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佐突然一把抓住身边严大浦的衣领!这简直是前所未有的冲动和失态。
平时那个性格内向、富于哲理和修养的名律师曾佐,就像突然变了个人。
他发出了振聋发聩的咆哮:为什么把李小柱给弄丢了?你这笨蛋!秋姗噌地站起来,不由分说就给了曾佐一个耳光!在场包括紫姨在内的所有人,都被震惊得无以复加了。
显然,事情远远没有因为周小月的肉体已经烟飞云散,便被划上句号。
她那弱小无助的冤魂,在所有当事人和旁观者的心中,遗留下久久无法平复的风暴……紫姨忍不住还是开口说话了:曾佐,我们假定大浦当时跟李小柱一起上了那辆黑道奇,那么他也必然会跟李小柱一起,消失得踪影全无;再假定李小柱根本没有乘坐那辆黑道奇,那么警署自己的警车,也未必就不会来个当街大爆炸……我想,秋姗也是早就有所耳闻,那个所谓的日本藤永商事,若论动‘黑’的,就是整个市警署的警力,也未必就是他们的对手。
这是一个半公开的秘密——日本帝国陆军军部,潜伏在北平的一个长驻特务机关。
曾佐惭愧地低下头,轻轻为大浦抚平了被自己抓歪了的衣领……他承认自己如此失态,内心还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自己作为一个名律师的职业尊严,受到了一个司法界小流氓其实并不高妙的挑战。
结果竟然是一败涂地!紫姨似乎看穿了曾佐内心的秘密,她微笑地拍了拍这个自己最器重的大将的肩膀:君子报仇,未必十年。
最后,她对所有的牌友提出了一个冷冰冰的问题:各位,回答我——那些把老周父女毁掉了的人,是不是必须严惩不贷?是不是绝对不可饶恕?认为是的,就举起你的手。
在她的面前,五只手,没有任何犹疑地竖了起来。
皇粮胡同恢复了平静,消失了身影的巡警老周,也逐渐在人们的记忆中,随着盛夏的暑热,一起退去了、淡漠了……胡同里,不再容易听见小贩沿街叫卖酸梅汤和冰镇山楂糕的吆喝声,深秋时节来临了。
北平最美好的时节,莫过于秋天了。
瓦蓝瓦蓝的天空中,几朵白云会让人联想到丰收的棉花……城郊盛产的水蜜桃、葡萄、樱桃、沙果、甜杏……纷纷被果农们肩膀挑、小车推地直接送进了胡同。
经过年复一年的交往,已经熟络儿的主客们互相间打着招呼,说道着乡下的年景,问候着老人的健朗……紫姨也收到了九号院女夫人久违的邀请,带着自己没心没肺的干女儿小町子,到公主府去品尝时令鲜果。
小町不是第一次陪着紫姨光临这皇粮胡同最气派的宅第,她最喜欢的是公主府门前那对古老的石鼓门墩儿——金鸡报晓的精美雕刻匠心独具,已经被无数人的手摸擦得发出了光亮。
每每走到公主府门前,她就会想起儿时挂在嘴边的歌谣:小小子坐门墩儿,哭哭啼啼要媳妇……今天,她关心的除了那桩大事情之外,就是那位号称儒雅渊博的院长夫人朱雨馨,在经历了那一场生死攸关的大官司之后,又开始烹香茗、邀雅友,将要请她们娘儿俩享用什么令人惊喜的天下珍奇——那无疑是一种快乐,每次都会不同凡响。
一个贵夫人,竟能够高贵到了这种境界,也可谓是值得小小一书的题材了。
小町的确曾经对院长夫人提出过,想请她动笔为报社的副刊,写些诸如雅说饮食之类知识性趣味性的花边儿小品,当然是被那位夫人未加考虑便予以婉拒了。
天气微微凉爽了,钱府后院的十几盆菊花,开放得五彩缤纷、风情万种:雪白、艳黄、绛紫……令人望之便不忍离去。
为此,主人还是将茶座设在那个三角凉亭里。
今天的院长夫人,身穿一件酱色薄呢旗袍,外面罩着一件黑色的开司米对襟外套。
一朵菊花造型的黄金别针上,镶着刻工精巧的翡翠色叶片儿……全身上下透着与秋光十分和谐的情调。
小町从来认为,在皇粮胡同里,气质和品位能够跟自己的妈妈平起平坐的,也就是这位九号院的朱雨馨了。
这一次,女主人并没有过多在茶上做什么文章,一壶上好的茉莉花茶,与围绕在凉亭周围的名贵秋菊,仿佛一起泛着清香……上了茶以后,只见年轻的女仆轻移莲步,竟为她们端来一只小砂锅,然后摆上拙朴而手工精细的小竹笸箩。
打开小砂锅盖子,小町差点笑出声来——栗子,竟然是一锅煮栗子!颗颗浑圆饱满,五香俱全的蒸气扑面而来……紫姨也被逗笑了:夫人,今天,您栗子里卖的是什么药啊?朱雨馨先是连声劝客人尝尝,自己也一同兴致勃勃地动手剥起栗子来。
小町毕竟是年轻,动作也泼辣,一口气就是三颗栗子仁儿滚进了嘴里——不吃也罢,这一旦尝到便不肯罢手了……每年入冬,小町可没有少吃那明火大锅现炒现卖的糖炒良乡栗子。
不用说那几家著名的干果铺子,就是路边的小摊儿,充满诱惑的那股子甜香味儿,也令人垂涎三尺。
但钱府今儿个这煮栗子,却是全新的体验:当年收获的新栗子,口感粉中带沙,甜中有咸,一股别有风味的栗香,真是笔墨难以形容了。
钱夫人和紫姨看着女孩子贪婪、率真的吃相,也不约而同地相视而笑了。
钱夫人依然是那样缓缓而款款地道来:北京的栗子又甜、又糯,人们俗称糖炒栗子。
实际上呢,却是煮栗子吃起来更有味道。
煮栗子不是白水煮,而是卤煮五香栗子。
煮前先把生栗子每个连皮切个十字刀,然后加进少量的盐、花椒、桂皮、八角大料,在火上加水慢慢煮,煮得越透越好……北平人常说‘良乡栗子’,其实北平附近最好的栗子,并不一定出产在良乡。
柴桑《燕京杂记》中有记载说,‘栗称渔阳,自古已然。
尤以固安为上。
’固安县地处城南,而大多数人总以‘干鲜果品来自城郊西山’者为多。
所以那城西的良乡栗子,就大大地出了名喽——今儿个,我这一锅让紫姨你们娘儿俩见笑的,便是我特地放了一个出身固安县的卫兵几天探亲假,让他给我背回了五十斤的新栗。
紫姨也笑着赞不绝口:在夫人这里,平平常常的一个栗子,也能吃出这么些学问来呢!如果不是有着周小月姑娘遇害的成见,朱雨馨是一位何等富于魅力的人物啊!手里剥着栗子壳,小町的脑海里,不由得掠过了这样的念头。
只听两位贵妇人的话题,就从这栗子说叨开了……今天的紫姨,一改往常对院长夫人洗耳恭听为主的惯例,破天荒竟也开口说叨开自己的栗子经来:夫人可知道,从皇家园林承德避暑山庄往密云、北平方向来的路上,有一段明长城。
长城脚下那小地方,好像是叫‘兴隆’。
过去也属皇家狩猎场的领地,曾经还是李自成攻打故都北京的一个口子……我知道,那里出产一种鲜为人知的小栗子,大多是一个毛果皮儿里面就包一颗果实。
形状圆溜溜儿的,味道特甜。
听说,从前也是进贡御前的干果山货。
我认识一个商人,就专门把这种栗子输出到日本去。
独家生意,做得还真赚呐!据说,那东京浅草寺和横滨唐人街上叫卖的‘天津甘栗’,大多也不是西郊的良乡栗子,而是无名无姓的兴隆栗子呢!钱夫人哪里是一个愿意放过这种情报而不予追究到底的人呢。
闻言后马上便开了口:若不是太费心思,紫姨您可否请那位做栗子生意的朋友,到时也给我儿匀个十斤、八斤的?这能费多大的心思呢,看夫人您客气的!按说,本来还是我给他深山淘出的宝贝呢!紫姨这话,连小町都是第一次听说。
不由停下了剥栗子的手,心里琢磨着:这回,咱家老太太那个什么兴隆栗子里,又卖的是什么药哩?紫姨果然也就顺水推舟地白话开了:就是我这个傻丫头,总在路边上买那大铁锅现炒现卖的糖栗子,被咱们皇粮胡同原来那个姓周的老巡警给看见了。
有一天,就给我家送了一小包来——原来,那周巡警就是兴隆乡下出来的人呢……小町竟听出一脊梁的冷汗来——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我的妈呀!谁知今天的紫姨,还真是没有了起码的眼里见儿,她看也不看钱夫人已经开始变色的脸,继续哗众取宠地白活着自己那什么兴隆栗子:……我吃了一颗,就知道不同其他的地方了。
从这丫头嘴边儿,硬是扣下几颗来……就这么着,我代那个朋友向巡警老周问清楚了产地和收获时节。
兴隆那地方的人穷啊,山多地瘦,经我这一句话搭的桥,不但做买卖的朋友发了财,当地好些乡下人,多少也有了平时买盐、过节割肉的现钱了。
我若是开口要个百十斤的栗子,那还不是小事一桩?!没想到,朱雨馨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虽然她并不能够肯定紫姨借着栗子,到底是想说哪一出,却也毅然地迎风而上了:紫姨,您说的那个姓周的巡警,可就是诬告我家胜晓糟蹋了他女儿的人?紫姨做出满脸愕然状:呦——巡警老周女儿出了事,我倒是听说过的。
可并没有听说贵府的公子,也被冤枉在一起了啊!这我可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了。
像胜晓这么知书达理的孩子,怎么可能呢?!要不是我这个没心没肺的闺女配不上,我可是做梦都想找个像胜晓那么有教养的好姑爷呢!那不是明摆着的……诬告吗?谁能信他的呢!不过,巡警老周那人,平时看上去可真老实。
怕也是……听信了啥人的挑唆吧?小町一听妈妈随口就拿自己打比方说事儿,气得差点被一颗栗子仁儿给噎着。
朱雨馨冷笑起来:就是被这‘老实人’给一闹,我家胜晓到现在还恢复不了元气。
今年上大学的打算,也不能不推到明年再说了。
真是祸从天降啊……说到这里,一场赏秋菊、品甘栗的好下午,就被这位院长夫人毫不做作的眼泪,濡得连紫姨也跟着湿了眼圈……小町心说,这些老娘们儿,泪腺都跟水龙头似的,拧开就流!紫姨好不容易停止了抽泣:夫人,都怪我不好,说栗子竟就扯出个巡警来。
这事儿,咱们就当是大人做了一场噩梦,孩子受了一回历练。
钱家是何等尊贵之人?为一个巡街的,犯不着这么伤神伤身体——您的好盼头,还在后面儿呢不是?您倒先把自己给哭坏了眼睛,又如何能看到孩子的锦绣前程呢?那朱雨馨听了紫姨的劝慰,便借坡下驴,用女佣送来的热手巾轻轻拭去泪痕。
似乎真是被紫姨给哄笑了:小町姑娘看你妈,什么时候平添了一张王熙凤的嘴呀!紫姨表现得又亲近了几分:倒是有一件事情,我却不能不给夫人提个醒。
听说,那老周遭解雇回老家去以前,偏巧警署一个高级警官的手枪就丢了。
有人怀疑丢枪这事儿,跟他有关。
但警署的头头脑脑儿们,怕事情一旦闹得人心惶惶,也是要丢了乌纱帽的,便对外对上都瞒着不说不报,正在自己暗中查访。
负责这件事情的警官,便是小町子一个远房表哥。
他担心我们就住在皇粮胡同里,万一发生了什么‘殃及池鱼’的事故,所以偷偷嘱咐说,这些日子,家里要格外地注意关门上锁……好不容易有了笑脸的院长夫人,表情再一次严峻起来:紫姨您这话可当真?终于轮到小町开口了:伯母,我表哥连丢失的是把什么枪,都告诉我了。
钱夫人犹疑了片刻,还是追问了一句:是支什么枪呢?小町仿佛终于有了说话的机会,便卖弄地回答说:柯尔特。
表哥说,也是勃郎宁亲自设计的一款著名的枪型呢!又小又轻,特别好随身携带。
也就有人把这种手枪爱称作‘袋儿装’。
一个弹夹能装七发子弹连续发射呢——钱夫人不无敬佩般地连连点头:噢……敢情就是一个手枪,还有这么多的讲究呢——小町乐了:瞧刚才您两位,不就是一个栗子,还弄出那么多的讲究来呢!年轻女孩子的话,倒是把两位长者又都逗笑了。
可谁的心里都明白,那笑里,隐藏着各自纷繁的心绪……再说那位一度以北平小包公美名四溢的青年法官王玉农,此人才真可谓是应了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这句老话——明明是判了一场包庇杀人凶手强奸犯的弥天大假案,却被晋升为法院的副总审判长,一举成为高级法官之列的贵人。
不过,世间难有十全十美、八面讨巧的好事情。
王玉农庇护了权贵,得宠于上司,甚至蒙蔽了相当一部分的舆论和民意。
可他再聪明,也有没想到的一面,那就是,他得罪了全市上千个警界最底层的巡警们——他们,怎么能够无视同僚老巡警周常贵那悲惨的命运呢?!一向来,那些有权有势、财大气粗的国人和洋人,对这些靠着每月三、四块银元的微薄粮饷养家口的臭脚巡,何曾真当成过一回事儿?不恨才怪呢!一场人命官司输得如此不明不白,一个小巡警出庭作证前,又失踪得那样蹊跷。
加上一个有心为部下讨回公道的副探长,还跟着吃了挂落儿,稀里糊涂地背了个停薪处罚……更可恶的是,对那生死不明的年轻巡警李小柱,上头明显地根本就不想认真追究。
开始甚至推说,这是意外失踪事件,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总不该算是殉职,可该不该算是个擅自脱走呢?严大浦上上下下地陈情,最后还是跟杨副署长婉转地讲了一番对下安抚军心的必要,才给李小柱的父母,特批了五十块大洋的慰问金,事情打发得不了了之。
尽管谁也怕被砸了饭碗,敢怒不敢言,可心里边儿的感受却是一样的——想必今后,自己这些地位卑微的臭脚巡们,生存处境更不如前。
谁还敢出头儿为同伙们凭理说话?真不由人不生出唇亡齿寒之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