬,忙从他怀里跳出去,你能闻到啊?!那么远的包袱,沈宴真是狗鼻子。
她慌忙道,对不起,我这就让人拿走……为什么要拿走?沈宴将她拉回来,手一扬,若有劲风起,那被丢远的包袱就被劲力托起,沈宴腿一踢,包袱就向他飞过来,落到他手中。
刘泠痴痴地看着沈大人跟耍杂艺一般高超的武艺,美滋滋想:沈大人真好看……然后她的嘴被一块撕下来的鸭肉堵住。
沈宴撕下一块块肉,喂到她嘴里,不是我不吃肉,你就不能吃。
刘泠,我是让你开心,而不是给你增加一个负担。
你懂么?刘泠被他温柔地喂食,心中暖融融。
她听了他的话,摇头又点头,伸手抱住他,不懂。
但一辈子的时间这么长,我可以学。
沈宴顿了顿,嗯,你可以学。
现在麻烦你的手从我衣服上移开……油蹭到我了!……发现沈宴的肌肉瞬时僵硬,刘泠吓得忙往后退。
她坐得不稳,一滑,油腻腻的手更是紧紧抓住了他的衣服,留下油腻腻一大片。
望着沈宴衣上明显的痕迹,再抬头看看沈宴肃冷的眼神,刘泠噗嗤笑。
在沈宴的抗拒中,刘泠紧紧搂住他脖子,任他怎么威胁,也不肯离开,沈大人,我好喜欢和你生活在一起,就像现在这样。
我知道,但你的手不要碰我!沈大人,你看我买了这么多东西,都是给我和你一起买的,你很喜欢对不对?你手移开!沈大人,我们在一起生活,一定很有趣,每天都有说不完的话,玩不够的游戏。
那一定很值得期待。
……你先把手拿开。
沈大人,你说,我真的能嫁给你吗?我现在被许给那个谁,真的没关系吗?我好害怕,好难过。
看到你,就想念你。
我真怕不能跟你在一起……我真的会嫁给你吗?……会。
沈宴答,不要怕,什么都不用管。
跟着我走下去,相信我,我当然会娶你。
刘泠点头,露出笑容。
徐时锦的话,让她心中不安,她不信任徐时锦。
但是她信任沈宴。
沈宴说她什么都不用管,那她就什么都不用管。
就算她由长乐郡主,被陛下封为安和公主,给下了明旨,下个月跟随夷古国的使者离京,去夷古国嫁人;就算沈宴由千户升为镇抚使,被下旨随行,护送她一路出京;就算秦凝搅了局,代嫁不成,仍找借口随她离京……刘泠都心中无所畏惧。
她相信沈宴,他说她只要走这最后一步,其余的都交给他。
因为全然相信沈宴,刘泠再不疑神疑鬼,再不忧愁自己的婚事。
她在京中过得肆意,各种宴席有心情的话,都去参加,刷了把存在感。
在一场马球赛中,让她意外的是,她碰到了已经消失很久的陆铭山和岳翎。
陆铭山仍然是儒雅的陆家公子,比起去年这个时候的意气风发,他现在却多了沧桑和憔悴。
拦住刘泠,陆铭山低声,阿泠,能为我引荐沈大人吗?刘泠扬眉,向身后瞥一眼。
灵璧上前喝道,放肆,郡主……不,我们公主的闺名,岂是你能叫的?!刘泠面无表情,目光根本没留在陆铭山身上,却往他身后的岳翎身上落了几下。
岳翎安安静静地站着,柔弱而怜爱,惹人动心。
在陆家那么艰难的情况下,她能留下来,甚至有手段让陆铭山带她来参加贵女们玩的马球——比起陆铭山,刘泠对岳翎的兴趣更大点。
岳翎抬头,看向刘泠,她目光闪了闪。
章节目录 133.1.0.9徐时锦窝在榻上,看沈昱暴而起身,隐怒地看她一眼,他想要发火,却无处发泄。
棉花糖小说网WWW.Mianhuatang.CC他转而向外走去,步伐很快,似一眼都不想看到徐时锦……徐时锦纤长的手指搭着自己面颊,温和笑,我什么时候劝你娶别人了?你的气性倒比我还大。
……!沈昱回头。
灯火中,他喜爱的姑娘眉目婉约,是旁人无法比拟的气韵幽美。
她微微笑道,你喜欢娶谁就娶谁,喜欢干什么就干什么。
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对你那么多要求……我不是你想的那样。
在沈昱怔然的目光中,她侧头看窗外飞雪:沈昱,我没有你想象的那样爱你,可我也没有你想象的那样不爱你。
你怎样,其实,都是好的。
比我想象的要好。
……刘泠抱着食盒,站在院落中,她听到屋内传来的高声。
沈大人闭气了!屈大夫呢?屈大夫你快看!他死了?胡说!怎么可能?!……那些声音,或高或低,在刘泠耳边响起。
如一把热水,从头浇下来。
在热到极致时,开始觉得冷。
刘泠手中的食盒,哐当掉地。
她低着眼,看食盒摔散,热汤倾洒而出,将地上一片雪白融化,肮脏无比。
刘泠站在那里,盯着食盒看了半天。
她再抬眼,向灯火明亮的屋子看去。
她站在风雪中,一动不动。
屋中乱糟糟的,开始有人进,有人出。
有人从刘泠旁边经过,凄哀地看她一眼。
公主,罗凡站她身后,轻声,进去看一眼吧。
……唔,好。
刘泠回答的迟钝,罗凡先走,她在后,步伐像老人一样缓慢,侧脸冷寒。
有人见到她过来,自动让开路。
刘泠站在里门边,往里面望一眼。
屈大夫满头大汗,又是扎针,又是喊人。
众锦衣卫紧张地包围,不停地喊沈大人,有人声音沙哑,有人落了泪。
刘泠站在门边,望着里面。
这屋中许多人进出,那张床前,也站了很多人。
人来人往,在她眼中,皆是面目模糊。
刘泠只看到那个无声无息的青年。
他脸色惨白,面容白皙清俊。
他睡在那里,床上满是血迹,从嘴角口鼻渗出。
他有清湛漆黑的双眸,此刻紧闭,也许永远不会睁开了。
死亡啊……刘泠怔怔地看着。
她忽然觉得呼吸紧促,目光变得炽热。
她静静看着他,看他死去。
其实没什么,在推他下崖的时候,刘泠已经觉得沈宴死了。
现在不过是再死一次,没什么……没什么好难过的。
公主,你不过去吗?有锦衣卫在她身后问,有些不自在,举了举手,我要进去……但门被刘泠挡住了。
这个锦衣卫才说话,便被同伴拉了一下,瞪一眼。
看看时候啊,公主在这里!刘泠目光流散,眼中有光在漾。
好一会儿,她才低声道,不了,你们进去吧。
我不去看了。
她不用再往前一步了。
她转过身,向后走去。
从缓慢,到稳定,她走出这个空气逼仄地屋子,站在屋外,站在风中,她吸一口清冷的空气。
五脏六腑都被冻住一样,她伸出手,擦去眼睫上的水雾。
她站在风雪中,发丝和衣袂一起飞舞。
她下台阶,脚下一空,直直摔了下去。
她跌坐在雪地中,手扶着地表,破了皮。
她看自己的手,出了血,却好像并不疼。
反而是寒风中,她感觉到那股冷气,向她扑头盖脸地打来。
杨晔等人急切地站在她身后,想扶公主起来。
刘泠在雪地上坐了一会儿,慢慢的,自己站起来,从雪和泥土中挣扎起身。
她站在院落中,站在肆意飞舞的大雪中心,承受着从四面打来的雪花。
她回过头,望一眼灯火阑珊。
杨晔看着公主,她的眼睛幽黑,空茫。
今晚的云层很薄,有月亮浅浅的露出来,但被雪光挡住。
世界这么黑,这么冷,又这么静。
刘泠站在大雪和黑暗的分界线,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一半是雪狂乱洒下的银光,一半是暗无边际的晦涩。
屋中似有人在哭。
刘泠说,走吧。
……?杨晔跟上她,公主,这就走吗?你不去,不去看一看他……有别的侍卫劝,沈大人很爱公主你的,在他临走前,他应该希望公主在身边吧?刘泠在风雪中跋涉,侍从们的话,她一概不理。
她冒着大雪,脚踏入厚厚的雪层中,拔得艰难。
每走一步,都辛苦一分。
每辛苦一分,她的脸就更冷一分。
她无情而漠然,面无表情,在飞雪中,向着远离沈宴的方向,越走越远。
时间是如此缓慢。
[www.mianhuatang.cc 超多好看小说]公主……后面有罗凡的叫声。
公主……杨晔跟着劝。
走。
刘泠肩膀颤了下。
走!刘泠几乎是吼出来。
她红通的眼底,遍是风霜,她的声音像一把尖锐的刀,吼得全身颤抖。
她白着一张脸,喊出的话,像沉沉暮色。
寒鸦已归,她自在发冷,等不到归人。
她越走越快,向着迎面打来的雪花。
雪打在她脸上,冰寒刺骨,又很疼。
我要报仇……我要报仇!眼中,有泪意涌。
却未到眼底,又消失不见。
一切都是假的。
什么活着,什么希望,什么等明天,什么以后……全是假的。
她很爱沈宴,这才是真的。
脑海中,乱糟糟的,有许多旧日画像在闪来,又掠去。
它们不留片刻,像她一样。
刘泠一生最温软的时光,是和沈宴在一起。
他们走在许多地方,一前一后,并肩而立,或说或笑。
岁月那么美好,让她想疯一疯,作一作,跟沈宴说许多莫名其妙的话,又做许多莫名其妙的事。
刘泠一生最温软的时光,是能遇到沈宴。
她走在凄风苦雨中,他为她打起一把伞,扶着她走一路。
他们走的开心,他将伞随手一扔,看她洋洋得意地,伸手将雨水泼到他身上。
刘泠觉得自己在做一场梦,一场长久的,不会醒来的梦。
沈宴……沈宴…………刘泠在雪地中,跑起来。
她发了疯一样地向混乱的雪中跑去,把众人丢在身后。
雪打上她的脸颊,奔跑中,过往的片段,只言片语,都像这满天的雪花一样,向她打过来,让她无能为力,无可躲藏。
你怦然心动了?心动得太频繁,会肾虚。
别自作多情,你发上有虫子,我给你取下来。
好姑娘,你真是一个……很有想法的姑娘。
你不知道,我会保护你。
你记得,面对万丈深渊时,不要想着跳下去;面对万道光芒时,不要忘了去拥抱。
祝卿好。
我最喜欢你,最放不下你。
刘泠,你的命不是我的,是你自己的。
你不是为别人而活。
什么样的人都会残忍,不光教你爱,也教你面对人生,变得寒冷。
歧路彷徨,月黑风高,每次都在走到末日时,某个人的轮廓,他站在那里,她的整个世界都跟着塌陷。
好奇怪,越追着爱的跑,就越是追不上。
风中,雪中,她固执地向一个人跑去,那么执着那么诚恳。
为什么最后,在漫天大雪中,还是要迷失方向呢?刘泠双腿发软,跪趴在地上,放声大哭。
漫天暴雪,她抱着头,哭得肝肠寸断。
脚下的路蔓延到世界终结,并没有尽头。
这凄凉的人间,无人可待的人间,让她生不如死。
那心爱的人啊,你为什么不张开双臂,不俯身来抱我呢?我被困在山崖中,想找你安慰却怎么也找不到。
我是多么失意,多想听你说话。
我要杀了你们!我要杀了你们!刘泠哽咽着,木着脸,在杨晔赶来时,重新站了起来。
……这一晚,像一个沉痛的梦。
对每个人来说,都是这样。
广平王府一片晦暗,沉浸在这个梦中,无法苏醒。
广平王夫妇睡得很不安稳,总有咚咚咚的声音在耳边响。
身下好像在摇晃,又有冰凉的东西落在脸上,这么的冷。
不、不对劲!广平王猛地睁开眼,凭着习武习惯,想一跃而起,却发现自己被什么束缚着,又重重跌下去,摔得尾椎疼。
他眯眼看去,先是见到一个兰色衣裳的乌发姑娘。
她的长发一径垂落,云缎般,夜歌般,那么的美。
广平王却硬生生打了个冷战。
因他看到,姑娘的手中,握着凿子和锤子。
那咚咚咚的声音,就是她在用凿子敲木板。
且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木板。
这是……哪里?在广平王苏醒后片刻,旁边一声嘤=咛,王妃也苏醒了。
立刻惊恐地发现,她和王爷被绑在一艘小船上,木船在湖中心悠悠地荡着。
美丽的姑娘,也是广平王的长女刘泠,用凿子,在敲打船板。
那咚咚咚的声音,像是敲在他们心上。
阿泠!你在干什么?还不给我们解开!广平王已经暗地挣扎,却发现绳子捆的有些紧,他很奇怪地全身无力,竟挣不开。
广平王一进府发觉了变动,一边呵斥着女儿,一边自己小心挣着绳子。
着火了!着火了!快救火!沉寂的王府,忽然传来人喊声,打破寒夜清寂。
大雪中,被绑在船上的广平王夫妻扭头去看,目眦欲裂,就见火焰飞起,向上窜去。
在风中,很快的,将整个王府席卷。
更可怕的是,只听到喊声,很长时间,没看到人影,没看到救火的人。
你到底做了什么?!广平王将目光落在刘泠身上。
根本不用猜,就知道这一切,定是刘泠所为。
在他们大声喊叫的时候,刘泠也侧头,看向火光中的王府。
这是她住了多少年的家啊,如今一场大火烧起。
她心中,是何等的快意!她带着笑,温柔地看着大火如龙卷起。
在她的笑容中,直面她面孔的广平王妃,面孔被骇得扭曲。
阿泠、阿泠怎么笑得出声?我给整个王府都下了药,让你们沉睡、又没有力气的药。
下在空气中,手抖了抖,不小心下多了。
刘泠扭头,看向广平王夫妻,道,但是我立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
所以,给你们下药时,就下得轻了些。
这么美好的景致,如何能不跟你们,一起来欣赏欣赏呢?阿泠,你疯了吗?广平王怒问。
阿泠,你要做什么?无论你什么要求,我和你爹,都会满足你的啊。
你是王府的人,我们是一家人,我们一荣俱荣……广平王妃劝道,她着急地望着大火,想到自己的儿女,心急如麻。
刘泠幽幽地看着她,她带着刺的目光,让广平王妃心头一激灵。
果然,她听到刘泠开口,你们不觉得,这个场景,很眼熟吗?眼熟?哪里眼熟?广平王妃张望。
快放开我们!广平王仍然一边维持着表面的怒意,一边使力挣脱绳子。
十二年前,我娘就在这个湖中死去,刘泠道,沈大人说,她是‘被自杀’而死。
她望着眼前两人,轻声,今晚,你们就陪她一起吧。
欠了她十二年的那条命,你们也该还了。
她死了很多年的母亲,她一切症结的起源。
今晚,一并了结了吧。
让广平王府陪葬,让这里的每个人都去死!和她一起死!陪着她和沈宴一起死!十二年前,我娘就在这个湖中死去。
平地一声雷,打在广平王妃心弦上,让王妃瞬间怔愣,脸色煞白。
刘泠眼有疯狂恨意,指她身后,她就坐在那里,看着你。
姨母,你们说说话吧。
说一所你是怎么杀死她的,怎么欺骗她的……她又用力,用手中凿子,敲着地板。
木板的震动传到她脚底,她眼中光芒乍亮。
从未有一刻,觉得死亡是这么的美妙。
广平王妃眼神空茫,一瞬间的失神,让她几乎忘了自己现在的处境。
此时王府中,终于有了人影。
但大火仍越烧越烈,那火光,将整个天边染红,一片惨烈。
打斗声,遥遥地传来,遥远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死的死,伤的伤,广平王府彻夜不眠。
现在他们在水上,一家三口,在湖心,和刘泠同坐。
广平王心中着急,他敏感地从女儿话中,听到沈大人几个字,自觉找到了原因,忙缓下语气道,阿泠,你听我说,爹也有不得已的原因……哗啦!水漫了上来。
隔岸观火,湖面的风轻轻逐着雪,与岸上的火光交相辉映。
迷离的夜雪中,水的冰凉,从板底涌上,浸了上来。
刘泠瘫坐一边,看着她的成果,船底被她凿出了一个小洞,冰水就从洞中,汩汩地流了进来。
刘泠仰望苍穹,雪花落在她白无血色的面颊上,这一刻的美丽和解脱,美好得让她无法形容。
船开始下沉。
啊!广平王妃尖叫。
水漫上他们的身子,身子在水的浮力中,向上飘去。
但紧接着,又被绳索拉回,下沉的船,与他们的身体,紧紧绑在一起。
广平王夫妇两人,都被绑在船上。
唯一能自由行动的,便是握着小锤的刘泠。
但刘泠靠着船头,仰脸看着飞雪,根本没有挣扎。
刘泠!你这个疯子!广平王怒骂,我早该杀了你!你该死!你早该死!弑父杀母,这么恶毒的事,你居然做的出来!阿泠……阿泠你清醒一点……姐姐早死了,但我们都活着啊……就算、就算你恨我们,还有你的弟弟妹妹呢,他们没有做什么啊……你放了我们,放过他们好不好?刘泠静静地看着雪,好像看到那天,沈宴从她手中,一点点跌下去。
这从船底渗上来的冰水,让她觉得无比亲切。
她看着雪,好像看到沈宴一样。
她安静地看着,看整个王府笼罩在一片火海中,所有人都在挣扎,可所有人都挣扎不出来。
整个王府,炼狱一样,求饶声、痛斥声……全都可以想到。
忽然,身后有凛冽风声刮来。
刘泠侧身一躲,手臂被尖锐物体刮上。
但力道不重,似使不上劲。
她反手将手中锤子甩出去,这才回头,看到她爹,胸口渗了血,正艰难地趴在船上水里,喘着气。
刘泠的锤子,刺在他胸口。
孽女!他恶狠狠地看着摇晃走向他的刘泠。
你早该死的。
刘泠说,手碰到锤子。
她盯着广平王的眼睛,没有把锤子拔出来,而是更用力地,向里面插去。
她力气不大,想杀人,比习武人要费力的很多。
但是广平王被下了药,没有力气啊。
在亲生父亲仇恨的目光中,刘泠紧握着锤子,一点点,往他心口,用力地刺着。
广平王的神情,越来越痛苦,他挣扎的,越来越厉害。
刘泠也被他大力甩出。
但她又持之以恒地爬回去,再次握紧锤子,用力向下按。
你……你……你要杀自己的亲爹……广平王大睁着眼,始终不敢相信。
王爷!王爷!自顾不暇的王妃哭泣着。
船上的水已经浸透了几人的身体,到了颈部。
刘泠用力地握着锤子,使劲全身力气,将广平王钉在船上。
他身体颤抖,他抬手费力地指着她。
刘泠的眼睛,越来越黑,越来越亮。
她眼中,有寒光涌起。
她恨道,我亲自杀你!广平王被按趴在船上,他的整个身体,沉入湖水中。
摇晃的水影里,他女儿的长发在水中散开,在他眼前荡起,像一首哀哀挽歌。
他的视线渐渐模糊,好像看到遥远的过去,有个女子坐在船头,诡异地冲他笑。
她说,你终于死了。
刘泠的整个身体,也漫入了水中。
她没有与船身绑到一起,广平王夫妻在水里挣扎,她的身体,却向上浮了浮。
刘泠的身体,与船只分开。
但她并没有向上游去。
她和这两个人一起死,这正是她所想要的,她设计好的。
一切都是她想要的,她没什么需要挣扎的。
火海连成一片,将王府笼罩。
在火海下,冰湖中,刘泠亲手杀掉广平王夫妻。
你看过血在水里散开的模样么?像一朵妖娆的死亡之花在绽放,你看到红色的花瓣飘荡,红色的枝藤伸长,它与水相容,泼墨晕染。
把殷红的美艳,诱人的死亡,呈现在你眼前,让你看得这样真切。
你从水下看过人的尸体么?扭曲的脸,痛苦的眼神,死不瞑目的表情。
他们离你而去,和船一样沉下去。
你是那么的开怀!刘泠看到他们一点点死去,她放声笑,水进入她的耳鼻,她全然不在乎。
世界什么样子不在乎,死后什么样子也不在乎。
只笑着笑着,她的脸就木了下来,侧头,往虚空中看去。
刘泠向湖水深处,慢慢沉去。
她始终睁着眼,仰着头,看那头顶向湖中撒来的雪花。
她脑海中,再次浮现沈宴。
你真好。
她喃声。
她一生最幸运的,便是遇到了沈宴。
她浑浑噩噩,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许多年,她在不停的怀疑和否定中活下去。
遇到沈宴后,她除了跟他在一起,仍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之前,她一直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沈宴要她活,她就活。
他要她死,她就死。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刘泠的灵魂,有了自己的想法。
她现在,终于明白了自己在做什么——【谢谢你啊,沈宴。
我最喜欢,最温暖,最遗憾,最痛苦的,全是你。
我活着是想爱你,当我不用再爱你了,我也不想活了。
】【等我有下一辈子。
我还去找你。
还去追你,还去爱你,还去做你的妻子。
下一辈子,我会保护好你,让你再也不要受伤。
】她在沉漫的湖水中,好像看到漫天的时光向她纷涌而来。
又从她身后划过,离开了她。
时光寂寂,她全心全意的,想着沈宴。
刘泠!她忽然听到喊声。
那熟悉的声音……她切切地转过头。
刘泠!她再次听到一声喊声。
全身轻轻颤了下。
她抬起眼,向黑雾的边缘看去。
在寒冰一样的湖水边缘,有个人落了水。
一落水,鲜血如泼墨般,洒开。
刘泠望了许久,她怔忡的、苍凉的、痴痴的,向那个方向游过去。
在水中,她穿梭着,向红雾中游去。
直到她看到那个人,他闭着眼,无声息的,向湖水深处跌去。
多像一个梦啊。
刘泠早已分不清。
她游过去,将他抱入怀中。
她望着他紧闭的眼、苍白的脸、散开的发……她抚着他的面孔,怔然了许久。
我爱你。
刘泠心里默默想。
忽然间,她抱着他,向湖水上方游去。
她身形灵动,即使抱着一个人,也丝毫不影响。
她破水而出,紧抱着怀中的青年,叫道,来人!救命!章节目录 134.1.0.9他的死亡,带给她巨大的打击。
棉花糖小说网WWW.Mianhuatang.CC除非沈宴亲自出现在刘泠面前,任何人的话,刘泠都不会相信。
所以即使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沈宴仍赶了过去。
锦衣卫赶上了王府的那场大火,直接介入,将王府后事了结。
沈宴赶上了刘泠,他落了水,被刘泠救了上来。
他不会死的。
就算为了刘泠,他也不能死。
他必须活着。
他活下来,刘泠才能活下来。
在他亲眼看到大火中、刘泠沉水欲死时,他开始明白,那些完美的期望,刘泠是做不到的。
他希望她好好活下去,但活着太痛苦时,刘泠不接受。
她可以忍着一腔热泪,将他推下悬崖,她可以恶狠狠说我嫁别的男人,给别的男人生孩子。
我的生命,和你无关。
许多期望,都只是说一说。
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就是沈宴自己,他也未必能做到。
生命的终结,要是可以两人拉着手,喊一二三,一起离去,那就太好了。
如果做不到,他便应该活下去。
活下去,才是最好的。
在沈宴冻僵的身体被从雪山上找到时,锦衣卫就已经向邺京请示,请陛下派太医出京,为沈宴治伤。
他们已经收到了从邺京来的消息,陛下批准,已请太医出行,前往江州,为沈大人治伤。
若非沈宴忽然病重从而闭气,只要等下去,很快就能等到京中来的医者。
现在,沈宴虽然从鬼门关晃了一圈,但仍然处于危险状况。
本来就伤重,又用了轻功,又落了水,他更是病上加病。
自那晚过后,还未曾醒来。
作为沈宴的妻子,刘泠当即做决定,她与出行的太医联络。
她带着沈宴往邺京从,太医从邺京往江州来。
两边都加快步伐,好尽早碰面治疗,让沈宴好起来。
说起来伤势这么重的人,不适合来回挪动。
但刘泠一想,左右沈宴已经这个样子,他也不可能比现在更糟了,所以还是决定出行。
公主要给自己的夫君看病这事,锦衣卫当然不能阻拦。
但是吧……公主,沈大人走了,江州这边的事情怎么办?对啊,广平王府被你一把火烧掉,这我们是该报,还是不该报?我们是要把广平王府还活着的人怎么办?这都需要沈大人的指令啊。
我们又不能直接跟陛下请示……刘泠说,沈宴的意思,就是你们先处理后续!邺京不是下旨要严查了吗?那你们就严查!可是王府都没了……有什么好查的……而且公主,这是你的家啊,该查到什么程度,我们没把握啊。
最新章节全文阅读WWW.qiushu.cc刘泠把一堆破事,丢给了罗凡去做。
罗凡很是惊吓,又感觉自己受到了器重。
这是表现的一个好机会……他多么感谢自己常往公主眼皮下晃,让公主记住了自己,才有了他的机遇。
他立刻保证,请公主和沈大人放心,属下一定不负所托,将江州的后续事情,处置得漂漂亮亮!刘泠咳嗽一声,她其实有些心虚。
临行前,她跟罗凡说,等沈宴醒了,我会告诉他,他远程跟你们联系。
罗凡更是心中大定:有沈大人在上面顶着,他有了底气,不怕控制不好节奏了。
至于陆铭山?刘泠忘了这号人物。
锦衣卫封了王府后,正一个个确认尸体,暂时还没有查到陆铭山头上。
大火过后,锦衣卫在王府遗址上,找到了不少有趣的东西。
比如谋反啊,叛国啊之类的佐证……陆铭山这个人,还没有核实到头。
但很快,他们就会找到陆铭山的尸体。
陆铭山死在出屋前的一步距离。
手搭在门槛上,旁边丢着一只烧得焦黑的杯子。
靠在他怀中,是一个女尸。
经确认,那女尸,乃是岳翎。
仵作给的结论,是这两具尸体,身上都有慢性毒的痕迹。
咳咳,刘泠之前给府上人下的,只是让人无力的药粉,连毒都称不上,所以并未被仵作发现。
仵作现在对这两具尸体很感兴趣:似乎死亡前,正是毒发之时。
恐怕这正是导致陆公子没有爬出门的缘故。
陆铭山和岳翎,在火中,被活活烧死。
旁的人都有挣扎的痕迹,只有这两人,死前安安静静的,一点儿挣扎的意思都没有。
好像在烈烈大火中,他们要共赴一个美好约会一样。
此案例实在有趣,被仵作着重记录下来。
很多年后,江州的官员换了一批又一批。
很多人翻到仵作的这个记录,都觉得有趣。
闲暇时,会与人讲起。
在众人的口中,这是一个凄美的爱情故事。
曾经的名门公子陆铭山与自己的小妾岳翎真心相爱,却不被家族承认。
生不能在一起,死便要在一起。
他们在大火中,从从容容地相依而死,面上带笑,似夙愿得偿。
赚得无数人唏嘘落泪。
真实的情况,却只是岳翎下了毒,让她与陆铭山都动弹不了,眼睁睁地看着那场大火倾覆,从衣角,烧到全身。
有多痛,就有多恨。
陆铭山眼中有多恨她,但他开不了口;他又多想掐死这个女人,但他只能一动不动地抱着岳翎,相依而死。
这正是岳翎要的结局。
他欠她,负她,就用生命来还。
公主想要陆铭山痛苦一生,受折磨一生。
岳翎却想和陆铭山一起去死,像去赴约一样。
人约黄昏后,月下柳梢头,他们相携而立,互视而笑。
那是多遥远的时光,岳翎再不会得到了。
她是个村姑,邺京的天地不属于她,对她来说很迷惘。
那也不是属于陆铭山的。
岳翎挑选来,挑选去,想给自己和陆铭山找一个最好的死法。
托公主的福,她等到了这个机会。
岳翎最想得到的,就是这样的结束。
情深而不语,只有死亡可以证明。
【要么爱我,要么去死。
陆铭山,你选一个吧。
你不想选吗?那我帮你选吧。
就算恨我,你也是死在我手中。
死前,搂着的人,也是我。
】这是冬末春至的最后一场雪,下得断断续续,一切肮脏,都被大雪掩藏住。
很快天放晴,蓬松雪下被压着的草木挺了出来,开始万物复苏的狂欢。
那场大雪后,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
那是光明前最后的黑暗,挺了过来,一切便都有了指望。
因为不再冷了,气候变得暖和,不说下雪飘雨,一路北上,阴天都没有碰上。
天气好了些,又有屈大夫一路尽心照顾,沈宴的寒气侵体,总算好了很多。
屈大夫看到了希望,开始着手帮他解毒……在宁州时,宫中出来的太医,已经如约碰面。
太医跟公主见过礼后,就从屈大夫手中,接手了沈宴的治疗。
屈大夫跟前跟后,想从太医那里偷师一两步,好提高自己的医术。
不知是时来运转,还是太医的医术确实高,总之,沈宴一路伤重、昏迷不醒、高烧不止,在太医手下,他的身体,确是一天天的好了起来。
他能睁开眼睛了。
他能配合太医的治疗了。
他能抗□□内紊乱的内力,等太医每日施针。
他能对刘泠笑一笑,每天听刘泠说些话,看她笨手笨脚地学着照顾他。
陛下真是善解人意,听到沈宴伤重垂危之事,不光让太医出京,还把沈府的侍女侍从们,也打包送来。
刘泠终于不用每日战战兢兢,还总是摸不准病人该注意些什么,有更适合伺候人的灵犀灵璧等女上手,刘泠从自我焦灼中,解脱了出来。
她恢复了被侍女们簇拥伺候的日子。
沈宴伤势一日日好起来,他开始处理江州那边的事务。
一边与江州留守的锦衣卫联系,一边向邺京汇报。
只是邺京那边正全线封锁,信件来往有些不便。
但每日传信处理江州的后续事务,本来也是一项繁琐的事情。
沈宴得知了刘泠做的所有事,打算把妻子从这件事中摘出。
并在知道广平王府唯一的男丁刘润平、被刘泠送去邺京的定北侯府后,他思索一下,没有问刘泠的意见,就决定把刘润平护下。
毕竟,这只是个不到八岁的孩子。
广平王府已经没有了,陛下若不放心,可以把刘润平留在邺京养着。
到底,刘泠估计再也不愿意回去江州了。
她与江州的联系,彻底切断。
比起这些,沈宴倒觉得,刘泠对他的态度,很是奇怪。
他当然相信刘泠喜爱他,满心是他。
只是刘泠表现出来的爱意,把握的那种度……他心中微沉,好像又回到以前,陆铭山逼刘泠跳崖那次,刘泠被他救后,态度就热络得很。
沈宴心中怜惜:她是怕再次失去他,所以很害怕吧?沈宴想跟刘泠谈一谈。
可惜沈宴自己的伤还在治着,他说话都很费力,身体的不舒服,每日都折磨着他的神经。
刘泠还没有失常到变了一个人的地步……沈昱便只不开口,先看着。
他自己的身体状况,自己是最清楚的。
还是养伤为重。
这一日屋中,日常诊断的太医离去,侍女们也伏身离开。
沈宴靠着引枕,坐在床上,盯着刘泠沉思。
屋中满是药香,刘泠蹲在小案前,拿着小勺,在确定药的热烫。
沈宴每天要喝不少药,刘泠别的做不了,这个,她还是能顾着沈宴的。
沈宴喉头突然一阵刺疼,他咳嗽了一声,不远处的刘泠双肩一颤,手中汤匙一抖,慌乱站起,药汁被洒出来一两滴,到她胸口,漫了出来。
她也顾不上管,连忙过来,扶住沈宴,看他伏在床头咳血。
等他好了些,靠着床歇一会儿,苍白无色的脸抬起,对她微微笑了一下,他才要开口,被刘泠掩住嘴。
刘泠平静说道,没关系,我听到太医的话了,这是正常现象。
你先喝药吧。
刘泠熟练地照顾他喝药,她站在一旁,看沈宴许久。
沈宴突然听到刘泠说,沈宴,你想不想抱一抱我?沈宴端着药碗的手顿了顿,他目光抬起,望向自己娇美如花的小妻子。
他笑了笑,微微点头。
刘泠立刻走上来,将他抱入怀中,热情而贪婪地抱着。
她抱得那么深情,沈宴手中的药碗,几无可放之地。
沈宴更是僵了一下,因为他的脸,被刘泠紧靠着她高=耸的胸=脯。
整个脸埋入其中,沈宴咳嗽一声。
刘泠立刻弯身问他,还是疼?沈宴默默把药喝完,将碗远远丢开。
他抬目,看到刘泠的胸口微湿,里面的小衣显得很清楚。
他疑惑了一下,不觉多望几眼。
刘泠垂头,看眼自己胸口。
她脸上有了了然之意,你还想抱我,对不对?沈宴一句话没说,再次被刘泠抱入怀中。
结束语☆*——*——*——*——*——*——美味书单每日精心细选好看小说。
最新-最热-最好看的小说资源,请关注微信公众号(wmbook)免费获取。
美味书单小说分享群:278637435!声明:仅供交流学习使用,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