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进来的却是程敬唐。
跟在他身后进来的是十几个金枪班士兵。
看到他进来,我精神略略一振。
金枪班是南武公子的亲随士兵,现在进来的,多半就是南武公子了。
虽然我肯定见过改装后的南武公子,但正式见面还是第一次。
这个一手毁灭了帝国的共和军最高领袖前来看我,究竟有什么用意?我猜想可能是与我谈谈五德营缴械的条件。
他虽然扣住了我,但五德营就在雾云城外,随时都会攻城。
纵然五德营现在只有不到四万人的兵力,而集结的共和军前后却已超过十万,但以五德营这些年来百战百胜的威名,我想南武公子绝对不敢轻启战端,还是要来与我谈判的。
也许,这是个契机。
我索性躺到床上,双手枕在脑后,腿也架起来,摆出一副目中无人的架势,以示我纵然身陷囹圄,仍然有平常心。
金枪班士兵一进来,便两边排开,站得整整齐齐,有个人走了进来。
一看到这人,我再也装不了镇定,翻身坐起,惊叫道:吴万龄!进来的居然是吴万龄!实话说,即使金枪班排开架势,进来的是个蛇人或鼠人我都不会那么惊奇。
我做梦都想不到会是吴万龄。
吴万龄进入火军团后,一直在做一个中级军官。
等他在火军团做了中军,毕炜与我的关系也越来越僵,我就再也没机会再看到他了。
偶尔想起,也只是为他担心。
但戎马倥偬,想到他的机会已是绝无仅有,等毕炜被邓沧澜迫降共和军时,我都已经忘了吴万龄也在火军团里。
现在看他进来,相貌没什么变化,却是气度非凡,颇有指挥千军的气魄,就像变成了另一个人。
吴万龄走了过来,脸上也没有表情,隔着囚笼的铁栏向我行了一礼,道:楚兄,别来无恙。
我看着他,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只是淡淡道:吴兄,你究竟是什么人?吴万龄微微一笑,道:有件事一直瞒着楚兄您,万龄在此深表歉意。
只是两国相争,兵行诡道,无所不用其极,楚兄应该也能理解。
我道:你是共和军伏下的暗桩?吴万龄摇了摇头,道:家父便是苍月公。
这话又像一个晴天霹雳,把我打得闷了。
我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只是道:什……什么?那么那个南武公子是谁?家父有二子一女,义子名南,亲子名武。
家父不愿我们借他的余荫欺凌他人,因此从来不带我们外出,我兄弟三人一直以平民子弟的身份生活。
吴万龄的声音仍是平和如常,似乎说的只是一件家常而已,我就是武。
当唐侯渡江击败家父,我受伤未能随众南归,被一户人家收留,结果唐侯南征时,将我征编进了部队。
我喃喃道:怪不得,那时逃归路上经过符敦城,你会宁可留在符敦城也不愿意回帝都。
当时吴万龄为了留在符敦城,向陶守拙说明了与我们一同北上的四个女子的身份,使得陶守拙定计把她们也当成供品献给帝君,使得我和枫再也无法在一起。
那时我恨得险些就要把吴万龄杀了,现在想想,也许当时杀了他,可能更好一点。
邓沧澜反叛文侯是受毕炜胁迫,而最后毕炜投降共和军,虽是受邓沧澜胁迫,吴万龄在其中起的作用肯定也不小。
我心里一阵烦乱,也不知是该表示钦佩还是愤怒。
以前我总觉得吴万龄虽然整顿军务有一手,但这个人能力终究不太强,所以放到哪里都是泯然众人。
回头想想,吴万龄在帝国军中呆了那么长时间,这种坚忍就已经令人生畏了。
吴万龄道:不怕楚兄见笑,以前家父就说我懦弱无用,当时我还不服气。
高鹫城一战,我才真正知道自己懦弱无用。
父亲在城中,我却在敌军中攻打城池。
那时也起过入城后与父亲共存亡之心,但一来没这个本事,二来当时唐侯合围之势已成,最终我居然是作为战胜者才得以入城。
等后来在蛇人齿牙间侥幸逃得一命,更是觉得天下之大,茫茫然却无我容身之地。
我沉默不语。
虽然认识他这个苍月公公子的人很少,可是到了帝都,万一被认出来,那就是死路一条了。
尽管对他语带讥嘲,但将心比心,假如我处在他的位置,我恐怕也会这样做吧。
我道:后来你为什么仍然一直留在帝国军中?当时联手共抗蛇人军,你有的是机会回去。
吴万龄行了一礼,道:当时南哥已将家父留下的部队带得有声有色,他也已在军中建立起了威信,如果我回去,就会影响到他的地位。
而且我自觉不是南哥和你那样的能力超群之辈,回去后充其量也只能当个小军官。
与其如此,不如就留在帝国军中伺机而动。
我冷笑道:你不要说你没能力。
帝国军有一半便毁在你的这份坚忍和自知之明里。
只是你把你父亲的家底拱手相让,不怕九泉之下难以面对你父亲么?当初吴万龄献计突袭五羊城,捉拿了何从景,我只是觉得这计策有点不讲信义。
回过头来想想,那其实是南武公子授意吧,借我们的手除掉了何从景,南武公子就此彻底掌握共和军的领导权。
吴万龄脸上也没有异样之神色,只是行了一礼,道:楚兄谬赞。
天下非一人的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
万龄自觉比不上南哥,共和的大旗,只有南哥才扛得起来,我愿意把南武这个名号让给他。
我这样说他,已是不无挑拨之心。
但吴万龄根本不受激,他的话也很坦然。
我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虽然知觉得应该恨面前这个人,如果不是他们兄妹二人,邓沧澜纵然对张龙友不满,也不至于裹胁毕炜反叛了。
他口口声声说自己没有能力,但帝国确实可以说有一半毁在他的手上。
我叹了口气,道:闲话少叙吧。
吴兄,你既然来了,就把来意说清楚点。
吴万龄拍了拍手,有个亲兵提着一个葫芦过来。
吴万龄拿出一个木杯倒了杯酒,从囚笼缝隙里递进来道:楚兄,今天万龄只是来陪你喝几杯,叙叙旧情。
这一杯,是谢你高鹫城中的相救之情。
我接过杯子里,心里百感交集。
吴万龄用木杯,也是怕我用这个伤人吧。
我接过杯子来一饮而尽,道:不必了,那时即使不是你,我一样要救。
何况,那时有个伍克清,还有个女子,可以说是被我害死的。
吴万龄也把一杯酒一饮而尽,道:那是没办法的事,楚兄也不必自责。
上天有好生之德。
楚兄,你讲仁义,与家父所说的以人为尚,以民为本实是一理。
我心中突然又充满了希望,道:吴兄,现在你们已经赢了,那也是天数吧。
你来是让我为这新的国家出力么?吴万龄看着我,半晌没有说话。
我的心沉了下来,道:怎么了?吴万龄道:楚兄,还记得大帝杀伽洛王故事么?大帝得国,灭伽洛国,伽洛王请降,但大帝却以王者如草,纵之则狐兔囷集为由,将伽洛国王族尽数斩杀。
虽然当时看来凶残,但伽洛国残党因为再找不到直系宗室,勉强弄了几个旁支宗室,结果连伽洛国故地的民众都不支持。
听吴万龄说起这件事,我的心头一动,道:那么,是要杀我了?吴万龄的眼里闪过一丝痛楚,默然不语。
过了好一阵,才抬起头道:楚兄,我知道我也对不住你。
世间万物,有生有灭,有得有失,这个新时代的创立,也必要有人以血为祭。
楚兄,你就是这个新时代的祭品。
我干笑了一下,道:祭品?也是。
我带领帝国军与你们交战多年,已是身不由己了。
如果我活着,恐怕南武公子寝食难安,日夜都会担心有朝一日重整地军团,揭竿而起吧。
可是,政客做事不择手段。
当初我会背叛文侯,正是因为我看不惯文侯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作风,可是南武公子和文侯显然是同一类人,甚至比文侯更不择手段,本来我还以为,我命令地军团放弃抵抗接收收编,即使南武公子不会用我,至少也能让我归隐山林吧,可是现在觉得,即使他们愿意用我,恐怕最后也是一场悲剧。
我苦笑着,看着杯子里的酒,道:那么,你现在就是要杀我的么?这杯子里是什么毒?吴万龄道:不是现在。
楚兄,请放心,这酒是安国王府里窖藏的木谷子酒,没有毒。
这酒是木谷子酒么?我鼻端也闻到了一丝幽幽的酒香,隐约正是当初攻入高鹫城时闻到的。
只是我向来并不喜欢饮酒,所以一直都没发现。
我道:真是生受你了。
吴万龄放下杯子,道:还有一件事。
他招了招手,另一个士兵捧了个包裹过来,他放在外面的桌案上解开了,道:楚兄,这是你随身的几件兵器。
我知道你很喜欢这几件东西,一直贴身带着,所以我请南哥准许,为你殉葬。
他解开了刀裹,里面是我进入帝都谈判时身上带的无形刀、手弩和流星锤。
这几件东西我一直都带在身边,也都有了感情。
只是吴万龄当然不会在我活着时给我,现在就想摸一摸都不行了。
我看着这几件东西,喃喃道:手弩是薛文亦给我做的,为我陪葬吧。
流星锤是李尧天给我的,原本是他家传之物,吴兄,请你趁句罗使者来时交还给他们。
李尧天因为力抗倭岛入侵,在句罗名望极高。
但他死在暴风之中,尸骨无存,在句罗留下的遗物一定很少。
吴万龄点了点头,抽出无形刀来,道:那这把刀呢?我叹了口气,道:这刀是以前我的参军简仲岚所用,他死后就归了我。
此刀乃是神物,我死后,就给你吧,那柄手弩为我殉葬就够了。
吴万龄抬起头,道:那多谢了。
他顿了顿,又道:对了,你的马被郑昭夫人要去了,不要紧吧?白薇?我的心头一疼,道:那是最好的结果了,谢谢她。
他收好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举起来道:楚兄,今天恐怕是我们最后一次一起喝酒了,请吧。
我抿了一口,道:吴兄,新朝建立后,你想做什么?他苦笑了一下,道:不怕楚兄见笑,我唯一的长处就是整兵。
小时候,我就喜欢看士兵操练,看他们走得整齐划一,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所以去军中做个中军倒是得其所哉。
只是南哥肯定不会让我做这个,可能也就是吃吃喝喝,渡过余生了。
我道:太平了,到时肯定要裁军。
其实吃吃喝喝有什么不好,就算你是绝世名将,到了太平年代一样会无所事事。
吴万龄道:也是。
我还记得你曾说过,天下最宝贵的就是人。
你说过,珍宝易失,山河永在,但如果没有人,一切都没有意义。
只要百姓能过安稳日子,兵器入库,马放南山,那是最好的事。
我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木谷子酒上口甘甜绵软,但后劲很足,我这一口喝得急了,头也有点晕,身体有些发热。
我伸出杯子,吴万龄又给我倒了一杯,我道:这样的太平日子本来早就可以到来,只是当初你们不愿解甲,才让苍生又多受了这许多苦难。
现在这共和国建立了,可是你说,共和军和帝国有什么不同么?那时叫帝君,现在你们叫大统制,南武这个大统制和帝君只不过是名称上的不同而已。
吴万龄道:楚兄此言差矣。
也许现在你是看不出不同来,但共和军与帝国有一个最大的不同。
帝国是一家一姓的天下,共和国却是天下人共有的天下。
帝国如果出现明君,可以让百姓过上好日子,但一旦出现暴虐昏庸之帝,纵有能臣亦是无能为力。
共和国却是不同,天下人共主国家,只要有谁做得不好,议府便可弹劾大统制,另选贤能上台。
这就像一辆大车,驾车之人如果只有一人,一旦方向出现偏差,车入深渊,旁人唯有陪葬的份;可是如果有乘车之人都有驾车之权,那么随时都可更正方向,大车纵然出轨也无大碍,随时都可以回到正道上来。
眼下国家初创,制度必定不甚完善,不少地方仍要沿用帝国之制,可是十年百年后,这天下人共有天下的想法已深入人心,纵然大统制想要复辟帝制也已不可能了。
我说不上话来。
即使我再痛恨共和军,再痛恨南武公子,也不得不承认吴万龄说得没错。
本来我的心里满是愤慨,但现在却平静了许多,又大大喝了口酒,道:帝国也许是气数已尽。
好吧,要杀我,我也认了,只是我还有一句话,请吴兄转告南武公子,请他成全。
吴万龄道:楚兄放心,你要吃什么,我一定满足你。
我笑了笑,道:五德营与共和军交战多年,但都是听我的指挥。
要定罪,就定我一个人吧。
吴万龄点了点头,道:五德营乃天下第一的强兵,谁也不会不承认,能够和平解决,自然是最好的事了。
听他的话,开始时我还放下了心,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些不对。
我道:什么叫‘自然是最好的事’?吴万龄抬起头,道:与你一般,五德营已经是一个传说了。
如果让他们留下来,即使再拆编改制,都像是一把悬在床头的利刃。
楚兄,此事恕我无能为力。
我惊呆了,心也一下凉到了极点。
五德营的战力显然让他们都害怕,所以不把五德营消灭掉,他们是不会罢休的。
我喝道:吴万龄,你们不能背信弃义!是你们说要与我军谈判,我才命他们不再抵抗的!吴万龄端起杯子,道:楚兄,兵行诡道,这话你也说过不少次了。
五德营几乎占了当初帝国军的一半战力,如果保留他们的编制,不啻养虎为患。
只有让五德营彻底消灭,新生的共和国才能长治久安。
我把酒杯一扔,冷笑道:长治久安?你们骂帝国专制暴虐,可你们现在的这种做法,与帝国又有什么两样。
五德营是人,是五万活生生的人,放下武器后也是共和国的子民了。
你们说以人为本,以民为尚,这难道是放屁么?我心头火起,越骂越凶,吴万龄却只是微笑着看我。
等我骂累了,他道:楚兄,现在是非常时期,不使霹雳手段,难树雷霆之威。
只要共和国能得到民众承认支持,纵然现在像帝国又有何妨?这颗种子已经播下,终究会长成参天大树。
你问问共和军的百姓看,如果现在有人再自称帝君会怎么样。
我也知道这样对五德营太残忍。
但就像一个身染重病的人,只有把病变之处切除,这个人才能重新健康起来。
这个问题其实我已经问过了。
正是听到百姓几乎一边倒地不支持帝制,使得我心中也有些动摇,不知道自己矢志为帝国尽忠究竟对不对。
吴万龄说得也许不错,五德营对于新生的共和国来说,的确是一个威胁,可是我怎么也不敢相信,信誓旦旦要与五德营谈判的南武公子,一开始就已经打下这个主意。
我扑到囚笼边,抓住铁栏道:吴万龄,我求你了,你让我写一封手书吧,我让五德营就地解散,让他们分散四处,永远不能再聚集好了,不要这样做!吴万龄看着我,他的眼里也带着一丝痛苦,慢慢摇摇头道:不可能了。
现在虽在谈判,但诸军集合已毕,进攻随时都会发起。
我看着他,骂道:背信弃义!吴万龄迎向我的目光,道:何为信?何为义?为了大事,一点小信小义又算什么。
楚兄,你统兵之能,丁将军都佩服得五体投地,但你输就输在太讲信义了。
我大口喘息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也许,真的应该听从杨易和曹闻道的劝告吧……我闭上了眼。
有人说,哀莫大于心死,我想我的心现在已经死了。
突然,耳边传来一声巨响,正是我听惯了的火炮的声音。
听到炮声,我睁开了眼睛,道:开始了?吴万龄行了一礼,道:楚兄,五德营对你倒是忠心耿耿,不愿放下武器。
现在炮声已响,那就说明谈判已经彻底破裂,进攻开始了。
我冷笑道:这不就是你们想要的么?吴万龄眼里也有些茫然,道:我也不知道。
也许,太平岁月,是要用无数人的鲜血才能换来吧。
我颓然坐倒在床上,道:既然已经开战了,你还陪我坐什么?想看我痛苦的样子?对不起,楚兄,吴万龄把酒杯放下了,低低说道,五德营的战力有目共睹。
虽然他们已到绝境,但仍然不能大意。
我要在这里守着你,以防万一。
防备五德营攻到这里来?我不禁苦笑起来。
南武公子看来也并不是真的运筹帷幄,稳操胜券了,他也在担心万一我被五德营救出,会引起胜负易手吧。
他未必太看得起我了,五德营根本不知道我被关在这里。
即使五德营真能冲入大牢,把我救出来,结局肯定也是全军覆没。
只是我心里总存了万一的侥幸,以五德营之能,说不定真能救我出来吧。
金枪班虽强,毕竟人手不太多,如果能杀到这里,也许真会出现奇迹……炮声越来越响了。
五德营中只有一些小炮,重炮都在火军团处,现在的炮声这么响,肯定都是共和军的火力。
我抬头看着大牢的天窗,窗子很小,又被铁栏分隔着,现在看不出什么。
只是我仍然睁大眼看着,想看到五德营的战旗突然出现在窗子里——虽然我也知道那只是妄想。
炮声隆隆,越来越响。
吴万龄也在看着那天窗,忽然皱起眉头,叹道:五德营当真厉害,果然反向城里杀来,在神威炮之下还逼近了这么多,飞艇队看来马上要出动了。
共和军有了那种白色火药,炮火已经在帝国军之上了,更何况五德营的都是小炮。
五德营力战不屈,战线居然还能逼近城池,我知道杨易他们一定是想不惜一切代价救我出来。
听吴万龄说到飞艇,我心头一动,道:飞艇队?吴万龄微微一笑,道:楚兄,你大概以为以前帝国军的风军团是独得之秘吧?你看!他指了指外面。
由于炮火,天空也已暗了许多,在硝烟中我看到天空中有几个椭球形的东西正缓缓飞过。
我道:这就是飞艇?正是。
飞艇虽然不如风军团那样灵活,但携带的炸雷却要多得多了。
东平城献城投降,便是被飞艇所迫。
楚将军,所以说五德营虽强,却毫无胜算。
飞艇在空中游曳,从中不时有东西落下,随即又发出震耳欲聋的爆炸之声。
这一声声爆炸像是炸在我的心上,我紧紧握着拳头,指甲已刺破皮肤,刺入了掌心,鲜血滴沥而下。
如果不是吴万龄在,我想我一定会痛哭失声的。
每一声爆炸,会有多少五德营的弟兄丧命?他们在与蛇人的恶战中幸存下来,最终却命丧在曾经并肩作战的友军手里。
如果他们听得到的话,我会声嘶力竭地叫喊,让他们赶紧逃生,逃得远远的,永远也不要再想报仇的事了。
可是,连这些都是妄想。
炮声越来越响了。
吴万龄站在窗边看着,身体也有些发抖。
突然,他转过头,微笑着道:楚兄,说句真心话,虽然是必死,我几乎愿意做你的部下,正向这里冲杀过来。
他虽然说得平静,但我看得出他眼里已有了一丝恐惧。
我精神一振,冷笑道:想拿五德营的命,恐怕你们要付出十倍的代价。
吴万龄摇了摇头,道:没那么夸张。
五德营虽强,但这一战是不可能赢的。
现在,南门外大概已经躺了一万多五德营士兵的尸体了吧,我们的人损失很少,只是我也实在想不到,他们虽然知道必死,居然仍旧踏着尸体一波波地向城门冲来。
他顿了顿,又道:如果五德营满员的话,我真不知道最终哪边会赢。
五德营连番征战,兵员补充也越来越困难,现在已不满四万了。
吴万龄说又城下就倒下一万多,恐怕现在实际损失已超过一半。
我一声不吭,泪水却不由自主地淌下来。
滚烫的泪水,也许,是眼中流出的鲜血?爆炸声没有减弱的迹像,烟尘越来越浓,现在把窗子都遮掩起来了。
喊杀声中,我隐约听到一个歌声。
是那支《国之殇》。
虽然帝国军有军歌,但这首歌似乎才是地军团真正的军歌。
歌声被炮声震得支离破碎,我只能听到零星几个字。
身既死矣,归葬山阳。
山何巍巍,天何苍苍,山有木兮国有殇,魂兮归来,以瞻家邦。
他们也知道,现在战死了,只会背上骂名,连国殇两个字也不会加到他们身上吧。
我直直地站着,掌心的鲜血一滴滴流下,落在地上,与泪水夹杂在一起。
战争中,有几次也曾陷入险境,但只有现在,我才体味道绝望两个字的意义。
歌声时断时续,袅袅不绝,但越来越清晰了。
吴万龄脸上越来越凝重,终于,他已镇定不下来,喝道:锁门!加紧戒备!大牢就在城南。
如果五德营突破南门,冲到大牢来并不很远。
只是即使能冲到这里又能如何?牢门是一道天堑,杀回去又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壕沟。
但吴万龄也已着慌,说明五德营的攻势超出了他们的想像,让他们都始料未及。
让我奇怪的是,五德营居然像是确认我被关在这里一样,根本没有犹豫,直接就过来了。
我默然看着他们。
到时这时,反倒平静下来。
南武公子把我关在这个大牢,显然就是把我当成诱饵,五德营即使能突破南门,也肯定是杀不回去的。
如果一开始就杀开一条血路往西边突围的话,多少会有些人逃出去。
杨易深通兵法,不会不知,可是他们明明知道这是个陷阱,仍然不顾一切地冲来,我实在不忍他们为了我而丢掉性命。
现在我既盼着五德营能杀进来,但又怕他们真能杀入。
喊杀声越来越近了,但炮火却稀疏了不少,有可能已经短兵相接,所以炮火无法逞威了。
吴万龄已经站不住,拖过一张椅子来端坐着,看着外面。
现在外面硝烟弥漫,远处已看不到了,只能看到外面的空地。
我也想不通五德营居然真能冲过来,虽然现在看不到,但听声音已是越来越近,只怕不超过一里地。
时间像是流逝得越来越慢。
吴万龄端坐在椅子上,直如泥偶木雕,耳边的厮杀声却越来越响,歌声已听不到,只有一声声嘶吼和惨叫。
我闭上了眼,眼前仿佛出现在刀枪下挣扎的躯体,那些士兵前仆后继,鲜血都流成一个个水洼,不时有人倒下。
还有多久?这厮杀声,就是战无不胜的五德营落幕的伴奏么?我想着,心也疼得像在滴血。
从五德营前身的前锋营成军,到后来的横野军,一直到极盛时的地军团,也不过十几年时间。
这十几年在经历时仿佛长得永恒,但回首时却短暂如一弹指。
就像一场奢华的盛宴,曾经有过无数才智杰出之士登场,有些匆匆走过,有些走到了最后。
不论停留的时间有多久,终究还是曲终人散,剩一地狼藉。
小烈、谭青、金千石、甄以宁、李尧天、邵风观,这些曾经与我生死与共的人,一个个都死了,连他们的名字也不会有人记得吧?我默默地听着。
喊声越来越响。
即使身处大牢最深处,我也能感到大地的震动。
突然,远远地传来一声闷闷的声音,像是一声巨锣。
吴万龄猛地站起来,喝道:怎么回事?有个狱卒冲了过来,高声道:将军,是帝国叛逆杀进来了!他们刚推翻铁门!真的来了!我精神为之一振,人也站直了些。
吴万龄显然也已发现,冷笑道:楚兄,你还不要高兴。
下石门!除了大牢出口的铁门,牢房还有一扇大门。
因为大门要行车,不能太小,这牢门却要小得多,也更难推翻。
我被关在最里面,要通过那里,还有一扇石门。
只是这扇石门一旦下了,再想弄开就极难。
程敬唐犹豫道:公子,现在……吴万龄打断了他的话,道:程将军,你不知道五德营的战力。
他们破了大门,我都怕现在放石门都来不及。
他一声令下,我只听得一阵令人牙酸的绞盘绞动之声,定是那些狱卒在放石门。
没有用的。
我想这样说,但也没有开口。
放下了门,外面传来的声音一下子又小了一些。
这个天窗很小,即使没有极粗的铁棍,人也不能从这里出去。
可是五德营既然已经杀到了这里,肯定已经不顾一切,我敢说,就算用火药炸,他们也要把石门炸烂。
这时,远远地又传来一声响。
这一声比方才轻了许多,也沉闷许多,多半是牢房的大门被推倒了。
大牢里狱卒不少,虽然不是正规军,但他们也属于军人,可是在五德营的冲击下,竟然不堪一击,大门被推倒后仅仅只隔了如此短的一刻便被推翻了。
吴万龄身子一震,已坐不住了,站起身来,喝道:程敬唐,准备了!金枪班同时除去枪尖的皮套。
一般的士兵从来不在枪尖套皮套的,但金枪班所用长枪都特别长,一个枪尖竟达一尺多,而程敬唐的金枪枪尖尤其长,足足有一尺半长,简直就是一柄短剑。
他们挺枪对着门口,声息皆无。
又是砰砰两声,有人在敲石门。
这石门极厚,根本非人力能够敲开的。
吴万龄脸色却是一变,喃喃道:糟了,他们要用火药!这的确是在石门上凿眼放火药了。
我不由得暗自苦笑,杨易他们当真是孤注一掷,不顾一切了。
用火药将石门炸得粉碎,我虽然被关在最里面,也难逃危险。
只是到了这时候也由不得我做主,只能看他们怎么做。
平时用火药炸山取石,凿眼并不用很大,但外面凿个不停。
吴万龄心神不定,道:程敬唐,去听一下,来了有多少人。
程敬唐答应一声,走到石门边将耳朵贴住石门细听了一会儿,扭过头道:回公子,应该有百十来人。
百十来人?吴万龄怔了怔,怒道:城头守御的一万多人是吃屎的么,居然百十来号人也杀进来了,这半天也不来增援!如果共和军前来增援,现在正在凿击石门的那些五德营士兵一个都逃不掉。
是因为五德营的攻击实在太强,城头的共和军根本过不来吧。
我走到床边坐了下来,静静听着外面的响动。
敲击声停了,这时才听得外间的厮杀声。
看来那些守御大牢的狱卒还没有被五德营杀光,五德营一边在与狱卒交战,一边在门上凿眼的。
敲击声一停,程敬唐面色一变,飞步冲了过来,叫道:快躲好!要炸了!真的来了么?我已按捺不住心里的激动。
原本对五德营攻入大牢根本没有抱什么希望,没想到他们真的做到了,这真是一个奇迹!程敬唐话音刚落,只听得轰的一声,却并不甚响。
随着爆炸声,那扇门沿对角裂成四片,一股灼热的风扑面吹来,里面带着些飞迸的小石子,连关我的囚笼铁栏上也被碎石打得叮咚乱响。
我伸手护住脸,还没拿下来,只听得有人叫道:楚帅!你在哪儿?是廉百策的声音!他虽然是张龙友安插在我身边的细作,但又是忠贞不二的五德营统领,只是我怎么也没想到居然会是他第一个。
也许他是觉得曾经把我的事情报告给张龙友,有点对不住我,想要将功折罪吧。
这时硝烟尚未散去,廉百策刚跳进来,被硝烟呛得泪流满面。
他伸手去擦眼,我已看见两个金枪班士兵悄没声地冲上,惊道:小心!廉百策的手还没从眼睛上拿下来,两柄金枪已一左一右扎进了他的身体。
我一阵气结,心如刀绞,叫道:廉百策!可是廉百策却已软软地跪了下来,嘴角是流出血来。
金枪班枪术极强,这两人又是全力施为,廉百策的枪术又不见得太高,虽然第一个冲进,却连还手都来不及,就死在那两个金枪班枪下。
那两个金枪班一枪刺死了廉百策,枪还没从他身体中抽出,从那破洞中忽地探出一支枪来。
这一枪神出鬼没,刺的是右手边那金枪班。
左手那金枪班伸枪去挑,却连枪都不曾碰到,那一枪已扎入了右手那金枪班前心。
那人的枪还没拔出廉百策的身体,便已死去,只比廉百策晚死片刻而已。
这是杨易!只有杨易有这么高强的枪法!五德营中,单以枪法论,除了小王子和我,是杨易最强。
杨易的枪法与我在伯仲之间,那金枪班枪法虽高,却也不是他的对手。
这一枪刺死右手的金枪班,左手那人惊叫一声,探枪一下压住了杨易的枪杆,趁势一绞。
这一枪十分高明,杨易一枪用老,除非是陈忠以力硬碰硬才有反败之胜之机,否则根本没办法反击了。
哪知他的枪刚绞住杨易的枪,却砰一声,把杨易的枪绞得飞了起来。
那人一怔,就在这一刹那,一个人影一掠而入,一道刀光闪过那金枪班喉头。
正是杨易。
他竟然弃枪用刀,趁那金枪全神贯注于枪上,一下冲了进来,挥刀斩开那人喉管。
那个金枪班嘴里发出几声怪异的叫声,喉头处冒出血红的泡沫,一下倒了下来。
杨易这一出手,如电光石火连斩两个金枪班,吴万龄也惊得呆了。
他突然喝道:刘国涛,左上三步,宗南,右上两步,施文琥,中央攻上,其余人立在空隙间!他口齿灵便,声音也响亮,几个金枪班立时照他所说立好。
我的心头一沉,叫道:杨易,小心,这是坚壁阵!坚壁阵是过去军中爱用的一种步战阵法,靠的是各部天衣无缝的配合与信任。
因为练这种阵势对单兵战斗力要求很高,如果有哪个士兵稍弱一点,坚壁阵有了突破口,反倒更易冲破,当我从符敦城学会了更易于布阵,防御力同样不俗的八阵图后,就一直以八阵图为主战阵势了,坚壁阵几乎没有用过。
只是金枪班个个都是一流的好手,不存在哪个稍弱一点,吴万龄布得也严谨之极,虽然仅仅十几个金枪班,布成这阵势却真有铜墙铁壁之意。
杨易挥枪挡开最个叫刘国涛的金枪班的攻击,一边叫道:楚帅果然在这里!快进来!杨易,你为什么这么笨!我心中又是急,又是感动。
杨易不会不知道这是个陷阱,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踏了进来,让我都不知说什么好。
我也不敢分他的心,只是默默道:杨易,撑住!然而杨易显然有些撑不住。
从五德营驻地冲杀到这里,他的体力消耗得已经差不多了。
虽然先发制人击杀了两个金枪班,但那两人的性命也可以说是廉百策一条命换回来的,现在几个金枪班以坚壁阵冲上,杨易连冲了两次都没能冲过来。
他也已看到我了,可是在这时也不敢分心。
我正在担心,他身后又钻进了几个人,都是五德营的战士。
可杨易虽然有了帮手,在金枪班的抵御下却仍然没法上前一步,反倒是刚冲进来的几个五德营士兵被轮番击倒。
杨易他们要杀进来,必须经过一条甬道。
这甬道很窄,长枪只能刺击,枪法中的砸抡之类手法根本用不上来,杨易他们要杀进来,简直比登天还难。
又是几轮冲击,五德营的士兵已死了十来个了,几乎要把石门上炸开的那缺口都堵上,杨易自己也挂了几处花,鲜血染红了战袍。
我见他出枪已是越来越慢,心中疼痛,叫道:杨易,你快走吧,别管我了,不然你会死的!杨易挡开一个金枪班的进攻,豪笑道:楚帅,幸亏小魏回来传信,我们方才知道有这等变故。
放心吧,人固有一死。
杨易早就该死了,死在今天也已值得。
他忽地收枪一抱,两手在枪杆上靠得极近,一个金枪班只道是便宜,急冲上前,哪知杨易的枪忽地点出,正中他的咽喉,那金枪班被这一枪顶得倒翻在地。
这是二段寸手枪。
这路枪是当初武昭老师教我们的顶级枪法,最终学会的人并不多,是借助二段发力来加强威力的。
可是杨易在步下也使出这路枪来,我知道他已近油枯灯烬了,只能借二段寸手枪来增强威力,否则恐怕长枪连人都刺不进去。
杨易又干掉一个金枪班,冲在最前的几个都有点害怕,退了两步。
我惊喜交加,道:冯奇他们呢?那个小魏那天正在澡桶里洗澡,郑昭以摄心术制住了众人,却肯定没料到那个澡桶里还有一个,这才让他逃脱了吧。
杨易又踏上一步,道:楚帅请放心,他们都已救出去了,现在陈忠和曹闻道还在外间抵挡,但钱文义兄已然战死。
钱文义战死了?我心头只觉一空。
钱文义曾经出卖过我,虽然我原谅了他,但我和他之间终究疏远了许多,不像当初在南征军前锋营为百夫长时那样推心置腹,无话不谈了。
在他心里,也许永远都在后悔,可细细想想,这岂不是我一直对他心存芥蒂的证明么?如果钱文义现在站在我面前,我想告诉他,我们是生死与共的兄弟,可是这已经永远来不及了。
我只怔了一怔,耳畔忽然响起了杨易的呻吟,两个金枪班已透过他的枪招,一起刺入他的小腹,他的战袍也登时染得红红一片。
这里有个五德营士兵正探头要钻进来,见此情景已惊得呆了。
这人我也记得,是廉百策麾下一个都尉,名叫文士成的。
我大叫道:文士成,叫大家快逃吧,不要来了!文士成呆了呆,道:楚帅……我见有个金枪班已踏上前去,心中更急,一把抓住铁栏,叫道:让大家都走!不然只是送死。
依令执行,不得有误!这时以前在五德营分派任务时说的套话,文士成忽地挺了挺身子,行了个军礼道:得令!钻了回去。
我见他缩回去的脸上已满是泪水,应该也知道我说的不是假话。
关我的囚笼即使用最快的锉刀来锉,只怕两三天都锉不断,更何况里面还有十来个以逸待劳,虎视眈眈的金枪班了。
他们如果再进攻的话,只能是最终被斩尽杀绝。
而这,正是南武公子的计策。
文士成一走,外间一下安静了许多,也许是冲进来的五德营开始退走,也有可能是文士成以下全部战死了。
我惴惴不安,不知该怎么办。
文士成即使向还在苦战的陈忠与曹闻道传达我的命令,他们两人会听么?陈忠力大忠厚,但智谋弱了点。
曹闻道虽然可圈可点,却顶多是个猛将之材,靠他两人统率,五德营还能杀出重围么?楚帅,请原谅。
杨易上气不接下气的话让我一下回到了现实。
我看着他,也许是泪水已经枯竭了,流也流不下来。
我道:杨兄,你根本没有对不起我,是我害了你们。
杨易笑了笑,道:不要说了。
他肚子中了两枪,五脏六腑只怕都已受伤。
即使那些伤不至命,现在这样子流血也肯定活不下去了。
我看着他,这个难得的将才现在也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么?这许多年来,他虽然一直还对帝国有所保留,时不时有弃官归隐之心,但最终还是听我的劝告留了下来。
如果他第一次要出奔到五羊城时我没有拦他,现在他起码是共和军的中层将领了吧,也不会落到这样的地步。
他虽然叫我不要说,但这话让我更加心痛。
廉百策和钱文义战死,在他们看来大概也是死得其所,是为国捐躯。
可杨易不同,杨易一直不满帝国,最终却还是为帝国殉葬了。
杨易忽然皱了皱眉,手捂住的伤口里又是许多血流出来。
他吼道:你们,上来一个,补我一枪,让我少受这些罪了!金枪班本来补上一枪就可以要他的命,但杨易踞坐在甬道中,竟是没有一个人上前只是呆呆地看着。
吴万龄忽然上前,向杨易行了一礼,道:杨将军诚当世人杰,请受我一拜。
杨易也不知他是谁,微微笑了笑,道:多谢了。
给我个痛快吧。
吴万龄拔出了无形刀,道:杨将军,此刀是楚将军所用。
楚将军刀下所斩,尽是英雄豪杰,杨将军雄姿英发,不可死于寻常刀剑,纵然死也要死在这神器之下。
他挥向杨易砍去。
我嘶声道:不要!但刀光一闪,我看到杨易那没有头的身体晃了晃,倒了下来。
杨易也死了。
陈忠和曹闻道还能活多久么?我茫然地看着。
甬道里横七竖八堆满了尸体,最先战死的廉百策已被别的尸体掩埋起来,都看不出来。
吴万龄看着这一地尸首,忽地脸上也流下了两行泪水。
半晌,他才道:程敬唐,将这些尸身好生掩埋了吧,他们都是当世杰出的英雄豪杰。
程敬唐持枪走了过来,却不说话,忽地单腿跪倒,哽因地道:公子……他为什么要跪?我一怔,吴万龄显然也有些莫明其妙。
他怔了怔,忽然苦笑道:原来,南哥还是容不得我啊。
果然,斩草要除根,这才是他做的事。
程敬唐要杀吴万龄!一刹那,我才恍然大悟。
南武公子让吴万龄来看守我,一开始就已经打了要除掉他的心思吧。
杨易他们多半也是南武公子故意放进来的,否则地军团再强,也冲不破共和军的重重包围。
吴万龄是苍月公嫡子,如果与南武公子争位,南武公子是争不过他的。
虽然吴万龄自愿让出南武这个名字,可是在南武公子看来,他仍是一个极大的威胁。
在这时杀了他,可以毫无破绽地嫁祸给地军团。
只是程敬唐显然还有点良心,不忍杀了这个真正的主人。
程敬唐泪流满面,道:公子,你走吧。
敬唐身受公爷大恩,没齿难忘。
虽然共和军号称人人平等,也没有公侯伯一类的爵位了,他情急之下说起苍月公时还是说公爷两字。
吴万龄淡淡笑了笑,道:走到哪里去?走到天边,南哥也是找得到我的,他总是不信我。
敬唐,你转告南哥一句,以人为尚,以民为本,这八个字是共和国立国之本,一定要落到实处。
他扭头看了看我,苦笑道:楚兄,没想到我还走在你之前。
九泉之下,你要找我报仇就报吧,只是鬼死了又是什么?我也不知鬼死了是什么,程敬唐痛哭失声,不再抬头。
我也不忍心去看吴万龄。
他一向认为自己做的是对的,为了父亲的信念,生命也可以付出。
也许,直到现在,他还是认为自己所做的是正确的吧。
刀已落下。
几个金枪班也有不忍之色,扭过头去。
楚帅,好好上路吧。
天还没亮,但断头台前已围得人山人海,水泄不通。
斩杀帝君,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肯定谁都想看一看。
我看了看边上的帝君,他的脸色苍白,比身上的白袍子还要白,只怕已是傻了。
张龙友背着手站在一边,却看都不看我。
第一个上断头台的,就是帝君。
当帝君被推上台去,一个赞礼大声宣读判词,说他骄奢淫逸,独断不仁,还说了许多条罪状。
平心而论,帝君并不算骄横,后来那些年也算勤政。
如果是太平朝代,他最起码也会是个守成之主,等老病死后得个美谥吧。
可是现在,话是由别人说的了。
上断头台的还有不少人,尽是帝国的宗室高爵。
今天是共和国的流血之日,大概要杀一整天吧。
这时我听得有个孩子轻声道:妈,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扭过头,看着坐在角落里的她,她穿着一领土布的裙袍,一手揽着太子。
太子神色木然,似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其实也有十四五岁了,可是自幼生长在深宫,只知读书习字,现在这样的变故一定让他晕头转向。
我看见她在太子耳边说着什么,脸上也和平常一样木无表情。
也许,对于她来说,生与死,早在高鹫城破的那一天就已经一样了吧。
今天,也许只是一场解脱。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曾经朝思暮想的人。
有人说得不到的东西才最美好,也许是。
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她的真名叫什么,眼前晃动的,只是那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
淡黄的衣衫,雪白的手指,碎珠崩玉的琵琶声。
这一切,永远都不会再来了。
这时外面一声炮响,围观的人们也是一阵震天也似的欢呼,有人在叫着:打倒帝君!还有人在喊:共和国万岁!当初启用断头台斩杀共和军驻帝都代表时,台下喊的无非是把打倒和万岁的对像换过来而已。
现在听到这种声音,倒似一场嘲弄。
刽子手已经过来带她了。
她作为最得帝君宠爱的妃子,又是太子的母亲,尽管她什么都没做过,她的一生只是被人伤害,被人玩弄,到头来也要作为罪魁祸首被斩杀。
我看着她站起来,整了整衣裙,挽着太子的手走去。
我想说句话,喉咙口却哽咽着,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走过我身边时,我再也忍不住,道:枫!她转过脸,看了看,忽然微笑道:楚休红。
她知道我的名字!我想要说太多的话,却突然间又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心里百感交集,只是道:如果能回到以前,那有多好啊。
她微笑着道:是啊。
她的笑容如春花一般明媚,虽然她的眼角也略略有些细纹了。
太子好奇地看着她,也许为第一次看到母亲的笑容而奇怪。
我强忍着泪水,点了点头,道:是的,那时真好。
那时并没有什么好。
可是,在我的回忆中,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却显得如此温馨。
至少,在那时我们都还活着。
有个宗室忽然痛哭起来,叫道:我不想死啊!来人!快把我放了!虽然被绑得死死的,那人居然还站了起来,便要向外冲去。
两个狱卒冲上前去,手持木棒向他头上打去,打得铮铮有声,那人口鼻流血,还在挣扎。
她向是没有看到一般,向我轻轻点了点头,道:楚休红,永别了。
永别了。
我喃喃地说着。
为她刻的那个沉香木雕像也已失落在最后一场战役中,如果将来有人找到的话,也许就是她仅留下来的一点东西了吧。
我目送着她一步步向外走去,在凌晨前最后,也是最黑暗的暮色中走上断头台。
我也没心思去听赞礼在编排她的什么罪状了,只是默默地想着从前。
第三个被杀,该是我了。
张龙友突然轻声道。
他原本就坐在我对面,一直都没理我。
虽然做了几年太师,养尊处优,人也稍稍胖了点,但他的脸上却还依稀有着那个从海老处逃出来时的青涩少年的影子。
他见我没理他,苦笑了一下,道:楚兄,你到这时还在恨我么?我叹了口气,道:人之将死,恩怨已尽。
张龙友也笑了笑,道:也是啊。
以前我就想着杀你,现在看看,真是可笑。
这时狱卒又已下来了。
看着他的身影,我的心里一沉。
不是惧怕死亡,只是知道了她已经走了。
狱卒走过来,却没有和张龙友所说的一般到他跟前,反倒走到我面前,行了一礼道:请吧。
我站起身来,道:龙友兄,原来还是我先走一步。
狱卒摸出一个黑纱头罩,轻声道:楚帅,请海涵。
我不知道为什么到我这儿就要戴头罩了,所以只有帝君一家才能享受不蒙面处斩的待遇吧。
我任由他把黑布罩到我脸上,一步步跟着他出去,上了断头台。
断头台的利刃已经拉起,上面虽然擦了一下,还沾着血迹。
这些血是她的吧?我看着,只是呆呆地向前走吧。
与前面被处斩的不同,赞礼也根本没有读我的罪状,下面的看客倒是群情激昂地喊叫着。
我看着他们,心里充满了怜悯。
突然,我呆住了。
在人群的前列,我看到了白薇!她清瘦了许多。
更让我震惊的是,她手上拉着一个男孩子。
这男孩只有六七岁吧,靠在白薇身边,根本不敢看我。
白薇有孩子了!我只觉一阵晕眩。
这个孩子,肯定不是郑昭的,那就是我的了?我想再看一眼白薇,那刽子手却凑到我耳边,小声道:楚帅,请稍快一些。
别再看了吧。
也许,再看下去会让他觉得我这个帝国军元帅也会贪生怕死。
其实,我真的很贪生怕死,直到现在,我也害怕会死。
只是当死真的来临时,我也会去勇敢地面对。
我站到了断头台前,刽子手帮我将头放到刀下,小声道:楚帅,请放心。
放心么?我苦笑着。
下面的看客又是一阵欢呼,我听得一阵轻响。
从头罩下看出去,眼前的一切都如血染就一样红。
这一个新时代,终于来临了。
第三部 创世纪 尾声正是清晨。
几个赶早市回来的人们聚集在雾云城的一个茶馆里,一边喝着之江省新运来的茉莉花茶,一边说着昨晚戏园子上演的一出新排大戏。
那戏说的是一场结束还并不很久的战争,共和军英勇无畏的战士与凶残的蛇人对抗,苦战七年,终于得胜的故事。
那些人谈论着戏中的人物,一个个神采飞扬,仿佛自己刚从战场上归来——其实他们只是些市井之徒,可能回去后还要为了今天买卖亏本的事和老婆大吵一架。
但现在,他们的心思都在那出戏上。
他们说得高兴,边上另几个茶客听得热闹,也插上一两句。
俗话说茶馆无尊卑,泡茶馆的人什么话都说得,什么玩笑都开得,谁都不会当真,不要说是在这个以人为尚,以民为本的时代了。
这些人说得兴高采烈,有个坐在角落里的老者却默然不语。
这老者穿的是一件法统的袍子,虽然打满了补丁,倒还干净。
因为前朝帝君十分尊崇法统,所以共和军成立,法统被狠狠打击了一番,法统两个支派的宗主一个被流放,一个甚至被斩首,所以这些法统的徒众一时间都灰溜溜的。
这老者一口口啜饮着茶水,眼中似有醉意,一声不吭。
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一阵喧哗,一个正说得口沫飞溅的汉子闻声探了探头,叫道:小二哥,外面出什么事了?那茶博士正抱着一把大铜壶在给一个新来的客人沏茶,听得招呼,忙给面前的客人倒完水,走到门口看了看,道:回爷的话,是执金吾在抓人。
执金吾是前朝负责城市治安的组织。
现在改朝换代了,这个组织仍然保留下来。
那汉子听得,吐了口唾沫道:又抓到前朝余孽了么?这些王八蛋,过去吃香的,喝辣的,也有这一天啊。
那茶博士闻言,走过来赔笑道:爷,您这话可别说啊。
他指了指柱子上贴着的纸条道:只谈风月,莫谈国事。
那汉子似乎也知道厉害,一缩脖子,不再说什么,一时间,有了个冷场。
幸好这时那些执金吾已经过来了。
他们押着的人十分年轻,一张脸很是俊秀,身上穿虽是件粗布衣服,却掩不去他的华贵之气。
但这个年轻人神色张惶,目光中也透着恐惧。
不少孩子又蹦又跳地跟着他们,有几个淘气的还拣起石块往那年轻人身上扔去,那些执金吾士兵也不管,年轻人的头都被打破了一个口子,有血流出来,在额边凝成一条。
执金吾士兵们走过了。
在走过门口时,茶馆里一片死寂,谁都没说话。
等士兵们走过,茶馆里仍然静悄悄的。
突然,有个人长叹了一声。
打破沉寂的是那个穿着法统袍子的老者。
他从怀里摸出几个钱,叫道:店家!茶博士迎上来,道:客官,您会帐么?店家,你把笔拿来吧。
来喝茶的不乏文人雅士,那些人有时诗兴上来,便想要题字,因此茶馆的墙上是任由人涂写的,店主东会按时粉刷一遍。
茶博士没想到这老者居然也会要笔,但他做了多年茶博士,知道来的都是客的道理,端着笔墨过来赔笑道:客官也要题诗么?老者拿起笔看了看。
这笔也不是什么好笔,笔尖都已开岔。
他也不管这些,蘸饱了墨,往墙上写去。
这个衣衫褴褛的法统老者要题壁,一下勾起了众人的兴趣。
他们也不谈戏了,一个个都围过来看着。
才见他写下第一个字,有懂行的便赞道:好字!茶馆里的笔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这老者用这种笔写出的字一般酣畅淋漓,笔划遒劲。
他写的是草书,一个个字越发显得夭矫不凡,几欲飞去。
正因为是草书,大多数人都看不懂。
先前那好事的汉子捅了捅边上一个仕人打扮的,小声道:李先生,这老头儿写的是什么?这李先生想必读过几年书,眯起眼来辨认着,念道:巍巍宫阙接天长,九阍帝子欲开疆。
唔,就这几个字。
汉子道:怪好听的,是道情吧?嘿嘿,这老头儿也怪,道情不唱,却写在墙上。
道情是法统中专有的一种曲调,那汉子也听过。
李先生也不理他,只是接着念道:东城健儿备鞍马,西城健儿市刀枪,家家裁征衣,户户舂军粮。
稚儿犹在抱,漫语阿爷早还乡。
这几句一念,围在一边的人都静了下来。
战争刚结束,几乎没有哪家是没有亲人死在战场上的。
能活到今天,他们都感到幸运,也只想早点忘掉这场战争。
可是这几句,却又勾起了他们并不久远的记忆,他们都想起了战火仍炽时的情景。
老者还在写着,越写越快,字迹也越发潦草。
中间一段那个李先生已看不懂了,正在心慌,见后面几句又清楚些,忙接着念道:君不见白骨蔽野纷如雪,高树悲风声飒飒。
一朝英雄拔剑起,又是……念到这儿,他又看不懂了,凑起眉头辨认着。
老者已落下最后一个字。
他将笔一扔,高声道:又是苍生十年劫!最后那几个字龙飞凤舞,笔划也如利斧凿出,一笔笔似乎要透过墙去。
老者的声音也很响,他拎起放在长凳上的包,扬长而去。
茶馆中所有人都惊呆了,但谁也不敢说话。
一朝英雄拔剑起,又是苍生十年劫。
这两句话中,似乎蕴涵着无限悲凉伤痛,又有着无限愤慨。
成功了,那就是英雄。
但出了一个英雄,天下苍生又要经历一番劫难吧?他们想着,冷汗涔涔,谁也不说话,心中又是害怕,又是庆幸。
半晌,才回过神来,抬头望去,那个老者已不知消失在哪个街角巷尾了。
番外篇 血和沙一片树叶斜斜地飘下来,正落在简仲岚的肩头。
这轻轻的一击让他站住了,仰起头看了看那株树。
这株树本是文侯手植,至今也已数十年了。
数十年,足以让一个年轻人变得老朽,也足以让一个记忆淡忘。
现在,这株树仍是枝繁叶茂,但简仲岚也知道,不消几天,这一枝葱茏都将化作黄叶,委于泥土。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他不禁有些感叹。
几年前,有谁会相信养士三千,门庭若市的相府今天会凄清如此。
带他进来的家人见他站住了,也停住步子,小声道:简参军,请进去吧,太师已等候多时了。
简仲岚转过头,看了看相府大厅的匾额。
这匾额由以前的文以载道改成了工利其器,其它的,仍然一样。
他微微地叹了一口气,道:好吧。
走进大厅,登时有一股寒意,他看见在屋子靠南一边,太师正站在案前挥毫练字。
以前文侯在的时候,大厅里总是热闹得很,也从没这样冷清过。
他躬身道:太师,职行军参军简仲岚参见。
太师是今年刚被帝君由工部尚书提升为太师的。
以他这样一个三十三岁的年轻人为太师,在整个帝国史上也是尚无先例的,但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甚至有人觉得,以太师的才干功劳,他实在早该当太师了。
太师没有抬头,手中的笔仍在纸上游动,只是道:简参军,你来了,请坐吧,稍候。
那个家人知趣地走了出去,出门时将门也掩上了。
简仲岚坐在椅子上,只觉得如坐针毡,人也浑身不自在,尽管这椅子宽大平整,椅面上绝不会有一个毛刺。
太师仍是笔走龙蛇,在纸上练着字。
远远望去,他写的是志在千里四字,正写到里的最后一笔。
自从太师发明了纸以后,书写一下成了一件人人都能做的事,不象以前,只能写在丝帛上,除了一些王公富贵,谁才用不起。
现在,书法也成了帝都最为人看重的技艺了。
而这也是太师的一件德政,单为此事向太师感恩的,就何止千万。
简仲岚虽然不懂书法,但太师这几个字他也觉得写得好,隔着几步,他似乎也能感到每个笔划间透出的锋刃之气。
那是王者之气啊。
帝国的王爵虽然只封宗室,可是自从文侯逃走以后,已经两三次有人上疏向帝君要求加封太师为王爵,只是被太师拒绝了。
但简仲岚也知道,太师并不是不想受王爵,只是因为楚帅坚决反对而不得已拒绝。
太师已写完了最后一笔,这里字的最后一横拖得长长的,却因有力,并不让人觉得累赘,反似一柄长刀,更增这几个字的英锐。
太师将笔搁在砚上,笑道:简参军,你看看我这几个字可好?简仲岚站了起来,走到案前,道:太师,卑职并不懂书法……但说无妨,书法原无成法,你便说说你的看法吧。
简仲岚咽了口唾沫,才道:太师四字,英气勃勃,如孤鹤决云,长鲸吸海,气象万千。
最后一横尤其有力,直如钢刀突出,令人望而生畏。
太师笑了起来:好一个望而生畏。
他看了看简仲岚,简仲岚也被他看得发毛,垂下头去,道:卑职不过胡乱说说,太师请勿怪罪。
岂有怪罪之理,简参军深知我心,请坐吧。
太师坐到了椅子上,抓过了边上的一只茶杯,道:简参军令正可好?简仲岚本已坐好了,又站起来道:拙荆在家照顾卑职起居,时常说起太师之德,万分感念。
太师将杯盖在杯上轻轻敲了敲,看着窗棂,淡淡道:你二人真是一对璧人,简参军少年有为,也让人称羡啊。
简仲岚站直了弯下腰道:这都靠太师的栽培,卑职当年犯了军令,若非太师垂怜,哪有今日,早已为楚帅斩杀了。
太师眯起眼,似是在想着什么,简仲岚也不敢坐下,只是这般站着。
妆晌,太师才象回过神来,道:坐吧,坐吧。
简仲岚又坐了下来,心头不由有些微不安。
他实在不知太师命人秘密传来,又屏去家人,不知到底有什么事。
只是,他知道以太师之能,定是有重任相托。
果然,太师只是顿了顿,又道:楚帅北征,入大漠追杀叛贼甄匪,便是在后日启程吧?简仲岚又要站起来,太帅伸过左手道:坐着说吧。
他才道:禀太师,后日午时,全军启程。
太师笑了笑,道:楚帅率地风二军北征,甄匪跳梁小丑,螳臂不足当车,自然一鼓而灭,一个月里便能得胜还朝了。
楚帅用兵如神,想来如此。
太师忽然叹了口气,道:简参军,我对你如何?说到正题了吧。
简仲岚不知怎么,浑身都是一颤,道:太师恩重如山,卑职粉身难报。
太师放下茶杯,盯着简仲岚。
他的双眼如同两个深不可测的古潭,让简仲岚遍体寒意,他也只觉背上已渗出了冷汗,只知一动不动,不敢再去面对太师的眼睛。
简参军,知此便好。
太师忽然笑了起来,我们入内室相谈。
※※※走出相府,简仲岚只觉双脚都麻了。
时值新秋,天气初肃,还不太冷,但也不热了,可是他却不知浑身是冷还是热,既是遍体生寒,背上又汗出如浆。
他在路上一步步走着,几乎不知是如何回到家中的。
推开门,一眼便看见小纤正坐在桌前缝制秋衣。
小纤见他进来,咬断了线头道:阿岚,你来得正好,试试这件新衣服吧,饭菜在桌上,就等你吃了。
他有点木木地道:好吧。
小纤给他解下外套,把新衣服披上。
新制的衣服穿上身有种干硬之感,只是他也觉不出来。
小纤试了度袖子、腰身等处,又给他脱下来道:正好,那我可就缝起来了。
他把旧衣服套上身,仍是有些魂不守舍的。
小纤也不曾注意,一边穿针引线,一边道:阿岚,后天你便要随大帅出征,北方好冷的,记着添衣服啊。
简仲岚点了点头,呆呆地坐在了桌前,等着小纤缝好衣服一起吃。
小纤也仍没抬头,只是道:对了,太师的如夫人让我在你出征时住在相府去,叫你不用担心。
不要去!简仲岚似乎听得心底在这般叫着,但他嘴里却还是慢慢道:好啊,太师对我们可真是恩重如山。
你有太师撑腰,回来只怕也要升官了吧?小纤抬起头,抿着嘴向他一笑。
简仲岚一惊,忙堆起笑道:这个事可不能多想,听其自然吧。
楚帅与太师是患难之交,有太师关照,楚帅哪会不照顾你的?你又文武双全,自己也有本事,说不定啊,到太师这年纪,你也能和楚帅平起平坐了。
简仲岚没有说什么,只是往嘴里扒着饭。
小纤做的这两个菜都相当入味,可是他吃到嘴里,却如同嚼着木屑,哪里吃得出半分味道来?吃完晚饭睡下后,简仲岚仍是辗转反侧,无法入睡。
身边,小纤的鼻息悠长恬静,他坐了起来,在黑暗中,借着窗缝里透进来的月光看了看小纤。
她睡得很香,似乎什么也不想。
她也什么都不必想吧。
简仲岚披衣起来,从壁下取下了刀,推开院门,走到了井台边。
井里,一轮满月映在水中,当水桶打破水面时,月影也散作万道银丝。
简仲岚用半桶水洗了洗磨刀石,坐在井栏上细细地磨了起来。
本就十分锋利的刀刃,随着他的磨制,更加发亮。
他掬了一捧水,洗去磨出的石屑,又摸出块丝巾细细擦净,将刀举起来,从正面看了看刀锋。
刀锋一线,直如无物。
以他的无形刀法,配以这把锋利已极的快刀,也可以杀人于无形吧。
月色下,刀锋象冰一样闪亮。
简仲岚拣起一根木头,把它竖在井栏上,一闪身,人如同一抹轻烟般,轻轻巧巧,已到了井台的另一头。
什么变化也没有。
而这时,院子的门忽然吱一声开了,他扭过头,只见小纤披着衣服,脸上带着惊慌,小声道:阿岚,你在么?简仲岚把刀轻轻放入匣中,道:我在。
怎么了?我醒过来,不见你,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呢。
小纤站在门口,身体颤抖得如一枝不胜夜风吹拂的芦苇。
简仲岚走过来,道:要出征了,我睡不着,来磨了磨刀。
小纤忽然抱住了他,哭道:我做了个梦。
梦见什么了?让你这么害怕。
小纤没有说话,眼里只是不停地流下泪来。
半晌,她才抬起头,低声道:阿岚,答应我,你要回来。
简仲岚有些不悦地道:平了反贼,我当然马上回来。
小纤不再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他。
简仲岚想推开她,可是手刚碰到她肩头,却不由自住地揽住了她,柔声道:我会回来的,我一定会回来。
月色凄迷,也象冰一样。
这是新秋第一次圆月。
也许,下一次月亮圆的时候,我就已经回来了吧。
简仲岚看着月色,淡淡地想。
如果没有战争,那我们一起快快活活地过日子,那有多好啊。
小纤抱着他,喃喃地说着。
是啊,没有战争的话,四海之内的百姓都能休养生息,安度生涯,那该多好。
他拍了拍小纤的肩头,道:会来的,这一天一定会来。
他揽着小纤走进门。
门刚关上时,他刚才放在井台上的那根木头忽然裂成了两半。
※※※楚帅部下最精锐的四相军团中,水火二军团因为以前从属文侯,为避嫌,仍在帝都守卫。
共和军仍在南方出没,楚帅南征半道被招回,一定让共和军有种死里逃生之感,肯定趁着这个千载难逢的良机加紧发展,所以帝君在誓师会上,明令楚帅务必要在一个月内回来。
因为要去的是大漠,水军本来无用,火军行动太缓,所以即使不用避嫌的话,仍是不用这二军的。
楚休红在帝君说完一番冗长的训话后,与三军齐声山呼万岁。
他把盔戴回头上,心头却有点啼笑皆非之感。
帝君的训话中,说什么叛匪甄砺之,窃居相位十有余年,屡犯天威,终干天怒。
他也明明记得,当年帝君还是太子时,若非时任文侯的甄砺之鼎力扶持,文武双全的二太子早已将太子的储君之位夺走了。
后来二太子煽动手中的禁军发动宫门之变,又若无甄砺之的府兵力战解围,太子也已死在禁军手里了。
这些事,在那时的太子,现在的帝君心里,一定早已忘了,或是觉得那些都是甄砺之别具用心所为吧。
向帝君最后一次行礼,四千八百精兵离开北门,浩浩荡荡而去。
※※※楚休红在马车上,觉得有些无聊,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木盒,打开了,里面是一把刻刀和一个木雕。
这木雕雕的是一个女子,尚未完成,一张脸也模模糊糊地看不出来,但衣带如仙,身材娟秀,依稀看得出那是个绝美的女子。
楚休红把刻刀放在木雕的脸上,却不曾用力。
他看着这雕像,眼着,恍惚中仿似又出现了那个人。
他的木雕之技是向工部尚书薛文亦学的,这几年来,戎马倥偬,他却一直抽空都雕一些苍鹰、真虎,以及现在已经绝迹的蛇人。
在军中,无论是谁,也以能得赐楚帅所雕为荣,人人都觉得,楚帅雕的这些小东西朴质浑成,带在身边也能如他一般神武英勇。
可是,谁也不知,楚休红在没人的时候,总是在雕着这个女子的像。
几年来,每一根裙带,每一条衣纹,甚至髻上的每一线发丝,他都已经雕成了,可是这张脸一直无法下刀。
不是不会雕,楚帅偶尔所雕的人物也生机盎然,维妙维肖,只是他搜遍记忆,却再也记不清记忆中那张绝美的脸庞了。
他实在不愿让这件作品有半分不满意的地方。
璞玉浑金,天道本有不足,雕不完那也是天意吧。
有时楚休红也这般自我解嘲,可是,想雕出那个人的念头却永远也挥不去。
十四年了。
二十四岁的青年人,现在也已是三十八岁的帝国最高军事统帅。
那些无尽的厮杀和征战,已洗褪了记忆,也许,也永远都记不起她的样子了吧,记得的,只是那军帐中,白如美玉的手指,碎珠交迸的琵琶声。
车突然停了。
因为有些突然,楚休红的手一抖,他大惊失色,急忙将手抬起,但晚了,刻刀已在雕像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刀痕。
虽然不深,这像的脸部也没雕完,可是平添这一道刀痕,却让他的思绪也乱了。
从此,再不能在这混沌一片的面目中依稀看到她的面容了吧。
楚休红心头一疼,这时,听得车外有人高声道:楚帅,前方发现驼马之迹。
他把雕像放回盒子里,仍塞在怀中,拉开车帘道:是甄砺之所部么?他一直无法如旁人一般称呼为甄匪、叛贼之类。
不过,以他大帅之尊,也没人敢挑他这个小小的错处。
那个斥堠兵道:痕迹极乱,大约总在千人以上,其中既有府兵落下的旧军服,也有狄人扔掉的垃圾,痕迹尚新,只怕只在这两三天里留下的。
西北大漠中,有狄人聚集,逐水草而居。
甄砺之当年还是文侯时,曾数败狄人,狄王对他极为尊崇,视之如神,甄砺之逃出帝都后,一定来投奔狄王了,狄王也因此不理帝君所下诏书,废帝国都护府,算是正式与帝国决裂。
不管是谁,留下这痕迹的绝非善类,不可轻敌。
楚休红道:叫全军停下,请邵将军过来。
没有多久,风军团统领邵风观骑马来到中军。
楚休红已下了车骑在战马上,邵风观行了一礼道:楚帅,听说已找到痕迹了?前方有驼马之迹,按地图,我们快到格勒绿洲了,只怕狄人在那儿设伏,以逸待劳,还是有劳邵将军辛苦一趟,探个究竟。
邵风观微微一笑道:是。
文侯足智多谋,这痕迹未必是真,我去看看,请楚帅放心。
他打了个呼哨,叫道:风军团集合!四相军中,风军团人数最少,只有八百人,但也是最为特异的一个军团,装备有五百架飞行机。
飞行机在这场已绵延十余年的大战中,可以说是比张龙友发明的神龙炮更为特异的武器,当飞行机第一次在反攻蛇人的战役中使用时,那些蛇人乍见满天飞鸟一般的飞行机,全都惊得呆了,以至于忘了战斗。
狄人也不曾见过飞行机,一定更不懂这是什么东西。
因为并不是战斗,邵风观只调出了五十架飞行机。
五十架飞行机被安在发射架上,整整齐齐地排成一长排,邵风观又检查了遍,自己坐到当头一架上,喝道:弟兄们,这回是让你们搜索前面的动静,你们可把招子放亮些,别漏掉什么,看到什么马上回来。
每架飞行机上都坐了两个风军团的士兵,他们齐齐向邵风观行了一礼,一个个被发射出去。
沙漠中风太大,风向也太乱,实不适合发射飞行机,但邵风观的风军团一个个都身经百战,对驾驶飞行机相当熟练了。
五十架飞行机放在地上时,是长长的一排,一上空中便散作了星星点点一片,也不觉得大。
不论天下有多大,终究是在天之下,只有天,才是无穷无尽的吧。
简仲岚眯着眼,看着飞入空中的飞行机,不禁有一阵茫然。
小时候,他也曾立志要握天下权柄,做一个指挥万军的大将军,现在想想,即使是千万人的大军,聚集在地上时是威风凛凛地一大片,一旦和天放在一起,依然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黑点而已。
何况,又安知天外是不是还有一天,比这个天空又大上无限倍。
简参军。
楚休红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简仲岚在马上行了一礼道:楚帅。
你是通狄人之语的吧?简仲岚道:禀楚帅,末将自幼住在大漠上,七岁前随家人与狄人共同游牧,狄人的话至今还会说。
会写么?简仲岚不知楚休红问这些是什么用意。
这个大帅当年要斩自己,若不是太师说情,只怕今天自己已不在人世了。
后来楚休红倒没有什么对他异样的地方,自己也仍是帅府参军,但简仲岚每次见到他,总有些内心涌起的不安。
会写。
你去准备一些纸,用狄人的话写上,若是他们交出甄砺之,帝国军兵威虽盛,亦不加其分毫。
再说些诸如狄人也有家室,家中定有妻子倚门盼望,希望他们安全回家,但刀枪无眼,为旁人枉送性命,大为不值之类的话,说得动情些。
这是攻心策啊。
简仲岚点点头:遵命,只是狄人不住房子,他们住帐篷,大概不懂倚门盼望的话。
那就说有老母妻子在帐篷中盼望儿子丈夫归家。
多备一些,越多越好。
简仲岚道:是,我马上就去。
狄人的文字都是些字母,要写下来也不难,他一天足以写个几百张。
正要走时,楚休红忽然又叫住他道:对了,我刚想到一个办法,你不必一张张写,只消写在一块平整的木板上,让工正把每个字刻上,然后涂上墨印下来便可。
只不过,板上的字得反着刻。
简仲岚也几乎呆住了。
他也根本没想到还有这等方法,的确,刻一块木板固然比写一张要麻烦多了,但一旦刻出,这一块板印个几百张就轻轻易易。
他不禁有些激动,道:楚帅,这可真是个好办法,其实……其实要是花点力气,把书也这么办……楚休红大笑道:哈哈,我刚才也在想这个主意,看来我们想到一起去了。
自从纸出来后,人人都能写得起字,再把书这么印出来,那人人都买得起书,可是前人做梦也想不到的。
以前的书都是用羊皮做的,一本书非要用十几头羊的皮才行,一本书不是寻常人家买得起的。
纸发明后,书的价格一下降了下来,但雇人抄写费用也不便宜,贫家子弟兄能自己抄书,苦不堪言。
若这个主意真能大行于世,那书就不成为贵重的东西,人人都能够看书识字,帝国必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简仲岚也没想到,这简简单单的两句话,竟然会有这般远景。
他喜道:楚帅,此事能行的话,那真是造福苍生的大事啊。
楚休红苦笑了一下道:没这么容易吧,不过这的确是个好想法,日后天下太平,我必将着手办成此事。
简仲岚向辎重车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看,风沙中,只见楚休红的身影立在沙丘上,说不出的孤寂,也有一种说不出的骄傲。
想起刚才楚休红说:日后天下太平,我必将着手办成此事这句话时,他心一疼,不敢再看,顾自走去。
这的确是个好办法,他写下那段话后,将纸反过来,让工正很快把木板上反着的字刻好,再涂上墨,一张张印下去。
开始还有些生涩,后来越来越快,几乎已是神速,木板本是吸水的,吸饱了墨后,纸覆上去后,用刷子一刷便是一张。
只是印到一千张上,字迹渐渐模糊,只怕再印下去便要看不清了。
工正见他这般神速,不由啧啧称奇,说回去要用石板来试试。
石板比木头不知要硬多少,印个几万张准也不在话下。
印好了一叠劝降书,也没过多久。
简仲书跳上马,回到中军。
这时天尚未黑,中军升起了一堆篝火,那是给还没回来的飞行机指路用的。
远远望去,楚休红正坐在那火堆边,战马飞羽便拴在身边。
火光映出一人一马的影子,也象石像一般。
他此时正入神于手中的事,如果在这时……简仲岚耳边,似乎又响起了太师的声音,他背上一寒,努力让自己不去想,催了催马上前。
楚休红正在雕着什么,听得简仲岚的马蹄声,他把手里的雕像和刻刀收好,道:简参军,办好了?简仲岚将手中的一叠纸递过去道:楚帅,印了一千多张,若要的话还可以加印。
楚休红接过来看了看:印好了?好快。
很不错,一千张现在也够了。
一旦邵将军发现狄人的营地,马上便让他派人从空中投下去。
大漠上,因为没有阻挡,落日直到地平线上也能看到。
夕阳如血,映得黄沙也似燃烧,而头顶的星空却已亮了起来。
这景色极是雄奇,也是在另外地方看不到的。
楚休红站起身,看着落日,淡淡道:简参军,你看,这世界多么辽阔壮丽。
简仲岚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楚帅,我们定要肃清反贼,中兴帝国。
楚休红回过头,象要说什么话,却也没有说。
这时,周围的士兵忽然纷纷发出了呼喝,他两人也扭头看去。
从北边,飞过来了片黑点。
那是邵风观回来了。
飞行机虽然装着张龙友发明的喷射器,但喷射器只能用一次,不到万不得已是不用的,风军团仅借驾驶技术能将飞行机编队飞行,他们驾驶飞行机的技术实已神乎其技。
到了营前,一架架飞行机按顺序降落,风军团剩下的人员已在下面准备好,每降下一架便火速让里面的人出来,把飞机器拆开收好,让出地方给另外的飞行机降落。
楚休红目不转睛地看着,等飞行机尽数降落,他忽然道:咦,只有四十九架!飞行机毕竟是在空中飞的,很容易出事,在沙漠上飞行,损失一架也是常事,简仲岚正想说这没什么大不了,楚休红已将那一叠纸交到他手里,飞身上马,向风军团那儿奔去。
他还不曾到,已见邵风观当先向这儿走来,身边有两人背后各背着一个士兵,恐怕就是出事的人。
楚休红跳下马,迎上去道:邵将军,发现什么了么?邵风观的脸绷得紧紧的,慢慢道:没有。
只是,我们折了两个兄弟。
是飞行机出事么?邵风观挥挥手道:给楚帅看看。
他身边那两个背着人的士兵把背上的人放下,楚休红走上前。
却见那两个士兵浑身都是沙粒,身上也是血迹,脖子上,赫然是一道伤口。
邵风观道:伤口是利刀所致,肯定不会是摔死的,虽然他们的佩刀已拔出在外,刀上也有血迹,但我看,绝不会是自杀。
风军团是帝国军精锐中的精锐,如果说两个士兵因为飞行机失事,便绝望自杀,那是绝无可能的。
楚休红掩上了死者的眼睑,道:有人见到事情经过么?邵风观道:他两人的飞行机落在最后,等我们要返程时才发现他们不见了。
刚才地上也起了一阵风,根本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事。
我找到他们时,发现飞行机也没什么大损伤,连喷射器也没用过,完全可以再飞的,他们却死在一边。
所以,他们是被杀的。
而且,他顿了顿,又道:我们也不曾见到格勒绿洲。
楚休红站起身,看着前面的沙漠。
现在落日已有一半没在地平线下,看过去,只有连绵起伏的沙丘。
他道:看来,甄砺之应该就在前面了。
邵风观道:狄人生活在大漠中,极擅沙漠作战,加上有文侯指挥,楚帅,我们这一趟差事可不好办啊。
楚休红笑了笑道:邵将军,你也没灭了自己的锐气。
今天我们就此扎营,明天由我的地军团开路,我不信狄人的骑军还能敌得过我的铁甲战车。
邵风观正色道:楚帅,我觉得你现在有些轻敌了。
文侯足智多谋,用兵如神,狄人的骑军也惯于在大漠作战,楚休红面容一肃,点了点头道:邵将军,你说得极是。
我们还是先回去,和众将商量一下吧。
这时,有一个衣甲非常华丽的骑士迎面奔来,这是北征军的监军安乐王世子。
安乐王世子和现在的帝君是堂兄弟,帝君虽然兄弟众多,偏偏和这个堂弟极是投缘,以前帝国上下都称他为小王子,现在这小王子也已是个英气勃勃的青年了。
人们传说,宗室子弟,多半是些豚犬之辈,唯有这小王子可称一龙。
小王子在他们跟前带住马道:楚帅,邵将军,出什么事了?楚休红和邵风观立定了,向小王子行了一礼道:世子殿下,我们正要请世子殿下来开个前敌会议,商议敌情。
小王子道:好,我马上去准备,你们来我营帐吧。
他来得快也走得快,一骑绝尘,已循来路回去了。
看着他的背影,邵风观叹道:楚帅,幸好帝君派了小王子来做监军。
要是派个别的宗室,啧啧。
他摇了摇头,舌头打了个响。
楚休红看着小王子的身影道:小王子大概是为了武昭老师的事吧。
他是武昭老师最喜爱的弟子,唉,真不知武昭老师怎么想的,偌大年纪,竟然会随甄砺之叛乱。
此时周围的人已走开了,邵风观看了看边上,一个人也没有,他压低声音道:楚帅,你觉得文侯真的要叛乱么?楚休红道:甄砺之兵权被夺,手中能指挥的,无非是不到两千的府兵,要我处于他的位置,也实在不是叛乱的时机,他足智多谋,这点总想得到。
只是,被太师逼到了绝路,他不反也不行了。
邵风叹长叹了一声,道:我知道你与太师是患难之交,我和你的交情远不及你与他的交情,但我觉得,太师有些事做得太过份了,文侯已愿将兵权交出,实在不该逼得他如此紧。
楚休红没有说话。
他对甄砺之与太师间的恩怨也不太清楚,当年太师也是甄砺之一手提拔,太师固然功劳极大,但若无甄砺之引荐支持,他也不会有今日的地位。
到最后,太师反戈一击,令风烛残年的甄砺之远避大漠,仍不依不饶地调回南征军来讨伐,实在有点赶尽杀绝的味道。
他也叹了口气道:我们都是军人,这些话不必说了,甄砺之反出帝都总是事实,将他生擒后,我愿以功名换他的安全,也算聊尽人事了。
邵风观看了看他,伸出手来与他握了握道:楚帅,你有此心,我便深为感谢。
虽然我与文侯嫌隙太深,但他终是识我用的恩人,到时我和你一起上疏求帝君宽恕,让文侯找个安静的地方安渡晚年吧。
他们本是出生入死的战友,虽不能心意相通,却也肝胆相照。
两人对视了一下,又无言地向前走去。
※※※沙漠之中,多有绿洲,然绿洲多不固定,时有变化,故此图并不足以为据。
简仲岚指着一张军用地图侃侃而谈,军中的高级将领听得专心致志。
他刚说完,楚休红道:简参军,那么你说这附近这绿洲现在已经堙没了?有这可能,此地多风,象今天这样的风沙不过是小而又小的,绿洲被堙没也是常事。
只是这图不过是两年前的地图,原先这儿的绿洲相当大,两年里似乎很难完全被流沙湮没,最多缩小。
邵风观茫茫然地道:可我在空中根本不见半棵树,百里以内全是茫茫一片,哪有绿洲的影子。
风军团的副统领解瑄也道:邵将军说得是,刚才我统带的一队人马也根本不见有绿洲的影子。
小王子道:可是,邵将军,你说你那两个弟兄被发现的位置,就该在这绿洲应有位置的附近?邵风观道:正是。
世子殿下,这事极是奇怪,我们根本不曾见附近有人,可那两人明明是被刀砍死的。
难道,狄人竟然能厉害到伏到沙下么?楚休红忽然站了起来,道:邵将军,我想请你明日再去一次那绿洲的位置。
他一言出口,小王子和邵风观也都站起身来,小王子道:楚帅,你想通了内中关节了?楚休红指着地图道:你们看,绿洲在此地,我问过简参军,绿洲纵然被流沙堙没,那些死树一定还不会全被掩埋,我们一路过来,路过的那死绿洲,岂不也见到一片死树?小王子和邵风观点了点头。
在沙漠上行走,最怕的就是把这些死绿洲当作还活着的。
远远望去,只能见一些树,只道那是有水的地方,万一赶到跟前发现那绿洲早已死了,这等失望之情足以将人的精神击垮。
楚休红道:可是,邵将军说看过去茫茫一片,竟然连一棵树也不见,岂不是怪事?邵风观点头道:难道,楚帅你是说……楚休红指着地图上的绿洲道:这绿洲只怕还在原位,只是狄王设了什么机关,令我们看不到。
小王子道:可万一是因为过来的流沙较大,将绿洲全部埋在沙下呢?楚休红道:此地多风,流沙再大,不用太久,表面的浮沙也会被刮掉的,所以这里才会有这么多沙丘。
两年前这绿洲还有,就算绿洲被埋,那些死树总不会已被风化,不至于连一点痕迹也没有。
若是甄砺之命人将绿洲尽数遮盖一天,那顶上就被吹来的沙子盖住,外面一点也看不出来了。
甄砺之设这圈套,设得太过,将痕迹全都消除,在这儿便露了马脚。
小王子道:绿洲那么大,能遮得住么?简仲岚点头道:楚帅说得有理。
风沙大的地方,有些驼队被流沙掩没后,过上一两年又会被吹开的,不会连一点痕迹也没有。
而这个绿洲在最大的时候也不过生活一千许人,如果狄王有四五千人聚在此地,一人一件驼皮袄便能遮住了。
绿洲里的树都不高,驼皮袄又和沙土颜色相差无几,远处根本看不出来的。
小王沉吟道:若他们这般躲着,拒不出战,那我们该如何是好?我们带的粮草食水,顶多也只能坚持一个月。
邵风观道:这个好办,让一些兄弟分组搜索,风军团在空中支援,我们逐步推进,文侯要伏击我们,最多也只能伏击到这几个搜索队。
楚休红低下头,想了想道:这样不好。
一来搜索的弟兄太过危险,二来他们在暗处,我们在明处,层层推进,只怕效率也不高,一天能进个一里地,那便是了不得的成就了,要搜遍这一带,那要何年何月?楚休红这般一说,众人都无语。
这沙漠太大了,大得几乎无边无际,虽然知道格勒绿洲就在这一带,但要搜遍这儿方圆百里,非得派出数十支搜索队,搜上二三十天不可。
在沙漠里驻守二三十天,帝国军纵然锋锐如刀,那这刀刃也要钝了。
师老厌战,粮草食水的储量不说,士气必定大大低落。
沉默了一会,一个地军团的将领道:楚帅,那是不是先派人搜捕近处狄人部落,从中问出底细来?楚休红这时正走到那张地图前仔细看着,他转过身道:临出征时,我在想,甄砺之以败逃之兵,遁入大漠,而狄王手下多半是些乌合之众,实是胜之不武。
现在看来,甄砺之虽是狼狈逃窜,却依然未乱,他仍在随时准备对我们还击。
看来,此次用兵,也将有些波折。
当今之计,还是以风军团在空中侦察为主。
简参军,狄王能调动多少兵力?简仲岚沉吟了一下道:狄人总数不过十万,且散居在大漠各处,逐水草而居,虽然都奉狄王号令,但格勒绿洲一带,充其量也只有四五万狄人。
而我们追得又紧,这么短的时间,狄王能调来的狄兵,最多不会超过一万。
楚休红道:狄兵惯于野战,很有点象初起时的蛇人,单兵虽强,但以军团相争,我们五千精兵打他们两万都不在话下,何况我们还有铁甲战车和飞行机。
甄砺之虽然现在能调动狄兵,但狄兵久伏之下,定会露出马脚,我们每日行军一里,步步为营,由风军团用轰天雷开路,时刻注意他们的动静。
只消一发现格勒绿洲所在,那就是甄砺之的末日到了。
邵风观笑道:楚帅,狄人大概见都没见过轰天雷,听得爆炸之声,定会乱了阵脚。
只消他们一出现,我便将所有的轰天雷掷下,把那绿洲炸上一遍,让狄人作法自毙,炸得他阵脚大乱,而后地军团便全线出击,将他们一鼓歼灭。
小王子忽然道:这样杀伤太大,有伤上天好生之德吧……邵风观道:殿下,你是担心武昭老师吧?不要紧,轰天雷威力虽大,却不是伤人的,只是为了让那批躲起来的狄人炸出来。
可惜这趟是来沙漠作战,那些威力巨大的平地雷、八角雷都太过沉重,没能带来,不然,文侯就算躲在地下,也非炸得他粉身碎骨。
小王子心事被人说中,脸不由一红,却仍是忧心忡忡,道:武昭老师年纪老迈,若能将他生擒,那是最好的。
小王子虽然贵为宗室,却从来没有一点宗室子弟的骄横之气,他对这四相军团的四个指挥官,自幼便近乎崇拜,邵风观这么说他也不以为忤。
他是武昭的关门弟子,据说武昭的交牙十二金枪术已尽数传给他了,如果单从枪术而论,他可与楚休红并称为军中双璧。
武昭一年无妻无子,对小王子也视若己出,小王子对他的感情,似乎比与自己的父亲安乐王的感情还要好,自是怪不得他这般说。
邵风观道:殿下,请你放心,武昭老师也是我们的老师,自然尽量不会伤了他。
小王子沉吟了片刻后道:那好吧。
明天天一亮,便照此办理。
楚帅,我们带来几辆铁甲车?楚休红道:铁甲车太过沉重,我只带了五辆大号的,想来也够了。
以铁甲车开路,便是甄砺之有埋伏……他刚说到这儿,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听声音,竟是全军都在鼓噪。
邵风观脸色一变,打断了楚休红的话道:出什么事了?象是回答他的话,一个士兵跌跌撞撞地冲进来。
一进帐中便嘶声叫道:不好了!全军都哗变了!小王子脸色也一下变得煞白。
他经历过的实战最少,听这这士兵这般说,猛地站了起来,叫道:什么?怎么会哗变的?这时帐外的声音已传了进来,果然夹杂着打到雾云城之类的喊话。
邵风观也吃了一惊,道:定是文侯派人来策反了地风两军!天啊,怎么会有这等事?他这般一说,帐中别的将领也都惊惶失措。
此时高级将领都在小王子帐中,诸营无人弹压,一旦有人哗变,只怕会越卷越大,本来不想哗变的人也卷进去了。
楚休红也站了起来,沉声道:岂有全军都哗变之理。
他大踏步走出营帐,道:诸将听令,不得出声,有出声者,立斩不赦!有听到此令的,速将此令传下!他的声音很大,守在小王子帐外的也是地军团的人,听到此令,登时有人四处散去。
几乎是霎那间,声音一下小了下来,只听得后营还有些声音。
楚休红道:定是甄砺之的人混入后营!带马!有人将座骑带了过来,楚休红转过头道:殿下,你与邵将军留在此处,护住粮草,其他人随我去后营。
他的命令干脆利落,营中诸将纷纷上马,简仲岚也跳上马跟在楚休红身后,一行人向后营飞奔而去。
四千八百人,连营大约有一里多长,从中军赶到后营,不过是转瞬间的事。
一到后营,只见人头攒动,马嘶频起,正乱成一片。
楚休红喝道:楚休红在此,全体噤声入列!若再有人多言,立斩不赦!后营只有一千人,楚休红的命令一下,将士纷纷带马向两边跑去,一下排成整整齐齐的两个方阵,却在当中留下了几十人没动。
楚休红嘴角抽动了一下,喝道:将当中的人擒下!这些人本来趁乱在人群中挤来挤去,时不时将兵器胡乱照人捅去,使得秩序更加混乱,后营的人谁也不知道当中已夹了外人在内,更兼天色已黑,看不清对面到底是什么人,后营更是混乱不堪。
只是这些人没想到楚休红一到,本来乱得不可收拾的帝国军一下恢复秩序,他们无所遁其形,登时露在外面了,此时反而轮到他们不知所措,后营士兵登时冲上,将这数十人或擒或斩,转眼间便收拾了。
等这些人一擒下,楚休红道:诸位将军,马上回本部弹压,若有出声叫嚷者,定是内奸无疑。
那些将领答应一声,纷纷散去。
一座大营本来象开了锅似的吵闹不休,此时又马上恢复平静。
在一片寂静中,却听得有一阵轻轻的蹄声。
楚休红微微一笑,大声道:速开营门,把敌人放进来,准备迎敌。
营门打开了,楚休红已带着一队人到了营门处,来犯的敌人正全速冲来,见营门大开,只道内应已经成功,一下冲了进来。
这批人足有七八百,以疾风之势冲入,又无阻挡,冲入的速度极快。
等敌军冲到一半时,楚休红喝道:动手!来犯的敌人本来以为营门边是派来的内应,反没料到竟会在这时遭到伏击。
此时营门口的帝国军也不过数百人,但敌人被切成两半,当先数骑马上被乱枪刺倒,马上的骑士掉下来后还待反抗,已被士兵砍死,后面进来的人心知不好,扭头要走,反而将营门堵得死死的,进也进不得,退又退不得,秩序登时大乱。
在一片混乱中,只听得有个苍老的声音喝道:不要乱!不要乱!但他喊得响,那些骑兵一大半都是狄人,根本听不懂他的号令,仍是乱作一团,而帝国军已是早有准备,此消彼长,敌人落马的越来越多。
这时楚休红扬声道:文侯府军的弟兄,你们大多有家室在京都,难道你们不怕自己家人受牵连么?夜袭的敌军大多是些高鼻深目的狄人,当中也有不少是甄砺之带出的府兵。
在火把光下,只见他们面上惊疑不定。
来时甄砺之告诉他们,这条计万无一失,定能让帝国军一片混乱,到时冲进来,只是为接应先前混在这里的人而已。
哪知帝国军乱是乱过一阵,却转眼间复归平静,中圈套的反而成了他们自己。
这时,那个老将忽然厉声喝道:楚帅,事已如此,那你就来与我决一死战吧。
这人挺枪出来,白发白须,赫然正是有军中第一枪之称的武昭!看到武昭,楚休红不禁有些迟疑。
他本来可下令,若来犯者不降,就将这冲进来的数百人尽数射死,可现在来夜袭的人居然是武昭领头,他不由下不了这条命令。
武昭本来穿的便是帝国军的甲胄,他手握长枪,一头白发白须也随风飘动,更是显得英武。
他骑着一匹高大的宛马,威风凛凛。
楚休红催马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道:武昭老师,您好。
武昭的枪在头顶舞了个圈,道:楚帅,十几年前我们比试过一次,那次你就能看破我的幻变枪,但也击不败我。
这十几年来,不知你有没有进步。
楚休红摘下枪来,仍是很恭敬地道:武昭老师,末将这些年戎马倥偬,也无暇与人比试,但在战场上尚无人能在枪术上击败我,这都是老师你教导有方,末将至今深感于心。
武昭大笑道:楚帅,你还是跟十几年前一样,彬彬有礼,却又不肯吃半点亏。
好吧,今天我们就以真枪来决一胜负!楚休红把枪举了起来,刚要说什么,简仲岚拍马上前道:楚帅,你不可中了他的下驷对上驷之计,敌人已是俎上鱼肉,楚帅与他比试,胜亦无益,败则误事,还是命人以火枪将他击落……他还没说完,楚休红已厉声道:简参军,你让开!简仲岚心知劝不住,只得将马牵开,心中却有些诧异自己为什么要去劝阻。
营门口并不大,两骑都无法用助跑来加大枪力,只能以腕力和臂力发枪。
双枪相交时,发出了一声响,枪头撞击出一抹火花,却听得武昭闷喝了一声,也不知吃了什么亏。
两骑分开时,只见武昭的一条手臂有些发抖。
楚休红在自己一边勒住马道:武昭老师,甄砺之夜袭之计已然破产,你若不降,只怕要玉石俱焚,请老师三思。
武昭把一条手臂甩了甩,大声道:楚帅,老朽庸碌一生,虽然得享大名,却从未上过战阵。
今日,请楚帅成全我做一个武将的梦想吧。
楚休红的脸也沉了下来,低声道:武昭老师,仅仅为了这一个梦想,你便愿捐生赴死么?武昭笑道:楚帅小气了。
他将枪举到头顶,厉声道:楚帅,我有交牙十二金枪术,你大概也知道。
只是你恐怕不知,这交牙十二金枪术,本身是一路枪法,并不是指我会十二门枪术。
这路枪法平常不能用,今天,请楚帅指正。
楚休红没说话。
武昭的交牙十二金枪术传说的很多,但没人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也举起枪道:好吧,请老师指教。
他正要挺枪出击,突然从身后疾冲过来一队人马,只听得小王子的声音叫道:停!停手!小王子一马当先,已风驰电掣般冲来,这时武昭已催马攻了过来,正好被小王子接过。
两匹马卷住一团,枪竿相撞之声不绝于耳。
楚休红对这时跑过来的邵风观道:邵兄,你怎么让小王子过来了?邵风观道:有人报告说武昭老师在此,正与你决一死战,你让小王子过去啊。
楚休红面色大变,也不对邵风观说了,转头对简仲岚喝道:简参军,马上调集人马,护住中军!邵风观也情知情况有变,拍马过来道:楚帅,楚帅!楚休红头也不回,只是叫道:邵兄,你给殿下掠阵,不能再出差错。
他话音刚落,中军处已是一声巨响,一道火光直冲云霄。
邵风观面如死灰,惊叫道:轰天雷!我的轰天雷!楚休红已飞马冲出,身后跟了十余骑,直向中军扑去。
此时,营门口的帝国军发出了一阵欢呼,小王子来势极猛,武昭两个回合之后,被小王子一枪挑去了头盔,一头白发都随风飘起。
※※※中军很是平静。
中军本是重地,士兵本身不多,这回邵风观和小王子一走,只留了十来个地军团的士兵守卫。
等楚休红赶回来时,只见这十余个士兵都身首异处,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原先堆放轰天雷的营帐已成为一片焦地。
此番出征,因为要在沙漠作战,辎重很成问题,火器都太过沉重,神龙炮也无法运来,只得带些轻便火器,能发出巨响和着物燃烧的轰天雷便成了首选。
但轰天雷虽然不是太重,也只能带四十个。
这四十个轰天雷本放在中军帐边的一个帐篷里,现在这帐篷已什么也不剩了。
还好是轰天雷,炸掉的只是两丈方圆,连中军帐也没有波及。
若是有四十个平地雷被甄砺之派人来舍身炸掉的话,只怕半个军营都要被炸上天。
轰天雷声响虽大,威力却很小,距人一丈外炸开,便不能伤人,倒是可以将人的耳朵震聋。
一时大意啊,竟然被甄砺之得手!楚休红看着这一地狼籍,不禁切齿。
简仲岚已随着楚休红回来了,见到这副景象,他也大吃一惊道:楚帅,被偷袭了!楚休红盯着这一片空地,慢慢地道:简参军,你可知道,当年工部木府有两个员外郎,以手工精巧无伦而齐名。
简仲岚道:知道,其中一个便是如今的薛尚书。
另一个人名叫叶飞鹄。
他技艺不减薛工部,是他第一个发明的螺舟,但他心性残忍歹毒,不为帝君所喜,后来被逐出工部,听说,一直跟着甄砺之。
听说此人当初还想发明地螺舟,只是木头无法承受泥土重量而作罢。
简仲岚也听说过这件事。
这已是七八年前的事了,那时对蛇人的战争正如火如荼,陆地上,楚休红的地军、邵风观的风军和毕炜的火军联合,节节胜利,压得蛇人不断败退,但邓沧澜的水军虽有天下第一水军之称,却也仍然无法对蛇人发动有效攻势。
这情形直至帝国军发明了螺舟而一举扭转,邓沧澜的水军用螺舟一举击破蛇人与倭岛联合水军,使蛇人失去了最后一项优势,最终将蛇人一举全歼。
只是叶飞鹄因在请现在的帝君,当时的太子来观看试验时,因为口出不逊,且毫不在意试验将士的性命,很为帝君不喜,胜利后反而被赶出工部。
听说此人被甄砺之所用,那时给文侯府做了不少精巧的机关之器,但也不见再有什么大作为。
这件事他听了也就算,只是不知楚休红提这做什么。
楚休红还在盯着地上,冷冷道:木制的螺舟潜地不行,但潜沙却是行的。
叶飞鹄,不要走!他突然间大吼一声,人从马上一跃而起,跳起足有七八尺高。
他的宛马本来便极高大,这般跳走,竟然有近两丈,在空中,楚休红手中枪直直竖起,一下刺入地中。
难道有人竟然能在沙下行进么?简仲岚吃了一惊,这时他才发现,这一片沙地上,有一道直直的痕迹,象是有人拖着重物走过一般。
本来在中军一带人来人往得很多,重要物品也放在中军帐周围,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可仔细看来,只见这首痕迹中有一块地方微微高起,正自颤动,象是沙下伏着什么异兽,楚休红此时以枪攻击的正是这块地方。
他脑中一亮,喝道:快去帮助楚帅!这时,简仲岚已心中雪亮,楚休红所说的那人定正在甄砺之身边,他们以螺舟潜行至中军,让别人制造混乱,又派人佯攻,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营中。
等用计将驻守中军的小王子和邵风观调开后,他们便引爆了存放中军的轰天雷,现在只怕正要出去。
若是白天,这般一条长长的痕迹很是明显,但现在是晚上,更加上另外数营一片混乱,竟然没人注意地上有异。
楚休红人在空中转了两个圈,一枪已刺入沙中,直入五尺,忽听得托一声,地面那块微微高起的地方登时象开锅的水一样动了起来,有沙子直甩出来,真似有什么沙中的巨兽受伤,正在负痛挣扎。
楚休红落在了地上,喝道:大家快让开!他从腰间拔出了刀,眼仍是紧紧盯着这块地方。
地上,沙土翻滚得越发厉害,一些沙子竟然被甩到了丈许开外的地方。
突然,只听得嘶一声响,从沙子里一下钻出一个黑黝黝的长形物,这长形物足有两丈多长,头上是一个锥形的螺纹,仍在不停转动,发出了嘶嘶的响声。
真的是地螺舟!简仲岚只觉心也抽紧了,叫道:楚帅,当心!这地螺舟背上被楚休红的枪刺入,无法再潜行,所以只能钻出来了吧。
里面会是什么呢?看这螺舟大小,只怕可以呆十来个人。
简仲岚看看周围,周围已有三十几人,而且马上会有人增援过来,看来,不会有什么大碍。
他心下定了定,叫道:护着楚帅,其余人上前!几个士兵催马向前,长枪对着螺舟。
螺舟头上的螺纹此时已不再转动,整个螺舟却仍在发出吱吱的轻微声响,倒象是一只装死的巨大虫子。
那几个士兵催马向前,已靠得很近,其中一个用枪碰了碰螺舟的壁。
壁是用木头做的,虽然打磨得并不很光滑,但也看得出做得相当精致,合榫处连一道缝隙也没有,也不知道是从哪里进出的。
一个士兵转过头,道:楚帅……话音未落,螺舟一边的壁上忽然掉落了一块板,一道刀光激射而出,那士兵本凑得最近,刀光一光,他的头颅也直飞起来,螺舟中已有一个人一跃而出,将他踢落马下,夺马而逃。
这人的一连串动作干脆利落,出舟,杀人,夺马,只是一眨眼的功夫,连楚休红也只觉眼前一花,但见这人催马向营边冲去。
大营的棚栏只有五尺高,马本身也已有五尺了,到了栅栏边,这人一提缰,马一跃而起,他只道马上便能脱困而去,正在高兴,却觉得身子忽然一震,马登时落下。
一支长枪飞来,从马后胯射入,刺穿了马身,这马也立时毙命,摔了下来。
这人一落地,在沙子上打了个滚,心中不由大骇。
他已计算得没一点遗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夺马,然后跃墙而走,时间拿捏得恰到好处,定能成功,万没料到有人反应如此快法,投出的投枪快如闪电,又力愈千钧,他的如意算盘根本打不响。
从地上一翻而起,他手握短刀,不住地喘息,眼角往回看了看,螺舟中还有几个人,他们没有他这般本事,已经束手就擒,他心知失去这个机会,此番定已无幸。
绝望以后,人反而镇定起来,慢慢站起身道:我是叶飞鹄。
能以一枪留下我的,定是帝国军第一大将楚帅吧。
楚休红道:我是楚休红,不过算不得第一大将。
叶飞鹄,你文武全才,为何执意跟随甄砺之错到底?叶飞鹄看了看楚休红,叹道:国士遇我,国士报之。
楚帅,叶飞鹄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请楚帅成全。
围住他的地军团士兵已越来越多,现在叶飞鹄有天大的本领也逃不掉了,就算还能有一艘螺舟能遁地而行,只怕也会被立刻挖出来。
楚休红叹道:叶先生,你刀锯斧凿,不在薛尚书之下,上阵杀人,也罕有其匹。
这一身本领来之不易,叶先生,你何不投降我军,以尽其才。
叶飞鹄笑道:楚帅,你名震宇内,原来也是个俗人。
男子汉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我身受甄侯大恩,帝君却视我无物,我岂能再回头为人所笑。
楚帅,你要杀便杀吧。
楚休红一阵哑然。
叶飞鹄名声很坏,以前在工部时人人视他为小人,可是现在看看,叶飞鹄纵然不明事理,却不失为是个敢作敢当的男子汉。
也许,他会有这般差的风评,只是因为帝君对他不喜,所以旁人自是人云亦云,叶飞鹄才会搞得处处碰壁吧。
他低了低头,正要再出言相劝,忽然只觉一股厉风扑面而来,耳中只听得旁人的惊呼。
不好!楚休红头也不曾抬起,按在刀鞘上的手一抬,呛一声,百辟刀脱鞘而出。
他出手快极,已迎上了击来的刀锋,当地一声响,两把刀就在他眉毛前一尺处相交,火星四溅,射到了楚休红脸上,楚休红也不禁心头一寒。
叶飞鹄此出仍要出手,那自是已萌死志,准备死中求活了。
不知为什么,他反而有一阵伤心和惋惜。
叶飞鹄这突如其来的一刀被楚休红架住,便知这千载难逢的偷袭良机已然失去。
但他却不退去,刀急转而下,刺向楚休红胸口,但刚才楚休红全无防备之下仍能架住他的刀,现在已是全神贯注,他哪里还能得手?两人一个出手快,一个招架快,两人不停转着,将沙子踢起,身形已看不清了,只听得双刀相交之声不绝,其间有火星不断射出,旁人纵想帮手,也哪里帮得上忙。
简仲岚摸了摸袖子里的无形刀,本已准备冲出去,却又站住了。
这时,突然间双刀相击的声音一哑,这一连串声响也嘎然而止,两人登时分开了五六步。
叶飞鹄本自视极高,经过这番偷袭,对楚休红已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看了看刀,慢慢道:楚帅,死在你手里,真是人生快事。
楚休红道:叶飞鹄,我不杀你,你还是为我所用吧。
你这一身本领,若不能为国出力,实在太可惜了。
叶飞鹄摇摇头,惨然一笑道:楚帅,你还要说这些辱我的谰言。
他将左手的刀举起,边上的士兵只道他又要偷袭,举起枪来。
叶飞鹄一笑,此时,只听得营门处也传来一片欢呼,有人高叫:小王子胜了!小王子胜了!声音意气昂扬,叶飞鹄淡淡一笑道:武昭也败了?真是惨胜啊。
他们已炸光了帝国军的轰天雷,此行目的已经达到,但来的人却几乎全部被擒杀,伤亡远在帝国军上,便是胜,那也是惨胜。
他看了看手中的刀,他的刀原本亮得象冰,现在却暗淡一片,旁人都看得到,那把刀象被打碎的铜镜一般,都是裂纹。
楚休红道:叶飞鹄,你的刀也已毁了,还不肯投降么?叶飞鹄道:刀已毁,不能伤人,却能伤已。
他将刀回转来,刀尖对准了自己心口。
楚休红惊道:快制止他!但哪里还来得及?叶飞鹄的刀虽然裂纹密如蛛网,但直刺之下,刀已入体。
这刀本已与楚休红的百辟刀相击了数百次,裂成了几十片小片,刺入体内后登时裂开,几十个碎片每一片都象一把小小的利刃,尽没入体内,他手上只剩了个刀柄,血象箭一般射出来。
楚休红不禁失色,他冲到叶飞鹄身前,但叶飞鹄这一刀用力极大,哪里还救得活?叶飞鹄一见楚休红过来,嘴角抽了抽,慢慢道:可惜,我没有……第二把刀……边上人都围了上来。
叶飞鹄如此力战,实是让人心惊,想起刚才他偷袭楚休红时,更是令人心生惧意。
楚休红叹了口气,道:将他好好安葬吧,可惜。
他说着,将百辟刀收入鞘中。
只有他自己知道,百辟刀也已裂成了十几个小块了。
这时小王子与邵风观已带马回来,小王子象是大病一场,在马上似乎摇摇欲坠。
楚休红走上前,向小王子行了一礼,道:殿下,事已如何?小王子看着楚休红,眼圈也有些红红的。
他虽则比楚休红年纪小不了多少,但从认识楚休红那一天起,便对他视若长辈。
他哽咽着道:武昭老师……他……他的声音已是断断续续,语不成声。
楚休红知道小王子虽然也已经是一军统帅,枪术也隐隐有超越自己之势,但内心仍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孩子,还不曾被战火炼得如铁如石。
他又深施一礼道:殿下,万事自有天注定,请不必多想了。
来人,请殿下回帐歇息。
小王子中了调虎离山之计,那自是甄砺之利用他对武昭的关切之情,楚休红也不忍去责备他。
等小王子走后,他小声对邵风观道:邵兄,中军重地,你怎么能那么大意,任由殿下出来?小王子和邵风观若守在中军,叶飞鹄的地螺舟就算再神奇也无从施展,那些轰天雷也绝不会尽数被炸。
邵风观看着在整理火药库的士兵,脸也一阵阵发白,道:楚帅,末将知罪,请楚帅责罚。
不过小王子因为手刺武昭老师落马,他心中极是悲痛,楚帅请你不要责怪他。
小王子对楚休红一向极为服膺,虽然他其实是北征军职位最高的军官,但自知领兵方略不能与楚休红相比,因此事无巨细都听从楚休红的,见楚休红也有三分敬畏。
楚休红叹了口气道:军法也不是丝毫不通情面的,我也有过错,不曾仔细关照你,以至于中计,此事便算了吧。
不过,邵兄,你的轰天雷已没有了,那我们商议的战术可就行不通了。
邵风观看着北边。
黑夜中,茫茫一片,黑暗中也没半点亮光,放眼望去,只是高高低低的沙丘,明知甄砺之就在前方,可就是不知到底在何处。
沙漠上的地图与寻常的大为不同,标注地点也只是个大概,若要找到那个绿洲,仍是得靠全军在地面搜寻。
可有甄砺之在一边虎视眈眈,谁知道会再发生什么事。
邵风观道:唉,若是文侯死不出战,一味隐藏,那他据有水源,我们可不能支持多久了。
楚休红看着远处,轻声道:邵兄,你放心吧,甄砺之一定马上就会找我们决战的。
邵风观眉毛一扬,道:楚帅,这话何以见得?邵将军,你可曾注意到,甄砺之此番夜袭,首先并不曾破坏军中食水,反而将我们的轰天雷尽数引爆。
邵风观道:是啊,这怎么说?那就是说,甄砺之有狄王骑军相助,并不怕与我们决战。
只怕他一心想的,是要将我们全军击溃,说不定连收服我们为他所用的心也有。
他怕的只是我们以轰天雷攻击,所以首要是炸毁我们的轰天雷。
邵风观低下头想了想道:楚帅,你说得有理。
可是,如今我们已没了轰天雷,风军团便如折了一翼,威力大减了。
楚休红道:邵兄,你一向无所畏惧,难道现在怕了么?我们地风军团当初被数万蛇人包围时,你也不曾怕,何况这次甄砺之夜袭,连叶飞鹄和武昭老师也折了,我们也擒了两三百狄人骑军,给他们的打击也不算小。
这时简仲岚过来道:禀楚帅,此役我军阵亡三十三人,伤十九人,斩级一百十七,擒获两百零五人。
问那些狄人甄砺之下落,他们都说不知。
请问,该如何处置?俘虏正被押过来,邵风观道:还问什么,立刻拷问,要他们说出文侯躲在哪里。
楚帅,我来吧,便是块生铁,我也要让他开口。
楚休红道:甄侯行事,小心之极,你看他用的只是少量府兵,大多是狄人,大概是借狄王的权杖从别处调来的游骑,只怕那些狄人并不知道甄砺之下落。
邵风观道:那就拷问府兵。
可惜武昭老师竟然宁死不降,不然他一定知道文侯躲在哪儿的。
楚休红看了看那些俘虏。
这些俘虏中,只有十来个府兵,其余全是狄人。
他走到一个府兵跟前道:甄砺之在何处,你们知道么?他说得象是平常寒喧一般,哪如拷问。
那个府兵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痕,血将胡子也糊住了。
他抬起眼看了看楚休红,猛地站起来厉喝道:楚帅,请你不要辱天下奇士!弟兄们,我们生为大人生,死为大人死,可是如此?另外那些府兵本也抱着头蹲在地上,听得这人的话,齐齐站起道:正是!我等正为不能捐躯沙场为憾,楚帅,请你成全!这批人虽然是俘虏,却说得声色俱厉,似是凛然不可侵犯。
楚休红呆了呆,又看看那些茫然的狄人俘虏,忽道:简参军,缴了他们的衣甲军器马匹后,让他们逃生去吧。
他刚出口,邵风观在一边道:楚帅,你又要动恻隐之心了。
整个帝国军中,也只有上将军邵风观敢这么对大帅楚休红说话。
还在四相军指挥官都是文侯部将的那个年代里,邵风观的年纪、资历都要比楚休红高,两人并肩作战得时间也最久,现在虽然楚休红的官职后来居上,比邵风观高了一级,但邵风观仍然可以当面反驳楚休红的命令。
楚休红咬了咬嘴唇,看着眼前这的两百多个战俘。
这些战俘双手抱头,蹲在沙地里,被风沙刮得睁不开眼,脸上也带着惊恐之色,大多是狄人,也有一些是以前文侯府的府兵。
半晌,楚休红才道:邵将军,还是放了他们吧。
邵风观道:楚帅,请你三思,此时文侯与狄王尚未就擒,将他们放回,等如平添他们的实力。
放回去,难道让他们再来攻击我们的弟兄么?楚休红看了看天空。
暗夜沉沉,秋季的大漠上,时常要起风,风一起时便四野皆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了。
他长叹一口气道:昔年大帝得国,曾下令不杀降人,故十二名将开疆拓土,一统宇内,百姓纷纷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军圣那庭天也说过,得地易,得民心难。
我们远征漠北,人生地不熟,狄人又只在沙漠上逐水草而居,若狄人一味相助甄砺之,那我们要找到他就更难了。
将他们放回后,纵有少数人会重归狄王麾下,但狄人定会心慕王师正道而起厌战之心,所以权衡之下,仍是放了他们为上策。
邵风观沉默不语。
他虽然知道楚休红说这么多,主要还是希望能不杀降虏,但也知他说的甚有道理。
他想了想,长叹一口气,道:楚帅,我说不过你,你一开口就是王师正道什么的,就照你说的办吧。
楚休红微笑了一笑,转过身道:简参军,你对那些俘虏说,将他们的刀枪盔甲收缴后,尽数释放,不得重回狄王军中与我们交战。
简仲岚漠然地拍拍马,走上前去,用狄人语说了一遍。
那些俘虏听得他说完,一个个都露出又惊又喜的表情,有几个伏在地下亲吻沙地,一边大声念颂着,弄着眉毛胡子上也全是沙粒。
这些狄人军大概也有经历过十年前的文侯北征之役的,那时亲眼见过帝国军杀人如草,本已自料无幸,没想到竟然能够死里逃生,都喜出望外,不如如何才能表达。
狄人俘虏纷纷逃散,一个个却是向南边走的,剩下那十几个府兵却仍不走。
楚休红道:你们还不走么?那脸上有刀痕的府兵道:楚帅,我知道你放我们,是为循我们的踪迹找到大人。
请楚帅不必多想了,我们宁可一死,不愿逃生。
楚休红脸上露出一丝杀气,道:好吧,我成全你。
来人,将这几位壮士一个个砍去首级号令,成全他们天下奇士之名。
那府兵笑道:多谢楚帅。
我文侯三千剑士,当借楚帅而扬名。
他大踏步向前走去,其余几人也跟着他走去。
其中一个脚步一踉跄,站直后仍半步不缓,跟着便走。
等他们走后,楚休红小声道:简参军,你监斩时,注意那最后失足之人,留他到最后斩首。
简仲岚点点头,便带着中军士兵走去。
等他们走后,邵风观长叹一声道:楚帅,以前我多少对你有些不服气,如今我算佩服个十足了。
楚休红却根本没半分自得之色,脸上反有一丝痛苦。
营中已静了下来,只听得刀刃入肤之声,那些府兵被斩首时竟一声不吭,到最后才听得有人一声惨叫。
这惨叫拖得长长,尾声袅袅不绝。
片刻,简仲岚回来道:楚帅,末将监斩完毕,十二首级在此。
这十二个人头个个都还带着血迹。
楚休红看了一眼,眼中也露出迷惘之色,马上道:将首级号令,尸身安葬了吧。
他一拍马,上了一个沙丘,大声道:全军听令,甄砺之与狄王就在眼前,明日天明,三军出发,我们定要扫穴犁庭,擒获叛贼…这一场仗虽然帝国军火器库被炸,但伤亡甚小,军中士气也正盛,听得楚休红的将令,全军发出一声欢呼。
地风两军团的士兵虽然遭袭,但不愧为帝国最顶尖的精兵,仍是秩序井然,丝毫不乱。
楚休红在沙丘上看着所有士兵散去,心头又是一阵茫然。
邵风观也回去安歇了,现在这里只是一片狼籍,原来平整的沙地也踩得凹凸不平,不少地方还残留着血迹,将沙粒也凝成一块块。
人过处,只把这些杀戮和血腥还给天地,让天地又将这些痕迹化作无形。
楚休红摸出了那个雕像,默默无言。
这时,在鞘中传来了轻轻的啪一声。
百辟刀终于断裂了。
这把刀还是当年的武侯送给自己的。
这些年来,刀下也已不知斩断了多少神兵利器,斩杀了多少名将勇士。
如果刀也有心的话,那么今天,这把刀的心也碎了。
不仁者,天诛之。
楚休红还记得武侯决心以身殉国前的这句话。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风沙渐止,一钩残月挂在空中,凄冷如冰。
他看着雕像,眼前依稀浮上了那张梨花般的面容。
简仲岚自士兵们走后,一直没有离开。
他站在沙丘下看着楚休红的身影,咬了咬牙。
他已经放过了好多机会,但这一次机会却是好得无可比拟。
如果以他的无形刀术,可以以一阵风一般闪过,楚休红定会连半声也哼不出便中刀毙命。
不能再放过这个机会了。
他似乎又看到太师在密室中的那张脸。
现在小纤也在太师府中,如果事情办不成,只怕自己和小纤就只有同穴的福份了。
他把手弓起来,右手已摸到了袖管中的无形刀。
帝国军中,大概只有太师知道他简仲岚除了深通兵法以外,自幼随上清丹鼎派旁支学过这一手无形刀法。
指尖触到了刀环,无形刀随时都可摸出。
一刀挥出,刀气隐于风中,无迹可寻,也无人能见。
他慢慢地走上沙丘。
此时楚休红正自出神,不曾发现他正在欺近,但只消近得楚休红十步以内,那他便是知觉,也没有反应的时间了。
简仲岚走得极轻。
现在士兵都守在中军外围,防备狄人发动另外的攻击,中军一带,反而宁静得死寂,没有人看见,简仲岚走的每一步,在沙上只留下一个极浅的脚印,不注意看都看不出来。
十五步了。
楚休红仍在入神地看着那雕像,不远处传来一些士兵走动的声音,把简仲岚本已很轻的脚步声也掩去了。
十二步。
楚休红仍是一动不动,简仲岚却不由得一个迟疑,他茫然地看了看楚休红。
楚休红挡住了叶飞鹄那疾愈闪电的偷袭,他也看得清楚。
他心知楚休红的速度不会比自己慢,一旦失手,只怕便再没机会了。
不知为什么,他眼前也浮上了小纤的笑意。
只是这么慢得一慢,他的脚下一沉,一脚已深深地踏入沙中,嚓一声,沙子发出了一声响。
楚休红转过头,看见是简仲岚,笑道:简参军,你还不去歇息么?明天可能就要大战了。
简仲岚的手仍插在袖子里,也不拿出来,只是道:楚帅,我见你没歇息,有些担心。
楚休红笑了笑道:没事,只是心里有些闷。
简仲岚试探地道:是因为那几个府兵么?他们不说,也不能挽回甄贼的败势的。
楚休红道:不是因为这个。
只是,当然,我曾立下一个誓言,说有生之年,定要让这天地间不再有战争,让每个人都能安居乐业。
可是,他摇了摇头,苦笑了笑:这些年来,我不知又发起了多少次战争,让多少人家破人亡了。
简仲岚心口象被巨锤重重地锤了一下,几乎要惊叫起来。
他强忍着心头的痛楚,道:楚帅,你也不必自责,这个年代,若不能以暴制暴,那天下,不知还要怎样的乱法。
楚休红长叹一声,道:有时也想想这天下,若无我,当有几人称帝,几人称王。
但造杀孳如此,我心终不能安。
不仁者,天诛之,我也是个不仁者。
简仲岚不知该说什么好,他嚅嚅地道:楚帅,您真是位英雄。
楚休红淡淡一笑道:英雄么?我不想做一个英雄。
英雄只是一些只会让百姓受苦的人,这个世界,宁可多一些工匠医士,还是少一些英雄为好,没有就更好了。
楚休红这番话让简仲岚不禁一怔。
谁不愿做一个英雄?手握重兵,去征服天下,这是每个男儿心中的最高志向。
可是楚休红却说英雄越少越好。
他道:楚帅,这话怎么说?每一个英雄都想要成就自己的霸业,都不愿让别人抢夺自己的位置。
在英雄看来,杀人盈野,攻城略地,那是实现自己理想而不得不然。
可是,苍生何辜,为了英雄的理想,他们难道就该成为英雄霸业的基石么?楚休红抬起头望着天空,眼中也是一片迷茫。
简仲岚长叹了一口气,手抽出袖子,垂手行了一礼道:楚帅,还是回去吧。
※※※这定是楚休红亲自带兵追来了。
甄砺之将望远镜收好。
因为怕被帝国军发现,驼城中不许点烛,仍是一片黑暗。
经过这些天逃亡,甄砺之仍是衣着整洁,看上去,仍是在帝都中的打扮。
狄王咬着一棒羊腿肉,喝了口酒,打了个饱嗝。
隔了几步,甄砺之仍闻到一股膻臭味。
他微微皱了皱眉,好在现在昏暗一片,狄王也看不到。
狄王道:甄君侯,你的人真能宁死不肯吐实么?甄砺之道:我养士三千,知道每个人的情性,这三千人个个愿为我效死。
如今敌军的轰天雷已尽数被毁,这次行动,我们大获全胜,以后,便是在沙漠上决战,不必怕他了。
狄王在驼城的缝隙中向外张望了一下,又咬了口羊肉道:如果他们围而不战,那我们怎么坚持下去?围个十来天,饿也饿死了。
甄砺之笑道:王爷,这你不必担心,帝国军不擅沙漠作战,现在他们士气正盛,但十来天后,他们定会战力大减。
何况我们据有水源,他们却是自带水袋的,只怕,他们比我们更急着要速战速决。
此时上策,便是等他们踏入我们的伏阵之中。
狄王想了想,半天才道:中原人诡计太多,我们狄人可不会这一套。
狄王又坐回他的胡床上,一口马奶酒,一口羊肉地吃去了,飘过来的一阵阵膻臭让甄砺之有些作呕。
他把头凑到外面,吸了口外面的空气,喃喃道:如果真是楚休红统兵,那我要看看你到底能有什么本事。
※※※天亮了。
沙漠上的太阳一跳出地平线,登时将万里黄沙映得通红,似乎到处都在燃烧。
楚休红站在沙丘高处,将望远镜收回来,脸上露出了一丝冷笑。
邵风观的飞行机正在回来,他只怕也已经发现了甄砺之的行踪。
昨夜的一夜风将大漠上的浮沙吹掉一层,楚休红一大早便用望远镜四处察看,在旭日中,看到五里外,掩在沙丘中的一片地方颜色有异,马上让邵风观飞近了细看。
他已猜得到,那片颜色有异的沙地,定是一片驼皮。
那肯定是格勒绿洲的所在。
甄砺之将驼皮张成平顶,上面覆盖一层沙土,驼毛颜色本与沙子相近,覆了这一层薄沙,更是看不出来了。
可人算不如天算,昨天风不大,却吹得久,将驼皮平顶的沙子吹掉许多,驼皮不象沙子能反光,若是正午,阳光太烈时也看不出来,但现在正值日出,望远镜中看去,那一片黄褐色明显较边上为深,相当明显。
邵风观的飞行机一落地,兴冲冲地过来道:我发现格勒绿洲了!真没想到,文侯竟然用驼皮将整个格勒绿洲覆了起来!楚休红默默地算了算,按这片绿洲大小,甄砺之与狄王联军只怕有四千余人。
甄砺之的府兵经过在北逃途中,只怕剩了一千上下,狄人来去如风,但能聚集的也不多,一般连上妇孺也只是两三千一股,狄王能聚起三千多精壮骑军,已不愧是大漠之豪。
他收起望远镜,冷笑道:甄砺之纵然神机妙算,终于现形了。
邵风观接过楚休红的望远镜看了看,道:我们该如何进攻?楚休红道:驼皮受烈日曝晒,定是干燥非常,见火即燃。
邵将军,要是火军团在此,在这里一阵神龙炮,便可将甄砺之连根拔起,可惜啊可惜。
邵风观笑道:不过我们还有火箭,是吧?哈哈,楚帅这条计好是好,可也太毒了,一把火要烧尽四千人。
楚休红笑了笑道:以甄砺之之能,只怕我们欺近到弓箭射程,他便能猜到我们的计划了。
邵风观道:那该怎么边?你风队再辛苦一趟,每人带两个火把上去。
邵风观叫道:火把能行么?沙漠上风大,就算掷到驼皮只怕也烧不起来。
楚休红将左手在右掌一击,道:不用它烧,只让甄砺之看到。
甄砺之足智多谋,但多谋之人往往想得太多,面面俱到,为防万一,一定会将驼皮顶盖撤去。
我已命五辆铁甲车待命,只消甄砺之忙着撤去驼皮,无法疾攻时,铁甲车就立刻发动冲锋,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地军的铁甲战车是陆战威力最大的利器,攻蛇人时,曾发挥极大效用。
但铁甲车也有个致命缺点,就是转动不灵,速度太慢,在沙漠上行进,速度就更慢了,若贸然攻击,甄砺之以逸待劳,铁甲车威力不能发挥。
邵风观听到此处,笑道:好!这趟由我全军出动,只消看到文侯现形,便降落左翼,从他侧翼攻击!这回,文侯本领再大,看他可有回天之力。
他伸过手来,与楚休红击了一掌。
小王子在一边道:楚帅,可要我带兵随铁甲车冲锋?楚休红道:殿下,你是千金之体,坐镇中军,指挥诸军接应,我带地军团轮番冲锋,定要一鼓战胜。
小王子看了看前面,道:小心啊,甄贼连武昭老师也能对他死心塌地,不惜生命,他的府军定会死战。
楚休红道:殿下放心,末将定要奏凯而归,请殿下自己小心。
甄砺之看到帝国军正不断逼近,心中也不禁稍有些惴惴。
楚休红领兵,向来幻化无方之誉,调度时总是中规中矩,滴水不漏,攻击却从不依正轨,分进合击,让人难以预料。
但他不相信,楚休红竟会如此大胆,一味向自己的埋伏圈进冲来。
难道其中有诈?狄王还在咬着一根羊骨,风到帝国军攻来,面露喜色道:他们人不多啊,早知道我以我的旋风军突击,只怕他们早就丢盔卸甲,逃得远远了。
来人,快准备,马上发动攻击!笨蛋!甄砺之暗暗骂着,但他脸上却仍是不露声色,道:王爷,敌军机变极多,要防他有诈。
他们有种铁甲战车,最能克制骑兵,远近威力都大,我们若冲上前去,正好被他们的铁甲车发挥威力。
狄王将肉骨一扔,道:甄君侯,那怎么办?再看看他们的动静。
甄砺之将望远镜拉开,看着逐渐逼近的帝国军。
现在已到了一里地外,再走一程,便能进入弓箭射程。
看看狄人的箭术吧。
甄砺之嘴角抽了抽。
这驼城坚若磐石,楚休红用兵再强,也不会想到在沙漠中能筑起这样一座驼城来,他们带的,也一定不会有攻城器械。
只消进入箭的射程,定要让这支帝国军全军覆没。
如果楚休红和邵风观能再为我用,争夺天下,也不见得不可能了。
甄砺之只觉浑身的血液也在燃烧,眼里精光四射,哪里还象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这时,狄王忽然咦了一声,道:他们怎么又放出那些怪鸟来了?是风军团又出击了?甄砺之不禁吃了一惊。
他最惧的,其实就是风军团居高临下,以火器下击,因此他不惜牺牲了叶飞鹄和武昭,也要先炸掉帝国军的火器。
风军团失去了火器,便没有太大的威力了,等如斩去帝国军一条最为有力的臂膀。
现在风军团居然又出击了,而且方向正是对准这里的,看阵势,风军团竟是全军出动。
按理,风军团在空中已无威胁,该是在地上辅助进攻,但帝国军不惜分散力量,他们打的到底是什么主意?他拉开望远镜,细细地看了看。
在一里地外,还看不清楚,但随着风军团飞近,他已看见飞行机后座的士兵带着两支火把。
火攻!甄砺之不由浑身都是一震。
驼皮被烈日曝晒,坚韧非常,就算帝国军带突火枪来也打不穿,但驼皮晒得干了,却又最怕火,上面的驼毛见火即燃,一旦热成燎原,那自己这一方不用打便要乱成一团了。
他惊得一把抓住狄王道:快!快把驼皮撤掉,我们已经被发现了,他们马上要来火攻!狄王也吓了一跳,叫道:什么?哈斯朗,快传令下去,将驼皮撤去!狄王在沙漠中呆得久了,也知驼皮易燃之性,听得甄砺之说得急迫,登时也方寸大乱,一边叫着一边跑去,心中想道:幸好甄君侯在此,若是我,定猜不出这些中原人的鬼点子。
驼皮在绿洲上搭得很是巧妙,将高就低,没什么缝隙,但取下来时也不太容易,狄人听得狄王传令要将驼皮撤下,登时一通混乱。
狄人本长于冲锋野战,纪律对他们而言,是闻所未闻的东西,抗在这绿洲中几天,已是憋得久了,这般一乱,狄王拼命喊话约束也没用。
随着驼皮一张张撤下,风军团的火把也已掷下。
但火把并无想象中的威力,沙漠上风大,火把有不少未曾落地便已熄灭,有不少被风吹到了沙地上,只有少量落到驼皮上引燃,但狄人已是有备,一张刚燃起,马上就被扯下,盖上沙子,火登时灭了。
狄王见到这番景象,对甄砺之更是敬佩不已。
他却不知甄砺之已是暗暗叫苦。
此时帝国军前锋向左右两翼展开,正中推出了五辆巨大的战车。
这种战车每辆可容二十人,铁甲边缘有机关相扣,可以拆下,便于携带,一旦上阵,便把铁甲装上。
铁甲车虽然在沙地上很难行进,但这些铁甲车的轮子是改装过的,都是用一排铁链制成履带,虽然速度减慢,但在沙地上也行进得稳稳的。
这定是薛文亦想出来的主意!甄砺之放下望远镜,恨恨地想。
本来自己这方还有个足以与薛文亦匹敌的叶飞鹄,但叶飞鹄昨日以地螺舟夜袭,虽然胜利将帝国军火药炸光,但他没能回来,定是已经阵亡。
如果他在的话,肯定还能有主意,现在,却只能靠自己了。
狄人还在乱成一团。
他们要将驼皮扯光,只怕铁甲车已攻到跟前。
驼城虽然号称坚不可摧,但在铁甲车面前,驼城终是些血肉之躯,又能抵挡得几时?现在已到十万火急之时,若不能阻止帝国军的铁甲车前进,那就大势去矣。
他大叫道:王爷!王爷!但狄兵乱成一锅粥,狄王也不知在哪里。
他看了看四周。
养士三千,现在这三千府兵已经只剩了一千三百多,昨日又派了一百人趁夜招集狄人游骑夜袭,说好不管成败,这一百人都不能回驼城,以防被帝国军循迹攻来。
现在手头,只剩这一千二百多人的府兵了。
难道,真的已到末路了么?他看了看周围。
这一千多府兵仍是精神奕奕,但脸上多少带了些悲壮,边上还放着武昭惯用的另外几把长枪和叶飞鹄造成未成的机关器械。
一看到叶飞鹄的机关器械,甄砺之眼前一亮,叫道:谁还会用这台地螺舟?叶飞鹄到格勒绿洲来,发现自己以前设想而失败的地螺舟在沙地上能大行其道,大为兴奋,连做了两艘。
但这地螺舟操纵太过繁复,只有他自己能开动,不然昨天也可以有人从沙下去接应,叶飞鹄也不至于死在那里了。
现在,无论如何也只能一试。
他喊了两声,却仍没有人敢出来。
眼看帝国军的铁甲车越来越近,现在大约只剩了五百余步,几乎马上就要逼到跟前了,可狄人忙于扯下驼皮,因为太过混乱,本来就算烧起来也无大碍,他们这般一扯,反倒更加掣肘,乱得不可开交。
甄砺之额角青筋也暴了出来,叫道:现在来的,乃是帝国军最为精锐的地风两军,如果我们能一鼓作气,将其击溃,那必将震动帝国全军,以后再无人敢来。
谁能将地螺舟开去攻翻那几辆铁甲车,那就是我甄砺之王朝的第一功臣!他喊得声色俱厉,一个府军有点怯生生道:大人,我看过叶先生开螺舟,大概还能行。
甄砺之喜出望外,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大声道:好!你若能建此奇功,我甄砺之日后得了江山,定与你平分!这府军摇了摇头道:大人,我也没有信心,只怕开得出去便开不回来。
我也不要半壁江山,只望大人日后坐了天下,能想着天下百姓,不要象帝君那般横征暴敛。
甄砺之道:一定一定!我甄朝开国,十年内不对百姓收取赋税,不征徭役!这府兵笑了一笑,扭头道:弟兄们,今天是我们为大人捐躯的时候了!大人对我们恩重如山,我们当为大人的江山出一份力!他拉开螺舟的门,跨了进去,登时又有十多个人出来,要进螺舟。
这螺舟有两丈多长,挤着能坐八人,这十几人挤在里面,定要塞得动也不能动了。
那个开螺舟的府兵道:不要太多人,有五辆车,我们十个人就足够了!将那车轮下的铁链扭断,这车定不能在沙上行走。
里面又挤了九人,每人都带了一根狄人惯用的铁棒。
狄人是吃牛羊肉长大,几乎个个都是大力士,不少人用铁棒,十根铁棒倒很容易弄到。
那府兵道:大人,来世再见了。
他拉上门,只见这螺舟一阵震动,头上的螺纹开始转动,越转越快,一下钻入沙中,从驼城下钻了出去。
※※※楚休红看到那些驼皮被拉下时,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狄王将无数驼骆捆好四肢,一头头摆成城墙之势。
这些骆驼至少也要上万头,一头头绑在一处,都也不能动。
骆驼本极能耐饥,又极为驯良,更兼嘴也封着,平常不发出一丝声音。
在沙漠中,竟然出现了这样一座骆驼组成的城池,饶是楚休红身经百战,也是闻所未闻。
他也根本没想到在石头都没几块的沙漠上居然会要攻城,出征时,一件攻城器也不带。
幸好还有铁甲车。
他淡淡一笑。
铁甲车一过,骆驼也要碾平了。
只消绳索弄断,这些骆驼就不会再蹲踞成这等固若金汤的城池,驼城也便破了。
他的笑意还未褪去,忽然,在铁甲车前面,冒出了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这东西头上还有一个螺纹,一出沙子仍在不停转动。
是螺舟!楚休红吃了一惊。
没想到甄砺之还有螺舟!螺舟出现得太过突然,又已在铁甲车面前,铁甲车虽然刀枪不入,但车轮下却是死角。
当先一辆铁甲车去势不减,已到了螺舟跟前,螺舟的门这时打开了,从里面正不停地跳出人来。
出来了七个人时,这铁甲车已碾上了螺舟。
重达千钧的铁甲车和木制螺舟相比,自如石击卵。
螺舟象被重物压着的鸡蛋一样碎开,里面发出了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那是螺舟中尚未出来的府兵被铁甲车碾死了。
楚休红不禁闭了闭眼。
即使是两军阵前,你死我活的战斗,他仍不忍看这些杀戮。
但他的眼刚闭上,边上几个士兵已惊叫道:楚帅,不好了!他睁开眼,只见当先那辆铁甲车的履带已被撬断,轮子深深陷入沙中,已翻向一侧,哪里还动得分毫,从螺舟中出来的七个人正在合力撬第二辆铁甲车的履带。
铁甲车冲在最前,将铁阵打开缺口,然后骑军冲锋,一旦敌军反击,骑军又退回铁甲车后,让铁甲车充当堡垒,这是地军团屡试不爽的战术。
可是在沙漠上,马匹不能跑得太快,铁甲车虽然由薛文亦改装成履带式,能在沙地行进,可履带一断,铁甲车也就没用了。
车中虽有二十个士兵,但第一辆车子翻倒后正好将门压住,里面的人一个也出不来。
楚休红叫道:快!快去支援铁甲车!一向都是铁甲车保护地军团的骑兵,由骑兵保护铁甲车,这还是地军团成立以来的第一次。
仍然对甄砺之轻敌了啊。
楚休红悔之莫及。
甄砺之已中了楚休红的计策,以及到发动不了有效进攻,但这一次,却轮到地军团失手了。
那七个人力量既大,动作也快,此时已撬断了第二辆铁甲车的履带。
第二辆铁甲车翻倒时倒是门在上面,里面有士兵爬出来。
他们二十个人在里面翻得七晕八素,没想到铁甲车居然会翻到,手中持的军器反而自己刺伤了几人。
这士兵本是弩兵,一出来,便将手中的连珠弩对准一个府兵射去。
连珠弩是薛文亦发明的雷霆弩的缩小版,单手可持,射程也要近得多,但现在两辆铁甲车只有十几步远,那七个府兵正在撬第三辆铁甲车的履带,连珠弩一连七发,尽射在最后的一个府兵身上,那府兵哼都不哼一声便已毙命。
边上一个府兵操起手中的铁棒,猛地扔去,铁棒打着转,风车一般,正击在那弩兵头上,弩兵刚射死一人,根本没能防备,铁棒击中他的头部,头骨也被打得粉碎,他一下重又翻下车去,把另一个刚要爬出来的士兵也压得重新倒了回去。
这时,第三辆铁甲车的履带也被撬断了。
剩下六个府兵马上去撬第四辆车,那个将铁棒掷出的府兵抓起死者的铁棒,走在最前。
楚休红的骑军已到了。
他一马当先,长枪一探,一个府兵闷喝了一声,叫道:你们快干,我来挡住他!最后两辆铁甲车驶得很近,几乎是并排前行,剩下五个府兵闷头狠撬,那府兵将铁棒舞得风车一般,楚休红一枪探去,反被他的铁棒打得荡开。
此时楚休红在两辆车当中,已将路都堵死了,后面的骑兵必须绕着才能过去,这府兵抡动铁棒,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铁棒又极是沉重,在身前舞得密不透风,楚休红的长枪根本伸不进去。
这么重的铁棒,这府兵力气再大,风车一样舞动的话,也不能长久。
舞了七八个圈,楚休红一枪已然出手,作势刺他面门,这府兵将铁棒舞起来,手却一软,铁棒登时舞不成圈,楚休红的枪已缩了回去,二番出枪,正从空隙间刺中他的嘴。
这手二段寸手枪一旦刺中,转平常的枪力要大一倍,这个府兵虽然力大无穷,又哪里还挡得及?枪自唇间刺入,颈后刺出,登时不活了。
而这时,第四辆车的履带也已被撬断,还有五个府兵疯了一样去撬向第五辆铁甲车。
这是最后一辆车了。
楚休红心知,这辆车再被弄翻,那好不容易来的优势便荡然无存,重新回到两军对垒的均衡之势。
此时帝国军攻击受阻,狄人却已将驼皮顶盖扯完,正在集结,马上要反扑,此消彼长之下,只怕帝国军反而要落下风。
这几个府军舍生一战,居然让地军团遭受这等重创!楚休红以下的军士一个个都不禁心惊。
这时又有另一些地军团的骑兵冲了过来,几人同时向这五个府军发动攻击。
若府军反击,那这第五辆车就算保住了。
骑兵人人都有这个想法,因此出手毫不留后路,便是与府军拼个同归于尽也在所不惜。
可是,这五个府军居然一点也不还手,仍是大力撬动第五辆铁甲车的履带。
他们连撬四辆,本也到精疲力尽之时,撬这第五辆便已相当吃力,地军团的骑军长枪齐出,五个府军同时中枪,两个是颈部被刺穿,当场送命,另三个被刺在肩头,却眉头也不皱一皱,还在拼命撬动。
崩地一声。
楚休红心也随之一沉。
这第五辆车的履带也被撬断了,登时歪了下来。
他本也在当中,带马一跳,这辆铁甲车正倒在他马前,激起一大片沙子,眼前也模糊成一片。
当中,本纠缠在一起的几个地军团骑兵和那五个府兵同时被压在下面,府军固时不活,几个骑军有一个也被压住了腿,另一个的马头恰被压住,人虽无事,却吓得面无人色。
从驼城里,发出了一阵欢呼。
地军团的铁甲车攻势,在府军的拼死反抗下,被尽数瓦解。
而且,反抗的,竟然是屈指可数的几个府军。
尽管这几个府军已全部阵亡,但对剩下的府军和狄人的士气,却是个莫大的鼓舞。
功亏一篑啊。
楚休红眼里也不由得有些湿润。
他看了看在空中盘旋的风军团,邵风观仍在那里,但他们的火把扔光了,连这点小小的威胁也没有了,充其量不过是些点缀而已。
象一些无害的飞鸟。
楚休红不知怎么,想到了这些。
这时,突然从空中纷纷扬扬地落下了许多纸片。
这些纸片漫天飞舞,有一小半落到驼城中,狄人大多不曾见过纸,抢过来看看。
狄人虽是蛮族,文化却也不低,几乎人人都识得几个字。
简仲岚写的这些话又极是简易,他们纵然认不全,也都看得懂大致意思。
甄砺之在驼城中也抢过一张看了一眼,叫道:王爷!王爷!这时狄王已又挤了过来。
他不知什么时候又拿了根羊腿在咬,吃得满嘴是油,用袖子抹抹嘴道:甄君侯,发生什么事了?你速下令,不许你手下拣这些纸片!但命令纵发下去,却止不住狄人的交头接耳。
简仲岚这些话又写得动情之极,狄人自幼在沙漠上逐水草而居,平生最关心的人,就是父母妻子,狄王虽有南面之威,犹不及亲情动人。
他们互想说着,一个个渐渐露出不愉之色。
甄砺之心中大急,却也无计可施。
楚休红智计百出,但最厉害的,看来还是这攻心策,真不知一夜天他怎么能写那么多张纸,只怕是发动全军一起在写。
飞行机上,传来了一片歌声。
这是风军团加紧学会的一支狄人思乡谣曲,昨夜突然想到,让简仲岚教给风军团的。
邵风观本不是个善歌之人,临时学会的歌更是五音不全,但这首歌曲调简易,歌词也浅俗,仍是听得一清二楚。
只得得空中纷纷扬扬,都是落日一丈红,平沙万里黄。
男儿行千里,只是思故乡。
的歌声,那些狄人更是不安。
※※※这时,帝国军中突然又发出了一阵惊呼。
楚休红眯起眼,只见从驼城中,有几个人正走出来。
那是三个骑军。
左右两个手里拿着巨大的盾牌,护中当中那人。
盾牌太大,也看不清当中之人是谁。
楚休红止住边上的士兵道:不要放箭,看他们怎么说。
到了距他们百步远,两个府军将盾牌分开,露出当中那人。
那人高声叫道:甄砺之在此,请你们主帅过来说话!那就是前文侯甄砺之!甄砺之穿着一件短甲,披着披风,虽然须眉都已花白,仍带着当年帝都第一权臣的威势。
他走到阵前时,帝国军明知他是此行的目标,但不得将令,却没一个人敢动。
甄砺之扫视了一眼帝国军,高声道:请你们主将过来答话!一边的传令兵正要驳斥他一句,楚休红止住了他道:我出去。
一边的简仲岚小声道:楚帅,要小心暗算啊。
他明知不必这么说,要真有暗算,他受太师之托的事也不必去做了,可事到临头却仍然忍不住说这一句。
楚休红回头一笑道:甄文侯岂是小人。
他催马出阵,小王子在他身边急道:楚帅,不要出去,小心他有计策!但楚休红已走了出去,小王子正待追出去,简仲岚已催马向前,道:殿下,你稳住中军,我去。
他跟在楚休红身后出去,楚休红倒也没制止简仲岚,两骑到了甄砺之面前二十余步的地方,楚休红躬身施礼道:甄先生,末将楚休红有礼了。
甄砺之看了看他,仰天笑道:我猜也是你,只有你才能将甄某逼到这等田地,看来,太师对我是势在必得了,竟然能将你从南征途中调回来。
甄某何幸,居然将我看得比共和军还重。
楚休红正色道:甄先生一人之力,已越千军,太师绝不是不知轻重的人。
甄先生,如今你赖以倚恃的狄王也正为约束自己部下忙得焦头烂额,只怕没什么战斗力了。
甄先生,以你这一千府兵之力,绝非我地风二军团的对手,请甄先生束手就擒,免得两军同室操戈,生灵涂炭。
甄砺之厉声道:你是要我投降么?楚休红仍是不动声色地道:正是。
请甄先生放心,楚某与邵将军愿一力承担甄先生安全,太师绝不能加害甄先生分毫。
甄砺之脸色变了又变,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似乎已为楚休红言语所动,却又踌躇不定。
他看了看排列得整整齐齐的地风二军,这两军已整装待发,即将发动攻击。
他也知道,楚休红现在说得客气,一旦兵戎相见,便绝不会客气,必要将自己这一千多人连根拔起而后已。
那一瞬,他几乎要开口答应了,话已到嘴边却又吞了下去。
即使此战不胜,仍有远赴极域,另辟一番天地的机会。
甄砺之想着,即使他自知已垂垂老矣,去日无多,但少年时那叱咤风云的热血,仍在他胸中燃烧。
他道:楚将军,你若能与我联手,取天下易如反掌耳。
帝君昏庸不明,而张龙友又野心勃勃,你何必为他们卖命?楚休红正色道:甄侯,我不是为一家一姓卖命,我只求天下早日得息兵戈,能让百姓过上安稳日子,吾愿足矣。
他一向对甄砺之直斥其名,见面时最客气也只是句甄先生,此时突然以甄砺之旧官职相称,甄砺之也只觉浑身一凛。
他垂下头,忽然翻身下马,待抬起头来时已是满面泪水。
他伸出双手跪在楚休红马前道:楚将军,我认输了,只望你能看在老朽这般年纪,向帝君求情,赏我一个全尸。
楚休红脸上登时动容,也翻身下马道:甄侯,请你放心,回帝都后,我愿以性命为甄侯担保。
他伸手去扶甄砺之,甄砺之眼里突然闪过一丝寒光。
简仲岚在身后看得真切,大叫道:楚帅小心!甄砺之已一跃而起。
他须白也全白了,刚才也象个颓唐已极的寻常老者,此时却须发戟张,哪里还有半分苍老之态?右手已拔出了腰间的腰刀,一刀向楚休红当头劈来。
这柄刀血一般红,乃是帝国当初十二名将中第一力士闵超佩刀赤城。
他刚才还痛哭流涕,突然间暴起,楚休红全没料到。
他第一反应便是去拔百辟刀,但手刚一碰到刀鞘,猛然醒悟到百辟刀已经碎裂,他顺势一把扯下刀鞘,迎向刀势。
但赤城刀本就不在百辟刀之下,这一刀将刀鞘砍作两断,只是缓得一缓,余力不减,仍是向下直劈。
完了吧。
楚休红心头也一凉,只听得简仲岚大叫道:楚帅!人象流星一般,从马上疾冲而至,几乎已超越了人的极限,甄砺之的赤城刀已到了楚休红面门,只觉白光一现,又是裂帛一声,刀一下齐柄断成两截,刀头从楚休红面前落下,简仲岚如何出手都没人能看清。
甄砺之见这势在必得的一刀都已失手,惊慌失措,人一跃而起,跳上马,叫道:挡住!挡住!但他快,简仲岚更快,又是白光一闪,他的座骑后腿登时断成两截,甄砺之也好生了得,双手一按,人从马头上跃过,已冲向驼城中。
这时,护着甄砺之出来的两个府兵将盾牌一扔,两人双手同时出枪。
两先两后,四支投枪来势极快,这两人是府兵中有名的飞电鬼,据说投枪之技,几与当年武侯帐下名将火虎沈西平相埒,简仲岚全神贯注在甄砺之身上,这两支枪哪里还闪得掉?这时楚休红在他身后一舒臂,一手抓住一把投枪,简仲岚刀术极高,刀上枪术却只是平常,不消说这是在步下了,后来两枪他自己却再拦不住了,两枪齐中。
一枪刺穿简仲岚的肩头,另一枪从他胸口刺入,从背心透了出来。
简参军!楚休红大声叫着,如闪电般出手,手中两枝投枪同时射出,分袭左右。
这两支枪比飞电鬼兄弟投出的更快,这两人甚至没反应过来,双枪齐中,同时翻下马来。
楚休红奔到简仲岚身边,一把抱起他。
两柄长枪一刺透他的左肩,一从右胸口刺入,透背而出。
简仲岚睁开眼,看见楚休红就在他跟前,他嘴角抽了抽,慢慢道:文侯府府兵……果然也名不虚传啊……楚休红大声道:医官!医官!快来给简参军疗伤!如果在这里刺入,楚休红全无防备,本领再大也闪不过去吧。
简仲岚的右手摸着左袖间的无形刀,慢慢地拔着,他好象看见了太师那赞许的笑容,以及小纤看到自己时的笑靥。
他的手被压在身下,袖中的无形刀一时也拔不出来。
简仲岚只觉力气在一分分地流走,如果不加紧,只怕连拔刀的力气也要没有了。
幸好楚休红仍是抱着他,根本不知道他在转着这个念头。
无形刀无声地抽出了刀鞘。
尽管力量已经减弱了许多,但简仲岚知道,以自己的无形刀法,足以伤人无形,别人连伤口都看不出来,只道楚休红是力尽而亡。
他刚想把无形刀抬起,忽然眼前一黑,仿佛有千军万马闪过,铁蹄过处,山河残破,本来已经渐趋和平的帝国,又将堕入分崩离析,烽烟四起的境地。
他好象看到在铁蹄下踩过的累累死尸,哭喊的百姓,以及,雪一样铺满旷野的白骨。
那些哭喊在撕扯着他的心,让他渐渐失去知觉的身体也感到难忍的疼痛。
无形刀是不是要出手?刀尖本已穿过了楚休红的甲胄缝隙,只消轻轻一送便能刺入楚休红体内,但是他还是停住了。
如果失手,太师一定不会放过自己。
自己也算了,可是……简仲岚眼前又闪过小纤关切的笑靥,她的面孔和烽烟战火交织在一起,分也分不清楚。
他暗暗地咬了咬牙,终于,聚集起剩余的力量,手慢慢地动了动。
楚帅,请不要怪我。
刚才甄砺之暗算楚休红时,地军团上下同时冲出,小王子情急,干脆吹响了冲锋号,登时,所有地军团骑军尽数扑上。
驼城中府兵在甄砺之指挥下进行殊死战,狄人却不肯动手,狄王急得手舞驼鞭,一个个抽过去,那些狄人却只顾向后闪躲,被逼上前的也只是懒懒地射上几箭。
但府兵还有一千多,射出的箭仍是又快又准,冲上前的地军团骑军登时死伤了数十个。
突然间,从空中风军团的飞行机上,每一架都射出两道火柱。
这是飞行机上所装的喷射器。
那本是张龙友给薛文亦的飞行机补充而设计的东西,用不会炸裂的竹筒盛好火药,装在飞行机机腹。
当飞行机在地上时,不必有弹射器,只消点着喷射器,飞行机便能飞上天空。
若是在空中点燃,飞行机便能行到二次动力,在空中停留时间也能多一倍。
邵风观将那些纸片散完,只觉光是唱唱五音不全的狄人歌,实在有失风军团体统,他灵机一动,从机腹下将喷射器锁扣解开,又将导火索点燃,两支喷射器不再固定在飞行机上,点着后登时拖着两条火柱飞向驼城。
喷射器不会爆炸,但能喷出长长的火焰,一头扎进沙中,火焰仍在喷出,那些骆驼不怕被绑紧,却怕火烧,喷射器的火喷到身上,骆驼再驯服也受不了了,仰头欲嘶,可嘴蒙着发不出半点声音,扬蹄欲动,身上又绑得紧紧的。
风军团还剩的七百九十八人尽数出动,三百九十九架飞行机中,另外三百九十八架看了邵风观的样子,也照样将喷射器放出。
这七百九十六个喷射器倒有一大半没飞到驼城上,只有一小半扎在骆驼间,但这一小半喷射器也足以一下把绳子烧得七零八落,骆驼失了羁绊,身上又着了了,长声怪叫着四散奔走,本来牢不可破的驼城一时间已不成阵势,那些狄人本无心恋战,到此时哪里还是狄王约束得住的?登时四散逃走,甄砺之的一千多府兵本来还秩序井然,但此时被狄人一冲,连自己的阵势也乱了,地军团骑军登时冲到了跟前。
※※※楚休红自不知简仲岚在打这些主意,眼见大军已冲上前,他心急火燎,大声叫道:快过来,医官!这时医官急匆匆过来,楚休红一手还着简仲岚的头,道:医官,你一定要治好他!医官到了简仲岚身前,看了看道:还好,这两枝枪一支虽然刺的是要害,但不曾刺中心脏。
楚帅你放心,他受伤虽然极重,却还有救,只消他能挺得过拔出身上的长枪,我就有信心救活他。
楚休红道:那就好,你快点给他救治吧。
医官道:来,楚帅,你用最快的速度拔去他身上的枪头。
他从医箱中取出铁钳,将枪头钳去,一手搭着脉,示意楚休红动手,楚休红手一动,如电光一闪,枪杆从简仲岚身上抽出,简仲岚身体猛地一动,医官极快地给他的伤口敷上了止血药。
这医官是御医叶台师弟,医术不减师兄,出手也快得看都看不清,简仲岚伤口的血都没喷出几点,伤口已被他敷好。
他又试了试简仲岚的脉博,一手擦了擦头上的汗水道:还好,还好,我没给师兄丢脸。
话音未落,脸上却不由一变,只见简仲岚脸上极快地失去血色,已没有呼吸了。
他急得满头大汗,惊道:这是怎么回事?哪有这种道理?楚休红试试简仲岚的脉搏,心知他已是无救,叹道:不必自责了,你也已经尽力。
简参军,你走好吧。
简仲岚脸色极是安详,嘴角也带着点笑意,虽然已经死了,却仍是如生。
楚休红站起身来,道:来人,将简参军好好安葬吧。
他喊完,跳上马便向驼城冲去,卷入厮杀。
地军团本就是精锐之极的强兵,小王子虽然经历战阵不多,但指挥得井井有条,楚休红一来,府军更是抵挡不住,已呈全军溃散之势。
那医官还站在简仲岚身边,喃喃道:不可能的,我明明已经给他的伤口止血了,怎么突然间他体内会大出血而死?难道,是我医术未精么?他怎么也搞不懂,这个明明可以救活的人怎么会一下子死了。
※※※楚休红看着两个士兵在简仲岚阵亡的地方挖着坑,准备将简仲岚葬在此处,心中还想着在昨夜武昭夜袭后简仲岚与自己的一席深谈。
英雄。
这世界需要的,并不是英雄,而是象叶台师兄弟这样的医士吧。
简仲岚听到自己这番话时,脸上那种大彻大悟的表情他永远也忘不了。
简仲岚被抬进了坑里,黄沙掩上了他的面孔,渐渐地,他消失在了地上。
风吹过,沙地上最后一点痕迹也被掩去,再也看不到了。
将双方的阵亡将士全都掩埋后,楚休红指挥着士兵押着俘虏回师。
甄砺之被关在囚车里,打散了的满头白发也披散着,他经过楚休红时,破口大骂道:姓楚的!你号称要平息天下兵戈,可是你却是个屠夫!这一战中,多少人死在刀枪之下,大漠之上没有狄王,又将陷入多大的混乱,你知道么?你这无耻的小人!伪君子!楚休红听着甄砺之骂着,声音有些哑了,小声对边上一个士兵道:给甄砺之一勺水喝。
他牵着飞羽,回头又看了看那片刚葬过数百具死尸的沙地。
这些人活着时争斗得你死我活,死了,却也肩并肩地葬在一处。
天已黑了,一钩残月升起来,月亮照耀下,只有一片黄沙。
这一片黄沙埋掉了血泪,也埋掉了恩怨。
简兄,也许,每个人都象甄砺之说的,有虚伪的一面吧。
楚休红看着葬过简仲岚的地方,默默地说。
简仲岚还堆起了一个坟堆,立了块碑,但在沙漠中,这些都是不长久的。
不必过得太久,这儿就又是平平一片黄沙,把一切争战和喧嚣都还给沙漠上的寂静。
楚休红跳上马,从他袖里忽然掉下了一把刀,直直落下,插在地上。
这正是削断了甄砺之手中那把赤城刀的无形刀。
刀名无形,刀锋也真的有似无形,插在地上,被月亮照着,仍是寒气逼人。
楚休红拣起了这把刀,在刀身轻轻弹了一下,刀轻手发出轻吟,越来越响,最后几乎仿佛是鹤唳长空。
楚休红茫然地站在沙丘边,仰起头,看着天空中那轮圆月。
这是秋天的第二次圆月,却也是简仲岚生命中所见的最后一次圆月了。
简仲岚也永远不会知道,就在他长眠在这一片黄沙里的一刻,在遥远的帝都太师府里,小纤睡梦正酣。
她梦到了简仲岚得胜归来,骑在马上,英气勃勃,帝国也已一片承平,从此再无战争,天下百姓都能安享太平。
睡梦中,她喜极而泣,眼角有泪水流下,沾湿了枕畔。
番外篇 破浪随着在码头上禁军的一声呼喝,破军号缓缓地开动了。
这艘帝国水军中数一数二的战船在开动时溅起的水花几乎有一丈多高。
柳风舞站在船舷边看着岸边肃立着的禁军,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
破军号最大载员一千五百人,现在载着一千零七十六人,担负着为缠绵病榻的帝君寻找海上仙药的任务,经过朝中文武长达十余天的争吵,终于开始了行程。
帝国水军原先只有一些小战舰,自水军大都督邓沧澜上任以来,对水军从上到下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制,原来仅有两千人的水军一下扩编到两万,船只也按大小分为风、花、雪、月四级,原先的水军船只有一艘达到现在的花级,风级一艘也没有,现在水军已拥有风级战舰三艘,破军号就是其中一艘,而花级已有十艘之多。
如此,水军规模已成,当与妖物争雄与水上矣。
现在担负着全军总帅之职的文侯在看到工部造出的这一批巨舰时,欣喜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以往,在陆上帝国已能与不可一世的蛇人军相抗衡,但在水上,却因为蛇人天生会水,一直处于下风,蛇人在陆上一旦失势,便入水逃遁,帝国军无法扩大战果。
这批巨舰造出后,战事才有望真正能有转机。
在这个时候,将一舰风级战舰抽出战场,去茫茫海上寻找飘渺不可及的仙岛,实为不智。
柳风舞却也知道,自己仅为一个小小的水军团百夫长,也根本无法向帝君进谏。
事实上,进谏的也有人,但自从进谏最力的齐御史因出语太重,被一向和颜悦色的帝君赐以廷杖,在朝中活活打死后,便都是一片赞同之声了。
连文侯也未能免俗啊。
柳风舞松开了一直抓着栏杆的手,有点迷茫地看着岸上。
这时,破军号已离岸甚远,岸上只隐隐约约地看见有一排人,再看不清面目,也不知哪个是手握重兵的将军,哪个是来看热闹的百姓了。
她还在不在看着这艘远去的船?柳风舞心头微微一痛,又不由自主地抓紧了栏杆,但瞬即又苦笑了笑。
她当然会在岸边。
只是,来岸边又有什么用?就算自己不出海远航,对自己来说,她仍是个飘渺不可能的梦。
想到这里,他的另一只手伸到胸口,象是突然胸闷一下轻轻地按了按。
在衣服下,一块玉佩贴着他的皮肤,当手按上时,这玉佩贴得更紧了,让他感到胸口有一阵寒意。
第一次看见她时,他还是个军校的一年级新生,完全是个小孩子。
如今,当年的老师现在已是地军团的统制了,自己这个学生也已成为水军团的年轻百夫长,可是和她这个安乐王郡主之间的距离,仍是有如天空与大地一般遥远。
如果这一趟出海,真能找到仙岛,说定自己也会封爵吧。
尽管寒玉制成的玉佩让他胸口冷得有些发痛,柳风舞仍感到从中的一股暖意。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也许,自己也能和老师一样,成为安乐王的乘龙快婿吧。
他看着岸上,试图在那些人群中辨认出那个最美的影子,但连那些王爷的罗盖也看不清了,更不消说是掩映在侍女中的她的影子了。
柳风舞隔着衣服抓紧了玉佩,玉佩的寒气透过薄薄的外衣沁入他的掌心,清冽而美丽,就象她的笑意。
他最后看了一眼岸上,叹了口气,向舱中走去。
破军号上,除了提出这次计划的清虚吐纳派法师玉清子师徒三人和他选出的八百童男童女,还有七十个杂役,另外便是柳风舞和唐开统领的两个水军团百人队。
唐开为这趟任务的正统领,柳风舞为副。
两个百人队分别到舱底操桨。
风级船只首尾长达四十丈,吃水达到近两丈,是帝国史无前例的巨舰。
这种船由工部一个小官叶飞鹄设计监制,造出来后在水上停留了还不到一个月,便要开始海上行程。
幸好风级巨舰本来就是按海船设计的,倒不必担心会出什么乱子。
柳风舞在舱底走了一圈,看了看那些正在拼命划桨的水手,大声道:弟兄们,加紧划啊,明天便可出海,那时就不用来划了。
一个什长抬道道:统制,你放心吧,照这个速度,只怕今天夜里便可到出海口。
那就好。
若误了行期,你我的脑袋都会保不住的,知道么?柳风舞一本正经地说着,那个什长却撇撇嘴道:统制,你也别吓我,我们跟邓都督打了这两年仗,就算现在保不住脑袋,那也已经是赚了。
这什长是从士兵中提拔起来的,军校生一毕业就起码是个什长,而士兵要提到什长,却起码要在战场上出生入死一年多才行,他们说话自是无所顾忌。
柳风舞也无法反驳他的话,只是道:帝君命我们护着玉清子法师去海外仙岛寻找灵药,那是对我们的信任。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你们也知道这句话,自不用我多说。
这时,从舱外有人叫道:柳统制,你在么?柳风舞回过头道:我在。
是谁啊?玉清真人请两位统制去舱中议事。
柳风舞答应一声,走出舱外。
来叫他的是一个法统的小法师,一见他出来,这小法师行了一礼道:家师玉清真人有请柳统制。
清虚吐纳派前些年在帝君面前颇为得宠,但这几年法统的另一派上清丹鼎派因为出了张龙友和叶台两个俗家弟子,他们练出的几味丹药让缠绵病榻的帝君大有起色,一下子让上清丹鼎派的国师真归子地位大增。
上清丹鼎派的草木金石之药立竿见影,显得一味以吐纳养生的清虚吐纳派有些不合时宜了,这一派的国师玉馨子偏偏又在这当口忧虑成疾,使得清虚吐纳派内养元胎,以得长生的教义几乎象个骗局,更是使清虚吐纳派如雪上加霜,渐趋式微。
幸好上清丹鼎派的丹药虽然灵验,却还没有到一服即愈的程度,在这个时候由清虚吐纳派的第二号人物玉清子向帝君提出出海寻药之议,那也是清虚吐纳派的抗争吧。
只是把希望寄托在海外飘渺无定的仙岛灵药上,未免也太不切实了。
柳风舞跟在那小法师身后,看着他不紧不慢的步子,不禁有些想笑。
这小道士是按法统的禹步术在走路,一板一眼,丝毫不乱,可是柳风舞对长生不死,冲举飞升之类一概不信,所以法统那些仪式在他眼里也近于装神弄鬼,只是可笑。
玉清子的座舱在船上层的正中间。
这一趟出来,随行带了少年男女各四百,据玉清子说,仙人高洁如冰雪,军人杀气太重,若带得多了,血腥气冲得仙人不愿见人,所以只从水军团中调了两支百人队做护卫。
唐开和柳风舞开作为水军团的两个百夫长,被选作护送军的正副统制。
可惜这个统制还是个百夫长。
柳风舞有点自嘲地想。
到了玉清子座舱前,那个小法师在门外毕恭毕敬地道:师傅,柳将军来了。
进来吧。
随着门打开,一股檀香味飘出来。
柳风舞走进去,行了一礼道:玉清真人,末将柳风舞在此。
玉清子正闭着眼盘腿坐在一张木床上,听得柳风舞的声音,他睁开眼道:柳将军,你来了,请坐吧。
这时门外又传来一个声音:真人,我来了。
那是正统制唐开。
他原本是西府军中人,前年调到水军团中来的。
柳风舞本已坐下了,听得唐开的声音,他又站起来向唐开行了一礼。
虽然他们军阶平级,但唐开是正统制,官职比柳风舞要高半级。
唐开也向柳风舞回了一礼,却大剌剌地坐了下来道:真人,你叫我们来有什么事么?玉清子本来便是符敦城中太乙总玄观的主持,他和唐开素来相识,这也是帝君让唐开当护卫军正统制的原因。
玉清子看了他一眼,慢慢道:两位将军,明天便要出海了,不知将军们有无准备?柳风舞有些莫名其妙,不知玉清子说些什么,唐开却已大声道:龙神祭的器具我已经备好了,等明日一到出海口,便请真人主持。
柳风舞不知道唐开说的龙神祭是什么,他也不敢多说,玉清子已微微一笑道:那便好。
此趟出海,本是欲窥仙境,也不知仙人是否会为此嗔怒,祭祀必要隆重,两位将军明日务必要小心。
柳风舞正待问一下祭祀到底是什么事,唐开已笑道:真人放心吧,我与柳将军都是从万军阵中杀出来的,此事不会有差池的。
玉清子低下头,不再说话。
他三络长须,面如白玉,仿佛神仙中人,这般一入定,更有仙风道骨。
边上一个小法师道:师傅要入定了,请两位将军告退,自去歇息吧。
柳风舞和唐开站起身,又行了一礼,退出门去。
走出玉清子的座舱,柳风舞小声道:唐将军,那龙神祭是怎么回事?唐开笑了笑道:柳将军只怕不知道吧,这龙神祭本是符敦城的法统特有仪式。
符敦城外有条押龙河,别处没有的,京中也没有这事了。
可龙神祭到底是什么?唐开还是带着点笑容道:其实,就是人祭。
把一个人割成碎块,扔到水中喂鱼。
柳风舞浑身打了个寒战。
他在军中也经历过几次与蛇人的战斗了,死人看到的也不少,但唐开的话还是让他有些毛骨悚然。
他道:法统不是清净无为么,怎么会有这等仪式。
难道真的有用么?唐开伸手在唇上抹了一把,叹道:当初天水省里就是人多,押龙河中鼍龙也多,法统便有了这个仪式,我也不知到底有用没用。
唉,柳将军,我们受帝君之命保护真人,别的便不用多说。
你不曾见过龙神祭,去跟你队中的兄弟说说,叫他们到时别大惊小怪,反正献祭的人也已定好了。
柳风舞知道,玉清子上船时,身边带着三个人,其中两个是他的弟子,另一个一上船便关在一间小屋里,只怕那个便是要当祭品的。
他皱了皱眉道:那人也愿意么?那人本来就养不活家人,舍了一条性命,让家中老小得以温饱,他有什么不愿?不然死在战场上,顶多不过是一笔不大的抚恤,远不及当祭品,他有什么不愿的?还有人抢着要来呢。
对了,柳将军,我也得先跟我的弟兄说说。
好在明天轮到我的弟兄下去划桨,只有一半在甲板上,倒省了一半力。
唐开打了个哈哈,加快步子走了。
柳风舞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周身都有寒意。
夕阳西下,河面上波光粼粼。
到出海口,已走了三分之一,日夜兼程的话,明天早上便能到出海口了。
现在正值春暮,天暖洋洋的,夹岸的树木不少开着花,一路上都似在画中过来,但听唐开说这龙神祭时,好象一下子换了个世界,阴风恻恻,不可向迩。
他回去跟部下说了明日龙神祭的事,那些士兵听了也不禁咋舌,但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对于这些在战场中过来的士兵面前,杀一两个人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事。
可不管如何,柳风舞仍是觉得背上寒意凛凛,这一夜桨声中,又梦见自己在血肉模飞的战场上拼死厮杀,生死系于一线,忽然在满地的尸首中看见了她的样子,即使在梦中,柳风舞也不禁浑身冷汗直流,惊醒过来。
第二天天没亮,他集齐了部下,在甲板上集合。
出海口是一座不大的小城,这儿尚未被战火波及,居民倒还很平静。
当地的官员也接到命令,说帝君派法师去海上寻找仙药,一早便来向玉清子请安。
乱了一通,把船上的粮食饮水补给好后,破军号驶出了港口。
龙神祭太过残忍,玉清子大概也怕被人们看到引起骚动,下令离港数里后才实行。
驶出了两里,天已亮了。
破军号停在海面上,四周都只是茫茫的海水。
在破军号船头,已放置了一张木床,边上的小几上,香炉里也插好了香。
柳风舞正有些不耐,这时舱中忽然传出了一阵细乐之声。
这些都是玉清子带来的杂役。
他们手里捧着些乐器,慢慢走出来,这些乐声倒幽细可听。
这些杂役在船头列好,便是那些童男童女出来。
等他们都站好后,听得一个小法师高声道:吉时已到,有请真人降坛!玉清子走了出来。
他的那两个弟子扶着一个身披长袍的男人走在他身后,这男人四十多岁,脸色煞白,好象连走都走不动了。
走过柳风舞跟前时,他看见这男人连眼也闭上的。
当初也许是求之不得,事到临头时,仍然是害怕的吧。
柳风舞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也只能绷着脸,不让自己有什么表情。
玉清子在人群中走过时,那些童男童女便分开一条道。
他们都穿着长衣,不过男的是淡红色,女的是白色,玉清子走过时,那些红白长衣随风吹起,如一道水浪分开。
玉清子走上船头,他的那两个弟子扶着那男人躺到床上,玉清子看了看海上的旭日,扬起了手。
乐声变响了。
海风中,乐声飘渺,这船头也似仙境。
玉清子转身走到床前,手在香炉上一摸,那三支香一下点着了,一缕白色烟气袅袅升起。
海风虽不大,但这烟气也只升了一尺多高便被风吹散。
这时那些童男童女齐声吟唱,也不知唱些什么。
在一片乐声和歌声中,突然,那个男子发出了一声惨叫,乐声也一下乱了一乱,马上复归平静。
是那个男子被杀了吧。
玉清子虽然在船头的高处,但因为隔了不少人,柳风舞也看不清他在做什么。
他看了看一边的唐开,唐开却面不改色,出神地看着海上初升的朝阳。
这时,乐声又高了一调,在乐声中,一块什么东西扔进了海中。
几个士兵扑到船边望去,柳风舞低声喝道:别乱动!在转过头时,他已看见船头边的海水中起了个漩,泛出一片淡淡的红色,大概这便是扔下去的地方。
他只觉一阵不舒服,几乎要吐,一个士兵已叫道:那是什么!在这个漩边上,有一片黑黑的鱼鳍在游动。
但是回答那士兵的话,哗地一声,一条鱼冲出水面,激起一阵水波。
玉清子高声道:龙跃沧海,有神来飨。
他的喊声很大,随着他的喊声,那些弟子和童男童女也叫了起来,一时间连乐声也听不到了。
是海鲛啊。
柳风舞记得以前听跟随邓都督出过海的老兵说过,海中有一种凶猛之极的大鱼,名叫海鲛,性情凶残,闻到一丝血腥味就会聚拢来,能一口将人咬成两段。
这时,海鲛已越聚越多,船头大概有十几条了。
水军团虽然是水军,但这批人大多没出过海,还是头一次看到海鲛,都看得目瞪口呆。
这群海鲛抢食了一阵人肉,忽然又互相撕咬起来,有一条海鲛被咬得肚破肠流,却还在追咬别的鱼,破军号虽然离水好几丈高,仍然闻得到一股血腥味。
柳风舞只觉眼前也有点晕眩。
他握了握拳,闭了闭眼,想让自己清醒一些。
这时却听得一阵惊呼,有人叫道:有人掉下海了!他猛地睁开眼,正见眼前有个人影正往下落。
这人是白色长衣,正是个童女。
她本就站在柳风舞前面不远,大概被这一股血腥味冲得立足不定。
此时她还在空中,一身长衣被风吹起,好象凌风飞舞,但人人都知道只消那些海鲛聚过来,那她便要成为第二件祭品了。
那个女子的头发被风吹乱了,正露出半边脸,柳风舞只觉眼前一花,猛地抓起搭在栏上的一根铁锚,叫道:快帮我抓着!他飞身一跃,已跳出船栏。
柳风舞动作太快,边上那些士兵还不曾省悟过来,他已经跳了出去,几个手快的一把抢住绳子,用力拉住,这时柳风舞已经离水面还有数尺,他看见有两条海鲛已向那水中的女子游来,仰头喝道:快放绳子!他喊得虽急,但这绳子此时有十来个士兵抓着,一时也放不下来。
他眼见有一条海鲛已靠近了那女子,心中大急,人踩在铁锚上猛地一跃,手已自腰间拔出刀来。
他跳下去的地方离那女子还有丈许,铁锚挂在船边正在摇晃,此时正晃向那女子一边,相距只有五六尺。
柳风舞一跃足有六七尺,正踩到一条海鲛背上,他一刀直落,腰刀刺入那海鲛头顶。
这条海鲛哪里受得住这等痛楚,一个足有六尺长的身躯猛地一晃,柳风舞只觉象是被烈马撞击一般,人一下失去平衡,腰刀已脱出海鲛体内,人也被这海鲛甩了下来,嗵一声落入水中。
这条海鲛吃痛之下,猛地张开嘴,向柳风舞咬过来。
这时柳风舞已落在水中,他水性虽然精熟,但泳术无论有多么高超,终无海鲛灵活,他心知逃不过,踩着水,正待用刀还击,却听得箭矢破空之声,那海鲛腮边已中了一箭,护痛之下,猛地冲出水面足有三四尺,一个长长的身躯又平平落下,溅起一大片水花。
柳风舞被这阵水花溅得眼里生疼,人也沉入水中。
他能水中视物,在水中看上去,只见那条海鲛受了两道重伤,还在拼命挣扎,伤口正不住淌血,边上一条海鲛猛地冲过来,在这海鲛肚腹上咬去了一块,这条海鲛受伤虽重,却仍是凶狠异常,反口又咬住了那条海鲛,两条大鱼咬作一团,海面也象煮沸了一般翻滚,那个女子浮在海面上,离他不过三四尺远。
柳风舞心知若不趁现在救人,那连自己也回不去了。
他把腰刀咬在口中,向那女子游去。
一到她身边,他舒左臂揽住了那女子,正待向船边游去,头刚探出水面,只觉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一条鲛鱼正向他咬到。
那几条鲛鱼已全向这儿游过来了。
柳风舞左手还揽着这女子,右手从嘴边取下刀来,大喝一声,一刀贴着水面削去。
在水中不象在岸上那样用得出力道,但他这一刀仍是劲力十足,一刀正砍在那海鲛尖尖的鼻子上,将海鲛的鼻子也砍下一块来。
海鲛吃痛之下,一口咬住了柳风舞的腰刀。
即使在水中,柳风舞也听得那海鲛咬着刀身发出的尖锐之声,但如一把铁钳在扭动。
他右手猛一用力,将腰刀刀刃竖直向下,海鲛正在用力,腰刀登时将它的嘴角割成两半,脱了出来,但这海鲛却还象咬着腰刀一般,一颗巨头仍在左右摇摆。
柳风舞在战场上也经历得多了,从不曾见过这等凶恶的海鱼,他不禁一阵心悸,人也一呆。
这时只听得唐开在船上叫道:柳将军,快抓住!唐开又放下了一根铁锚。
这回因为是对准着放下来的,就在柳风舞头顶。
柳风舞将腰刀仍往嘴里一含,只觉刀身上也是一股血腥味。
这条海鲛刚才正抢食人肉,也不知这股血腥味是嘴里的人血还是海鲛自己的血,柳风舞也不敢多想,双手一用力,将那女子放在铁锚上,自己一手拉着锚齿,另一手又把腰刀拿了下来,叫道:快拉!唐开在船上一用力,尽管铁锚上挂着两个人,加上铁锚本身重量,着实不轻,他拉得却仍是行有余力。
刚拉出水面,那条鲛鱼忽然又冲出水面,向柳风舞扑来。
柳风舞猛地蜷起腿,那条海鲛咬了个空,猛地撞在船胸板上,咚地一声响。
柳风舞仰起头叫道:快拉!快拉!他跳下水时没有多想,在水中险死还生地斗了这一回,虽然不过是短短一刻,他只觉象是过了好几年一般,只盼着早早上去,哪里还有刚跳下去时的锐气。
唐开双手齐用,边上也有士兵帮忙,登时上升得快了,马上便拉上了两丈多,那条鲛鱼跳得虽高,此时已咬不到他了。
柳风舞仍不敢怠慢,一手握着腰刀,盯着那海鲛,这条海鲛因为受伤流血,和边上的海鲛咬作一团,刚才那条海鲛却已被咬死了,翻着个白白的肚子躺在水皮上动也不动。
铁锚一拉上来,几个士兵伸过手抓住柳风舞把他拉上甲板。
柳风舞只觉周身骨节都散了一般,站都站不稳。
他看了看那个女子,她周身湿淋淋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脸也白得没一点血色,另两个童女正给她抚胸控水。
他道:她有救么?那两个女子还没说话,忽然有人喝道:让开!让开!听声音正是玉清子的一个徒弟。
那堆人登时让开一条道,只见玉清子沉着脸走过来,颇有怒色。
是搅了他的龙神祭吧。
柳风舞心头一凛,玉清子自不会迁怒于他,但说不定会对这女子不利。
他正要开口,唐开已笑嘻嘻地道:真人,恭喜恭喜。
他这句话有点突兀,玉清子不由一怔,唐开道:此番出海,柳将军斩鲛立威,当主一帆风顺。
龙神定是以此兆告诉我等,此行定不空回。
他这话有些强辞夺理,玉清子脸上却露出一丝笑意,道:唐将军说得甚是。
龙神有灵,鲛不能侵。
他话一出口,身后的两个弟子也放开喉咙道:龙神有灵,鲛不能侵。
边上那些童男童女也异口同声地喊起来,连一些士兵也加入了这个行列。
哪里是鲛不能侵,差点被那海鲛活活撕了。
柳风舞把刀放回鞘里,一边想着。
这把百炼钢刀上,被那海鲛咬出几个齿印,回头想想刚才的情景,柳风舞不禁一阵后怕。
自己究竟怎么样会有如此大的勇气,竟然视那十几条海鲛如无物,下水去救这个女子?柳风舞实在有些想不通。
他又看了看那个女子,那女子已经控出了海水,醒了过来。
从一边望去,她的侧面真的有五六分象是郡主。
只是因为这个原因吧?柳风舞心头却是一疼。
仅仅是因为她的侧脸看上去象郡主,才让自己不顾一切地下水救人。
他本已决心永远忘掉郡主了,可是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自己是永远都无法忘记。
帝国东北面有一个半岛,伸向海中,与句罗岛遥遥相对,围出一个内海。
出海口数百里,绕过帝望角后,才是外海。
玉清子所说的海上仙岛是在北面,要穿过句罗岛和倭岛之间的海峡,到底在什么位置,却是谁也不知道了。
已是黄昏。
现在回头已看不见帝国的海岸,一左一右隐隐的两片陆地,正是句罗岛和倭岛。
柳风舞站在船尾,出神地望着落日。
每一天,都离开她更远了。
柳风舞伸手到胸前按了按那块玉佩,心中又是一阵痛楚。
还有没有回来的一天?从出海那一日起,他就有几分不安。
他虽然入水军团几年了,但从来没有到外海过,以前也曾随邓沧澜来内海练兵,看到内海时便惊叹海洋之大,而一上外海,才真正知道浩瀚无际是什么意思。
放眼望去,什么也没有,只有海风吹过,眼中也只见鸥鸟追逐于船尾,巨大的破军号在水天之间,只如大江上一片落叶,或者比落叶之于大江更小。
帝国初起,倭岛岛夷曾极为恭顺,年年派人入贡,以至于大帝下令倭岛入贡不必太勤,只能十年一贡。
可是当帝国国力日衰,岛夷开始不服,屡次进犯与之隔海相望的句罗岛。
蛇人初起那时,岛夷甚至举倾国之兵进犯,句罗藩王力不能支,向帝国求援。
当时邓沧澜带了一万水军入援,联合句罗土军,大破岛夷十万,才使得岛夷不敢再次进犯。
句罗岛其实也是个半岛,但与大陆只有一线相连。
最南端是个叫仁华岛的小岛,破军号在那儿进行了最后一次补给后,便只能由自己在海中寻求补充了。
好在破军号大得很,装满补给,足可以在海上行驶一年有余。
在这一年里,只消能在某个小岛上找到淡水便可无忧。
玉清子的杂役中有两个是句罗岛渔户,曾几次在外海捕渔,对这一带还算熟,这一趟出海由他们充任向导。
可他们最远也只去过句罗岛外两百余里,再向外便是茫茫然不明,这一程仍是要一步步探出来。
此次出海,作为水军最高指挥官的邓沧澜也没有反对,主要便是他也想让人将外海形势绘成海图带回来。
这个任务,主要便是由唐开和柳风舞这两个百人队承担了。
那些童男童女正在前甲板上做晚祷。
法统尽管分成两派,但两派其实同出一源,这一类仪式都是一样的,每五天一次晚祷,今天还是出发以来的第一次。
海风从西向东吹来,那些童男童女的吟唱之声被海风吹得支离破碎,也听不真切,更象是从仙岛上传来的幽渺歌声。
在遥远的帝都,她会不会也在高处眺望呢?柳风舞不知道。
这些事对他来说,也象玉清子所说的海上仙岛一样遥远,根本无从想象的。
隔着衣服,他抓紧了那块玉佩,心里却更象破碎了一样的疼痛。
前甲板上传来一阵喧哗,那是晚祷结束了。
开始两天,那些童男童女还是安安静静,出海这几日,好象一下解除了束缚,八百个少年男女在舱里叽叽喳喳个不停。
对于他们来说,大海是陌生而有趣的,每天都能看到新奇的东西,玉清子也根本无法管束,便由他们去了,每天只在房中打座练气,很少出来。
今天他们终于能再出来透透气,更是象要把这几天的郁闷都发泄出来。
几个少年男女向船尾走了过来。
这批童男童女都是选出来的,眉目清秀,声音也清脆动听,柳风舞看见自己手下的士兵差不多都是垂涎欲滴的地看着他们,若不是玉清子曾严令在先,只怕这船上真要出几件风花案子。
他笑了一笑,转过脸。
他比这些童男童女都大不了几岁,但好象和他们象两个时代的人一样。
也许,上过战场的人和没上过战场的人,本来就是天差地别的。
柳将军吧。
一个女子的声音在他身边响了起来。
柳风舞转过身道:我是。
那是个十六七岁的女子,脸上略微还带着些稚气。
她一见柳风舞转过身,脸上浮起一丝羞红,道:我叫伍秋晶,柳将军。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柳风舞有点摸不着头脑。
这伍秋晶长得十分可爱,但总不会为了介绍自己才来搭讪的吧?柳风舞道:小将柳风舞。
伍姑娘,甲板上风大,你们还是回舱吧。
伍秋晶脸上更红了。
她垂下头,小声道:柳将军,这个……这个……难道她喜欢我么?柳风舞不禁有些好笑。
他是二百个士兵的副统制,年纪又比唐开小好多,在那些少年人看来,他这个长相英武的副统制可比一脸沧桑的唐统制好看得多。
他笑了笑道:有什么事么?伍秋晶道:我和朱洗红住一块儿的,她昨天现在还不能起床,今天我们出来,她非要我来找你,说谢谢你。
柳风舞有点莫名其妙,刚想问朱洗红是谁,这时边上有一个女子发出咯咯的笑声,也不知听了什么好笑的了,大声道:秋晶,快来啊。
伍秋晶道:来了。
她向柳风舞敛衽一礼道:我过去了。
她刚转过身,又急匆匆回过头道:朱洗红就是那天你救的人。
是她啊。
柳风舞脸上还带着点笑容,心里却是一疼。
就是那个有些象郡主的女子啊。
他重新转过身,看着船尾。
海风正紧,帆吃饱了风,破军号正全速全进,船尾也激起了雪白的浪花。
夕阳如血,映得海上也通红一片。
那些少年在甲板上透过气后,又一个个回舱吃饭了,甲板上重新安静下来。
柳风舞把士兵集结起来,也准备轮班下去用餐,这时一个士兵忽然道:统制,你看那是什么?他的手指着船桅。
柳风舞抬起头看了看,大吃一惊。
只见桅杆顶上象是一支火把一样,冒出蓝幽幽的火光,他惊道:快!快灭火!那了望台上水兵也已听到他们的叫声,扭头看了看头顶,又大声道:统制,这不是火啊,什么也没着。
这时一个老兵惊道:统制,这是幽冥火,要来风暴了!柳风舞道:你知道的么?这老兵咽了口唾沫道:当年我随邓都督入援句罗岛,曾听那儿的渔户说过,海上每当大风暴来临之前,船桅往往会发出蓝火。
这火是冷火,不会烧着东西的。
柳风舞手搭凉篷看了看,船桅也太高了,根本看不清,但这半天却不见烧下来,只在桅顶跳动,这船桅倒象是一枝蜡烛。
他看了看船右边,远远的天幕上,已有一大块天空变黑了,象是水中刚滴下的一滴墨。
他心头一凛,道:你们马上去向玉清真人和唐统制禀报,请两位大人都来看看。
他在船边盯着那块天空。
那一大片黑云现在已越来越大,象是会生长一样,在陆地上,从来没见过这等景象。
没过多久,他听得唐开在身后大声道:出什么事了?他转过身,却见唐开正从底舱走上来。
今天轮到唐开的部队划桨,唐开在底舱呆了半天了。
柳风舞道:唐将军,你来看看那边的天空。
唐开走到船边看了看,道:是风暴要来么?这么黑啊?那是蛟云。
玉清子的声音忽然响起了起来。
柳风舞和唐开转过身,却见玉清子正站在他们身后,那两个徒弟也捧着剑跟着他。
柳风舞行了一礼道:玉清真人,蛟云是什么?蛟云是海蛟升天时起的云。
蛟云一过,狂风暴雨大作。
看样子,蛟云一个时辰后就会过来了,唉,只怕……只怕……玉清子没有说完,柳风舞却知道玉清子只怕是说因为那天的龙神祭没做好才会引起蛟云的。
他也不好说什么,唐开道:安知此事不是运气,龙神派海蛟升天,起风送我们一程呢。
柳将军,你去看看辎重有没有捆好,你让弟兄们小心,先把主帆下了。
柳风舞一阵感激,道:唐统制,有劳你了。
他转身对玉清子道:玉清真人,请回舱歇息吧,破军号坚不可摧,不会有什么闪失的。
玉清子脸上也回复了平常的雍容,他微微一笑道:柳将军,你小心一点。
他一躬身,按法统的规矩行了一礼,施施然走了回去。
柳风舞回了一礼,点齐本部水兵,让几个力大的操舵,自己盯着那一片墨云。
这黑云象是在旋转一样,从当中有一片去正探下来,远远望去,正似云中有一条黑龙要探海取水。
这一条探下来的黑云也似自己在生长,越来越长,没过多久,便伸出长长一条了。
这就是蛟云吧。
柳风舞看着那块云,对那老兵道:你以前见过这些么?这老兵道:我也没见过,不过在句罗岛听人说起过,海上一旦起风,那就只有听天由命了。
听天由命?柳风舞心头象被刺了一下,他放声笑道:今天我倒要逆天而行试试。
他这一言出口,那老兵也吓了一跳。
柳风舞向来随和平易,今天却不知如何,竟然如此豪气干云,那是从来没有见过的事。
他道:柳统制,这个……他话还没说完,柳风舞已大声道:主帆收起后,马上把船边的小船都扎紧,盖上油布,再检查一遍,不由有什么闪失。
正在这时,忽然货舱中发出一阵惊呼,只见一个人影从货舱里一跃而起,只听得唐开的声音从下面传了出来:抓住他!柳风舞一惊,扭头一看,却见一个人已冲上甲板,正在向舱顶攀去。
这人手脚麻利之极,手足并用,攀得极快。
这是个什么人?柳风舞抽出腰刀,对那老兵道:大家小心了。
他脚一点地,抓住了桅上挂下的一根缆绳,人轻飘飘跃起,两脚一勾,勾住了缆绳,一手两足齐用,人象是粘在这缆绳上的一般,极快地向上移去。
那人此时已上了舱顶,正准备要爬上了望台去,却见柳风舞也已上来,那人一咬牙,冲到边上,手中一闪,现出一把短刀,猛地挥刀向缆绳砍去。
这缆绳本是为固定主帆的,现在主帆已经卸下,绳子还不曾卷起,柳风舞人还在绳子上,刚探出头来,见那人要来砍缆绳,他大喝一声,手一甩,腰刀电闪而上。
这一刀飞得太快,势带风雷,那人没料到柳风舞人还悬空便能出手,一怔之下,刀已掠过他的手腕,嚓一声,将那人的手齐腕斩下。
那人中刀,疼得大叫一声,手却还趁势掠过,但手都断了,断臂挥了个空,那一只断手已掉落下来,手中还握着刀。
柳风舞看准了,伸出右手一把抓住那只断手,轻轻一抖,将那断手从刀上甩脱,左手猛力一拉,双腿缠在缆绳上也用力一蹬,人已疾射而上,轻轻落到了舱顶。
那人根本料不到柳风舞来得如此快法,他本想冲上了望台,居高临下,眼见已是行不通了,他变招倒也极速,不等柳风舞攻来,人在舱顶一个翻滚,左手已抓住了柳风舞的那把腰刀,摆了个防守的姿势。
只是他右腕已断,血还在不停流下来,此时连站起站不稳了。
柳风舞嘴角抽了抽,道:你是什么人?这人脸已煞白,却也不说话。
柳风舞道:你快扎住伤口,不然失血过多,你可活不了了。
这人忽然跺了跺脚,一刀向胸口刺去。
这一手倒让柳风舞吃了一惊,他也没想到这人一见逃不脱,便萌死志,脚下一错步,人已疾闪到这人左边,一拳向他肘弯打去。
打中肘弯的话,这人便握不住刀了,想自杀也办不到。
这人刀本向胸口疾插,刀尖刚入肉,一只左手却不由得颤了颤。
左手力道本来便远不及右手,这般一缓,肘弯已被柳风舞一拳击中。
这一拳打得很重,只怕肘骨处的骨节也被柳风舞打折,他哪里还握得住刀?啪一声,刀落了下来。
柳风舞一拳得手,丝毫不慢,一脚踩住那人的左手,右手刀一划,在那人衣服上割下一长条布条,他将布条一头咬在嘴里,左手在那人右腕上一缠,猛地一拉,布条一下束住伤口,血登时止住了。
这几下快得如同电闪雷鸣,比柳风舞刚才出刀还快,这人被踩住了手,本也动弹不得,何况失血之下,浑身无力,哪里还有反抗的余地。
这时唐开已冲了上来,道:柳将军,你抓住他了?边上两个士兵过来抓住了那人。
柳风舞放开了他,把自己的腰刀拣起来,在那人身上擦了擦收回鞘中,道:这是什么人?唐开道:他不知何时,竟然躲在一个货箱里,我刚才下去检查发现有一个货箱有异才发现的。
这人好厉害,竟然被他伤了两个兄弟,我打了他一掌才让他逃命,不然只怕他是想在货舱里把我们杀光。
这人竟然先中了唐开一掌?柳风舞记得在军校中听老师说过,西府军有两样特异的本领,一样是斩影刀,一样是斩铁拳,在单兵对决时都非常厉害。
唐开本来出自西府军,他的这两种本领一定很强。
这人若不是先中了唐开一记斩铁拳,只怕自己没这么轻易收拾他。
他走到这人边上,道:你到底是什么人?这人一动不动,一个士兵试了试他的鼻息道:将军,他昏过去了。
这人接连受重伤,只怕已是性命难保。
唐开道:叫医官速去救治,定要查问他的来历。
破军号上居然出现这样的人,实在令人担忧。
柳风舞和唐开走下舱顶,这时玉清子的一个弟子出来道:请问将军,出了什么事?唐开道:没什么大碍,请真人放心。
这时两个士兵正挟着那人下来,那小法师一见,惊叫道:他是虚行子!他这一声出口,唐开和柳风舞都大吃一惊。
这名字,明明是个法统的人,怎么会躲在货舱里?唐开道:他是法统的人么?怎么躲在舱中,还伤了我们三个弟兄。
方才他对柳风舞说是伤了两个,现在成了三个,那自是故意要把情形说得严重些。
小法师道:他是上清丹鼎派真归子师叔的弟子。
他怎么会来船上的?上清丹鼎派的排行是泰极真虚,而清虚吐纳派是天开玉宇,这些排行唐开和柳风舞并不清楚,这小法师是宇字辈的,也懒得跟他们说。
唐开听得这虚行子是上清丹鼎派了,才舒了口气,道:我们也不知他为何躲在船上。
小法师走到虚行子跟前,两手合拢,食指、拇指相并伸直,另三指相交屈拢,忽然用两根食指在虚行子胸口一戳。
他手指刚碰到虚行子身上,虚行子头动了动,却仍是垂了下去。
他叹了口气道:我的功力还不行,看来得让师傅来试试。
两位将军,把他送到我师傅舱中吧。
把虚行子送到玉清子舱中,那小法师刚把门关上,唐开小声道:柳将军,你说这虚行子到底是什么来历?柳风舞沉吟了半晌,道:唐将军,有些事我们不知道的话,还是不知道算了。
唐开本是西府军中的人,对帝都法统两派相争不甚了了。
法统分为上清丹鼎派和清虚吐纳派后,两派为在帝君跟前争宠,无所不用其极。
现在上清丹鼎派因为门下的弟子张龙友和叶台的丹药相当灵验,地位已超过了清虚吐纳派。
这次玉清子出海寻仙,虽然得帝君大力支持,上清丹鼎派掌教真归子不敢反对,但天知道会不会使什么阴险手段。
好在现在是在茫茫海上,真归子再神通广大,手脚也伸不到这儿来,虚行子死后扔进海里喂鱼,也没人会知道的。
柳风舞有些厌恶这些勾心斗角,他也不想让唐开掺进去。
唐开笑了笑道:也是。
天高海阔,帝君现在也管不到我们,回去你不说,我不说,自然从来没有过虚行子这个人。
他语气虽似说笑,但柳风舞也听得出他话中有些忧虑。
本来以为出海无非是与天地相争,没想到当中还夹了那么些法统派别之争,这一趟出海,真不知还会发生什么事。
柳风舞道:唐将军,我们最好还是再细细查一遍。
唐开忽然小声道:正是。
不会只有他一个人的。
他看了看正在忙碌的水兵,脸上已带了忧色。
这时,一个柳风舞队里的士兵过来道:两位将军,船头的小艇都已捆扎周全,主帆也已落下了。
柳风舞看了看右边,现在那块伸下来的黑云已几乎要碰到海面了,越往下就越细,这团黑云的样子就象个漏斗。
虽然破军号并不对着那黑云驶去,但现在却已经近了许多,看上去,那团黑云也大了许多。
只是半个时辰,这黑云离破军号的距离已近了一半,玉清子说是蛟云一个时辰后来袭,竟是分毫不差。
柳风舞看了看桅顶,那些幽冥火现在已经大多熄灭,偶尔还冒出一条蓝幽幽的光,象是蛇信。
唐开看着黑云,忧形于色,他道:看样子我们可是凶多吉少啊。
柳风舞却只是一笑道:唐将军,你自己不也说,这安知不是龙神来送我们一程的。
放宽心吧,我不信纵横水上的水军团会被这阵风暴打败。
他说得很是豪气,唐开却仍是摇了摇头道:天地间的伟力,岂是人力能抗。
算了,是祸躲不过,吃完饭后,我把我的另一半人也加到桨手里,希望能和这蛟云错开。
柳将军,掌舵之责,就全归你了。
柳风舞道:现在掌舵的是我队里的徐忠,他是个行家里手了。
我再加派两个人去帮他。
唐开又看了看甲板上,现在甲板上的东西已全部固定住。
他道:要是躲不开,那半个时辰时必定会有大风雨。
柳将军,你们在甲板上可要当心。
柳风舞带着队中的士兵吃完了饭后,重又稳稳地站在甲板上,看着那条黑云。
划桨的人已多了一倍,船也登时行得快了。
现在已经可以看出那黑云确实是在向这边移动,因为近了许多,只见那条伸下来的云柱弯弯曲曲,正在不住转动,真个有如蛟龙。
柳风舞喝道:甲板上留二十个人,其余的进舱。
他看了看那了望台,上面的那水兵还坐在那儿。
他伸手到嘴边喊道:喂,你下来吧。
风雨将来,在上面实在太危险了。
那水兵把身子欠出来道:柳统制,我已把自己绑在桅上了,不要紧。
柳风舞心头一热,也不再说什么。
他走到船尾的舵舱外道:徐忠,没事吧?舵手徐忠身上也绑了根绳子,他看了看舵边的罗盘道:统制放心,我当年在大江里也遇到过风浪,这儿顶多大一些而已,没事的。
当初在大江上,曾遇到大风来袭,那里的船只有月级,一场大风雨,水军团有两艘船被打翻,那时徐忠和自己也在一条船上,却也安安稳稳地过来了。
可现在是在海中,海上的风浪,跟大江中是不能同日而语的。
柳风舞心中暗暗想着,但嘴上也没有说。
他重又走回船头,手抓着船舱外的一个扶手,看着那道黑云。
现在黑云已探到了海面上,离这儿大约还有七八里远,原本十分平静的海面,现在在动荡不息。
西边的太阳已大半没入海中,那边遥遥望去仍是一片安谧,这儿却已如同鬼域。
一个士兵忽然高叫道:浪来了!抓住!一阵浪头已卷着白沫翻卷而来。
海水本来已如墨一般黑,但翻出的白沫却仍是象雪花一样白。
这层浪在海面上行进极速,打在船边,哗一阵巨响,破军号庞大的船身也被打得侧了侧,有海水溅上了甲板来。
刚才那个老兵这时就在柳风舞边上,他惊叫道:统制,蛟云要来了!我们进舱吧!柳风舞看了看舱口。
一个个舷窗都已关上了,那些童男童女的座舱也一丝声响都没有。
他们也许已经吓呆了吧。
他喝道:船上若不留人,万一出些什么事,便无法解决了。
你们再有十个人进去,留十个最强的跟我守在甲板上。
甲板上只留下十个人后,破军号上便更加冷冷清清。
四十丈长的船身,现在左右各有五个士兵,柳风舞道:抓紧边上,站稳了。
风大了,主帆虽然早已卸下,但两张副帆吃饱了风,比以前张着主帆更快,柳风舞听得底舱里发出了啪啪的声音,那准是唐开在命令手下将桨收回来,封住桨孔。
现在破军号驶得如此快法,划桨已没多大意义,反是桨孔里有可能打进海水来的。
又是一阵浪打来,破军号开始象在大箩里颠簸的一颗豆子一样东倒西歪,但仍是破浪而行。
那条蛟云现在更近了,看得到蛟云和海面相接部份纯是海水,里面还有一些鱼在飞速地转动。
远的时候看不出大小,现在可以看到,那黑云和海水相接处大约总有两丈来宽。
因为是上大下小,黑云上端,只怕有几千丈宽吧。
那个老兵脸色煞白,双手紧紧抓着舱壁的扶手,动都不敢动。
柳风舞倒是笑了笑道:胆子大些吧,我们在军中正面对着蛇人时,你好象也不曾怕。
这老兵有点哆哆嗦嗦地道:那时可不是这样大的东西啊……他话没说完,破军号忽然一侧,象是要翻倒一样。
船上的士兵都没防备,人一下倒了下来,幸好一个个都是抓紧了扶手,倒一个也没掉下海去。
只是从舱中一下发出了一片惊叫声,最响的是那些童男童女的。
隔着厚厚的板壁,他们的声音有些闷,更象是从地底深处发出的一样。
破军号虽然侧着,速度却一下子又增大了许多,简直可以和疾驰的骏马相比,甚至,比那更快,而天空也好象在这一瞬间发生了变化,那些黑云极快地转动,人只消看看天便要头晕。
柳风舞站直了,叫道:这是怎么回事?现在破军号虽然侧着,但因为行得快,反倒不颠簸了。
这时了望台上那士兵高声道:柳统制,你看那儿!海上,象是突然出现一个巨大的碟子一般,有一片方圆数里的地方一下子平静下来。
本来这儿浪涛滚滚,但这一大片地方却只是一棱棱的全是些细浪,更一道道向外伸展开,倒象是平静的湖面上扔下一块石子时起的涟欹。
但涟漪是层层向外的,这些细浪却你追我赶地在转动。
破军号正在这碟子的边缘飞快地行进,看样子,更在在绕着圈驶向这碟子中心。
而这中心,便是两里外的那条蛟云。
蛟云现在与破军相距只有两里,已经能看得很清楚。
在几十里外,蛟云直直向下,但现在才可以看到,原来蛟云并不直,而是扭屈着,瞬息万变,只是上下两头移动得较少,当中特别的靠海那一段,象是一条受伤的巨龙,不时弯曲。
这是个漩涡啊!柳风舞在大江大湖上也见过漩涡,那时的漩涡也有些叫人害怕,但从来没有大到这等样子的。
现在,破军号正在直直开向这漩涡中心啊。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大声道:快!把副帆也全下了!唐开说那蛟云是送破军号一程,这倒没说错吧,现在破军号的速度,大概连设计这船的工部叶员外也不曾想象过。
太快了,船身不时发出吱吱的声音,象是要散架一样。
这蛟云是来送破军号一程的,只是这一程,是送到鬼门关去。
柳风舞喊过,那些士兵象一下醒悟过来,纷纷去卸副帆。
现在破军号虽然侧着,却相对平稳得多,只是风实在太大了,两张副帆被吹得几乎象半个球,缆绳也绷得紧紧的,他们怎么也解不开。
柳风舞正拼命解着一边,却看见在解前主帆的那个士兵情急之下,拔刀去砍绳结。
柳风舞大惊失色,叫道:别砍!来不及了,那士兵一刀正砍断了缆绳,那根绷得紧紧的缆绳象是巨人尽全力挥出的长鞭一样,猛地甩出来,正抽在那士兵身上。
甲板上本来平稳得很,那士兵也有点托大,手没抓住扶手,这缆绳抽在他身上,他一个身体象一粒豆子一样被抽得腾空而起,发出了一声惨叫,登时坠入海中,缆绳余力未竭,抽在船边,把栏杆也抽得折断了一条,才象死了一样垂下来。
几个士兵冲到船边向外看,但在这大漩涡中,就算一个人泳术再高,也动弹不得分毫,何况那士兵被先抽了一下,只怕人还没入水便已被抽死了。
柳风舞叫道:先别管他,放帆!他已把绳子解开了。
绳结甫解,便象被人抽着一样,从拴缆绳的铁环中极快地拉出去,粗粗的缆绳上冒出白烟来。
柳风舞连忙浇上一桶海水,象是泼在燃烧的火炉上一样,嘶地一声,腾起了一股白色的蒸汽。
这缆绳抽得太快,若不浇水,只怕会摩擦得着起火来的。
此时两张副帆也已卸下来,可是船速却只是稍慢了一些,并没有什么大变化。
他看了看右边,破军号现在侧得角度更大,幸好不是直直向着中心开去,只是一圈圈地在绕着那蛟云在转。
但只是刚才这一刻,破军号几乎已是绕着这漩涡转了一圈。
破军号离蛟云仍然还保持着两里的距离,圆三径一,那么这一圈足足有十二里了,而刚才卸副帆这一刻,连小半个时辰也没有,破军号若在顺风顺水时,一个时辰最多不过能驶二十里。
这样算来,现在破军号已比最高速度还快了一倍。
柳风舞和现在工部的一个专工数学的员外苑可珍是同班同学,曾向他请教过不少事,他默默的算着,心中已惴惴不安。
这时唐开忽然从底舱钻出来道:出什么事了?怎么这么快法?他头刚钻出来,便吓得目瞪口呆。
那蛟云就在二里外,几乎伸手可及,现在看得到下半已纯是一条水柱,里面不是发出白白的闪光,想必是些卷入水柱中的鱼类。
他扶着壁上的扶手走到柳风舞边上,惊叫道:天!那到底是什么?不知道。
唐将军,你在这儿看着,我去舵舱看看。
唐开头也没回,还在入神地看着那蛟云,突然一笑道:吾目得以一睹如此奇景,死无憾矣。
这老不正经。
柳风舞在心底笑骂了一句。
其实唐开年纪虽然比柳风舞大了十岁,却连三十还不曾到,还不能说他是老人。
但唐开这时还能开得出玩笑,倒也让柳风舞佩服。
他道:要不死,那就更无憾了。
他扶着扶手向舵舱走去,刚走了几步,破军号忽然又是一震,这回是从船左边打过来的。
破军号还在漩涡外围打转,右边是一层层的细浪,左边却仍是大浪。
这浪头很大,破军号本是向右倾,被这浪一打,整只船又倾了过去一些,几乎要翻倒,舱中又发出了一阵惊呼。
但破军号船头向右一侧,重又回复平衡,但如此一来,船在漩涡中又进了一步。
柳风舞紧紧地抓着扶手,身上的衣服也被溅上来的海水打湿了。
他一步步向前走去,一到座舱外,便叫道:徐忠!徐忠!从座舱里,徐忠瓮声瓮气地答了一声。
柳风舞走到舱边,叫道:快把船开出这漩涡!徐忠正扶着舵轮,边上两个助手则扶着他。
刚才一个大浪,将舵舱中的三个人都打得透湿,徐忠的头发胡子全被海水打湿了,粘成一片,他大声道:柳将军,那还得有这个本事!徐忠说得气急败坏,全无对柳风舞的尊重之意,柳风舞也没有在意,心知此时生死一线,徐忠现在想的,也就是如何把船开出漩涡。
但这漩涡太急了,他使劲扳着舵,但破军号仍是缓缓向漩涡中心驶去。
这时,船又猛地一晃,徐忠边上的一个助手惊叫起来,已不知语调,一手指向船的左边。
柳风舞抬起头,心猛地一沉。
眼前,赫然现出了一堵水墙,几乎是直立着的,已升到了甲板以上。
但这道水墙表面却平滑如静,只是微微有些起伏,并没有意想中的那样向船上打来。
柳风舞绕过舵舱,到了船左边。
一到左舷,只见左边那五个水兵一个个吓得目瞪口呆,抓着墙上的扶手,都泥塑木雕一般,动也不动。
此时天已全黑,但周围却出奇地亮,放眼望去,这道水墙还在升高,水墙顶上,不时有浪涛打过来,水花向雨点一下洒在船上,却并不很多。
柳风舞已知道这等奇景,实际上是因为漩涡越来越急,使得中心越来越深。
原先那个漩涡还象个碟子的话,现在已变得象个碗了,而破军号就象象一颗在碗壁上滚动的小豆,正急速向前,水墙正在升高,那说明破军号正一圈圈向漩涡中心滑去。
他耳边只听得雷鸣般的水声,和这堵平静的水墙极不协调,而水墙也似乎伸手便可触及,就在眼前。
天地的伟力,那是人永远也征服不了的吧,柳风舞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时一个士兵突然大叫道:不!不!他放开了抓着的扶手,人猛地向栏外跳去。
这人和柳风舞隔了几个人,柳风舞也根本反映不过来,便见他已双手抓着栏杆,上半身欠出外面。
此时,破军号几乎是和那水墙平行,相隔只有一两尺,这士兵的头刚触到水面,忽然发出了一声惨叫,象是钻进了一个高速转动的风车之中,而风车的叶片都是锋利之极的刀片,他的头顶登时被削去了一块,血和脑浆四溅。
水流太急了,这士兵又手抓着栏杆,头一碰到这漩涡中,登时被削去了半个脑袋,剩下的残躯才慢慢地倒下去,也不见声音,掉出了栏杆外面。
随着他的惨叫,另四个士兵也大叫起来。
他们本已惊恐万状,又眼见这等诡异恐怖的景象,一个个都再也忍受不住。
柳风舞心知若任何他们叫下去,那只怕这四个士兵马上都要崩溃,步他的后尘了。
他拼命克制住想要大叫的欲望,大声道:不要叫!但是在轰隆隆的水声中,他的声音哪里压得住,一个士兵又猛得放开了扶手,一头跳出船外。
这士兵没抓着什么,他一穿入水墙,几乎立刻就不见踪影,倒没有刚才那么恐怖,但柳风舞知道,在这等湍急的水流中,一进去便会被撕扯得粉身碎骨,只怕连渣子也不剩了。
那真的是粉身碎骨啊。
他的心头已尽是凉意,再也忍受不住,嘴已张开,那一声大叫马上要冲口而出。
这时,突然从桅杆上飘下一个人的歌声:身既死矣,归葬山阳……这是帝国军的葬歌啊。
此时唱葬歌,那真是不吉利,但这首葬歌雄浑悲壮,却象一股冰水兜头向着柳风舞浇下,他一下清醒过来。
这是绑在了望台的那个士兵在唱吧。
桅杆还高,他大概仍是在海面之上,没有进入漩涡中,才能保持清醒。
柳风舞心中一定,本要冲出的那一声大叫出口时,却又成了歌声。
两个人的歌声已响了许多,左舷的另三个士兵本来已眼露疯狂,只怕马上也要彻底崩溃,跳出船去,听得他们的歌声,眼睛都是一亮,也加入了合唱中。
唱得两三句,只听得右舷也响起了唐开他们的声音,马上,舱中的士兵也应和进来。
船上还剩的一百九十七个士兵,人人在唱吧。
柳风舞心头热了起来,脑中也渐渐清醒。
现在,连那些玉清子带来的童男童女也加入了合唱。
他们本就是善歌的,初时还只是一两个男声女声,唱了一遍后,大概已会唱了,八百个声音同时响了起来。
身既死矣,归葬山阳。
山何巍巍,天何苍苍。
山有木兮国有殇。
魂兮归来,以瞻家邦。
唱到第三遍时,已把前面的全部都扔掉了,只唱那最后八个字。
一时间,歌声竟然已压倒了水声。
柳风舞眼里流下了热泪。
魂兮归来,以瞻家邦。
这八个字犹如故土的召唤,让人心中涌起无限勇气,他眼前仿佛又看到了春暖花开的帝都,年迈的父母为自己这个年少有为的儿子骄傲的笑容,还有,就是郡主。
这时,一个人突然摔出了舵舱,正摔在柳风舞跟前。
徐忠现在正在拼命向右边扳着舵,但水流太急,他三人已近精疲力尽,手只松得一松,铁木制成的舵被水流带得一下正过来,这个在左边的助手登时舵柄被打出来,破军号正时马上又向漩涡中心划了数尺。
柳风舞一把扶住他,道:你到外面来!他又扬声道:唐将军,你到舵舱帮一把!他刚帮着徐忠扶住舵柄,用尽力气向右边推去,唐开已走了进来。
他一把拉开右边那个助手,伸手抓住舵柄。
他二人的力量远比那两个助手大,这根舵被硬生生地重又反到了右边。
这根舵是用一株巨木整根削制,又经工部侍郎张龙友用秘药炼过,比铁还硬,但在这等大力下,也发出了吱吱的响声。
唐开抓着舵柄,喃喃道:天神保佑,不要断吧。
那两句歌还在一遍遍地唱。
有那八百童男童女的声音加入,这歌也有几分动听。
魂兮归来,以瞻家邦。
这两句话与其说是葬歌,不如说象是呼唤,带着无限的希望和期盼。
破军号疾逾奔马,在漩涡里又转过了一圈。
但这时谁都看得出,水墙在慢慢降低。
这表明,现在破军号已是在慢慢驶出漩涡。
铁木舵在柳风舞手中颤颤微微,不时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唐开在一边还喃喃道:不要断,不要断。
不知过了多久,柳风舞只觉两臂已酸痛不堪,几乎再也没力气了。
他忽然眼前一亮,叫道:快来个人,带卷绳子来!一个士兵走了过来,一臂上挎着一根绳子,到舵舱头却不知再要干什么。
柳风舞道:来,一头绑住这儿,右边的人马上都过来帮着拉。
那士兵恍然大悟,扔过绳子来在舵柄上打了两三个死结,一手挽起绳子的另一头叫道:弟兄们,快来帮忙!舱外的士兵都只能用一只手拉,但有了这五个人帮忙,柳风舞只觉手上的力道轻了许多,他长吁一口气,才扭头看了看外面。
现在,这水墙又已和甲板平齐了,也就是说,现在破军号重新回到了漩涡外围,再转一圈,只怕便可让破军号驶出漩涡。
柳风舞心头一宽,正想学着唐开说句笑话,忽然耳边只听得一声巨响,砰一声,又听得外面的士兵一阵惊呼。
舵柄断了!破军号是用极为坚固的木料做的,舵舱作为最重要部位,更是做得坚不可摧。
舵舱呈三角形,一个尖对着船尾,在这三角形尖端舵柄伸进来的地方,留着一条空隙,好让舵柄转动,现在舵断开的地方便几乎是贴着这伸进来的,舵舱里本来有五六尺长的舵柄如今只剩下一尺多。
柳风舞平已定下的心猛得提起。
现在破军号正在漩涡边缘,如果失去了舵,那就前功尽弃,又要被带进漩涡中心去了。
在这一刻,他脑中闪过了许多,正待不顾一切冲上去用身体挤住舵柄,还不等他动,徐忠猛地冲上前去,身体已挤进舵舱前角里。
舵正在直过来,那根舵柄也正急速被打过来,但徐忠的身体一挤进去,舵柄重重的压在他身上,发出了一阵骨胳断裂的声音,被卡住了,舵仍是保持着向右的角度。
但这一记力量实在太大,徐忠嘴里一下喷出一口血箭,直射到船尾。
柳风舞叫道:徐忠!这时破军号终于到了漩涡边缘。
在漩涡中转了几圈,柳风舞只是改变它的方向,船速却丝毫未减,一冲出漩涡时,破军号被浪头抬得腾空而起,象是要飞起来一般,几乎是贴着水皮飞出了十余丈,才重又重重地落下水。
哗地一声响,船两边溅起了数丈高的水花。
终于脱险了!柳风舞又惊又喜,道:徐忠!徐忠!你办到了!现在浪涛虽大,却已脱出漩涡,舵已没有那等大力,已能轻易扳向右边了。
柳风舞扳开舵,他伸手去拍拍徐忠的肩,道:徐忠,你还好吧?徐忠一下瘫倒在地。
柳风舞一惊,正待去看他的面色,唐开已低下头去试了试他的鼻息,摇摇头道:柳将军,他被挤死了。
刚在在漩涡中,舵反弹回来的力量连铁木舵柄也能挣断,不消说徐忠这等血肉之躯了。
他被挤得胸部塌陷,只怕刚才便已死了,倒在地上,却仍是二目圆睁。
柳风舞心头一颤,弯下腰去,给徐忠合上了眼。
那些士兵被刚才一震,已停住了歌声,那些童男童女却还在唱。
只是他们大概也被刚才这一震吓了一跳,歌声没有那么整齐了,魂兮归来,以瞻家邦两句显得有气无力的。
魂兮归来,以瞻家邦。
柳风舞默默念着这两句,心中也似流血一般疼痛。
唐开已走出舵舱,拉开底舱口,叫道:会掌舵的,快来一个!水军团的士兵都会驾船,唐开和柳风舞这两个百人队在水上训练得更多,两队更有一两个掌舵的好手。
有人闻言马上上来,唐开道:你马上去掌舵。
他说完,又叫道:来人,把这舵绑好。
断开的舵柄有四五尺长,绑好后,舵柄短了两尺,但勉强已可用了。
等那个舵手掌上舵后,唐开拍了拍柳风舞后背道:柳将军,别伤心了,战士临阵,不死即伤。
这个舵手只怕也早有准备的。
柳风舞抬起头,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现在除了船上的灯光,周围一片漆黑,象是封闭在一个铁盒里,四周都是巨大的浪涛声,震耳欲聋。
离开漩涡,破军号不再随漩涡转动,但速度却丝毫未减,随波逐浪,起起落落,甲板上的人也被摇晃得东倒西歪。
现在掌舵的人比徐忠要差一些,但船还是平安无事。
柳风舞抹了把脸,把打上脸的海水以及泪水抹去,道:现在我们的方向对么?唐开看看装在舵舱前的指南针道:还在向南,应该没错。
玉清子的打算是穿过句罗岛和倭岛之间的海峡后,转而向东南方向行驶,因为他说的海上仙岛本是无根仙岛,只在海上随风漂浮,要找到仙岛,一半得靠运气。
可现在天黑成这样,就算仙岛在面前也不知道了。
唐开叹了口气,道:真是九死一生,柳将军,等我们回帝都,这一趟出海可有得我们吹上两三年了。
有两个士兵正在把徐忠的尸首拖出去,柳风舞急道:你们要做什么?那两个士兵一怔,唐开道:柳将军,别冲动,现在是给他海葬。
所谓海葬,就是把尸首扔到海中。
当船只在海中时,若有死人,必须马上扔掉,不然会使得满船漫延瘟疫的。
柳风舞也知道这个习俗,但徐忠舍身救出了破军号,马上就要把他尸身扔掉,他实在有些不忍。
他道:可是,不能等风暴止了再说么?唐开看着天空。
天空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笑了笑道:柳将军,现在风高浪急,涛声一如战场上的金鼓,男儿尸身葬在在这万丈波涛中,岂不得其所哉?柳风舞有些呆呆地看着船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一向以为自己已经是个老行伍,但和唐开这等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一比,自己就象昨天刚从军校毕业一般。
他没说什么,只是向着徐忠行了一个军礼,唐开这时也站直了,几乎同时行了一个军礼,这时那两个士兵拖着徐忠的尸体,把他扔出船。
浪太大了,本来在甲板站也站不稳,徐忠的尸体象个包裹一样扔出船,便无声无息,连入水之声也被隆隆的波涛掩去。
唐开看了看柳风舞,他仍有些木然,他摇了摇头,拍拍柳风舞的肩道:世界上很多事原不是你想的那样。
让这弟兄海葬,那就是对他最大的尊重了。
这时,忽然从天空中打了个闪电,照得眼前一亮,太亮了,柳风舞只觉眼前一花,反倒看不清楚。
这里他忽然从眼角瞟到在船右方象是有什么东西,但刚要转头,眼前又重归黑暗。
他有点怀疑是不是自己眼花了,转过头看了看唐开,却见唐开张着嘴,似乎是看见什么可怕的东西。
又是一阵响雷,几乎就是在头顶爆响,雨倾盆而至。
在那蛟云边上,虽然声响很大,却最多只有些溅起来的海水,现在兜头浇下的却是冰冷的雨水。
雨水把柳风舞本已湿透的衣服又淋得湿了一层,寒意爬上他的脊背,他小声道:唐将军,你刚才看见什么了?唐开这时一凛,道:柳将军,你也看到了?那就不是我眼花吧?柳风舞只觉浑身都浸透了寒意。
刚才,他看见在船右边,隐隐约约的,是一艘巨舰的影子。
那艘船大得几乎和破军号相等,但船上却没有一盏灯。
在这海上,如果碰到一艘别的船,那并不是一件让人害怕的事。
可是在这样的夜里,在狂风暴雨中,这艘船妖异之极地出现,实在让人担忧。
柳风舞道:我也看见了,那是……这时,一个水兵大叫道:是艘船!甲板上的水兵一下都挤到了右舷,柳风舞和唐开也转到舷边,向暗中看去。
天太暗了,雨又下得大,根本看不清什么,可是在疾吹过来的风中,柳风舞闻中那种咸腥的海风里,有一丝腐坏的气味。
这时又是一道闪电划过,随着那金色的闪电下击,甲板上的人不约而同地惊叫起来。
这道电光照出了一艘巨船的影子,就在破军号右边约摸五六百步处,船头对着破军号船身,直冲过来。
尽管闪电只是极快地一闪,但他们也都已看到了那艘船,绝不是某个人的错觉。
柳风舞和唐开面面相觑,不知这艘船到底是什么底细。
这时唐开突然冲到舵舱边,大叫道:转向!发信号!那艘船正对着破军号过来,按理刚才这般有闪电划过,那船上也该看见破军号了,但那艘船却丝毫未变方向,仍是直直冲来。
一个水兵已摘下挂着的一盏灯,做了个信号,那那船根本没有变化,还是直冲破军号。
海浪滔天,海面上溅起了一层薄雾,就算这等大雨也打不散。
那艘船现在与破军号只有两百多步了,已经隐约可以看见它的轮廓出现在一片雾气中。
柳风舞喝道:张帆!快!他一喝之下,几个士兵一凛,登时冲过去拉缆绳。
要张帆,实在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但这许多人一起动手,主帆终于被拉起了一半。
即使是一半,兜住了风,破军的速度马上加快,也开始慢慢转向。
拉到一半,柳风舞又叫道:够了,快放下!风太大,拉得一半的主帆,船速几乎马上增加了一倍。
现在破军号和那艘船几乎是相对而行,只是已经错开了两百步左右,看来已不会再撞上。
若再拉上帆,只怕还没撞上,破军号反而会被大风吹断桅杆的。
主帆哗一声又落了下来,带起的风让柳风舞因为淋湿而变得沉重的外套也飘了起来。
他手紧紧抓着扶手,只觉一颗心都要跳出嗓子眼,气也喘不过来。
那艘船虽大,行驶得却极是轻盈,和破军号相距两百步,平行着擦肩而过,几乎如同破军号在镜子里的影子一般。
那些水兵一个个都屏住呼吸,谁也不敢说话,雨点打在甲板上,一阵阵地响,海浪声虽大,却也压不下雨声去。
那艘船终于和破军号错开了,又消失在一片水汽中。
柳风舞冲到船尾看着那艘船,两条手臂紧紧抓着栏干,几乎要吃进那些坚木之中。
这时,唐开从舵舱里走出,梦呓一般道:那是什么啊?他刚才和那舵手两人拼命转向,但若不是柳风舞拉起帆使得船速加快,就算转向,那船只怕也要撞上破军号船尾的。
事情虽过,他还是一阵后怕。
是鬼船吧。
柳风舞喃喃地道。
那船上没有一丝灯光,倒是有一股腐烂之气,即使现在已看不到那船了,周围的空气中仍隐隐地有些气味,就算是大雨也冲不掉。
这时又是一个闪电,正映出那船的背影。
现在两船已是相背而行,这一刻两艘船相距已有五六百步。
那闪电闪过时,柳风舞似乎见到在那船尾上有一个人影,但太远了,也看不真切。
海上,真有太多我们不知道的东西啊。
他喃喃地说着,身上也象包了一层冰一样,浑身发麻。
这时,那个舵手忽然叫道:唐统制,这罗盘已经坏了!唐开听得他的叫声,失声道:什么?在这样的海上,什么都看不见,罗盘就是唯一的方向。
若是罗盘坏了,那连船驶向哪个方向也不知道了。
他又冲到舵舱道:怎么坏的?那舵手苦着脸道:只怕早就坏了,刚才破军号转向,我见罗盘的指针根本连动都不动。
海上航船,若无罗盘,原也可靠星象指航,但现在乌云密布,暴雨倾盆,什么都看不到,破军号直如瞎马临危池,无头苍蝇一般乱撞,现在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
唐开和柳风舞面面相觑,都不知说什么好。
柳风舞小声道:唐将军,先不要说出去。
唐开点了点头,也小声对那舵手道:你就小心开吧,别的不用管了。
这时,从船后忽然传来一阵天崩地裂的巨响,又是一阵浪涌来,破军被浪打得起伏不定,柳风舞即使是抓着扶手也差点站不住脚,唐开却脚一滑,人一下摔倒,柳风舞弯腰一把抓住他,唐开站直后犹是惊魂未定,喃喃道:又出了什么事了?船后仍是黑暗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也不知在黑暗中发生了什么事。
柳风舞忽然道:只怕是那蛟云停了。
唐开恍然大悟,道:正是正是,是那条被蛟云吸起的水柱落下来了吧。
方才那蛟云将海水吸起了足有数十丈高,现在准是风小了起来,蛟云的吸力没有那么大了,那条水柱便立不起来。
那条水柱只怕有一个大湖的水量,这般落下,一下又激起滔天巨浪。
看样子,这水柱是在破军号右后方,但破军号转了那么多圈,也不知现在船是驶向哪个方向。
柳风舞抿着嘴一声不吭,默默地看着天空。
天空中,雨点象千万条投枪斜斜射下,似乎要将破军号击为齑粉,在甲板上也打得满是水汽。
他伸手到胸前,隔着衣服又抓紧了那块玉佩。
玉佩本来是冰凉的,现在由于手被雨水打湿,反而感到玉佩有几分暖意。
这暖意象是从遥远的帝都传来,柳风舞眼前又依稀看到了郡主的面容。
向前去吧。
他淡淡地想着。
不管前面是什么。
破军号在黑暗的海上象脱缰的野马一般疯狂行驶,如果前面有暗礁,以破军号现在的速度,恐怕一下会撞得粉碎。
可是这船也象冥冥中有神灵佑护,这一路虽然险象环生,有几次大浪涌来,将破军号全船都打得没入水中,却仍是穿浪而行。
柳风舞都不知自己还能看到什么,只是死死地抓着嵌在板壁上的扶手,即使海水将他浑身都淹没了,仍是石雕一样动也不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柳风舞终于又回复神智。
风浪已小了很多,雨还在大,但那雨点已是直直落下。
他看了看边上,只见唐开便在不远处,也死死地抓着扶手,嘴唇也已发白。
他伸手去拍了拍唐开道:唐将军!唐开睁开眼道:我们还活着么?他头上不知在哪里磕了一下,额头上有一条大伤口,血已糊住了额前的头发,不过这只是个小伤而已。
柳风舞苦笑了一下。
的确,经历过这场风暴,真的有从鬼门关上打个转回来一般。
实在不该妄自尊大,留在甲板上啊。
他看了看四周,甲板上的灯已全被打灭了,周围黑暗一片,五六步外便什么都看不见。
他摸索着边上的灯,海船上的灯本是防水的,可现在灯罩里却已积了不少海水。
他把海水倒掉,从怀里摸出火石,这火石用油纸包得紧紧的,倒还能用。
他点亮了灯,大声道:还有人在么?黑暗中,又亮起了几盏灯,有人道:柳统制,我们在。
看看,人齐不齐。
他记得先前卸帆时死了一个,在漩涡时又死了两个,原先的十个士兵,现在只剩了七个了。
他道:你们七个还在么?黑暗中又交头接耳一阵,有个士兵道:郑保纯和熊嵩不见了。
那两人大概已经被浪头打进海里了吧,现在,只怕他们已被喂了海鱼。
柳风舞心头一寒,便仍是平静地道:大家进舱吧。
一个士兵道:不用在甲板上守着么?柳风舞抬起头看看天空,低低地道:不用了,反正也没用了,听天由命吧。
那个老兵先前说海上一遇风暴,便只能听天由命,他还曾豪气万丈地说什么要逆天而行,经历过这场风暴,他才真正认识到人力在天地之间,实在是微不足道。
破军号曾以庞大引得帝都人人啧啧称奇,一到海上,这巨兽一般的海船也如一片只能随波逐流的落叶而已。
他调匀了呼吸,只觉两脚虽然软软的,却还有些力气。
他扶住唐开道:唐将军,你没事吧?唐开苦笑了一下道:反正死不了。
柳将军,你也下去吧。
柳风舞摇摇头道:我不能逆天而行,总不能这般低头认输。
唐将军,你先下去吧。
他走到舵舱,那舵手已是一脸煞白,却还死死地抓着那舵柄。
柳风舞道:没事吧?舵手看了看他道:还行。
统制,天还没亮么?天空仍是漆黑一片,也不知现在是什么时间。
柳风舞道:别管这些了。
你饿不饿?那舵手道:还真饿了。
说不定,已经过了很久吧。
柳风舞笑了笑,从腰里摸出干粮。
这干粮也被海水打得软了,吃在肚里也不是个味,但一吃下去,总感到一阵饱食的快意。
他把干粮先吃了一口,又递给那舵手道:吃吧,我先帮你把把舵。
那舵手大口大口地吃着,一边道:统制,还好你在,不然我一个人真撑不下去。
柳风舞看着船后,海上仍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他喃喃道:撑不下去也得撑啊。
统制,你胆子可真大,刚才我在舱里,心也差点跳出来。
胆子大么?柳风舞只觉自己的心也在拼命跳着。
当风暴最大的时候,倒也不觉得如何害怕,现在风暴小了,反而觉得一阵无法按捺的惧意。
又不知过了多久,从舱中又出来两个人,说是唐开命他们来替换的。
柳风舞交待清楚后,便将了望台上的那个士兵也叫下来,一起下了座舱。
那士兵绑在桅杆上,虽然有惊无险,却吓得死去活来,下到甲板连站都站不住了,而那个舵手的两只手因为拼命扳着舵杆,两手也合在胸前动弹不得,只怕得一两天才能好。
一到座舱里,他也没脱湿淋淋的衣服,一头便栽倒在床上,倒头便睡。
在舱中,外面的狂风暴雨声一下小了许多,几乎听不到,床也在摇晃不休,明明知道前途无从预料,他却仍是梦到了帝都,梦到了父母和她。
等柳风舞醒过来时,只觉嗓子有点发干,头也昏沉沉的,他自知有些受凉,从舱中药箱里取了两颗驱风丹吞了下去。
这驱风丹是叶台制成的成药,对治疗伤风极有效,也不知是药效还是心中所想,吞下去后便觉得人好受一些。
他摸摸身上的衣服,本来湿淋淋的衣服有些潮,他从衣箱里取出一套衣服穿好,走出了座舱。
一出座舱,只觉眼前一亮,不由得神清气爽。
外面的天已亮了,空中飘浮着朵朵白云,也似伸手可及。
风暴终于过去了。
他一阵欣喜,舒展了一下四肢,活动活动筋骨。
这时,听得身后有个士兵道:柳统制,你醒了。
那士兵正在船头用海水擦洗甲板,那些打湿的帆布也张开来放在太阳下晾晒。
柳风舞道:大家都没事吧?唐将军呢?唐将军受了些小伤,医官给他敷好药后,还在睡。
柳将军,这场风暴可好生厉害,我们现在在哪儿了?在哪儿了?柳风舞突然间才想起这个问题。
他还记得那舵手说过罗盘坏了,只怕现在也没人知道在哪儿。
他看看四周,大海茫茫,细浪起伏,平静得象一张大大的桌布,破军号宛如这桌布当中的一颗豆子。
他道:玉清真人肯定知道的。
这时,一个小法师走过来道:船上收拾好了没有?那士兵道:马上便好,请真人稍候。
他又埋下头去擦洗甲板,似是要将甲板擦到一尘不染。
柳风舞道:玉清真人也要上甲板来?真人说要再做一次龙神祭,以谢天地。
统制,这等风暴可把我们吓惨了,大江中哪里这般厉害的风暴。
那士兵很是健谈,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柳风舞却在想着他刚才所说的龙神祭上去了。
龙神祭是要以人为祭品的,玉清子这回要把谁当祭品么?难道,会是她?柳风舞心头一紧。
上一回龙神祭,那个叫朱洗红的少女掉进海里,被自己从海鲛口中救出,玉清子便觉得是她坏了龙神祭,这回难道要把她当祭品么?柳风舞越想越觉得有理,心头大为着急。
玉清子是受帝君之命出海的,自己不过是统领船上一半水兵,除非想要作反,不然又有什么办法可想?那个朱洗红长得有五六分象郡主,他实在不愿意看到她被斩成一块块去喂海鲛,可是现在又有什么办法?这时那个小法师过来向他行了一礼道:柳统制,这三天辛苦你了。
三天?柳风舞吓了一跳,道:有三天了?是啊,从遇到蛟云到现在,已有三天四夜了。
柳将军英武绝伦,全船得以安然无事,邓都督将此事委派将军,真是识人。
三天四夜。
柳风舞不禁有些骇然。
他睡了也最多不过一天一夜吧,那这场风暴已经持续了两天三夜了。
能在这等风暴中脱身,实在是天幸,他想起在风暴中那般情景,实是比陷入敌军重围还要凶险,不禁有些后怕。
那小法师转身要走,柳风舞道:对了小法师……那小法师闻言回过头,淡淡一笑道:我叫宇安子,柳统制叫我宇安子便可。
宇安真人,这儿是什么地方?宇安子看看四周,沉吟一下道:我们现在在向东走,实在也不知这儿是什么地方。
家师说,从倭岛向东,便是苍溟,及是天下最大的海洋,这儿大概便是苍溟,到底是哪儿,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连玉清子也不知道这儿是哪里啊,那这张海图也无从绘起。
柳风舞一阵茫然,道:好吧。
等回程时,再细细会也不迟吧,现在四周茫茫一片,也实在绘不出什么。
这时,那些童男童女已经从舱中出来了。
他们在舱中关了这几日,一个个面目苍白呆滞,一出舱却又活跃起来。
柳风舞闪在一边,让他们走过去。
这些少年男女都穿着满纱长衣,虽然有些皱了,被风一吹却又飘飘欲仙。
走过几队,忽然在人群中看见伍秋晶。
她也见柳风舞在打量着她,抿嘴一笑,用下巴指了指身边。
柳风舞一见她边上那女子,不由得浑身一震。
那个女子象是大病初愈,神情还有几分委顿,一张脸白得几乎透明。
入鬓的长眉下,一对眼睛却流转如水晶,仍是很有神采。
她一见柳风舞,不为人察觉地行了一礼,又正色在人群中走去。
她就是朱洗红?柳风舞那天救了她时,也不曾着意看过,现在看看,这女子果然有五六分象是郡主,只是较郡主多了几分清秀,少了几分艳丽。
柳风舞把手举到头边,正想行礼,忽然醒悟过来,手趁势在脑后抓了抓。
想必他这动作有些可笑,几个女子扑嗤一声笑出声来,宇安子在一边听得了,低声喝道:闭嘴!不许出声!他们站好后,那队杂役又开始吹吹打打,奏起乐来。
柳风舞靠在船舷边,忽然想起那一天的龙神祭,他站的也是这个位置,而那个朱洗红正站在他前面几步远的地方,看她的背影,便有七八分象是郡主了。
他不由得又摸了摸胸口那块玉佩,有此出神。
这时,唐开的声音忽然在他身后响起:柳将军,你起来了啊。
他转过头,只见唐开头上缠着一圈白布,手扶栏杆,站在身后。
他道:唐将军,你的伤没事吧?没事,当初我受过的伤不知比这重多少。
唐开看着那些女子,忽然很小声地道:唉,幸好这班小祖宗没出事,不然我和你都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那些士兵在玉清子眼里,根本不算什么吧?柳风骨想起了那五个死在风暴中的士兵,颓然道:只求以后别碰到这种事了。
唐开打了个哈哈道:柳将军别被吓破了胆,这等事原不是轻易碰得上的,我们也算运气不好。
这时,乐声又响了起来,那些童男童女从中分开一条道。
那是玉清子出来了吧。
柳风舞看着舱口,却见玉清子不紧不慢地踏着禹步术出来,他虽然在舱中关了这几日,一张脸仍是白如美玉,清雅秀逸,丝毫没有倦色。
在他身后,宇安子和别一个小法师挟着的,赫然便是虚行子。
一见虚行子,柳风舞心头才放下心来。
虚行子到底是什么目的,他也不想多管了。
虚行子鼻子以下被蒙着布,似乎连一步都走不了,是被两个小法师挟着离地而行的。
他们一行三人走过人群时,那些童男童女又合拢来,将他们掩入人群中。
这时,乐声又响了起来,那些童男童女也开始吟唱。
他们唱的也不知是什么歌,不过那些少年人的嗓音唱来,幽幽渺渺地,很是好听。
柳风舞正听得入神,忽然在一片歌声中,发出一个男人的声音:你们都上当了!紧接着便是一声惨叫。
这声音太过突兀,柳风舞和唐开同时将手伸向腰刀,但马上省得那是虚行子在叫。
虚行子被杀前,定是被捂住了嘴,这时不知怎的能开口了,便叫了那么一声。
那些童男童女的吟唱之声刚一乱,又回复平静,却听得玉清子的声音响了起来:龙跃沧海,有神来飨!他的声音清越高亢,很是好听,夹在那些童男童女的吟唱声中,有如鹤唳。
虚行子喊的你们都上当了到底是什么意思?柳风舞不禁皱起了眉头,他看看唐开,唐开倒没什么异样,只是颇有兴味地看着被抛入海中的那一块块肉。
也许,那是上清丹鼎派和清虚吐纳派之间的争斗吧。
连法统这等出家人之间的争斗也是这般血淋淋的,不用说朝中王公大臣之间的争斗了。
柳风舞抬起头看着天空,天空依然飘浮着朵朵白云,风暴过后,更如一块蓝色的薄冰一样晶莹剔透,一尘不染。
他放平视线,又看了看朱洗红,这回她倒是稳稳地站着。
唐开突然道:柳将军,你看水里。
柳风舞看着船头的海面,那里正有两条海鲛在争食,他道:怎么了?海鲛最能嗅到血腥味,这回怎么只有两条?柳风舞不禁也有些诧异。
海里海鲛最多,平常船上扔掉些垃圾都会有海鲛跟上来,那回在内海祭龙神,也有十几条海鲛,怎么到了海中心,海鲛反而少了?他道:大概还没过来吧。
他话音刚落,船头处的海水忽然翻了个花,那一片水面象是煮沸了一样起伏不定。
唐开道:你说的正是,呵呵,海鲛鼻子倒灵,这回一块儿赶过来了。
玉清子还在高声念诵着,把一块块肉扔进水里。
一想着这些肉刚才还是一个活人身上,柳风舞就只觉得一阵恶心。
他也不是没有杀过人,但他杀人都是战阵上你死我活时才杀,哪里象玉清子这样用人肉来祭神。
他刚想转过头去,再不看这等血腥的场面,哪知头刚扭过去,细乐和童男童女的吟唱声嘎然而止,代之以一片惊恐之极的尖叫。
又出什么事了?他转过头来一看,那副情景刚跳入眼帘,他只觉浑身的血液也象一下结成了寒冰,人也几乎坐倒在地。
船头的海面上,正颤颤地伸出一根长长的肉条。
这肉条足有人的手臂粗细,上尖下细,一边是褐色的,上面夹着一个个金圈,另一边却是雪白色,长着一个个圆圆的肉环,每个肉环里又长出一根血红色鸟嘴一般的骨刺。
是海蛇么?柳风舞也从来没见过这等东西。
象样子也象条蛇,可又没有蛇头,蛇身上长的这等怪东西也实在太过奇怪。
这时,那根肉条忽然长鞭一般抽打在船头,啪一声,船栏杆被打得粉碎,那些杂役和童男童女大叫着四散奔逃。
破军号虽大,这一千人都挤在甲板上,又有什么地方可逃了?混乱之中,有不少人被挤得摔倒在地,别人的脚没头没脑地踩过去,一时间耳中只听得男男女女的惨叫声。
柳风舞叫道:唐将军,快叫弟兄们维持秩序!他说完,一把抽出腰刀,大声喝道:不许乱跑,一个个走!他的喊声夹在那些惨叫中,哪里还有人听到?柳风舞又急又怒,心知照这船乱法,船只怕会被那些惊恐万状的男女挤得倒翻不可,可现在一片混乱,哪里还弹压得下去?那些童男童女一散开,倒看见玉清子和他的两个弟子还面不改色地站在当中,那张床上,一具不成人形的尸首躺在上面,血已将一张床都浸透了,那肉须正颤颤地向尸首伸去。
玉清子忽然断喝道:宇安子,速将众人带下舱去,宇希子,你跟我来。
宇安子和宇希子答应一声,他们背上本都背着一把长剑,宇安子抽出长剑,只见剑光一闪,一个跑过他身边的杂役忽然头直滚下来,从腔子里,一道鲜血直冲而上,宇安子扬声道:立刻停步,再有乱动者,立斩不赦!清虚吐纳派的出家人也会用兵法来约束弟子啊。
柳风舞也不及多想,此时那些混乱不堪的童男童女已停住了,一个个不住发抖,既想早点冲进舱中,却又不敢再动。
此时唐开已带着士兵过来,将那些男女一个个推进舱中,有他们来约束,反而一下快了许多。
柳风舞喝道:让开!便向人群中走去。
才走了一步,眼角又瞟到了那朱洗红的面容。
此时那些童男童女一个个都想早点进舱,只有她还在转过头看着自己,柳风舞也没有转头,人一跃而起,在面前一个童男肩上一点,人已跳了过去。
这时那根肉手已缠住了那半具尸首,正举起来要拖回去,玉清子喝道:飞燕斩!他与宇希子两人同时跃起,两把剑交错而前,托住了那根肉手,两个人风车一般绕着那肉手一转。
这时另一路剑法啊。
柳风舞看得目驰神移。
他也久闻法统剑丹双修,他们的剑术与军中的双手剑大为不同,剑身很是细小,上阵没有太大用途,但防身时却极是有用。
眼见玉清子和宇希子师徒这一剑使得天衣无缝,他也大为惊叹。
这两剑象剪刀深深地割入了那肉手之中,但那肉手却极具韧性,两剑这等转过,只是将那肉手割出一道深深的缺口,那肉手仍是不断,还是在收回去。
这时玉清子和宇希子两人已落到甲板上,本来宇希子在玉清子身后,但这一转后,成了宇希子在前。
他脚尖刚落地,人已轻飘飘地跃起,一剑疾出,又砍在刚才砍的缺口上,这一段肉手应剑而落,上面缠的尸首也一下掉下,却正砸在宇希子头上。
船头的海中,忽然象开锅一样喷出了一道水柱,那些童男童女和杂役又是一阵尖叫。
柳风舞此时已冲到了船头,他猛地站住,只觉眼前一黑,象是有一片乌云飞过,他抬起头一望,登时变色。
在船的另一边,这时又出现了一条一模一样的肉手,但比刚才这条还要粗长,直直地向船头打开,看过去,正是那肉手白色的一面,那一个个肉环中的血红骨刺间,象是猛兽的尖牙一般,这要抽在身上,只怕马上会被抽得深身是伤。
他本立足未定,一脚点地,人猛地向后跳去。
这肉手带着海水的腥味,几乎是擦着柳风舞的脸掠过,猛地抽在船头,啪一声,将那张木床打得粉碎,木屑横飞,一头正抽在宇希子头顶,宇希子连声音也发不出一声,被抽得摔下海中,玉清子却已如大鸟一般飞起,直向后跳,他本在船的最前方,这般一跳也是跳向海中了,但一到空中,玉清子忽然转了半个圈,一手伸出,正抓住船头冲角上的旗杆,人也盘在旗杆上。
看过去,他也已面无人色。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柳风舞脸上已无血色,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出,几乎要挣破皮肤。
这根肉手一打在船头,忽然象是一根长绳一样猛地收紧,甲板本是用铁硬的铁木制成,也被那些肉环中的骨刺划出了条条白迹。
这时唐开和几个士兵已冲了过来,一见这副情景,也都惊得不敢上前。
唐开叫道:真人,这是什么东西?这肉手正在不断收紧,似乎连整个船头都要被勒断。
玉清子此时哪里还有半分神仙一般的仪态,气急败坏道:这是八爪龙,快将它的触手砍断!一队士兵同时冲了上去,柳风舞冲在最前,手起刀落,猛地砍向那触手。
但刀锋所至,却只觉象是砍在极韧的藤条上,根本吃不住力,刀子反被弹了起来。
唐开叫道:他娘的,快把攻城斧给我拿来,老子偏要砍断这鬼东西。
他本是天水省的人,那一省民风剽悍,向有天下未乱,天水先乱之称,自到水军团后,已学得文雅了许多,此时突然又现出在天水省西府军中那等天不怕地不怕的本色来了。
还不等攻城斧拿来,这根触手忽然猛地抬了起来,猛地横扫而过,一个士兵避之不及,被这触手碰到,触手马上将他卷了起来。
那些肉环中的骨刺都象一把尖利之极的快刀,这士兵又没穿甲胄,那些骨刺象刀一样一下便将他割得遍体鳞伤,他疼得大叫起来。
柳风舞叫道:挺住!双足一蹬,人已疾射而上,砍向那根触手。
可是他力量虽大,速度虽快,刀子在触手上一动,却只是一弹,根本伤不了它分毫,柳风舞自己反被弹了回来。
那触手卷着这士兵收了回去。
这士兵手里还拿着刀,他拼命砍着面前的触手,可仍是牢而无功,那触手不紧不慢地收回去,一船的人便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拖进水中。
柳风舞冲到船边,看见那士兵的头还露出在水面上,一见柳风舞,他叫道:统制,救……只说得这几个字,人已被拖入水中,再也不见了。
他叫道:这是什么怪物?到底是什么?玉清子还抱着船头上的旗杆,这时才跳回到甲板上,道:柳将军,这就是八爪龙,我在旧书上见过这个,据说最大的能把船一下拖入水中。
没想到,居然是真的啊。
柳风舞扭过头,却见刚才被他砍落的那一段触须还在甲板上,上面还带着些血腥,居然还在不停地扭动。
他打了个寒噤,道:快逃出这里。
现在那八爪龙没有再出现,确是逃走的良机。
唐开道:好。
他叫过一个士兵来道:叫下面的弟兄加快划,添一半人去。
那士兵答应一声,却见船头左侧海面上忽然有一道水柱冲天而起,喷到了六七丈的高处,底舱处忽然传来一阵惨叫。
柳风舞心知不妙,他本就在船边,低下头去一看,只见有五六条触手攀在船边,象长蛇一般从破军号两边的桨孔里伸了进去,那些桨手想必正心惊胆战地四散逃开。
这时哪里还能划桨,就算能划,被这许多触手抓着,破军号也是动不得分毫。
唐开和柳风舞面面想觑,不知怎么办才好,柳风舞忽然道:不管什么,用开水将它烫熟,总不见得还能再兴妖作怪!唐开苦笑了一下。
在船上虽然还可以生火,但这毕竟不是件易事,就算能烧,这点开水又能对这八爪龙有什么威胁。
他刚想说这行不通,却见船头左边的海水又开锅一样滚了起来,两人紧盯着海面。
海水翻翻滚滚,船头边上丈许方圆的一块海水一下子变得深了,本来是蔚蓝色,现在却变成了深褐,当中还夹杂着深一块浅一块,好象有一块花布平着在水中慢慢升起。
柳风舞正想象这八爪龙到底是什么样的,忽然只听得身后的士兵一阵惊呼,他们回头看时,却见一条长长的触手又从船右侧伸过来,在空中挥舞着,横扫而过。
他一弯腰,这触手带着一股腥咸之气从他头顶掠过,正在庆幸没能伤了人,却听得宇安子惊叫道:师傅!玉清子本攀在船头最前面的旗杆上,现在船头平静了些,他正跨过栏杆走上甲板,这根触须扫过去时,他哪里闪得掉?他手里还握着一把长剑,剑光一闪,寒气四射,只是一眨眼间,剑光过处,那根触须上的骨刺尽皆削平。
但他在船头上,比旁人站得高出一截,这触须他削不断,已是躲无可躲,他一咬牙,人拔地而地,才离地数尺,忽觉两腿一紧,低头看时,那触手已象一根长绳一样死死缠住他的双脚。
刚才那士兵被拖入水中的惨象,他也亲眼所见,登时吓得魂飞天外,平常时的仪表仪态早忘个一干二净,大叫道:救我!快救我!也亏得他已将这触手上的骨刺尽都削去,不然只消这一缠,他双腿便已废了。
但饶是如此,玉清子仍觉两腿象是被铁链锁住,如非己物。
他话音未落,柳风舞和唐开已并肩冲上,刚冲上一步,那触须带着玉清子升了起来,玉清子手中长剑乱舞,一剑剑砍在那触手上,却毫无用处,而他已这般高法,柳风舞他们哪里还够得着?只见那触手将玉清子极快地举到船右侧,忽然又绕过船头,将他举到船左侧去了。
柳风舞本已追着冲到右侧,又跟着它转了个大圈,重转到了左侧去。
这触手,只是八爪龙的一只爪吧。
他忽然想到了这个。
看上去每一条触手都象是单独的,可其实,只怕这八爪龙的身子便在船左侧。
那触手已这般大法,八爪龙的身体岂不是要比四十多丈长,二十丈宽的破军号还要大么?这个梦魇一般的长度使得柳风舞一阵心悸,两手掌手也一下沁出了汗水。
玉清子还在空中大叫着,那触手本是将他举在空中,此时已将他拉向水面,也不甚快,但这等看来更是毛骨悚然,玉清子此时也心知逃不脱了,剑已不知扔到了哪里,他两手拼命抓着船边,破军号胸墙上,已长了许多蚬蛤藤壶之类,玉清子的手抓着每一个突起,但他的力量和八爪龙比起来,自是微不足道,毫无用处,他的一只手被划得鲜血淋淋,却仍是不顾一切地抓着能抓着的东西。
怎么办?柳风舞也只是一片茫然,这时身边有风倏然,只听得唐开破口骂道:畜生,吃老子一斧!他已冲出船边,向那根触手跳去。
他就算能砍断触手,两人必定也要落入水中的。
这时水中有着八爪龙那等怪物,他们又怎能逃脱?只是唐开一股作气。
这些根本想都不想。
他动作极快,后发先至,人已落到玉清子身边。
他大吼一声,一斧劈风砍下。
唐开力量本就远超侪辈,这一斧又是拚尽了浑身力量,一斧过处,缠着玉清子的那根触手立被斩断,两个人同时掉了下去。
一到水中,唐开才想到自己没想周全,他正自暗忖道:这可糟了。
却只听嗵一声,一根铁锚正落在他身边,只听柳风舞在船头上叫道:唐将军,快抓住!唐开又惊又喜,攻城斧也不要了,两手一把抓住铁锚,人翻出水来,已站在锚齿上,心中暗道:还是小柳想得周全,不然老子是白白送命。
他见玉清子此时已挣脱了那半截触手,正向这里游来,大声叫道:真人,快过来!玉清子闻声游得更急了,这玉清子剑术高强之极,水性却不见佳,在水中水花打得震天,游得却不快。
此时船边已站满了士兵,一个个手持兵刃,如临大敌。
就在这时,水中忽然又喷起一道水柱,这水柱太急了,玉清子首当其冲,象一粒小石子一样被冲起了丈许高,竟一下比唐开还高出数尺了,唐开虽在一边,也被水柱冲得迷了眼睛。
他只眨得一眨,只见从海中升起了一个圆圆的肉块,肉块是灰白色,极是光滑,有丈许方圆,就在他身边六尺开外。
这就是八爪龙么?唐开心头一阵寒意,不由得将抓着缆绳的手又紧了紧,差一点脱口而出要他们拉自己上去。
这时玉清子正落下来,他一咬牙,一脚在船边一蹬,一手向玉清子伸去,叫道:真人,快抓住我!玉清子被这水柱一冲,本已辨不清东南西北,听得唐开的叫声,他伸手一把抓住唐开的手,往怀里一带。
他在拳术上也大有造诣,唐开本就是立在锚上,被玉清子一带,两人都晃动不休,唐开惊道:当心!这时,那八爪龙终于升出了水面,便如一个额头特宽的光头一样,两只足有碗口大的眼睛紧紧盯着唐开和玉清子,小股海水还在不停从八爪龙头顶流下。
这八爪龙大得真如恶梦中才能出现的怪物,一个头顶露在水面上便有一丈方圆,站上七八个人都绰绰有余。
唐开此时已抓住了玉清子,正让他坐好,和这八爪龙的眼睛一对,吓得浑身一抖,出了一身冷汗,抬头大叫道:快拉我上去!柳风舞正待动手,忽然船上众人同时惊叫起来,从八爪龙的头边又伸出一条触手,这条触手便伸向唐开和玉清子二人。
玉清子已吓得说不出话,唐开的声音也已哑了,他叫道:他娘的,快拉……话音未落,玉清子忽然伸手扳住他的肩膀一拨,两人在铁锚上本就挤得立足不稳,唐开更是毫无防备,被玉清子一带,整个身体都一下摔了出去。
他还没意识到什么,只觉两腿一阵撕裂一般的疼痛,眼前也不由一黑,便觉整个人都在空中定住了。
柳风舞看得唐开被那八爪龙抓住,惊得大叫一声,手也一下放开缆绳。
他本在拉着那缆绳,这般手一松,锚上的玉清子又掉了下去,吓得他又是一阵大叫。
柳风舞也不管他,抄起船头的另一个铁锚,叫道:挺住!他双手抱着铁锚,人猛地向唐开冲去。
抓着唐开的那条触手还带着许多骨刺,唐开一被缠住,两腿已不知被刺了多少伤口。
疼痛中,他见柳风舞向他疾冲而至,心头不由一宽,正待用力,却只觉两腿又是一疼,人差得昏过去。
柳风舞人还在空中,大喝道:怪物,受死吧!他两手举起铁锚,猛地向那八爪龙头顶砸去。
他心知自己没有唐开的本事,没办法一斧子砍断触手,那只有搏一搏,若能将那八爪龙的头打碎,那便能一了百了。
铁锚狠狠地砸在八爪龙头顶,柳风舞只觉着手处有一股大力反弹回来,震得他双手麻木,八爪龙也发出了一阵大吼,抓着破军号的那几条触手极快地缩了回去,震得柳风舞耳中嗡嗡作响,他身形不乱,腰一摆,人已轻轻巧巧地站在了八爪龙头顶。
铁锚上还拴着缆绳,柳风舞跳下来时已算计停当,此时船上的水兵已将玉清子拉上去,另几个正要来拉柳风舞这根缆绳,柳风舞叫道:唐将军!他操起铁锚,又是狠狠砸在八爪龙头顶,这一记没有刚才的力量大,但也使得脚下的八爪龙一震,那根抓着唐开的触手也是一松,唐开直摔下来。
此时唐开本就在柳风舞头顶,柳风舞一把抱住他,叫道:快拉!唐开的两条腿受伤极重,一个个伤口几乎象小孩的嘴唇一般,从中汩汩地冒出鲜血来,他倒还是笑了笑,道:柳将军,有劳了,你要是个美女有多好。
柳风舞有点哭笑不得,唐开一向有点吊儿郎当,现在死到临头还是不改。
他左手插到唐开肋下,叫道:有命了再想这个吧。
唐开个子比他还高出半个头,柳风舞单臂拉着他很是吃力,一条手臂也几乎要被拉断。
他咬着牙,一脚踩在铁锚上。
这头八爪龙连吃两下重击,正在乱动,柳风舞站都站不稳,他刚站好,正好又和那八爪龙的眼睛打了个照面。
现在他和那八爪龙的眼睛很近,这般看去,遍体生寒。
铁锚一动,船上的水兵已开始拉了,忽然,周围的海面又是开锅一样翻动,在飞溅的水沫中,一条触手疾挥而至。
柳风舞本已带着唐开升起来,这条触手扫过,一下又卷住唐开的双腿,唐开伤上加伤,疼得惨叫一声,额上冒出豆大的冷汗,那根缆绳也被一下拉得笔直。
柳风舞只觉头里又是嗡地一阵。
此时他一手抱着唐开,一手拉着缆绳,再分不出第三只手来了,只能拼命用力拉着唐开,可是那八爪龙一根触手缠住唐开,另一条触手如影随形,又伸了过来卷住了他,这回卷得更高,已卷在唐开腰部。
这两根触手之力加上,柳风舞再抗不住,左臂骨节发出了一阵响,只怕连他的左臂也要马上被齐根扯断。
唐开脸上已全无血色,他睁开眼,忽然又笑了笑道:柳将军,来世再见了。
他两手还能动,伸手到肋下插进柳风舞的掌中向外一分,柳风舞的手被他一下推开,船上的人本就在拼命拉着,柳风舞的人如同流星一般直冲而上,一眨眼间便升起了一丈高。
他叫道:唐将军!唐开微微一笑,转过头去,对着那八爪龙喝道:怪物,老子和你拼了!那八爪龙缠着他,正在往嘴边送去。
八爪龙的嘴便长在两眼下面,也和鸟嘴一样,刚送到嘴边,唐开忽然大吼一声,右手五指撮拢,猛向前刺去。
他本是西府军都督周诺的高足,斩铁拳虽然不能切金断玉,劲力到处也不啻利刃,和八爪龙又凑得如此近法,右手指尖已刺破了那八爪龙两眼之间的皮肉,余力不竭,仍是向前。
这已是他最后全部的力量了,右手一旦刺入,整条右臂都捅了进去,直插到肘。
八爪龙的要害正是在两眼之间,这地方哪里受得如此重创?刚才柳风舞不知,只道头顶更是要害,其实八爪龙是没有头的,眼睛上面实是它的身子,两眼之间便是它心脏所在,平常八爪龙将此处护得最是周全,但它根本没料到这到嘴的食物竟然还有这等反击手段,被唐开的斩铁拳破体而入,疼得长声嘶叫,翻起了滔天巨响,破军号也被震得左右摇晃,整船都笼在八爪龙喷出的水汽之中,八爪龙带着唐开缓缓没入海水。
柳风舞人还在空中,全看到眼里。
他看得目眦欲裂,一到船上,那些士兵突然放声痛哭起来。
唐开其实也不算什么爱兵如子的将官,但此时人人都想起他的好处,一时悲从中来。
柳风舞手紧紧抓着船栏,只恨不得那八爪龙再次浮上水面,便要将它砍成千万段,但水面荡漾不休,渐归平静,只有那些破军号上掉下去的碎木还浮在水面上。
这时,柳风舞只听宇安子气急败坏地道:你们要做什么?他转过头,却见甲板上唐开那一队里有十几个士兵手持刀枪,正走向玉清子。
宇安子手舞长剑护在师傅跟前,大声喝斥,却没人理他。
柳风舞喝道:住手!你们想干什么?一个士兵哭道:统制,是他把唐将军推下去的!玉清子已是面无人色,只在宇安子身后躲闪,看得他的样子,两个士兵猛地冲上前,手中长枪向他刺去,宇安子手中长剑一闪,在一个士兵臂上刺了一剑,那士兵袖子也登时被血染红了,却眉头也不皱一皱,两人两杆长枪一错,啪一声锁住了宇安子的长剑,只是一扭,宇安子手中的剑登时折断,两杆长枪也象剪刀一样搁在他脖子上,只消再一用力,便可将宇安子的颈骨也当场拗断。
如果论剑术,宇安子的本领不知比他们高多少,但这两个士兵身经百战,一旦拼命,便有一股凛然之威,宇安子一身本领用都用不出来,只这么一招便被他们压得全无还手之力。
他骇得额上冷汗直冒,暗道:水军团竟然厉害到这等程度?那可真是糟糕了。
柳风舞猛地冲上前来,两手齐出,一把抓住他们的长枪,这两个士兵只觉长枪有如嵌入了铁钳中,那个臂上受伤的士兵是个什长,他叫道:柳将军,你要给他们出头么?这两人都是唐开的部下,帝国军自文侯改制以来,是以军衔指挥部众,下级必须听从上级。
船上还剩的这一百七八十个士兵中,以柳风舞军衔最高,但现在唐开的部下已火冒三丈,对柳风舞出言也大为不逊。
先前冲向玉清子的十几个士兵中还是柳风舞的部下,见柳风舞阻止他们动手,这些人都站住了,没再上前。
柳风舞膝盖一抬,将那两枝长枪顶了起来,脱出宇安子的脖子,喝道:事已至此,我们应当同舟共济,不能再自相火拼了!那个什长怔了怔,放了长枪,猛地冲到船边,跪倒在甲板上,哭道:唐统制,你英灵不远,安息吧。
玉清子脸青了又白,见已脱险,才长身站起来,此时又恢复了雍容大度气派,大声道:唐将军为救我,丧身于异兽,现在全船士兵当听柳统制号令,违令者斩!他的声音很是响亮,说着向一边的宇安子做了个眼色,宇安子会意,从地上拣起半截断剑,喝道:大胆犯上,你受死吧!他脚下一错,人已闪到那什长身后,一剑向他脖子劈去。
那什长的本领全在一杆长枪上,现在赤手空拳,臂上有伤,又跪在地上,哪里还有还手之力?宇安子的剑眼看便要砍入他脖子,柳风舞手中的长枪已疾射而出,当一声,宇安子断剑砍到了枪杆上。
柳风舞一枪挑上,宇安子本没料到柳风舞又会出手,半截断剑一下脱手飞出,落入海里。
他向后一跳,眼中惊疑不定,不知柳风舞打什么主意。
柳风舞道:现在船上我为统制,水军团受帝君之命保护玉清真人,自不可对真人无礼,但水军团不是法统,请真人也对我水军团有些礼数。
他的话中也有些气恼,玉清子现在脸上不再泛青,倒是一阵恚怒的红色。
他一甩袖子,道:柳统制,请你节制这批部下,唐将军之死,我也很为心痛,但事已过去,大家都不要再提了。
柳风舞收枪在手,行了一礼道:真人放心,有柳某在此,真人只消一心为帝君求药便是。
玉清子看了看船头,现在那些童男童女大多已下去了,刚才一阵混乱,有几个已被人踩死,和几个被八爪龙的触手抓死的士兵横七竖八地躺在一处,一片狼籍,右边,宇希子的尸首倒在船舷边,半边头也被打碎,死状极惨。
他鼻子里哼了一声,道:马上向东航行,柳统制,这儿都交给你了。
他稳稳地向舱中走去。
刚才千钧一发,他也是在鬼门关前打了个转,现在却好象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
柳风舞仍是向他行着礼,目送他回舱,道:王漩,让随军工正上来修理船只破损之处,吴帆马上清点伤亡人数,再召集弟兄划桨,全速向东。
海上现在已一片平静,好象什么也没发生过,柳风舞看着水天一线的天际,心头又是一阵疼痛。
船上,那些童男童女都是因混乱,被踩死了一男三女,而士兵自唐开以下,共死了六个,加上被八爪龙触手抽死的宇希子,这一次共死了十一人,受伤的也有一些。
简直象是被敌军偷袭啊。
当听到伤亡报告,柳风舞不禁揉了揉鬓边。
这大海之中,到底还有什么神秘莫测的东西?又藏了多少凶险?他站起身,看着那些正在修理船头的士兵,暗暗的,有一阵莫名的慌乱。
玉清子自从此事以后,倒没再出现。
虽然柳风舞明令不得对玉清子无礼,但他自知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唐开推给那八爪龙,已是犯了众怒,若当众出现,只怕会再引起骚动,有什么事也只让宇安子传话。
这倒给柳风舞省了不少事,以前大事总有唐开两人共同分担,现在什么事都压在他肩头,他也实在不想再出什么难办的事。
破军号一路向东,又航行了一月有余。
船上的粮食足够一年之用,平常也能钓些海鱼上来补充,食水也有雨水补充,倒不必犯愁,只是这一月间居然没找到什么岛,偶尔发现一个,也是些珊瑚构成的小岛,与其说那是岛,不如说只是个礁石,寸草不生,只长了些贝类,这苍溟直如无穷无尽,放眼望去,不知哪里才是岸。
这一个月来玉清子很少出现,那批童男童女倒和士兵混熟了,一些少年向水军团的士兵学点刀枪,平常钓鱼玩耍,对他们来说,在船上这一段日子,只消没有危险,实是很好玩的事。
又过了一个月多,天也越发冷了。
破军号出发,本是八月秋高之时,按理现在仍未到冬天,但每天早上甲板上都结了一层薄冰,天气便如孟冬。
水军团辎重带得足,衣物也有,因为收藏得好,一路上一点也没损失。
解开那些捆得严严实实的衣物包,柳风舞想起这还是遇到风暴前唐开捆得,便不由得一阵怔忡。
在海上呆得久了,他睡梦中也多了惊涛骇浪,少了帝都的红花绿柳,连郡主的样子也记不清了。
有时看到朱洗红和伍秋晶在甲板上看海景,他才想到自己已经许久没有梦见郡主了,以前时不时要去按一下的胸前那块玉佩,现在也似乎忘掉了。
这一日已是出发后的第七十七天,正值月圆。
柳风舞在甲板上检查完毕,一个人抱膝坐在船尾的缆绳上,看着天空。
几个在甲板上轮值的水兵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什么,其中一个低声哼唱着一首帝都流行的小调,大概也忘得七七八八了,唱出来的音符都连不起来,但还是让人有种突如其来的思乡之情。
柳将军。
一个女子轻清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柳风舞吃了一惊,猛地站起来。
海风中,一个穿着白色长色的女子正站在他面前,衣服被风吹得飘起,似乎要凌风飞去,银色的月光下,那张脸也好象是透明的。
一瞬间,郡主两个字几乎要脱口而出,但他马上意识到这是朱洗红。
朱姑娘啊。
他有点讪讪地一笑,不去歇息么?朱洗红道:柳将军,我能在这儿坐坐么?柳风舞不知她打的什么主意。
水军团军令极严,那些士兵虽然也时常向那些女子说些打趣的话,但柳风舞严令不得越轨,至今船上也没什么案子出来。
难道朱洗红情窦初开,竟是要移船就岸么?他让开了一点,道:朱姑娘坐吧。
朱洗红坐了下来,也抱着膝。
她穿着白色长衣,在海上驶了这些日子,人也越发清减,好象一阵风就能吹得走的。
她看着月亮,低声道:我小时候家里很穷,看见别人有好东西,便吵着要,我妈告诉我说,月亮里要什么有什么,每年都离我们近一些,等我大了便能到月亮里,那时什么都有了。
柳风舞笑了笑,也没说话。
他小时家里也很穷,后来文侯向帝君上疏,要军校招收平民子弟,自己才进了军校。
到了军校时也不过十三岁,那时可没人说什么月亮里要什么有什么的话,想要什么东西,只是心里想想而已。
朱洗红道:我爹以前是做木匠的,后来因为眼睛瞎了,什么也做不了,家里都养不活,我妈就时常带些男人回家,他们晚上来,天一亮就走,留下点钱才好买米买菜。
我爹眼睛虽然瞎了,可我常常看到他一个人躲在一边没声地哭。
柳风舞不禁有些动容。
他家里虽然穷,但父亲教人识字,总还能养养家,从没想到有人生活得这么苦法。
他想安慰朱洗红几句,可话到嘴边,却又什么也说不出来。
今年天寿节的时候,我爹忽然一个人出门,没再回家,虽然我妈和他也好久没说话了,可我爹一不见,她还是急得不知怎么是好,叫我出门去找找。
我在外面没找到我爹,却听得法统在募集少年男女,说要出海求仙,去的人家里都能有一笔钱,我就想,要是我去的话,那家里就可以过下去,妈也不用再找男人回家,爹也不会一个人哭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也低下头,话语有些哽咽,泪水慢慢地流下,在脚边积起了一小滩,沿着甲板的缝流过去。
他喃喃道:放心吧,等我们安全回去,你就能看见你爹你妈了。
她抬起头,看着柳风舞,眼里泪光闪烁。
柳风舞心一疼,还待再说两句,可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忽然道:看到了,那天龙神祭上,我就看到我爹了。
柳风舞只觉背上也是一阵寒意。
刚出海时的那次龙神祭,那个当祭品的人来时是闭着眼的,他原来还以为那是因为他害怕,原来他本来就是个瞎子啊。
朱洗红站起身,低声道:柳将军,谢谢你救了我,可是,你知道么,那天我是不愿意再活下去了。
柳风舞也站起身,伸手想拍拍朱洗红的背,但手刚伸出,马上又缩了回来。
他慢慢道:朱姑娘,想开点吧,很多事情都是没办法的事。
朱洗红抹了一把泪水,忽然微笑着看着月亮,轻轻道:柳将军,你说月亮什么时候会近到我能走进去?柳风舞也看了看月亮,月亮又圆又亮,在海上看来也比在岸上看时大得多,可仍是遥不可及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站着。
朱洗红轻轻道:柳将军,谢谢你。
她转身向舱中跑去,步履轻盈,象是脚不点地。
看着她的背影,柳风舞心中又是一阵刀绞似地疼痛。
他抓着胸口的玉佩,转过头望着船后。
船后,仍是一片茫茫大海,无穷无尽。
破军号正全速行进,在海上画出一道长长的白痕,隔得远了,便又仍是一片黑暗,不时有游鱼泼剌跳起,也不知是些什么怪鱼。
在海上又航行了十几天,天越发冷了,从嘴里呵出的都已是白汽。
柳风舞每天命部下在甲板上分批跑两圈,暖暖身子。
原先船上带了许多绿豆,隔几天便发一次豆芽当菜,当向导的船民说,若长久不吃蔬菜,人身上的血管都会破裂的。
可现在绿豆也吃得差不多了,船上已有三个平常不爱吃豆芽的士兵得了那种病死去。
若再找不到岛屿补给,那船上粮食虽然足够,蔬菜却绝对弄不到了。
这一天柳风舞正在船上用望远镜看着前方,现在的海图也没办法画,这两个多月,每天总能行个两三百里,到现在只怕已东行一万多里了。
这一万多里居然没找到一个小岛,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这望远镜中工部做出的最新的一种,虽然还是看不清楚,但已能望出数里外的地方了。
他看了一圈,忽然在东北角上看到一带白色,原先只道是片浮云,但隔得一阵再看一看,却发现仍是那样子。
如果是云的话,肯定会有所变化的。
柳风舞心中猛地一阵跳,望远镜也差点掉在地上。
据古书上说,这世界是一个圆球,如果向东一直走,最终便仍能回到原地。
柳风舞也听说过这等说法,可怎么也想不通这般一个圆球怎么能住人,而水又怎么会在圆球上不掉下去。
也许,那是世界的尽头吧。
他不时地望着那一边,仔细看着那一片白色的变化。
望远镜中,那片白色似乎在变大,但形状却仍是一样的。
他正在看着,忽然了望台上的那水兵大声叫道:陆地!前面是陆地!这水兵的声音很响,甲板上的水兵一下都涌到了船头。
在海上行进了这么多天,终于看到了陆地,一个个都欣喜若狂。
那片白色越来越近,也渐渐看得清楚了,的确是陆地。
那就是仙岛么?船在慢慢靠近,看得也越来越真切了,那块陆地很大,也不知是个大岛还是块大陆,上面覆盖着白雪。
按理,现在不过是十一月初,虽然立冬了,但不会如此冷法的。
现在不用望远镜也能看清了,一个水兵过来道:统制,向那里靠岸么?柳风舞道:好吧。
看来岸上很冷,加点衣服,要能找到新鲜蔬菜,我们可以补充一些。
另外也可以补充些淡水。
冰雪都是淡水,这水源倒不必去找了。
只是那片陆地上覆盖着一片冰雪,只怕蔬菜也很难找。
他正看着那一线海岸,忽听得宇安子在身后道:柳统制,我师傅请你去一趟。
自从唐开出事后,玉清子很少到甲板上来,大多数时间都躲在舱中,只在每五天的晚祷时才上来一次,柳风舞也从来没去拜会他过。
柳风舞转过身,道:我就去。
宇安子这些天也瘦削了很多,原先他走路走是四平八稳,严格按禹步术走,现在也没那么做筋做骨了。
柳风舞跟着宇安子走去。
宇安子背上还背着一把长剑,他原先这把被唐开那个什长折断了,现在只怕又换了一柄。
柳风舞跟着他走到玉清子舱外,宇安子敲了敲门道:师傅,柳统制来了。
玉清子在里面缓缓道:请进。
宇安子推开门,道:柳统制,请进。
门一推开,里面又飘出一股檀香味,玉清子盘腿坐在一张木床上。
这些天,他倒仍是神采奕奕,仍是如神仙中人。
柳风舞行了一礼后道:玉清真人,有什么指教么?听说,已经发现陆地了?是。
这块陆地上全是冰雪,我想上那儿找点补给。
真人可要上岸看看?玉清子摇摇头道:让宇安子和你们去吧。
这儿是姑射洲,已是极北之地,草木甚少,补给后就转而向南。
柳风舞有些诧异,道:真人,仙岛在南边么?玉清子嘴角浮出一丝笑意:仙岛四季如春,奇花异果不断,也在苍溟上漂浮不定,但只在这扶桑洲西边海上。
我们从姑射洲南行,定能找得到的。
柳统制,你尽忠职守,驭下谨严,这一路行程,多亏你了。
柳风舞又行了一礼道:真人,末将不过是水军团中的一员,这一路多亏的是全队弟兄努力。
真人,若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准备登岸看看。
玉清子笑了笑,道:姑射洲上有姑射仙人,冰清玉洁,吸风饮露,你们若有缘,说不定能见到她的。
走出座舱,刚关上门,柳风舞小声对跟着他出来的宇安子道:宇安真人,令师好象对这一带很熟啊。
宇安子道:法统自古相传有一部经书,里面便讲到苍溟极东,有一片大洲,名叫扶桑。
扶桑洲又分南扶桑和北扶桑,北扶桑的东北角便是这姑射洲,远古时曾有天桥与帝国大陆相通,但这些都太渺茫了,向无对证。
如今看来,经书所言,竟然都是确凿无疑的事实。
他说着这些话时,脸上已露出兴奋之色。
柳风舞笑了笑道:宇安真人,看来真找到这儿了,那仙岛之说,看来也不假。
柳风舞也只是顺嘴一说,宇安子脸上却是一沉,道:柳统制,我们什么时候上岸?柳风舞看了看海面,道:得找一块能靠岸的地方。
他见宇安子穿着很单薄的长衫,道:你倒不怕冷。
宇安子一笑道:我们清虚吐纳派不为外物所动,寒暑不侵,疾病……说到这儿却停住了。
原先清虚吐纳派自称寒暑不侵,疾病不能害,寒暑不侵看来倒是真的,派中弟子一个个也的确寿命甚长,但现在掌教玉馨子自己也应忧虑成疾,疾病不能害这话便说不响了。
破军号现在距岸只有两里多了,望过去,却都是些峭壁,无法上岸。
沿岸寻了一段,总算找了个浪涛小一些的滩涂,但水不深,破军号到了六七百步外便无法前行。
柳风舞命人放下小船,叫了八个士兵与他同行,加自己和宇安子,一行十人分乘两船向岸边驶去。
滩涂上倒没有冰雪,但距岸百步便是雪白一片,冰雪覆盖,根本看不见东西。
在岸边,躺着些浑身光滑的异兽,见人来也不躲闪。
这些异兽大小如羊,皮毛光滑,本躺在岸边晒着太阳,在岸上行动迟缓。
柳风舞他们打了一只,割开毛皮,只见里面厚厚的一层都是油脂,肉质也很粗。
他们拣好的割了一些,先搁在冰雪上,准备回去时带到船上去尝尝味道。
那些海兽性情很温顺,数量又多,一头便有百十来斤重,柳风舞他们打死一头后,另一些也纷纷跳下水去,在水中却灵活异常,见柳风舞他们不再动手了,又在距他们较远的地方登上岸来,惊恐未定地看着这些新来的奇异生物。
向岸上走了一程,到处都是冰雪,只有一些苔藓之类生在石壁上,没找到什么可食的蔬果。
便是这些苔藓也与帝国的大不相同,有些泛蓝。
柳风舞带队走了一程,见也没能发现什么,见天色也已晚了,便道:看来也没什么了,我们先回去吧。
这些士兵见这姑射洲荒凉寒冷如此,他们在船上时也听说过什么姑射洲有什么姑射仙人,但一路看来,只有那些长得肥胖臃肿的海兽,哪里有什么仙人,一个个兴味索然,也想早点回去。
走到上岸的地方,还距得数百步,一个士兵忽然咦了一声,道:奇怪,那些肉呢?他们打的那只海兽肉用毛皮包着,本就搁在冰雪上,很是显眼,但现在望过去却只是白茫茫一片,什么也没有,柳风舞道:你记得对不对?这地方人迹也没有,那肉又没长脚,能到哪儿去。
这士兵道:我亲手放的,怎么会错?怪事,难道被什么野兽来拖走了?走进了一看,却见那儿果然有些梅花样的足迹,只怕真有什么野兽来过了。
柳风舞查看了一下,也不见那包肉,便道:算了,我们再找一只吧。
哪知再走回去,原先晒了一海滩的海兽现在居然一只也没有。
柳风舞正在诧异,宇安子在他身边小声道:柳统制,这是怎么回事?柳风舞摇了摇头道:真是怪事。
到附近看看吧,注意别单独走散了。
不管找不找得见,马上回来。
宇安真人,你和我在一块吧。
那些士兵答应一声,四散开去。
这海滩很大,又高高低低的尽是些盖满冰雪的土丘,实在不好走。
柳风舞走了几步,只觉身上犹可,两脚却已麻木了。
他正想说回去,这时,耳边忽然响起了一声巨吼。
这吼声便是在身侧几步外发出的,柳风舞大吃一惊,一把拔出刀来,却听得宇安子尖叫道:柳统制,救我!救我!雪地中,突如其来地跳起了一头大熊。
这熊足有一人多高,浑身毛皮都是雪白的,伏在雪地中便如一个雪丘,根本看不出来,宇安子走站在那大熊面前,已惊得面无人色。
怪不得那些海兽会不见吧,只怕是因为这头熊来了。
柳风舞喝道:畜生!双足一蹬,人已高高跃起,一刀向那大熊砍去。
那头熊正扑向宇安子,它在这地方向无天敌,从来都是要吃谁便是谁,今番猎物竟然反抗,也是头一遭,见柳风舞跳起来时比他还高,这白熊吼叫一声,探出爪子转而向柳风舞抓过来。
嚓一声,柳风舞刀锋闪过,这白熊的半个爪子被削掉了,但它也在柳风舞左肩头抓了一把,柳风舞衣股虽厚,这一爪也将他肩头的衣腿尽数抓裂,爪子深入皮肉,柳风舞只觉半边身子一麻,血直涌出来。
他咬了咬牙,一脚飞踢,正中那白熊胸口,一个人借力跳开。
这时宇安子已连滚带爬地逃了过来,那白熊断了一只爪子,还在人立着大吼,吼声震耳欲聋,柳风舞道:宇安真人,你快走!宇安子却一咬牙,手从背上拔出长剑来,叫道:柳统制,你先走吧。
他刚才吓得魂不附体,此时一定神,却也不再慌乱。
柳风舞急道:都这时候了,你还逞什么能,快走!他踏上一步,天太冷,肩头的血只这一刻便已结住了,但血也已染红了半边身子。
那头白熊又是大吼一声,猛冲过来,另一掌向柳风舞拍下。
白熊个子本大,一掌也如一把小扇子一样大,拍下来时带着风声,柳风舞紧盯着这熊掌,等它到了头顶不远处,人忽然向右一闪,那熊掌一下拍在柳风舞边上,雪泥四溅,拍了个空。
白熊一掌拍空,又是一阵巨吼,人立起来,一只肥厚的肉掌又举了起来。
此时这白熊胸口全露在外面,柳风舞看准了这机会,人猛地冲上,刀借势向前刺出。
刀尖一触这白熊皮肤,只觉触手入坚韧异常,虽比不上那八爪龙的触手,但刀子只进了半寸便刺不进了。
柳风舞本已打算周详,这一刀出手,定能让白熊毙命,但没料到熊皮如此厚实,眼见这白熊的掌又向自己抓来,这回与白熊靠得太近,便要退也退不开,心中暗叹道:完了!正待闭目受死,忽觉后背的衣服一紧,人被一下拖了出去,那只熊掌几乎是擦着他的帽子掠过。
这是宇安子出手救了他一命。
柳风舞也没空说感激的话,人还没立稳,便叫道:你攻它左臂!宇安子叫道:好!他双足一蹬,人拔地而起,手中长剑如银河倒泻,正刺在白熊左肩上。
他的剑虽然较细,但也更利于刺击,这一剑直入白熊皮肉半尺有余,那是那白熊也受不住,左右两掌分开,又是大吼一声,高在空中的宇安子拍去。
这时这白熊前胸大开,那把刀还刺在它胸口一颤一颤,柳风舞心知这机会瞬间即逝,人和身扑上,抓住刀柄,猛力向前推去。
这已用足了力量,加上他的体重,便是厚木也要刺透了,何况是这白熊皮下的油脂?一刀直没到柄,两尺多长的腰刀尽数没在白熊体内,这白熊又发出一声厉吼,却一动不动。
柳风舞刺出这一刀,两脚齐出,猛地蹬在白熊下腹,人一下向后飞去,刀也拔了出来。
他心知这一刀已刺破白熊心脏,但若不将刀拔出,只怕这白熊还能支持许久。
刀一离熊身,一股鲜血直喷而到,正喷了柳风舞满脸。
火烫的熊血让他根本睁不开眼,他大惊失色,双足齐动,人后退了几步,刀子仍在作势,忽觉宇安子托住了他的背道:柳统制,不必担心了。
他抹了把脸上的熊血,却见那白熊象是中了定身法一般,人立着一动不动,两只熊掌还作势张开,顿了一会,才仰天倒下。
柳风舞只到此时还喘息未定,他只想再退两步,离这白熊越远越好,哪知脚下一动,只觉两腿软得没一丝力气,人也坐倒在地,只是喘息个不住。
这时那些士兵已闻声赶了过来,眼见此景,一个个都吓了一大跳。
柳风舞见他们向那白熊走过,叫道:当心点!那士兵道:已经不动了。
柳统制,是这东西吃了我们的肉啊。
他娘的,什么仙子,我家的母猪都比它好看。
柳风舞把刀收回鞘中,却只觉一条左臂疼痛无力,宇安子惊叫道:柳统制,你受伤很重啊。
柳风舞强颜道:没事。
宇安子皱起了眉头,道:你的血还没全止。
他伸出手指在柳风舞肩下一点,柳风舞只觉左臂一麻,疼痛立减,道:是你们法统的止血法吧?多谢了。
宇安子道:柳统制,别这么说,要不是你,我只怕已被这白熊拍成了肉饼。
柳风舞道:还是快走吧。
这鬼地方冰天雪地,准不是仙人爱住的。
那几个士兵已围住了那白熊,正在刀枪并举,将那白熊剖开。
一个士兵掏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道:统制,你受了伤,快把这熊胆吞了。
柳风舞有点哭笑不得,这熊胆足有人拳头一般大,他只怕连嘴里都塞不进。
他接了过来道:这么大法,怎么吞?这士兵道:我家以前是猎户,也猎过熊,这熊胆是大补。
柳统制,您英勇无敌,服了这熊胆,定能所向披靡,化险为夷。
柳风舞接了过来看了看,这颗熊胆胀鼓鼓的,他也听说过这是一味极名贵的药材,帝君就时常服用,他道:这也是一味灵药,这么大的熊胆实在难得,还是回去献给帝君为是。
那士兵撇了撇嘴,似要说什么,柳风舞已将熊胆收好。
众人将那白熊大卸八块,连个熊头也带了回去。
这头熊本有上千斤的份量,取下肉来,每个人还有五六十斤,只怕够全船上下吃上一两天了。
回到船上,柳风舞让医官包扎了好后,那个猎户出身的什长不由分说,将那熊胆从柳风舞衣袋里取出来削开了,让柳风舞服下,嘴里还咕哝道什么帝君自有仙药,眼下是柳统制要紧。
柳风舞也只得服了下去。
熊胆的味道并不好,他闭上眼吞了下去,又闭目养神,那什长见柳风舞有些倦意,也不说话,把柳风舞舱中的东西整理了一下走了出去。
柳风舞听得他走到门口,忽然道:两位姑娘也来看看柳统制么?是朱洗红和伍秋晶么?他微微翕开眼,从眼缝里,见两个女子的身影在门口,听得伍秋晶道:柳将军没事吧?他壮得跟野猪似的,砸都砸不扁,你们放心吧。
他现在睡着了,你们要看他么?朱洗红有点迟疑地说:不用了,希望他早点复原。
门掩上了,再听不到她们的声音。
柳风舞闭上眼,可是,眼前却总是闪动着郡主的身影——可那又更象朱洗红多一些。
怎么如此见异思迁!他有些恼怒,手伸到胸前,抓住那块玉佩。
这玉佩冰凉,没一丝暖意,现在是贴肉抓在手心里,象握着一块寒冰。
他努力想回想郡主给他玉佩的那一天,可脑子里钻来钻去的却总是朱洗红的面容,带着些泪水,肌肤有如透明。
破军号转而向南行进。
这回已能看到岸边,船上人人都是心中大定。
现在便是遇到风暴,也只消靠岸下锚便是,较之在茫茫无边的海上,已是两个天地,船上人人都兴高采烈,玉清子也时常上甲板来看看,原先唐开的那些部下也对玉清子多了几分礼数。
柳风舞的伤只是些皮肉之伤,加上这几日服用熊胆,好象更快,一路南行,又过了十来天,其间也曾上岸,发现了一些椰果之属,天气虽然已是初冬,越往南却越暖和。
这一天破军号驶到一个沙滩边,眼见黄沙映日,碧水拍岸,奇花异草不断,真有几分玉清子所说的仙境之意。
在这里度过一生,远离帝国的杀伐,那也不错吧。
看着岸上的景致,柳风舞突然这样想着。
这时,原先唐开手下的那个什长过来道:柳统制,看天气,今天晚上大概会有风暴来临,现在这地方极宜登岸,弟兄们让我来问问,是不是靠岸下锚,休整一天?柳风舞看看天边,远处也有些阴云翻卷,晚间只怕会有些小浪,风暴根本谈不上。
他心知定是这些水兵想上岸休息一天了,也不说破,点点头道:好吧,我去请示一下玉清真人。
这什长撇撇嘴道:你理他做甚,这一路上,都是弟兄们风头浪尖上过来的,他只躲在舱里,统制你怎的还对他如此尊敬?柳风舞正色道:我们都是军人。
那什长只觉柳风舞脸色凛然,心中也不禁一惊,说不出话来。
柳风舞走到玉清子座舱前轻轻敲了敲门,过了半晌,宇安子才出来开门,见门外是柳风舞,宇安子不知怎的脸一红,道:柳统制,有事么?柳风舞道:我有事向玉清真人禀报。
他有空么?宇安子道:请进吧。
真人正要让我来请柳统制议事,你来了就正好。
玉清子舱中仍是一股檀香味,不过柳风舞闻得到当中夹了些淡淡的琉磺气息。
他知道上清丹鼎派炼丹的两味主药是硫磺和水银,这清虚吐纳派只怕也很看重这两种药。
玉清子正端坐在床上,柳风舞行了一礼道:真人,看天色,风暴将临,我们想将船只靠岸,不知真人意下如何?玉清子正眼观鼻鼻观心地坐着,一听这话,和宇安子极快地看了看,道:柳将军,我今晚正想到岸上做一台大醮,拜祭一下海神。
既然柳将军有此议,那就正好。
玉清子也在海上呆得厌了吧?他有些想笑,脸上仍是正色道:那真人可要水军团帮忙?我将带来的杂役带去,那便足够了,也不必麻烦列位将军。
他是怕水军团的人对他仍有余忿吧。
柳风舞道:既然如此,我便安排人手靠岸,好了后便恭请真人上岸。
玉清子道:柳统制,有件事请将军海涵,这台大醮不能为外人所观,请柳将军约束士卒,不得上岸偷看。
那是不让我们上岸啊。
柳风舞有些恼怒,但脸上仍没有表情,道:谨遵真人命。
什么?不让我们上岸?他娘的!那个什长一听得柳风舞传话,将手中的缆绳一扔,便大声叫了起来。
柳风舞喝道:闭嘴!那什长闻言才不说了,只是嘟囔道:我们还得在海上颠簸一夜,真是他娘的。
柳风舞喝斥了他一句,又温言道:也不必多说了,反正那等大风大浪我们也经了过来,明天无论如何,我也要让真人休整一天,上岸玩玩。
那什长被柳风舞一言说破,一张被风吹日晒得黝黑的大脸也泛成了紫色,嘿嘿笑道:这地方简直跟帝君的花园差不多,弟兄们也实在想上岸看看,打几只野味。
统制,这些天吃些干粮,弟兄们真个腻得不行。
刚才我们打上来一条大鱼,不叫我们干活正好,等一会在甲板上烤鱼吃行么?柳风舞道:好吧,不过要当心火烛,别大意了。
这什长道:是,我们是军人么,不会出事的。
他看着岸上,喃喃道:这两条腿也真的想上岸走走了。
一边说一边咂嘴,想必已在想着烧烤的美味。
破军号因为吃水太深,也非得停在离岸近一里的深水中。
一下锚,将船上的小船都放下了水。
八百多人要下船,也不是很容易,那十余艘小船来来去去了七八趟,才算把那些童男童女都送上了岸。
朱洗红那一批是最后上岸的,送她时柳风舞有意不去看她,可在划船时,却总是不由自主眼角去瞟一眼。
她端坐在船上,脸上有了些难得的喜色,不时地看着柳风舞。
柳风舞一边划着船,却只觉胸口那块玉佩越来越冷。
朱洗红和一些女子上岸后,柳风舞便要回程了。
那些男男女女一个个都垂着头诚惶诚恐地走着,她在岸上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柳风舞本就在看着她的背影,两人视线相接,柳风舞只觉胸口象被铁锤重重地一击,眼里也突然涌出一些泪水。
她们一个个都走远了。
玉清子的大醮是在那片高地上,那些杂役正在砍伐木材,倒象是要搭房子的架式。
这七十个杂役都是玉清子带来的,什么人都有,做得倒很麻利。
朱洗红夹在人群中慢慢走远,沙地上只留下一片足印,海浪打来,又将那些足迹一点点变得模糊。
这十余艘小船本来每船都是一个水军团的士兵当划手,现在全都驶回破军号了,一个士兵见柳风舞还呆呆地在岸边看着那些女子出神,停下手中的桨,叫道:柳统制!柳风舞被他一叫,才猛省过来,加紧划了两下。
但他与那些士兵离得甚远,划得最快的已经到船上,最慢的也已划了一半,他才出发,哪里还追得上。
两手扳着桨,柳风舞又回头看一眼。
现在岸上也已模糊成一片,人影小小的,依稀便是破军号出发时的样子。
尽管知道明天便又可以看到她们,可柳风舞心中仍觉得与她已如隔世。
他加紧划着,可是眼里的泪水终于再忍不住,奔涌而出,流到腮边又被海风吹散了,星星点点,随风飞扬。
这时船上的那些士兵正在烤着那条大鱼,这鱼足有一人多大,几百斤重,割成一块块在炭火上烤得脂香四溢,竟不象是鱼了,倒似是牛羊肉。
那些士兵往烤好的鱼上洒些盐末调料,一个个吃得很是开心。
他们还有一百八九十人,在甲板上坐得东一堆西一堆。
那猎户出身的什长给柳风舞放好几块上好的鱼肉,见划船送人的士兵大多已经回来,柳风舞却还只划了一半,不禁笑骂道:常见你铁板个脸,原来也是个多情种子。
边上一个士兵道:正是,统制寻常不苛言笑,原来也会为了看小姑娘误事。
哈哈。
这时一个士兵打着饱嗝过来道:老田,你那儿还有好鱼肉吧,给我一块。
那什长斥道:这两块是给柳统制准备的,你去从鱼尾巴上割一块吧,我这儿不给的。
那士兵道:今天这盐不知怎的,味道有点怪,可不加盐又嫌没味,真是怪事,海鱼味道居然也是淡的。
他话音刚落,忽然舱中发出一声闷闷的喊声,那个士兵手里本在割着鱼肉,闻声不由一怔。
这声音,便如底舱里关了一头巨兽一般。
田什长猛地站了起来,喝道:出什么事了?这声音象一个大铁球般滚过,突然破军号船身一侧,甲板上的士兵本在烧烤,一个个全无防备,不少人被震得倒在地上,田什长也站立不住,身子一侧。
他扶着边上一人,大声叫道:出什么事了?去底舱看看!一个从在舱口的士兵便要向底舱走去,哪知他刚走下一步,忽然只觉扑面一股灼热,好象面前有一个太阳正迎面扑来,他张大嘴了,还不等叫出声来,一道火柱已将他周身吞没,几乎是一眨眼间便将他烧成了焦炭。
柳风舞此时正在划着船,船头的浪忽然大了起来,他不知其然,带住船抬头望去。
刚一入眼,几乎吓得昏过去。
一个火球从破军号当中升起,象是从破军号正中突然间开了一朵奇大无比的鲜花,这呈球状的烟幕中火舌四吐,还在不断增大,夹着隆隆的声息,使得海面也在不停地动荡。
火舌到处,甲板上的士兵、缆绳、桅杆,以至于铁锚也一扫而空。
破军号竟在从中断成了两半!这艘有着帝国骄傲之称的巨舰,居然在这眨眼间便从中断裂。
从断口处,着火的碎木还在四射,当中似乎还有浑身着火的士兵在挣扎,但火势实在太大了,他们即使跳入海中,只怕也保不住性命。
柳风舞死死咬住嘴唇,拼命划着。
牙已咬破了嘴唇,但他恍若不知。
破军号的残躯已在慢慢没入水中,在周围激起一个个漩涡,浪头也更大,每划一步都要付出极大的力气,柳风舞双臂挥动,好象已堕入了恶梦之中。
原先送那些童男童女的小船还有两艘不曾靠上船身,出了这等事,那两艘船上的士兵也吓得目瞪口呆。
破军号上原先坐得靠边上的士兵逃过了火舌,一到水中便拼命攀着小船,那两个士兵不知所措,一艘本来限坐十二人的小船现在居然挤了三十多人,那船摇摇晃晃,似乎马上便要翻了,另一艘里也坐了近二十个,水中还有十来个人拼命挣扎,向小船游来。
但那漩涡却象有极大的吸力,离得远的还逃脱了,离得近的几个已被漩涡卷了进去,登时没顶,再浮不起来。
柳风舞划到跟前,有一艘小船终于保持不住平衡,一下翻倒,船上的人全掉进了水里,又是一阵厉叫。
柳风舞划过去,叫道:快过来!那些士兵拼命游着。
但他们惊骇之下,本已精疲力尽,此时破军号已沉下一半,激起的漩涡也更大,有几个本以为已经逃脱的士兵又被卷了进去,他们发出了惊恐成状的叫声,但那漩涡却似有着无穷无尽的吸力,将他们吸了过去,那些人一旦没顶便没了声音,漩涡上却还露出几只手,伸在水面上不停摇晃。
柳风舞的船也已被漩涡带着,他拼命向外划着,叫道:快过来!快过来!现在海面上总还有二十多个,另一艘小船上已坐了二十多人,也在拼命地要划离这漩涡,海浪又大,每划一尺都要付出比以前大几倍的力量,柳风舞拼命划着,只不让船被漩涡带进,却也不划远。
有两个强壮的士兵已攀上了柳风舞的船,柳风舞叫道:出什么事了?怎么会爆炸的?是你们烤肉出事的么?工部在他们临出发前,已经研制出一些威力极大的火雷,但这一趟出海却一个也没带,照理怎么会爆炸?那两个士兵有一个是和柳风舞一起去送人,还没靠上船的,他也莫名其妙,另一个士兵道:柳统制,我们也不知道,只是那火是从底舱起的,不知为什么。
如果是甲板上炸开,以破军号之固,也并无大碍,最多把栏杆炸掉一些。
破军号这样快便沉没,而且断成两截,那说明是底舱炸起的。
破军号共有五层,最底层是些压舱石,以及一些不常用的笨重物品,说会莫名其妙爆炸,那真是令人想不通了。
这时有近二十个士兵游到了柳风舞船边,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向船上爬去,将这小船也弄得东摇西晃。
如果再这样,那这小船也会倒的。
柳风舞明知道是这样,但他仍不忍说这么说,只是道:一个个来,上来后帮一下忙,不要乱!爬上小船的士兵正不停地把还在水中的士兵拉上来,其中一个正将水中一个士兵拉起一半,忽然嘴里哇地吐出一口血,这下水中那士兵反而将他也拉下水里。
水里那人不知怎么回事,又惊又怕,只见这刚才还在拉他的人已浮在海面上,胸口还在抽动,嘴里却不停流出血来,吓得大叫。
这时又一个浪头打来,将这两人同时打得没入水中,再没浮起。
这象有传染的一般,水中和船上的士兵有不少人都开始作呕,有一些已开始呕血。
海中,本还有五六个士兵,但这五六个士兵就没呕血的,也气力越来越弱,反而离柳风舞的小船更远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柳风舞茫然不知所措,这时一个士兵叫道:柳统制,漩涡过来了,快划啊!他还不曾呕血,手里也没桨,只用手在水里拼命划着。
柳风舞猛然省得,抬起头看去,却见破军号已只剩了最后一段露在水面,这顶上还有一个水兵站在那里,但现在周围全是又急又深的漩涡,他一入水便会被吞没,正抓着桅杆不知怎么是好。
漩涡也已更急了,柳风舞这小船也被卷得不停晃动。
柳风舞猛地一扳手中的双桨,小船却象无力的老马,只移动了一小段。
这时那士兵忽然将边上一个呕血已呕昏了的士兵推下海中,嗵一声,这人本已昏过去,掉进海里也没吭得一声,便被漩涡带走了。
这时,只听得那边小船上发出一阵惨叫,看过去,却见那船已被一个漩涡带住,船上二十多个人手足并用,但那船却只是原地打转,向而被漩涡带得移向破军号的残骸。
船上的士兵明知必死,却仍没有一个敢跳下海中逃生。
柳风舞冲那士兵喝道:不准再把弟兄扔掉!不然,我马上将你打进海里!那士兵本已在推另一个呕血的士兵,那人还不曾失去知觉,正在挣扎,听得柳风舞这般吼,人抖了抖,道:统制,这船太重了,你划不动。
若见死不救,我宁可死在海中!柳风舞目眦欲裂,吼声也变得沙哑了。
他吼着时,只觉舌头又是甜又是咸,只怕是唇上的血还在流出来。
他将一把桨扔给那人,道:你划!那士兵接过桨,和柳风舞一左一右拼命划着,船上能动的人也都在划,每个人都知道,现在生与死已只有一线之隔,若是手上稍稍松劲,只怕便要万劫不复了。
这时破军号已只剩了一点还露在水面上,那士兵攀着桅杆,忽然放声唱道:魂兮归来,永守亲族!他唱得不成曲调,声音也带了哭腔,直如鬼哭。
海面上翻起了一个浪,破军号忽然又上浮了浮,加速沉了下去,发出了嗵一声响,一层巨浪涌了过来,将柳风舞的小船一推,柳风舞只觉手中一轻,小船擦过浪尖,终于脱出了破军号带起的漩涡的范围。
放眼放去,另一艘小船已不见踪影,破军号上最后的一个士兵正坐在了望台上,还在断断续续地唱着。
这儿本来是船上最高的地方,还在连这里也已有一半沉入水中。
终于,这桅杆象一只绝望的手一样,猛地没入水中,水面上,只剩了个特大的漩涡,海风中,隐隐的还传来那士兵最后的歌声,隐隐约约,如带血痕。
小船一到岸边,却见那些童男童女都远远地看着这儿,站在岸边的,当先正是玉清子和宇安子,一些杂役围在他身边。
玉清子脸上带着些笑意,也不说话,柳风舞不等船停稳,便跳下水去,拉着船拼命往岸上拖。
但这一船二十多个士兵倒有十六七个已动弹不得,还有五六个也神情委顿,有气无力地。
柳风舞拖着小船,还不等拖上沙滩,便再也拖不动了,手一松,人也倒在地上,一半身子没入海水。
天气温暖如春,但海水还是冰冷的。
在水中,柳风舞只觉那块玉佩贴着胸口,寒意越来越甚。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只待积蓄一点力量,但周身却好象散了架一样。
这时,他听得一阵水响,却见玉清子带着宇安子和几个杂役走了过来,玉清子脸上还带着诡秘的笑意,道:柳将军,你能逃脱性命,那也是天意,可喜可贺。
柳风舞支撑着半抬起身子,盯着玉清子,眼里也似要冒出火来,道:这是你搞的鬼?玉清子似是微微笑着,道:柳将军,此事我早在去年便已计划好,毒火两药齐下,你这样居然还能脱身,真的是有神灵护佑了。
玉清子的脚踩在水里,一领长衫的下摆被海水浸湿,但一个人仍是风度闲雅,有如神仙中人。
柳风舞道:是你在底舱里放的火药?玉清子笑道:自然,否则哪有如此威势,一击便将破军号这等巨舰炸成两段。
柳风舞看了看身后的士兵,道:你如此丧尽天良,难道不怕你相信的神仙给你报应么?玉清子的笑意忽然褪去了,喝道:报应?什么是报应?我清虚吐纳派本不问世事,是什么人要让我们进入朝中?一朝为大臣,一朝为死囚,这又是什么人做的?他得过报应么?这帝国已是一个腐烂至骨的死人,终于灵丹仙药,也不能给它一口活气了,我若不走,真归子会放过我么?便是我到了海上,他还派了那虚行子随时想来取我的性命!那么,所谓出海求仙药,彻头彻尾都是个骗局了?玉清子又抬头大笑道:这等话连我自己都不信,你难道倒信么?这一趟出海,你道我为什么要带这许多工匠,还要带这许多要照顾的童男童女么?哈哈,今日是我清虚帝国的开国之日,柳将军,你若识时务,我清虚帝国的镇国大将军之职,非你莫属。
他看着水天相接处,脸上已是神彩奕奕,大声道:这南北扶桑疆域万里,荒无人烟,在这里繁衍生息,不消数百年,这里将是天底下最强的帝国!到时我的子孙后代将率百万雄师,楼船巨舰,再跨海西征,统治这个世界!当年大帝率十二名将得国,号称‘太阳照到的地方,都是帝国领土’,他可曾梦见这万里之外的南北扶桑?我的子孙所建的帝国,那才是有史以来最大的帝国!最伟大的帝国!他说得声如雷轰,柳风舞却听得微微一笑,喃喃道:疯子,真是疯子。
他突然从水中飞身跃起,双足一踢,水花猛地溅向玉清子,玉清子左手一挡面前,却只觉一股厉风扑面而来,水花也被割开,分向两边。
他忽然间拔剑刺入那一片水花,只听刀剑相击,一声铿然,海水被溅得四射,边上宇安子和几个杂役被水珠溅到,只觉脸上也是一阵生疼。
定睛一看,却见柳风舞已与玉清子战作一团。
法统都是剑丹双修,侧向于丹。
玉清子所修是内丹,但剑术也极强,柳风舞的刀如有神助,刀气密密如山,在玉清子身周不留半点空隙,但他的剑总象一个无形而有质的钢圈,挡住了柳风舞的每一刀。
边上众人只听得刀剑相击的声息一声接着一声,也没一刻停顿,两人在浅滩相斗,先前边上众人还能隔得五六尺,几个杂役还想上前帮忙。
那些杂役其实都是玉清子清虚吐纳派中的弟子,多少也会些剑术,但他们只上得一步,却只觉一股大力涌来,一个不知死活的硬要冲进,却只觉脖颈处一寒,便多了一条深深的伤口。
他身首异处时,也不知这是柳风舞趁势挥出的一刀还是被玉清子误伤。
他一死,旁人更不敢上前,退下时却唯恐后人,个个都怕这两个斗疯了的人会不会又突然冒出一刀一剑来伤人。
两个人象风车一样在浅滩里越转越快,所到之处,水花四射,边上人只看得到两个模糊的人影,从那一片水花中才见两个人忽而靠近,忽而分开。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一阵特大水花飞溅,落下来象是一阵暴雨,洒近一丈方圆都是。
水花散去,却见柳风舞和玉清子正相向而立,柳风舞颊边多了条伤口,腰间也被割出一条大口子,血染红了半边身子,但他仍是站得稳稳地,手中刀指向玉清子。
玉清子那长衫已被割得条条碎裂,象是身上披了一大堆布条,发髻也被砍开,一头长发披散在背后,肩头也中了一刀,虽没柳风舞那么重,但他向来风姿潇洒出尘,现在却一如鬼魅,旁人见了几乎认不出那便是那个野云孤鹤一般的玉清子了。
玉清子手持长剑,人不住地喘息,道:柳将军,你真不要命么?柳风舞咬着牙,道:不错!我柳风舞舍得一己性命,灭了你这伟大的清虚帝国,岂不快哉,哈哈。
他最后笑得两声,腰刀一指,人又冲了过来。
这腰刀不长,但在他手中刀气翻涌,五六尺外便似已为刀光笼罩。
玉清子剑术虽高,却极少与人动手,哪里见过柳风舞这等性命相搏,见柳风舞受了这般伤仍是要冲上来,气势一软,他手中长剑本来针锋相对,不落下风,但气势一弱,柳风舞冲过来时带起的水珠便无法激出,那些水花兜头盖脸尽扑在他脸上,他一惊之下,手中剑法更乱,只觉柳风舞的刀直劈过来,慌得一侧脸,人猛地跪倒在水中,让过柳风舞的刀锋,后脑寒气森森。
他在水中一个翻滚,一头一身都是海水和沙土,探出头来叫道:快来帮忙!以玉清子的清虚副掌教之尊,竟然用这等丢脸之极的招式才能闪开,他那些弟子也大感不屑,更兼刚才有个要帮忙,却死得连谁出的手都不知道,更不敢上前了。
只是玉清子向来恩威并重,他们也不敢不听,不由一个个都看向宇安子。
宇安子和宇希子是玉清子最接近的两个弟子,宇希子死在那八爪龙触手下,现在除了玉清子,自是宇安子为尊。
在玉清子计划中的清虚帝国中,宇安子是定好的国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而宇安子的剑术据说也不下于玉清子,若他去帮忙,柳风舞自不是对手。
他们看着宇安子,宇安子咬了咬牙,终于抽出长剑,一步步向战团走去。
此时柳风舞的刀大开大合,势如风雷,玉清子左支右绌,已是岌岌可危。
他暗自骂道:真是太托大了,我怎的忘了他是水军团百夫长,却要在水里与他相斗。
玉清子空有一手剑术,但从来没与人在这齐腰身的水中相斗中,海水的阻力和浮力都让他的剑术大打折扣,只待逃向岸上,可柳风舞在水中却似如虎添翼,一把腰刀逼得他只有招架之功。
宇安子走到距他们五尺许的地方,忽然竖起长剑,道:柳将军,宇安子曾受将军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但师恩如父,今日要与柳将军刀兵相见,性命相搏,还望柳将军海涵。
玉清子刚才见宇安子过来,也不动手,却在斯斯文文地说话,不由暗自骂道:小畜生,还不动手,要说什么?待听到说什么受将军救命之恩,吓得几乎当场晕过去,心道:这小崽子是要反啮么?真是大逆不道。
等最后听得宇安子说要与柳风舞性命相搏,才松了口气,心中忖道:宇安子这人食古不化,日后多半也要做掉他再说,可惜了一个传人了。
他这般胡思乱想,分了分心,柳风舞的刀已舞了个花,劈头砍下。
此时柳风舞腾空而起,一刀自上而下,便如闪电下击,玉清子横剑一挡,当的一声,长剑被自中砍断。
他吓得屁滚尿流,只道无幸,一边忽然伸过一剑,剑尖一触柳风舞的刀,将柳风舞的刀引在一边。
这正是宇安子。
他将柳风舞的刀接过,两人翻翻滚滚,在齐腰深的水中斗了起来。
他是个生力军,柳风舞与玉清子斗了半日,刀气减弱,虽在水中占了个地利,却仍堪堪斗了个平手。
两人忽起忽落,水花四溅,也看不出谁占了上风。
此时玉清子若上前帮忙,柳风舞气力将竭,肯定不会是他两人联手之敌,但玉清子在水中已怕极了柳风舞,又盼着柳风舞能与宇安子斗个两败俱伤,自己好坐收渔利,因此手提断剑,只在一边窥视。
这时忽然柳风舞一声断喝,人从水中冲天而起,宇安子几乎同时也跃了起来,两人在空中一错,海水也溅起丈许高,玉清子在一边被海水溅了满头满脸,溅到嘴里的几滴依稀有些血腥味,他心中又惊又喜,心道:是谁赢了?柳风舞与宇安子两人几乎同时落下,又是哗地一声,两人都已将劲力用到最高,将海水也逼了开去,虽没有破军号沉没时那等势头,仍是有些骇人。
玉清子被这一阵水流冲得晃了晃,等海面平静了下来,只见柳风舞和宇安子两人几乎贴在一处,宇安子的剑穿透了柳风舞左肩,而柳风舞的刀却从宇安子胸口刺入,透背而出。
宇安子正背对着他,那刀尖在阳光下亮得耀眼。
宇安子到底仍不是他的对手!玉清子心下一沉,马上又升起喜色。
现在柳风舞的刀没在宇安子体内,而他肩头也受了这般重的伤,此时自己一剑出手,便可收得全功。
一喜之下,对柳风舞的惧意尽去,他双足一蹬,人已跳出水面,贴着水皮,人已闪到宇安子背后,一剑从宇安子肩上刺向柳风舞的咽喉。
现在自己有宇安子当肉盾,柳风舞有再大的本领,一时也拔不出来反击了。
这时,只听得岸上一个女子哭叫道:风舞!也不知是什么人,玉清子暗道:这女子也不能留!哪知他还没想完,突觉胸口一疼,柳风舞的刀已刺入了自己胸口。
他惊诧之下,还不明所以,便已毙命。
他的剑虽已触到柳风舞咽喉,但他的剑本只有半截,若不用力,哪里刺入进去?只是在柳风舞皮肤上留下个小小伤口而已。
柳风舞将手抽出宇安子胸口,刚才情急之下,他一掌从宇安子胸口探入,宇安子本已受伤极重,此时更是雪上加霜。
他满嘴是血,还不曾断气,只是低低道:他……他是我师……柳风舞将右手在海水里洗了洗,伸手到左肩,一把拗断了宇安子的剑,道:宇安真人,我也没告诉你,唐将军教过我他的斩铁拳。
宇安子闭上眼,也不知想些什么,嘴角有些笑意。
也许,对他来说,不杀柳风舞,无法面对玉清子,杀了柳风舞又无法面对自己,这般死在柳风舞手里,他才是心安理得的吧。
柳风舞从玉清子胸口抽出刀来,在他尸身上擦了擦。
玉清子此时仍是二目圆睁,大概还在想着怎么会一下中刀的,也许也在想着他那个永远也实现不了的清虚帝国了。
柳风舞拖着两具尸体向岸边走去。
他也已筋疲力尽,玉清子那些俗家弟子一拥齐上,自是可以将他乱刃分尸,但这些人互相看了看,扔下手中的刀剑,争先恐后向柳风舞奔去,嘴里叫道:柳将军,柳大帝,小人叩头。
柳风舞看着他们,把两具尸身扔在地上,道:把我水军团的弟兄们带上岸来,给他们解药,再把这两个好好葬了。
从今天起,他将刀在空中一劈,如同闪过一道闪电,这里没有帝国,现在有的,只是一个人人都平等的共和国!人人都平等的共和国?那些人也想不通柳风舞为什么不要做大帝,却要与他们平等,但现在他们对柳风舞已视若天人,还是叩头道:是啊是啊,柳将军说得是,我们是人人都平等的共和国。
柳风舞拉起了摔在岸上的朱洗红,微笑道:现在,月亮已经近得我们能走进去了。
朱洗红眼里已都是泪水,一把抱住柳风舞,也说不出话来。
柳风舞将刀收回鞘里,一手摸了摸朱洗红的头发,伸手到衣服里抓住了那块玉佩,用力一扯。
玉佩的系绳扯断了,大概连皮肤也有些勒破,颈后有点疼痛。
他也不敢看这玉佩,须手一扬,玉佩轻盈地飞出,飞了一程,又如一只中箭的小鸟一样直落入海中,连个泡沫也不见了。
扔掉了玉佩,象终于扔掉了心头的什么东西,柳风舞长舒一口气,看着天边。
水天相接处,几只鸥鸟正在那里翻飞,水汽弥漫,极目忘去,大海苍茫一片,什么也没有。
番外篇 星海(上)天气晴好。
郑司楚把手插在口袋里,走出家门。
今天是建国节,街上张灯结彩,火树银花,映得天空也越发暗了,但只要一抬头,仍然可以看得到晦暗的星空。
少爷。
那是看门的老吴向他打招呼。
郑司楚皱了皱眉头,道:老吴,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现在没有少爷这个称谓,你又忘了么?是,是,该叫你小郑,少爷。
老吴脸上挂着笑意,象是故意一样地说着。
郑司楚叹了口气。
少爷就少爷吧,虽然这个称呼自从共和国建立以来就已经废止了,同时废止的还有老爷、小姐、大人之类的同类尊称。
因为共和国以民为本,人人平等,从法律上来说,不论是大统制还是在街上要饭的叫花子,享有同样的权利,当然也不能有人为的阶级之分。
可是象老吴这样从旧帝国出来的人,却仍然保留着十几年前的称谓。
何况,郑司楚自己也不相信被尊为国父的大统制和一个要饭的乞丐是平等的。
帝国,是怎么样的?有时郑司楚也这样想过。
帝国被推翻那年,他刚开始上学,也刚加入童军团,可是对这个横亘在历史中,绵延数百年的庞然大物,他总是知之不详。
从学校的教材中看,帝国是一个腐朽的、堕落的皇朝,为帝国卖命的都是些卑鄙无耻的小人,人民在帝国统治下生不如死,挣扎在死亡线上,幸亏有了共和国,一举推翻这样的腐败统治,才给全国上下的黎民百姓一条生路。
的确,书上就是这么说的,他也是这么信的。
可是,他记忆中的那些帝国官吏,却并不象书上说的那样獐头鼠目,一样也有气宇轩昂、英武俊朗的人物,和共和国的官员一样,并不是制度堕落,就全都卑劣了。
帝国究竟是什么样的?这个问题是他在军校时上一门《共和国发展史》时第一次开始思考的。
在那本书里,共和国从初起,到壮大,再到得势,写得很是详细,其中最为详尽的是抗击蛇人的七年。
然而,他发现那本书却只字未提那七年里依然存在的帝国和共和国的关系,似乎,帝国已经成为一个幻影,就此不存在了。
他也问过老师,但老师却以书上说得很明白来回答。
这只是一个搪塞。
郑司楚明白,老师并不想让自己知道,尽管帝国的灭亡至今仅仅短短十二年而已。
但他知道一定可以明白真相的,毕竟时间仅仅过去了十二年,有太多的当事还活在世上。
他走到老吴住的门房里,道:老吴,你住得惯么?老吴笑道:惯,惯,老爷……啊,郑先生真和气,老头子要说住不惯,那真是良心都没了。
郑司楚淡淡笑了笑。
父亲作为共和军的高级官员,一直对这些工友十分和气,这也让他感到自豪。
只是今天他并不是想来听老吴给父亲歌功颂德的。
老吴,你今年几岁了?我啊,都六十二了。
老吴一说到年纪,马上就来劲了。
身子还好得很,一顿能吃两碗饭。
那好啊。
对了,你跟我这个年纪的时候,在做什么?这已经是个小圈套了。
郑司楚说出这句话时,心中有些微微地颤动。
共和国明令不得再提十几年前的帝国,而且将雾云城大大小小的街道都改了名,似乎这样就可以将帝国永远埋葬。
但郑司楚知道,在老吴他们的脑子里,依然还保留着帝国的影子。
那时啊,我能做什么?好几十年了,那时我家里穷,我也只有去扛包赚钱。
那时苦啊,做死做活,一年也吃不上几口饱饭。
这些话也都是老生常谈,不过也应该距事实不远。
郑司楚听老人们说过,帝国时贫富相差极大,雾云城的乞丐比现在多得多了。
他道:你还记得那时的事啊?那时都活不下去了么?我记得可都是真真的呢。
说人人活不下去那也是假话,不过,那时当兵的哪有现在的兵好,一个个凶神恶煞也似,凶极了,也就是那大帅的兵还和气。
郑司楚皱了皱眉:大帅?是啊。
大帅的兵都很不错,行军时睡觉都睡在露天的,从来不抢人东西。
老吴说到这儿,似乎觉得有点多嘴,忙加了一句道:当然也没有现在的兵好。
郑司楚只记得学校里说过,帝国军纪败坏,士兵烧杀掳掠,无恶不做,也没说过有个大帅有过严明的纪律。
他道:你记得是哪个大帅么?因为帝国灭亡没有多少年,有些帝国的降兵可能还在军队里,共和军的信条是既往不究,所以除了已经死了的帝国将领,别的一律不提名道姓,他也不知道帝国到底曾有过多少大帅。
大帅能有几个,就一个啊。
那大帅年纪也还轻呢,当上大帅时好象连三十岁都不到,这倒是个好人啊。
老吴咪起眼,似乎回想起当初的事来。
那时若不是怕死,我都差点参军了。
嘿嘿,要是一参军,大概也活不到今天的好日子了。
他叫什么?老吴一怔,敲了敲头道:都十几年没提,那大帅叫什么来着?看我这记性。
似乎忘了他刚自吹自擂过自己的记性。
郑司楚小心地道:那他姓什么?老吴道:姓那个……咦,就在嘴边上,怎么想不起来了,姓……他皱起了眉,一副苦思冥想的样子,但看样子实在想不起来。
郑司楚有些失望,道:真想不起来了么?好象很熟啊,可是……看我这记性,真想不起来了。
郑司楚有点失望,他还想再让老吴想想,这时有人在外面忽然大声叫道:司楚!郑司楚!那是他在军部的同僚程迪文。
程迪文和他是同一年从军校毕业的,也一块儿进入军部当行军参谋,平时无话不谈。
此时他骑在马上,站在了街对面,满头是汗,似乎有点急事。
听得程迪文的叫声,老吴忽然啊了一声,郑司楚却已急忙走了过去,也没注意到。
他到了程迪文马前,道:有什么事么?这么急。
程迪文带着马,大概跑得急,马还在地上打着转,他用力勒住缰绳,气喘吁吁地道:军部有令,紧急集合。
司楚,快去吧。
军部有令?郑司楚吃了一惊,道:是不是剿匪军失利么?程迪文道:你可真聪明,好象是的。
快换衣服吧,我还得通知几个呢,集合令下得太急了。
他说完,一打马,又沿着路飞奔而去。
共和国建立已经有十七年了,统一全国也已有十二年。
但这统一其实只能说是统一了全国的十九分之十八,西面的朗月省一直没能收复。
朗月省地势极其贫瘠险峻,人口也很少,帝国灭亡后,有一支残兵流窜到那里,建立了割据势力。
由于朗月省实在太偏远贫瘠,共和国建立后百废待新,一直抽不出力量去解决那支残兵,原本也以为在那种地方帝国的残兵一定呆不久的,没想到那支残兵却象生命力极强的杂草一样,在那块土地上扎下了根。
共和三年,国内初定,曾派了一支偏师前去,结果虽然取得了不小的战果,但一直未能将那支势力连根拔除,后来无暇西顾,朗月省也实在太穷,这个省份几乎要被共和国遗忘了,直到今年三月,军部才真正将解决朗月省的问题提上了议程。
五月,趁天气转热,由共和国名将上将军方若水统率两万人组成剿匪军出师征剿。
两个多月过去了,按日程安排已经开始征剿行动,但听程迪文连夜传令的意思,看来方若水出师不利,竟然吃亏了。
郑司楚急忙家门口走去。
军部既然有紧急命令,该马上换上军服前去报到了。
他走到门口,老吴迎上来道:少爷,我想起来了!郑司楚已没心思再听他说帝国的事,道:我得去换衣服,出来时你再跟我说吧。
他风风火火地冲到自己的书房里,换上军服,佩上腰刀,又从马厩里拉出马来。
再到门口时,老吴还站在那儿,他道:老吴,我得出去了,军部有事。
那大帅叫什么名?叫什么名我还想不起来……老吴也一下看到了郑司楚脸上的不悦之色,忙道:方才我听得那位将军叫你才想起来,那大帅姓楚,旁人叫他楚帅!郑司楚已将马拉出门外,听得老吴这般说,忽然一怔。
但他马上跳上马,加了一鞭向军部奔去了。
姓楚……在马上,他喃喃地说着。
这个并不太常见的姓氏恰是他名字中的一个字,老吴也听得程迪文叫自己才想起来的吧。
可是,他想到的并不是自己的名字,而是另一个人。
他的枪术老师。
那个没有官职,但很受政府中官员尊敬,处于半隐居状态的中年人,他就是姓楚啊。
这两个人是不是有什么关系呢?军部的紧急召集令正是关于剿匪军的事。
由于要携带大量辎重,剿匪军是一个月前才抵达朗月省的。
方若水是共和国的名将,仅次于三大元帅之下,是五上将中的第三位,匪军数量也不太多,按理不会有失败的道理,但方若水还是失败了,两万剿匪军损失了三千人,更让人担心的是,在那个人生地不熟的偏僻省份里,士兵的士气越来越低落。
此事有关共和国的颜面,大统制已下令,不惜代价也一定要将匪军清除,所以势必要组织一支援军,为剿匪军补充辎重和鼓舞士气。
组织会议的是共和国五上将中的毕炜上将军。
毕炜统领的是一支使用远程武器的军队,也有相当出众的格斗能力,被称作火军团。
虽然毕炜上将军年事已高,快到六十岁了,本就处于退伍致仕的边缘,但这一次还得由他统领这支曾屡建奇功的军团出征,看来大统制对此次征剿已是势在必得,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了。
毕炜上将军分派了随军出征的将领名单。
两天后就要出发,郑司楚和程迪文作为行军参谋,都在名单之列。
郑司楚在马厩里给爱马梳洗着。
天气很热,马身上也很容易出汗,一出汗就连毛都搭在一处。
虽然这种活都该是马夫做的,但对于这匹名谓飞羽的爱马,他实在不放心让马夫去做。
郑司楚将一盆水细细泼在马身上,再用一柄软刷轻轻刷着。
刚过了七月初九建国节,天就热得如在燃烧。
清凉的水洒在飞羽身上,再由软刷梳洗,飞羽舒服抖动细长的双耳,不时打个响鼻。
这匹马只有十二岁口,如果是人的话,就是二十四五的年纪,正是身强力壮之时。
一身的黑毛,只有四蹄和头顶一片是雪白的,整匹马漂亮得简直让人不相信。
与俊美相匹敌的是飞羽的神骏,他在军校读书时飞羽还是匹儿马,就已经有军校所有的马匹都比不上的脚力了,此时长成了,奔起来更是风驰电掣。
当郑司楚一身戎装骑在马上时,雾云城大街两边的楼上,几乎所有的少女都会向这个俊美的少年投来爱慕的眼神,这也让他感到有些得意。
马的寿命平均为四十年,那么飞羽还有二十八年的寿命。
一想到这点,郑司楚就有些不快。
只是,二十八后,自己也已经足足四十七岁了,那时一个老头子骑着匹老马,大概也更相配吧。
他有点自嘲地想着。
司楚。
一个男人的声音突然从他背后响起,郑司楚吃了一惊,将刷子放一来,转过身,低下头道:父亲。
父亲看了看飞羽。
因为停下了刷背,飞羽有些不安地打着响鼻。
父亲低声道:马上要出发了,是么?是,明天就要出发。
是火军团的毕炜统军?是。
父亲背着手,若有所思地看着这匹骏马,仿佛自言自语般低声道:司楚,你一直在打听帝国的事?他从小到大都对父亲有种惧意。
从很小的时候起,父亲就似乎能洞察自己的一切,五岁时想要什么玩具,十五岁时第一次爱慕某个女子,父亲对他的想法总是了若指掌,从那时他就知道不该去瞒着父亲。
他低下头,道:是的。
你在军校中难道没学过纪律么?任何人都不得谈论前朝之事,你刚毕业就忘了?孩儿知道,以后再不问了。
父亲的唇边浮起一丝笑意:原本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帝国是人类历史上最为黑暗的一个时期,司楚,你不曾经历过那时,许多事也不必多问,不然是自寻烦恼。
是。
他的额头沁出了微细的汗珠,但并不是由于天热的缘故。
虽然也不至于有什么大罪,但对帝国好奇,总是一件有违国家法律的事。
幸好父亲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道:洗好马向你母亲告辞吧,她还不知道你要出发的事吧?是,孩儿原也准备就去告诉母亲一声。
父亲眯起眼,又看了看这匹马,不知为什么,又叹了口气,道:我得去办公了。
司楚,一路小心,朗月省是边远蛮荒之地,那些匪军又凶残成性,不要再象以前那样心软了。
他毕业后原本因为火器学一课成绩最好,分入了火军团,但在初入军营时曾不顾一切为一个犯了军纪当处斩首的士兵求情,和长官毕炜闹了不大不小一场矛盾。
那时若不是他有个当国务卿的父亲,只怕毕炜会将他也斩了。
这件事以后,父亲动用了手中的权力,将他调离毕炜麾下,成为一个清闲的行军参谋。
他也叹了口气,道:是,多谢父亲。
父亲没再看他,转身走出门去。
父亲的车已经在门外备好,郑司楚听得门外的马嘶,知道父亲已经走了,才松了口气。
父亲身为共和国的国务卿,素有铁石心肠的风评,但他也许更象母亲一些,总也难以硬下心肠来。
给飞羽洗刷完了,让马夫上些好料,郑司楚换了套便服,转身向母亲房中走去。
向母亲禀报了要出发之事后,他才如释重负。
母亲与父亲分居以久,但两人难得见一次面也还是相敬如宾。
郑司楚听说母亲年轻时也曾是军中统领,而他的外公更是共和国早期名将,在历史教科书上都提到过。
对于母亲来说,出征厮杀也并不是一件意外的事吧。
向母亲告辞后,天已不早了,只是离黄昏还远。
也许该向老师去辞行?老师虽然说过,平时没事的话不要到他那无想水阁去,可是现在自己马上要出征了,大概不算没事吧。
他牵出马来,走出门去。
无想水阁在城外西山山麓。
西山上只有零星几家猎户住着,很是偏僻,老师住的无想水阁建在山腰上的一个潭边,只有一条狭窄的小径通到那里,因为走的人少,这条小径上已长满杂草,几难下足。
郑司楚走了一程,路越发难行,他跳下马来牵着马走。
幸好还不算太过偏僻,走了约摸半里路,转过几个弯,便能听到倾珠泻玉般的水声。
那是无想水阁前的瀑布。
这瀑布不大,若是连着一个月不下雨,瀑布便会变得很小,只能听得淅淅沥沥的声音了。
前两天刚下过一场雨,瀑布声此时却很大。
他牵着马到了无想水阁前。
无想水阁临潭而建,门外是一片菜园,一个戴着草帽的男人正挑着一桶水正专心地浇地。
种的是几垄青菜,菜长得很好,碧绿的菜叶,肥白的菜梗,整整齐齐地排成几列,象一幅工笔绘制的图画。
老师听得马蹄声,抬起头来看了看,笑道:司楚,今天不是练枪之日,怎么过来了?郑司楚将飞羽拴在门外的树下,走到这人身边,行了一礼道:老师,我是来向你告辞的。
老师摘下草帽,当成扇子扇了扇,道:怎么了?你不愿练枪了?不是。
军队要出发,我也得随军出征。
老师怔了怔,道:又有战事了?军部决定派援军远征盘踞朗月省的匪军。
动议已获议府批准,明天我就要走了。
老师手中的草帽忽地停住了,道:已经开战了?是。
上将军方若水所领两万剿匪军两个月前就已出发,一月前开战,但战况不利,因此军部决定加派一万援军。
谁统领援军?是上将军毕炜,老师。
三万兵,两个上将军啊,老师喃喃地说着,议府也真看得起五德营。
郑司楚一怔,道:什么五德营?匪军叫五德营么?他听到和看到的军情简报中都称其为匪军,五德营这个称呼还是第一次听说。
老师似乎也发觉自己有点失言,干笑了笑道:没什么。
司楚,上战场可不是件好玩的事啊,你准备好了么?司楚早有准备。
老师,您跟我说过,为将之道,当不避锋矢,与士兵同甘共苦,赏罚分明,言而有信,不扰平民。
老师笑了笑:在朗月省,你想扰民大概都扰不到的。
不过这话也不错,哈哈。
他捋了一下颌下的短须,又道:进去坐一下吧。
明天你要走了,给我看看你的枪法。
郑司楚垂了垂头,道:是。
他心中有些兴奋,老师虽然也无官职,但他的名声在军中很是响亮,从上至下都在传说老师是天下第一条枪。
自己虽然只是个行军参谋,若以枪法而论,却也已不在那些武将之下了。
老师要看自己枪法,那是要传给自己几个绝招吧?进了无想水阁,老师却只是拖了一张躺椅过来,自己从下了,从椅子下抽出一支枪来扔给他,道:来,试试。
那支枪的枪头还没开锋,看样子是刚制好了。
郑司楚接到手中,枪杆呼地一声,发出一股厉风。
他吃了一惊,道:好枪!这枪轻重合手,坚中带韧,枪杆只用清漆漆过一层,露出下面的木纹,奇怪的是上面还有一圈圈横纹。
这是白木枪。
老师微微地笑着,你运气也真好,不早不迟,正好赶上了。
郑司楚掂了掂长枪,道:老师,这枪杆上的花纹怎么这么怪?这是铁塔木。
老师见郑司楚有些茫然,又道:铁塔木一年只长五寸,每次一截,木质极为坚韧,是绝好的枪杆之材。
只是这铁塔木很难得,每年春秋两季得削去旁枝,又不能长在风口上,才能让它向上笔直生长,十年后方能成材。
司楚,十一年前我将十株铁塔木移种至此,每天浇水施肥,种了十一年,只有这一株最为合用。
你数数,这儿可恰是十五节,全长七尺五寸,看看合不合手。
郑司楚有点吃惊。
种植一棵制枪之木,原来也如此之难啊,大概也只有老师这样有闲才行。
他将这白木枪握在手中,微微一抖,吐了个门户,将老师传他的交牙十二金枪术一路路使了出来。
从第一路使到第十二路,郑司楚手中的枪忽地一收,直直站好,心中有些惴惴,生怕自己有什么差错,但见到老师脸上的微笑,他才放下心来。
老师正喝着杯茶,当郑司楚使到收枪式时,他放下杯子,叹道:司楚,你也真有使枪的天份,呵呵。
老师过奖了。
请问老师,司楚这路枪法有什么不到之处么?老师从躺椅上站起来,走到无想水阁窗前。
从窗子里看出去,山崖上一道瀑布飞流直下,发出隆隆的水声,激得水面如沸,而窗下的水面仍然十分平静,微波不兴,映着蓝天白云,如一面巨大的镜子。
他道:司楚,你来看看。
郑司楚提着白木枪走到窗前,看着瀑布,不知老师让他看什么。
老师道:你看到这水了么?有极动,亦有极静,却又如此和谐。
郑司楚脑海之中一闪,似乎有所领悟,道:老师,您是说枪法也当如是?老师转过身,笑了笑道:枪法是死的,人是活的,若只在枪法之中打转,终究只是一路枪法而已。
你的枪术已经颇有火候,但枪终究是枪,你却是个人。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
太阳已转到了西边,映进窗子来,照得满室通明。
郑司楚仍是有些茫然,忽然脸上露出喜色道:老师,您是说要从实战中不断吸取经验,这枪法方能大成,是吧?老师叹了口气:这仍是枪法。
枪本凶器,只在杀人,原本也不用学,人人都会,但不杀之枪却没有几个人会了。
司楚,你还小,但只要记着,不论你枪术有多高明,心中终不能失了仁者之心。
这个‘仁’字,才是枪法的真谛。
他又看向窗外,喃喃地道:仁者,唉。
仁?郑司楚只觉莫名其妙,他怎么也想不到枪法的真谛竟然是一个仁字。
老师淡淡道:走吧,回去好好睡一觉。
这白木枪给你,枪套就挂在壁上。
郑司楚大喜过望,道:真的?谢谢老师。
他兴奋之极,枪法得老师嘉许还是小事,这白木枪给了他,才是真正的快事。
辞别了老师,将白木枪装进枪套,他拉着马走下山去。
走到第一个拐角处,他又回头看了看,无想水阁已有一半被山嘴掩没了,瀑布声也已若有若无。
一万大军出发,加上运送辎重的民伕,全军总也有近两万了。
郑司楚骑着飞羽走在中军,看着前后一眼望不到边的阵列,心中仍在想着老师说的那个仁字。
他在军校中所学,只是说对敌不可有丝毫仁慈之心,可老师说仁是枪法的真谛,这究竟是什么意思?不去想了。
他摇了摇头,伸手摸了搁在马鞍前的白木枪。
出发时程迪文曾要看他的枪,还笑他这柄枪怎的会漆成本色,几乎是粗制滥造。
但将白木枪一握在手中试试,程迪文登时脸色大变,死缠着要郑司楚将这枪换给他。
程迪文的父亲程敬唐也是共和国的名将,家境豪富,但郑司楚出身于国务卿之家,用钱当然买不通他。
不过程迪文有一柄极好的腰刀,刀身薄得几乎透明,叫作无形刀,郑司楚早有艳羡之心,以前也缠着程迪文将这刀换给他,要什么都成,但程迪文一样不愿。
这回程迪文却因为爱慕这枝白木枪,居然不惜拿这无形刀来交换,但郑司楚想了想还是回绝了。
这枪是老师一生的心血,即使程迪文的无形刀再好,他也不愿交换。
毕炜的火军团行军极速,这次没有带大型火炮,只带了十门小型炮,走得就更快了,一日可行八十里,只用了二十余天就到了朗月省境。
经过最后一次补充,全军穿过天狐峪,踏上了征程。
朗月省地势极高,这一路过来,简直就象在爬山。
一入朗月省境,行军速度便一下减慢了许多,向导说方若水的军队驻扎在一个雅坦的村落里,那儿离匪军的大营很近,总得再走个五六天才能到。
郑司楚还是第一次到这儿来,早就听说朗月省是穷山恶水,想象中的天地就是山峰险峻如刀枪,水中有奇形恶状的异兽,但亲眼看到时,只觉得也就是荒凉一些,也不见得如想象中那样凶恶。
何况朗月省由于地势太高,虽然呼吸有些困难,但天空却也明亮许多,放眼望去,万里蓝天如一块没半点渣滓的冰块一般清澈,山头有白雪覆盖,让人一下便有心空万里,不染微尘之感。
也许,山河其实都是壮美无比的,只是人会不会看而已。
他在马上顾自想着,程迪文气喘吁吁地打马过来道:司楚,怎么还没到么?郑司楚道:还得走几天呢。
怎么,累了?程迪文皱起眉头道:我耳朵里嗡嗡地响,气都透不过来了,真难受。
这种鬼地方,那帮匪军也真呆得下去。
毕将军也怎么搞的,无休无止地行军。
郑司楚道:既然从军了,那就得令行禁止,走吧。
还好我们都是骑军,要是步军行军,只怕你得赖在地上不肯走了。
程迪文笑了,道:你这张嘴也真比刀子还快,我还不至于这样。
对了,匪军的到底有多少军力?郑司楚道:大约在一万两千左右。
你忘了么?程迪文道:我只是觉得奇怪,方将军也是名将,带的两万人并不是老弱残兵,居然会败在匪军之手,当真有点不可思议。
郑司楚没说什么话。
父亲告诫过他,不要随意臧否人物,但他心中也觉得有些奇怪。
方若水是缔造共和的名将,所统之军向称精锐,照理匪军只是些乌合之众,自然该一鼓而胜,当他听得战败之讯时,不觉大为惊奇。
难道,那支匪军不是一般的乌合之众?他蓦地想起老师漏出的那句话来。
老师称这匪军为五德营,似乎知道一些底细,但他也不敢多问。
五德营这个称呼他从没听说过,老师到底是从哪里听来的?难道,这个五德营过去曾经很有名么?风餐露宿,日行夜止,第四天上到了雅坦村。
雅坦村算是比较大了,有两千多人,但一下子住进了近三万士兵,这村子登时显得拥挤不堪。
还好共和军向来以人为尚,以民为本,进驻雅坦村后秋毫无犯,所有一应粮草都是从后方运来,如果从当地采购,一样按价付款,所以村里人虽然对军队不甚欢迎,也还没有恶意。
方若水带着一些幕僚前来迎接他们。
方若水经此一败,人也一下衰老了许多,本来方若水就有沉默寡言之名,现在说的话更少了。
由于一下子又多了一万人,村里已住不下了,毕炜下令在村外扎营。
编造名册,检点一路辎重损失,这些都是行军参谋的活,郑司楚和程迪文都忙开了。
他们入伍也并不太久,作为下级军官,自然只能给上司指挥得团团转,即使他们父亲都是共和国的高级官员也都一样。
等事情都忙好了,天色也已暗了下来。
剿匪军的高级军官都聚集在毕炜的中军帐中商议军情,郑司楚和程迪文两人巡视了一圈,拣了块高地坐下来歇歇。
在朗月省,身体象是一下沉重了许多,平时做点事都要累很多,听向导说那是因为朗月省地势太高,初来之人不习惯,总得歇上一两天才成。
郑司楚找了块石头躺下。
朗月省日夜温差很大,白天这石头被晒得发烫,天一黑,周围马上就冷了下来,此时躺在石头上倒觉得很舒服。
他看着太阳一点点没入远山丛中,程迪文却从怀里摸出一支短笛,顺口吹着。
笛声悠扬悦耳,郑司楚等他吹完了一段,忽然笑道:迪文,你准是爱上一个女子了。
程迪文脸一下有些红,尴尬地道:什么啊,怎么说起这个来?你吹得那么缠绵,眼里还色迷迷地,一副眉花眼笑的样子,准是想起哪个人了。
程迪文有点恼羞成怒了,道:郑司楚,有时我可真怕你,你好象能明白别人的心思一样。
郑司楚微微一笑,道:看你那样子,谁都知道你在想什么了。
打完仗,介绍给我认识吧,她好不好看?程迪文登时警惕起来,道:你想做什么?要是她长得好看,那我就要和你争争看。
程迪文啐了他一口,道:呸,怪不得在军校时别人就叫你花花公子。
告诉你,你要敢挖我墙角,那我们朋友可没得做!郑司楚还在军校时,有时和附近的女校联谊,那次郑司楚就极受女校学生的欢迎。
他是国务卿公子,人又长得英挺俊朗,自然是那些女学生的首选——虽然以她们的年纪择婿还早一点。
郑司楚对哪一个都一样地温存体贴,让他的同学们,当然也包括程迪文恨得牙痒痒的。
程迪文还真怕郑司楚会抢他的意中人,所以先把丑话说在前头,算是警告。
郑司楚笑了笑道:得了,开句玩笑都吓成这样子,真是重色轻友。
程迪文仍然有些惊魂未定,只是勉强笑了笑。
郑司楚坐起来,道:别想太多吧,壮士临阵,不死带伤,要是运气不好,我们把尸骨扔在这儿也说不定。
程迪文脸色又有些发白,道:什么?不会吧。
嘴上虽然这般说,声音却不免有些发虚了。
郑司楚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看着远处。
暮色已经降临,营中一片灯火之光,映得星星点点,远处仍有些火光,大概便是匪军的营地了。
他喃喃道:没什么不会的,战场上死个人,比死个蚂蚁还容易。
象是应验郑司楚的话,第二天早上,便有一个新来的火军团士兵死在了睡梦中,周身上下也没伤痕,军营中登时闹得人心惶惶,有人说是朗月省的异形毒虫咬人致死,也有南边来的士兵说是中了瘴气而亡。
医官说此人因为走得太急,无法适应朗月省的地势才死的,也不是什么瘴气毒虫,军中士气才算安定下来。
郑司楚看了看那士兵的尸体,除了脚上因为走路打起一些水泡,也的确没发现有什么外伤,看来医官所说不假。
虽然不至于有瘴气毒虫,但军心仍有些浮动。
朗月省风土人情与中原一带大为不同,语言也不通,村落中虽然也有会说帝国语的村民,但大多人都只是说难懂的方言,那些士兵初来乍到,自然觉得格格不入了。
郑司楚见军心如此,心中不免忧虑。
雅坦村距匪军营地也不过二里之遥,但当中只有一条两山夹起的山谷相通。
守在这个名叫天炉关的山谷中,当真称得上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方若水上次就因为强攻天炉关失利,才损失了三千余人。
克敌制胜的天时、地利、人和三样,一样都不占上风,唯一的优势只是在兵力上。
但兵力前后共有三万,虽比匪军多了一倍,在这儿却不能说是绝对优势。
怪不得方若水会连吃败仗。
郑司楚直到此时才算明白过来,共和国那么多年都不能发兵征剿,并不是对匪军网开一面,而是实在无能为力。
朗月省到处都是山,地形险要,匪军在此经营多年,地形熟悉,任谁也不能说有必胜的把握。
可如果再姑息纵容下去,只怕匪军日益坐大,更难对付了,所以要趁着现在,不惜一切代价去消灭他们吧,只是,这代价势必太大了。
要消灭匪军,首先必要夺取天炉关。
但如何夺取这个关口,郑司楚却实无计可施,便是方若水和毕炜,也一定觉得困难,因此这两天全军上下只是修整操练,一方面是让新来的士兵适应朗月省的水土,另一方面准是在商议一个万全之策。
郑司楚眺望着天炉关的影子,远远的可以看到那两座山顶上旌旗招展。
匪军是打什么旗号的?他突然有这个念头,只是太远了,也看不清楚,便是用军中最好的望远镜看去,仍只是模模糊糊一片,依稀看得出旗上只有一个字,但那是什么字就怎么也不知道了。
算了。
他想着,只要冲到近前,便可以看清了。
只是冲到了近前,只怕也随时都会丢了性命吧。
共和军的援军主将是谁?曹闻道坐在一张白色鼠虎皮铺着的椅子上,慢慢喝着一碗油茶。
油茶是朗月省土著常喝的一种东西,刚来时他根本喝不惯,但喝下去周身便感到有一阵暖意。
他今年已快满五十了,在朗月省住了那么多年,不知不觉地也已习惯喝这种味道很重的油茶。
那个探子跪在帐下道:禀曹将军,共和军此番援军军力一万,主将名叫毕炜。
毕炜!曹闻道几乎将油茶泼了出来。
他把茶碗往几上一放,道:是么?不会有错吧?属下探得明白,不会有错。
居然动用到火军团。
曹闻道伸手抹去唇边的一滴油茶。
初闻这消息时的震惊渐渐消褪了,少年时就有的豪气却如火一般在胸中燃烧。
四相军团,没想到到底还会有互决雌雄的一天。
他将沾在手背上的那滴油茶舔了舔,猛地站起身来,道:来人,备马,我要立刻向大帅禀报。
亲军将他的座骑牵了过来,曹闻道翻身上马,对跟上来的中军道:严密监视敌军动向,不得有误。
打了一鞭,便向中军奔去。
过了天炉关,便是一个绵延数里的大平原。
当他第一次到这儿时,便欣喜若狂,知道自己找到了一个天造地设的屯军之所。
这些年来五德营在这块平原上开荒种植,放牧牲畜,已经营得颇具规模。
刚来的第一年,当地的土王们对他们颇存忌惮,还曾联合部落前来攻打,但尝到了五德营雷霆万钧的反击之后,土王们死的死逃的逃,再也没人敢对他们说个不字了。
只是易守难攻者,不仅仅是对于攻击一方而言的,对他们来说,到了这儿要再攻出来,那是一样的困难。
开始时他还只是想暂时找个隐蔽之所休整,仍渴望着卷土重来,让这支举世闻名的铁骑再次驰骋中原,但两年后的反攻失利,让他也明白了今非昔比,共和军在取得天下后,已不是他们这一支小小的部队所能抵敌了,从此就绝意东出,一意在天炉关内经营。
经过一列列营房,便是帅府。
他到了帅府前,将马交给守门的士兵,直直走了进去。
虽然他现在只任副帅,但他一直都有不必通告便能面见大帅的权力。
到了议事厅,里面却空荡荡的没一个人。
他心中略略有些恼怒,叫道:人呢?来人!有个侍女出来了,向曹闻道行了一礼道:曹将军,是您来了。
楚帅呢?去哪里了?大帅在后院与陈将军练马,想再试验一下飞行机。
我马上去禀报。
曹闻道心中的怒火一下平息了。
飞行机是许多年前帝国军的一种战具,也是四相军团中的风军团赖以成名的利器,但自风军团全军覆没之后,飞行机的制法已经失传。
看来,楚帅是有重建风军团之心。
如果此事真个能成,那四相军团又齐现于世了。
只是,现在的四相军团却是要兵戎相见。
他坐了下来,没有多久,便听得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人未到,楚帅的声音已传了出来:曹将军,有什么事么?要取五德营,必要先拔天炉关!毕炜的手掌猛地敲在放在桌上的地图上。
在图上,天炉关的位置被抹成了一片红色,如被血染。
方若水暗自冷冷一笑。
这话谁都知道,也不消毕炜来说。
他对毕炜一直有些不满,虽然毕炜比他要大了十岁,但这个前朝降将居然能在五上将中名列第二,让他很是不舒服。
大统制高瞻远瞩,用人不疑,可这件事却在方若水心中留下了个疙瘩。
他淡淡道:毕将军果然英明,不知有何高见?他的话里隐隐也有种讥讽,毕炜却象没察觉一样,也只是微微一笑道:五德营的曹闻道是个好手,方将军曾败在他手里,只恐心里有些后怕,不敢放手一搏吧。
方若水心中的怒火猛地升了起来。
当初他的确是在五德营手下吃过败仗,但那时指挥五德营的可还不是曹闻道。
他强压心头怒火,道:毕将军是前朝宿将,知己知彼,若水自然远远不及。
还请毕将军不要藏私,说一下取胜之道。
毕炜站直了,道:方将军深通兵法,毕炜向来佩服。
但用兵之道,奇正相合,堂堂之师无功,便要出奇制胜。
虽然心中仍有怒气,但方若水还是点了点头,道:毕将军所言无虚。
但匪军在此经营多年,熟悉地形,而且营中粮草辎重积聚甚多,防御甚严,加上用兵进退有度,我屡次以疑兵挑拨,匪军仍然不为所动,在下无能,实在无计可施,看来只有强攻一途。
但匪军在天炉关上经营多年,城门极坚,更有两门巨炮助守,我军损失实在太大。
毕炜道:方将军,强攻自是一途,但奇袭也是一方。
方若水道:奇袭,奇袭,这儿一马平川,又是崇山峻岭,要奇袭谈何容易。
毕将军,你也不要想得太轻易了。
他说得已有些恼怒,毕炜仍不以为忤,淡淡道:方将军,当初我也自以为足智多谋,无所不知,但后来渐渐觉得人力有时而穷,集思广益方是正道。
方将军,不妨如此,看看有无效用。
他说了个办法,方若水想了想,忽道:这也不失为一个良方,就先这么办吧。
在朗月省煮米总不太煮得熟,因此吃的是预先烤好的面饼。
面饼又干又硬,和着加水的肉干吃下去,实是有些难以下咽,程迪文吃得愁眉苦脸,他见郑司楚吃得津津有味,道:司楚,你这些东西吃得下去么?郑司楚把最后一口面饼和着肉干吞了下去,拍了拍身上的饼渣,道:全军人人都在吃。
迪文,我老师说过,为将之道要与士兵同甘共苦,赏罚分明。
要是连吃的都受不了,如何带兵。
程迪文看着手里的面饼,仍是愁眉苦脸地道:道理我都懂,只是实在吞不下去,该怎么办?你闭上眼睛,想着你吃的是山珍海味,那就好吃多了。
程迪文也被他逗乐了,扑嗤一声笑出声来,道:司楚,有时我真不相信你会是国务卿的公子,你好象天生就是个当兵的料,大概给你草料你也吃得下去。
郑司楚道:要是没东西吃,那草料也得吃了。
他刚说完,营中一骑快马由远而来,到了近前,高声道:幕府各位参谋,毕将军有请,请速速前去。
毕炜帐下有九个行军参谋,各有其职,程迪文和郑司楚这两天都是在查点辎重,听得这传令兵的话,两人齐齐站起,行了一礼道:遵命。
当即上马向中军跑去。
在马上,程迪文道:司楚,是要出发了么?我们总不会统兵上前进攻吧?郑司楚道:若是事态紧急,便是行军参谋一样要上阵的。
走吧,毕将军想必有话要吩咐。
他虽与毕炜吵过一场,但向来不曾少了礼数,便是背后也是一样。
到了中军帐,方若水与毕炜两人的参谋已齐聚一堂。
等众人落座,毕炜道:各位将军,列位皆是参谋之职,所谓参谋,乃是参赞军务,出谋划策。
此番我军受命征剿匪军,请各位不要拘束,有何高见,踊跃说来便是。
这些参谋都知道毕炜上将军足智多谋,却从不刚愎自用,一向从善如流,只怔了怔,一个参谋道:两位将军,末将有话要说。
这人叫甘重理,跟了毕炜很久了,郑司楚原也认得,知道他是毕炜手下号称智囊的人物,毕炜有什么决议总是先和他商量,此时甘重理发言,恐怕也是早已商议停当了。
果然甘重理站起来道:两位将军,匪军固守天炉关,末将今日观测周遭地形,为拔取此关,也只有正面攻击一途。
这话当然没错,天炉关周围全是高耸入云的高山,山上积雪霭霭,根本不用打翻山而过的主意。
只是这事别的参谋想到了也不敢说出来,只有甘重理才能直言不讳。
方若水皱了皱眉道:难道只有强攻了?甘重理道:不错。
他这两个字说得很淡,但是所有的参谋都有些变色。
方若水采取的便是强攻,但损兵三千,战事却毫无进展。
再强行攻击的话,即使能攻下来,天炉关前非倒下两三万士兵不可。
一个参谋声音发颤地道:毕将军,为何不用飞艇队助攻?飞艇队是共和军威力最强的部队,只是出动时成本太高,很少能用。
但就算是让飞艇队飞到空中扔下一片平地雷,将天炉关轰平,总也比死伤千万的强攻要好。
这参谋一说出来,众多参谋都颌首称是,觉得按共和国以人为本的治国思想,采取这等战术实是上上之策。
毕炜叹了口气道:列位将军,此事原先也曾考虑过,但列位想必不清楚,飞艇只能飞到两千尺高,若是再往高处,飞艇的气囊便会破裂。
毕炜所言亦是事实,当初飞艇初建,也曾试过往高处飞,结果超过两千尺,气囊破裂,飞艇上之人尽数摔死,因此后来的飞艇上升高度最多不得超过一千尺了。
一个参谋道:可是天炉关顶多也就五六十丈而已……他的话还没说完,郑司楚在后面小声道:朗月省的地势只怕就超过两千尺了。
果然,毕炜道:朗月省地势太高,本身便有上千丈,在这儿飞艇根本无法升空的。
他看了众人一眼,道:列位将军,此事便是分派给你们的任务,今天每人写一个作战计划,天黑之前给我。
一人计短,众人计长,集思广益,方能百战百胜。
集思广益,确实是一个好方法,即使一个参谋定下来的计划毫无可行之处,但只要有一个想法可取,便可能组成一个切实的计划了。
郑司楚虽然一向有些看不起毕炜,但此时却不由得由衷起了敬佩之心。
毕炜,能够名列共和国五大上将军的第二名,的确不是等闲之辈。
郑司楚和程迪文是住在一个军营里的,因为他们都是行军参谋,所以帐中还有桌子。
一回到帐中,程迪文立刻摊开了纸墨笔砚,在一刀玉版纸上勾勾描描,郑司楚却懒洋洋地躺在床上,也不知想些什么。
程迪文写写画画了一大堆,天也黑了下来。
他舒了口气,正准备叫郑司楚去吃饭,扭头一看,却见郑司楚一条腿搁在另一条大腿上,正看着帐篷顶入神。
他道:司楚,你怎么不写啊?行么?他知道郑司楚和毕炜起过争执,可现在是在军中,若是郑司楚有令不遵,那可要被毕炜责罚的,即使郑司楚的父亲是国务卿也没用。
郑司楚道:你写好了?那好,我也想得差不多了,等一会就写。
先吃饭去吧。
说是吃饭,其实还是来分一碗汤。
朗月省蔬菜甚少,毕炜这支援军还带上来一些,蔬菜又是搁不长的,所以把新鲜的先做成汤分给大家。
虽然朗月省煮饭不太煮得熟,但煮菜汤还是足够了,肉干和在里面煮过后,居然也有些鲜甜之味,程迪文喝了一大碗,也破天荒地不觉得那面饼难吃了。
他感慨地道:原来菜汤面饼味道也还可以啊。
你饿上三天后,吃点泥巴都觉得美味了。
郑司楚微微笑着,把一块面饼往菜汤里蘸了蘸,才细细咀嚼。
程迪文把空碗往桌上一放,道:对了,司楚,你想出什么破敌之策来了?你先说吧。
你想的是什么?程迪文道:我只是照兵法上抄几句而已,也写不出什么来,无非是诱敌出击,然后以伏兵一鼓歼灭,再以追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入,趁敌人阵脚大乱之际突破天炉关。
郑司楚点了点道:不错,用兵之道原本也就在此,我想的与你也相去无几。
只是你用的是什么诱敌之计?程迪文苦着脸道:我要能想得出来,那我也是上将军了,不会还是个行军参谋。
他见郑司楚微微笑着,心中一动,叫道:你有主意了?郑司楚仍微笑着道:差不多了。
这条计不怕匪军不上钩。
是什么?十二诡道。
所谓十二诡道,乃是一部不知撰人的兵书《行军七要》中的一小段,据说是前朝的军圣所著。
实际上,这作者在兵书中说这一小段为上古兵书中所有,他也是拾人牙慧而已。
十二诡道其实也没什么奇异,无非是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之类人人皆知的道理。
《行军七要》也是军校兵法教科书中的一种,程迪文读得很熟,但一向不太看重,没想到郑司楚竟以此设计。
他心中大感好奇,道:到底是什么?郑司楚坐到了桌前,拿起一支笔,先蘸饱了墨,道:我写完后你看一下吧。
郑司楚写得不多,也不过四张纸。
等郑司楚写完一张,程迪文已忙不迭地抢过来看了,待四张纸看完,他倒吸一口凉气,道:司楚,你这条计也太绕了吧,匪军会中计么?如果是旁人,恐怕不会中计。
但匪军与我们征战多年,他们对我们的底细知之甚详,却由不得他不中计了,哈哈。
说完,郑司楚还将手指往光光的上唇一抹,装着抹胡子的动作,这正是甘重理说得兴起时的习惯动作。
程迪文仍有些惴惴,不知道郑司楚的想法到底成不成。
天黑下来时将计划书交上去,十几个参谋人各一份,堆了一堆,也不知毕炜会取谁的计策。
他们刚回来,忽然帐外响起一阵风风火火的马蹄声,有个人叫道:郑参谋,郑司楚参谋在么?郑司楚走出帐篷,高声道:我在这里,请问有什么事么?那是个中军士兵。
他打马到了郑司楚跟前,跳下马来行了一礼道:毕将军与方将军紧急召见郑参谋,有事商议。
程迪文又吃了一惊,但也不觉得太意外。
郑司楚扭头向程迪文得意地一笑,道:迪文,我先走了。
说着,他又用手指在唇上一抹。
他随那传令兵到了中军,中军帐里灯火通明,毕炜与方若水正在里面说着什么。
那传令兵道:郑司楚参谋到。
方若水抬起头,道:快,快请他进来。
郑司楚走了进去,跪下行了一礼道:方将军,毕将军,末将郑司楚见过。
毕炜手中仍拿着一张纸,正是郑司楚写上的那份计划书。
听得郑司楚的声音,他站了起来,道:郑参谋,请起,坐吧。
郑司楚坐在一边,仍是声色不动,无嗔无喜。
毕炜看了一下手中的纸,道:郑参谋,这计划我与方将军都看过了,觉得十几份计划中,以你的这份最为可行。
他还没说完,方若水已急不可耐,道:不错,你居然还会想到这种计策,五德营在飞艇下吃过一个大亏,肯定要上钩的。
郑司楚眼中一亮,从方若水嘴里又听到了五德营这个名字,让他大觉诧异。
老师和方若水都见过旧帝国,他们还知道一些什么?毕炜似乎也觉察方若水有些失言,道:郑参谋,你对这计划前后想了多久?郑司楚道:也没有多久,便是毕将军你说起飞艇时才突然想到的。
方若水叹道:郑参谋,你当真是个天才了,哈哈。
郑司楚的父亲是国务卿,方若水自己虽然也是高官,但和国务卿相比毕竟要差了许多,这个马屁见缝插针,不能不拍。
毕炜坐了下来,道:怪不得这计划虽然落想出人意料,但前后照应不免有失粗疏,有些一厢情愿,若匪军没你想的那么聪明,不依你的想法行事该怎么办?郑司楚怔了怔,他倒没想到这一点。
在他想来,这个计谋敌人定会钻进来的,因此只以自己的想法写下去,没有考虑到各种情形。
方若水在一边打圆场道:郑参谋仓促之中定下此计,有粗疏之处自然难免,这自然要再加商讨,使之圆满了。
毕炜叹了口气道:曹闻道可不是无能之辈。
他能在朗月省经营这许多年,实力反较当初有所增加,这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与此人为敌,若有料不到的地方,只怕我也要败下阵来。
方若水脸胀得通红,喝道:毕将军,你这个‘也’字是什么意思?他先前强攻失利,损兵三千,却还是因攻失利,不能说败下阵来了。
毕炜道:方将军请不要多心,我只是说,料敌绝不可大意,谨慎用兵,方是上上之策。
方若水仍然有些气恼,但脸上也好歹平静下来。
他重重吐了口气,道:毕将军,依你之见,该如何应付?毕炜道:郑参谋此计其是奇妙,只消在此基础上添补一些应变之策,便大为可行了。
方将军,请再将你帐下参谋都请来商议一番如何?毕炜大概也觉得自己先前语气不免有些触犯方若水,此时说得平和了许多。
方若水道:好吧,马上让他们过来。
郑司楚忽然道:对了,两位将军,从今日请将夜间巡逻之人减少一半。
方若水一怔,道:为什么?如此一来我们的底细岂不是容易泄漏?因为匪军拒守天炉关,要知道共和军上下情形也必须派出斥堠细作,将巡逻之人减少一半,被细作探知内情的可能也就大了一半。
毕炜微笑道:不错,正是要让他们知道我们的底细。
他看了一眼郑司楚,眼中已有颇为嘉许之意。
这两人皆是足智多谋之人,郑司楚只说一句说,毕炜已然会心,方若水便要差了一筹了。
方若水又是一怔,马上也微笑道:不错,不错。
也不知是真知道还是装作知道。
敌军有何异动么?曹闻道把油茶喝完了,抹了抹胡子,向那归来的探子问道。
敌军这两日只在操练,似乎新来之兵尚不能适应本地水土。
只是,他们正在收集牛羊之皮,不知要做什么。
搜集牛羊之皮?曹闻道怔了怔。
牛羊之皮用得最多的是制作软甲盾牌,难道毕炜会到了这儿才做这些东西么?自然不会。
那究竟有何用途?他脑中突然一亮,人猛地站了起来,道:他们有没有在煮一种极臭的东西?探子怔怔地道:是啊,我见那儿有士兵在煮,黑糊糊的,也不知是什么。
曹闻道喃喃地道:又要用飞艇啊。
五德营当初百战百胜,但也经历过两场大败仗,其中一场便是因为飞艇,那次几乎是灭顶之灾,五万地军团竟然被打散,以至于只逃出他们一万余人。
飞行机已是一种奇妙的战具了,而共和军的飞艇更是神奇。
看来,共和军因为攻不破天炉关,便拿出这最后一招来了。
如果是飞艇攻击的话,该如何对付?曹闻道心头一阵茫然。
那场大败仗中,五德营不仅要面对铺天盖地的共和军,还要应付空中的飞艇轰击。
那一次身处战阵,耳朵几乎被爆炸声和杀声震聋了,飞艇的威力让向来不败的五德营也惊慌失措,以至于四处溃散。
那次大败仗是曹闻道心头最大的隐痛,也因为这一败,使得五德营的五统领阵亡了三个,连足智多谋的廉百策都死在阵中,后来只能让自己担当起统率残军的重任了。
这付担子,实在是太重了,幸好,还有楚帅……楚帅能应付么?他猛地站了起来,看向东南方。
天炉关象猛兽的巨口一样扼住了这条要道,这地方实可称得上天险,除非,敌人会飞。
可是,现在敌人真的要飞渡过去了,这天险还能守么?一阵风吹了过来。
现在正起南风,也正是从敌军的方向吹过来的。
他走出设在城头的帅府,看了看蹲伏于两边的两门神龙炮。
在这里立稳脚跟后,他首先就命军中工正重铸神龙炮。
也因为有这两门巨炮,敌军屡次在天炉关前损兵折将,无法越雷池一步。
可惜飞行机的制作太过精巧,风军团全军覆没后,再没有人知道如何做这种东西了。
如果风军团还在,共和军的飞艇威力虽大,终究不能再耀武扬威。
现在究竟该如何是好?这许多年来,曹闻道越发知道自己只能算个冲锋陷阵的勇将,实在非大帅的材料。
也只有看到了自己的不足之处,才把指挥权交给了楚帅。
只是,楚帅到底能不能经受住这样的考验?也许,只有取得这次战役的胜利,楚帅才能真正称得上是楚帅吧。
他把天炉关的事交给中军官后,又向帅府走去。
进了帅府,楚帅仍不在内,还在后面试验飞行机,看来飞行机的制作仍旧不得要领。
当楚帅的脚步声又在后院响起时,曹闻道已有些急不可耐,不等楚帅出来,便行了一礼道:楚帅,末将有事禀报。
楚帅和陈忠一起走了进来,陈忠当初号称天下第一力士,虽然也没办法证明,但与他角力的确实从来没有人能胜过他。
此时的陈忠也已须发皆白,因为征战辛劳,这个四十余岁的汉子看上去和六十岁人差不多。
楚帅一把扶住他,道:曹将军,请起。
我不是早说过您不要如此么?曹闻道道:楚帅虽是好意,但为将之道,当与士兵同甘共苦,一体无二。
末将份属下属,自然该行这个礼的。
楚帅不再坚持了,曹闻道将礼行足了,方道:楚帅,敌军今日起在雅坦村高价收集牛羊皮,且在烧煮沥青。
楚帅还不曾开口,陈忠已惊道:什么?他们是要造飞艇?虽然飞艇的制作方法他们也不知道,也不知道该如何让飞艇升起来,但飞牛羊皮和沥青是制作飞艇的材料,他们却是早就清楚的。
曹闻道点了点头道:正是,我也是这般想。
楚帅皱起了眉头道:飞艇?不可能吧。
末将也有怀疑,但探子便是如此报告,不会有错。
楚帅踱到帅府门口,看了看天空。
朗月省因为地势绝高,天空也比别处要明亮清澈许多。
楚帅想了想,才慢慢地道:在朗月省,飞艇是飞不起来的。
曹闻道道:什么?为什么?楚帅笑了笑:朗月省地形如此之高,当初的飞艇只能升到一千尺左右,但朗月省的地势已超过千丈了,那已超过飞艇升空极限。
陈忠忽道:为何不是共和军改进了飞艇制法,现在的飞艇能够升那么高么?毕竟,都已经十几年了。
楚帅道:若真有此事,共和军定会将制作飞艇的材料带来,不会就地取材,收集牛羊皮了。
曹闻道呼出一口气。
楚帅的分析有理有据,看来事实确实如此,自己实在有些多虑。
但他仍是有些诧异,道:那他们收集牛羊皮做什么?做软甲么?他刚说出是不是做软甲,陈忠在一边脱口道:做攻城器械吧。
曹闻道倒是一惊,心道:老陈这些年也长进了许多,不是以前那个一身死力气的莽汉了。
做攻城器械,确实比做软甲更有可能。
哪知楚帅还是摇摇头道:不会。
他们是给我们看的。
给我们看?曹闻道和陈忠同时叫了起来。
楚帅点了点头道:正是。
敌人收集牛羊皮,做的只怕仍是飞艇,但却是诱敌之计。
在这里他们不能持久,不象我们天炉关内有千顷良田,可以自给自足,他们的粮草接济困难,最多只能围我们半年,半年之后必定绝粮,因此如果我们坚守下去,到时他们要么退兵,要么就不惜一切代价地强攻。
曹闻道恍然大悟,道:那他们是引诱我们去攻打了?楚帅微微笑了笑道:正是如此。
如果我们不中他的计,他也就无可奈何。
曹闻道心中放宽了一些,道:也怪不得他们将巡逻兵力也减少了,原来是示弱于我,引我们前去攻打,那我们坚守便是。
他说得轻松,楚帅脸上却仍有忧色,道:坚守只是权宜之计,敌人兵力远远超过我们,如果他们不惜一切代价猛攻,只怕天炉关也挡不住他们,他们豁出战死一半,也可以突入内部。
到了那时,我们还能有什么胜算?曹闻道心中又一沉。
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对自己的实力自也清楚。
现在天炉关内士兵还有一万零一点,虽然休养生息,这些年来也有新兵补充,但毕竟时日未久,那些新兵的战力也乏善可陈。
一旦敌军真个突破天炉关,里面一大片平原,无险可守,定然一败涂地。
他喃喃道:守也不成,战也不成,那该怎么办?将计就计。
楚帅脸上带着一丝笑意,笑意中也有了些杀气,敌人既然门户大开,有意引诱我们,那我们就因势利导,趁机而入,烧他的辎重!曹闻道脑海之中猛地一亮。
辎重粮草,乃是行军根本,粮草一绝,共和军就再没有胜算,只消顶住他们几轮抢攻,只怕这支共和军的远征军进得来出不去,要被全歼于天炉关了。
他心头一阵兴奋,道:好!该怎么做?楚帅道:曹将军,请你召集诸军将领,我们立刻来商议一个计策。
此计若成,共和军不战自败了。
曹闻道点了点头道:好,我马上去。
他兴冲冲地向外走去,方才进来时心事重重,此时判若两人。
等他一走,陈忠叹道:真好。
楚帅道:什么?真好。
陈忠的眼里忽然飘起了一阵迷雾,当初我以为我们真个要走投无路了,幸好上天把你赐给了我,星楚。
楚帅笑了笑,道:爹,别这么说,我都是你们教出来的。
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共和军设此诱敌之计,多半不会想到我们要绝他后路。
我算过了,两日后敌人的补给车队又会上来,如果我们能将这支车队击毁,胜算便更多几分。
陈忠猛地站直了,道:遵命。
楚帅虽不曾让自己前去,但他知道自己这个孩子的心思。
五德营将领中经过那一场大败后,已没有特别出色的人材,楚帅这般说,那是想让自己去。
虽然这个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但此时,他心中也确实象面对着一个大帅。
依稀仿佛,也有当初楚帅的影子了。
他心底淡淡地想。
你将五剑斩带去吧。
星楚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陈忠皱了皱眉道:这可不好,当初五剑斩就是守卫楚帅的……楚帅打断了他的话道:不要多说了。
五剑斩最初是十剑斩,是十个剑术极为高超的武士。
如今虽然只剩了一半,年纪最小的也已过了四十,但剑术不减当年。
虽然五人剑骑马上阵不见得如何,但在步下相斗,可以说天下没有一个人敢以一人之力与这五人抗手。
楚帅将这五人派到陈忠身边,自是为陈忠保驾护航的。
陈忠没有再说什么,淡淡道:星楚,你可要小心,方若水还则罢了,那毕炜数十年前就是名将,你可要小心。
楚帅又笑了笑,道:知道了,爹。
雅坦村外的援军阵地中,围了一片空地,毕炜在工兵中选派了二十余人手很巧的到那里,每日裁剪牛羊皮缝起来,再刷上沥青。
只是一日功夫,便已将飞艇的飞囊制成了五分之一。
照此进度,第六日便能将飞艇制成了。
飞艇队制作成本太大,共和军中有不少新兵都没见过,只有少数老兵还记得当初共和军中这件神奇的武器,一想到那时飞艇浮在空中,大破不可一世的地军团的情景,那些老兵心花怒放,只觉这一仗是赢定了。
他们却不知道,这飞艇其实根本载不了人,更不用说装载炸雷了。
郑司楚看着工兵制作飞艇,心中却突然有了些不安。
原先他只以为自己这条计丝丝入扣,敌人定会中这圈套,但听毕炜所言,却不免又有些踌躇了。
敌人的将领有何想法,究竟如何应对,这的确是个未知数,又怎么能一厢情愿地觉得敌人也会按自己的计划行事?毕炜虽然将这计划补充了许多,但敌人若一概不理,一味坚守的话,势必又要成为强攻之势。
而敌人在天炉关内屯积了大量粮草,足以坚守到明年,如果敌人真的不中计,难道真要打一场消耗战,以兵力优势取胜么?匪军一共不过一万余人,又缺乏补充,当共和军源源不断地补充上来,他们肯定是消耗不起的。
但兵家上者,为不战而屈人之兵,用那么大的代价去平定这样一支匪军,即使胜了,那也是得不偿失的。
他不禁感到有些茫然。
敌人的上策,就是束手投降,让共和军给他们一个妥善的去处,这才是最好的结果吧,可是他也知道这样的事才是一厢情愿,绝不可能的,这一战一定要分出一个胜负来。
一方占了地利,一方有优势兵力,现在双方的实力该是五五开,共和军占优些,可是要分出胜负,只怕双方都得付出极重的代价。
郑参谋。
方若水的声音从身后响了起来。
郑司楚转过身,只见方若水由两个亲兵护着向他走来。
他跪下行了一礼道:方将军,末将有礼。
方若水道:这个计策……郑司楚不等他说完,抢道:这个计策是要好生商议,请方将军放心。
心中却有些暗自恼怒。
方若水也算名将,怎么这等不识轻重,居然在大厅广众之下说了出来。
虽然此处是共和军的营地,但安知不会有匪军的探子在这儿。
方若水似乎也省得了,马上接口道:正是正是。
他看了看四周,道:郑参谋,我帐中有些青稞酒,去喝一杯挡挡寒气吧。
朗月省种的是一种叫青稞的麦子。
青稞很是耐寒,方能在此处生长,酿成酒后味道也甚是醇厚。
出征时军中士兵是不得饮酒的,但将领不在此禁令以内。
郑司楚年纪虽小,酒量在军中却已小小有名,方若水对这个国务卿公子闻名已久,如今同在剿匪军中,若能攀上这层关系,日后军衔虽不能再升了,官职再升一两级还是可能的。
郑司楚听得一个酒字,已是馋涎欲滴,虽然明知喝酒不好,还是跃跃欲试。
跟着方若水到了他的帅帐,方若水让亲兵将酒菜端了上来。
毕炜的火军团全军上下一律待遇,连郑司楚他们这些参谋也只能吃点菜汤面饼,方若水的帅帐中却大不相同了。
尽管在朗月省没有什么山珍海味,但他这儿还是有不少新鲜蔬菜肉食,肉都烤得香味扑鼻,蔬菜碧绿生鲜,方若水倒了杯酒,笑道:郑参谋少年英俊,来,来,我先敬你一杯。
青稞酒的味道也很醇,郑司楚端起杯子来,笑道:方将军过奖了。
末将只是一介小兵,还望方将军栽培。
方若水道:岂敢岂敢,郑参谋深通兵法,方某痴长几岁,与郑参谋相比,实在自惭形秽。
郑参谋如此大才,方某有个不情之请,战后请郑参谋来我军中为将,不知可否?郑司楚正喝着一杯酒,听得方若水的话,只觉得酒味也一下变劣了。
这些过份的恭维话让他实在不舒服,如果自己的父亲不是国务卿的话,方若水大概连正眼都不会看自己一眼。
但方若水这般说自是一番好意,他淡淡笑道:多谢方将军抬爱,此事等班师后再说吧。
方若水叹道:不是我说老毕,郑参谋如此大才,在他麾下实在是屈材。
即使是屈材,也比在方若水帐下更好一些吧。
郑司楚默默地想着。
方若水虽然与毕炜齐名,同是五上将之一,但这两人的能力实是有天地之差。
尽管在方若水帐下待遇会好得多,可是却学不到什么东西。
郑司楚发现,自己尽管不喜欢毕炜,但却还是宁可呆在毕炜麾下。
也许,在自己的血液中,外公段海若的血仍然在流淌着,渴欲厮杀和战斗吧。
方若水大概也觉察郑司楚并不是很想到自己军中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道:郑参谋,此计成功的话,功劳簿上第一条便要记着你了。
郑司楚道:这个全靠方将军和毕将军指挥有方,三军将士用命,大家合力方能成功。
方将军,对了,那日我听你称匪军为‘五德营’,那到底是什么?方若水有些尴尬。
法律规定不得谈论前朝的事,但这回却是国务卿公子在问,而自己也漏出了一句。
这算是军情,不算违纪吧,他想着,口中道:五德营本是前朝军队中的最精锐之军。
当初前朝有地、火、水、风四相军团,其中地军团便有五德营组成。
地、火、水、风?郑司楚怔了怔,毕炜将军不就是火军团么?还有邓元帅所统也叫水军团,有什么关系么?也许是因为说出了口,方若水也不再拘束了,道:那正是前朝的水、火两军团,邓元帅和毕将军都曾在前朝为将。
是这么回事啊。
郑司楚恍然大悟,那么说来,毕炜该和这个五德营曾经同殿称臣,相当熟悉了,怪不得对敌将也了若指掌。
他道:五德营的总统领是那个曹闻道么?方若水笑道:他?还排不上号呢。
当初五德营人才济济,仁、义、信、廉、勇五营,曹闻道只是第五位,属勇字营统领。
不过自仁、义、廉三营统领死后,他苦读兵法,本领大进,已是今非昔比了。
原来五德营只剩了两个统领!因为匪军能以一万余人力抗三万多共和军,郑司楚一直以为这支五德营定然无损,可听方若水这般说,五德营竟然只剩下了一些残兵败将,居然还能有这等战力,当初地军团整装满员的时候,这该是一支多么强大的部队!更让郑司楚吃惊的是,方若水原来也并不是自己想的那种无能之辈,他对敌人了解相当透彻。
三元帅,五上将,的确都是名下无虚啊。
如果方若水真的是浪得虚名,那以他不占绝对优势的兵力,恐怕匪军早就杀出来了,也不会行成现在的对峙之局。
郑司楚道:那五德营的主将是谁?还在么?方若水象是被咽着了一样,怔了怔,郑司楚又问了一句,方若水方才道:那个人……他还没说完,门外忽然有人道:方将军,敌军有异动了!方若水如蒙大赦,站起来走到门口,道:出什么事了?门外是个斥堠。
他跪在门口道:禀方将军,匪军凌晨曾经开过一次门,有一小支部队脱离,不知去向。
与共和军相比,五德营对朗月省的地形了解得要多得多了。
方若水道:知道了。
他掩上帐门,脸上多了几分忧色。
郑司楚道:方将军,出什么事了么?匪军有异动,我担心,他们会不会派奇兵袭击我们的运粮队。
如果是昨天方若水说这一席话,郑司楚只怕会笑笑,觉得方若水无事生非,根本不用理会。
但此时他知道方若水绝非无能之辈,不由得多想了想。
的确,虽然进朗月省只有一条大道,但五德营在这儿经营多年,对这儿熟悉之极,安知会不会有什么小道相通。
如果运粮队遭袭,全军粮草不继,那这仗就没办法再打了。
这不是多虑。
郑司楚站了起来,道:方将军,运粮队有士兵押送么?方若水道:毕将军只派了五十个人前去接应。
唉,要对付的是五德营,起码也得派上两百个护送才行。
没和毕将军说过么?说过了,可他不听,只说我多虑。
方若水不论军衔还是官职,都要比毕炜低一级,加上方若水新败,在毕炜跟前更是说不出话来。
郑司楚却觉得方若水此虑不是多余,粮草为行军之本,绝不能有闪失,毕炜足智多谋,怎么会不考虑这一点?他点了点头道:方将军所虑大是有理,我去向毕将军进谏。
方若水舒了口气,道:郑参谋你说得甚是,毕将军该听听你的。
其实他比郑司楚地位要高得多,只是不自觉地就将这个少年当成国务卿本人了。
郑司楚站起身来,便要出门,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道:方将军,当初地军团的主将是不是姓楚?方若水又是一怔,道:你知道啊?他叫什么?方若水又象咽着了一样,想了想,方才一咬牙,道:他叫楚休红。
说着,忽然又笑了笑,道:郑参谋,我真不愿提这个名字,不怕你见笑,方若水领兵多年,也算胜多负少,但当年在这楚休红手下败得最惨。
方若水也因此不愿提地军团五德营的事吧。
经历过那样的大败,方若水定然心有余悸,所以毕炜才会讥讽他。
郑司楚辞别了方若水,向毕炜的帐中走去,心中只是默默地想着。
这个楚休红,多半不会在天炉关了,不然方若水只怕根本不敢提兵前来。
那么楚老师和这个人到底有没有关系?如果老师就是楚休红的话,现在自己对付的,不就是他的旧部么?郑司楚突然想到临出发时老师对自己说的那一席话。
所谓的仁字,老师其实不是仅仅是指枪法,而是要自己多少对五德营手下留情吧?可是自己设的这个计策却要将五德营一网打尽,回去后老师知道了会怎么想?郑司楚求见时,毕炜正在帐中察看地图。
见郑司楚进来,毕炜笑了笑道:郑参谋,有什么事么?郑司楚跪下行了一礼,道:毕将军,方才听方将军说敌军今晨派出了一支小队,不知去向,方将军怀疑敌军会不会去偷袭运粮队。
毕炜笑道:多虑。
朗月省地形险要,只有一条大路通到这里,匪军又不会飞,他们怎么穿过雅坦村去偷袭运粮队?郑司楚道:敌军久在朗月省,地形熟悉,万一他们找到一条小路绕过雅坦村,那可如何是好?毕炜道:纵然有小路,要绕过雅坦村也须兜个大圈子。
纵然他们能赶上运粮队,以疲弱之兵如何是护送士兵的对手?此间事务繁忙,准备事项众多,郑参谋,不多想这些了。
郑司楚道:兵法有云,攻其不备,出其不意,我们只以为敌军不会偷袭,这不正是毕将军你所说的一厢情愿么?一旦运粮队遭袭,全军根本动摇,后果可是不堪设想。
毕炜脸沉了下来,喝道:郑参谋,你可是在指摘我指挥不力么?末将不敢。
末将以为有备无患,仅仅五十人护送实在太少,加派两百人前去接应终不会有错。
毕将军,若军中无人有空,末将愿担此任。
毕炜似是被说错了,想了想,忽道:好吧。
郑参谋,我给你一支将令,你点二百人前去接应。
郑司楚脸上露出笑意,又行了一礼道:多谢毕将军。
那我即刻前去。
程迪文骑在马上,有些不悦地道:司楚,你没事干请这种令做什么,在这路上跑马,难道好受么?郑司楚接令后立刻点了两百人,带齐干粮出发。
运粮队总要两日后才能到,现在出发,得一日多才能碰头。
郑司楚知道已经落后了五德营半日,只望五德营的小道七拐八拐得多一点,不要让他们先行遇上运粮队。
只是出发得急了,程迪文也被他拖了出来,一路上背地里抱怨个不住。
郑司楚道:迪文,别骂我,这粮草可是军中命脉,不能出乱子,累就累点吧,总比把性命丢在这儿的好。
程迪文也闭上了嘴。
他和郑司楚在军校同学四年,知道自己这个好朋友实是个难得的将才,当初军校演习兵法时便是百战百胜,如今投入实战,郑司楚说的话多半有些道理,不然毕炜和方若水也不至于在那么多参谋的作战计划中独独挑中了郑司楚的一份。
他掏出水壶来喝了一口,道:司楚,你觉得匪军真会偷袭运粮队么?不一定。
程迪文几乎要把水壶都给扔了,他叫道:不一定你还请令出来!他叫得太大声,那两百个士兵都怔了怔,不知道这个程参谋大惊小怪做什么。
郑司楚道:不一定的意思是不一定会来,也不一定不来。
对于这等事,我们自然是有备无患。
程迪文想了想,叹道:好吧好吧,听你的,反正你这家伙够机灵,我爹就说过,听你的没错。
程迪文的父亲程敬唐虽然不是三元帅五上将之列,也是共和军的一个名将。
听得程迪文这么说,郑司楚不由有些得意,道:程伯真这么说么?是啊。
我爹说你是个天生的军人,日后成就只怕在你外公之上。
程迪文说这话时也只是顺口一说,他根本没有想到自己说得完全正确,日后,郑司楚真的会大放异彩,在以后的内战中成为再造共和的英雄。
只是这时的郑司楚仅仅是一个行军参谋,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过自己有可能超过自己的外公,号称共和国最初的七天将之一的段海若。
他只是笑了笑,道:我要能有程伯这样的成就,那就谢天谢地了。
他们出发时已过正午,过了一程,天黑了下来。
由于全军都是骑兵,他们行进甚是快速,明天一准可以和运粮队碰头。
从驻在成昧省的屯军点抵达雅坦村,大约得四日路程,这样郑司楚他们可以在中途遇到运粮队,前后总得三日半方能回到雅坦村。
虽然心急如焚,但一到夜晚,路上漆黑一片,看也看不清了,只能打尖休息,等天亮再走。
扎好临时营地,把马匹都拴好,这个营地虽然仓促搭成,却是整整齐齐。
程迪文虽然对战术兵法没有太高的天份,但他和父亲一样,有相当高的整顿能力,这也是郑司楚非把他叫出来的原因。
郑司楚定计指挥,程迪文依计执行,这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有程迪文在身边,郑司楚也觉得胆气壮了不少。
点起几堆火,马马虎虎吃过了晚饭,郑司楚让士兵们早些休息,留了十个人巡哨。
虽然这条路上鬼影子都不见一个,但郑司楚仍然不敢有丝毫大意。
安排好后,他靠在一个背风的地方,仍然不紧不慢地咀嚼着半块面饼。
程迪文已经草草啃完了,又从怀里摸出那支笛子来想要吹奏一曲,郑司楚忽道:迪文,今天不要玩你那个鬼哭狼嚎了。
程迪文撇了撇嘴,道:你少来嫉妒我,不会吹就明说好了,我教你。
郑司楚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道:我是说今天不要吹了,不要惊动了敌军。
他的确在嫉妒程迪文吹得一手好笛,当初在军校,自己家世高过程迪文,外貌身高也胜过他,可程迪文就是因为能吹一手笛子,很让女校的学生如痴如醉,所以也有一些女生对他不理不睬,反而对程迪文颇加青眼。
那时他也偷偷学过吹笛,但总是不入门,吹出来的很不中听。
他说程迪文吹得鬼哭狼嚎,其实说的是自己。
程迪文听郑司楚说的这个理由,倒也同意,道:也是。
将短笛往腰里一插,但手上却很不得劲,晃了两晃道:司楚,我们来练练刀吧。
这回轮到郑司楚撇嘴了:你有那么好的宝刀,我和你比,不用几招腰刀就被你削断了,不干。
程迪文的枪术根本不能和郑司楚相提并论,刀法还勉强可以比比,但他的无形刀削铁如泥,郑司楚却是根本无法抵挡。
程迪文道:玩玩动什么真刀,我们用木刀试试吧。
他拣起地上两根拿来生火的木柴,抽出刀来削了两下,约略削成了木刀的样子,将其中一把抛给郑司楚,道:看我程参谋大展神威,单刀力破郑司楚!这当然只是吹牛,没用无形刀,只三四个照面,程迪文后颈被郑司楚轻轻砍了一下。
如果用的是真刀,这一下足以将程迪文的头都砍下来。
郑司楚用力甚轻,程迪文只是觉得颈后微微一痛,不由恼羞成怒,正待返身攻击,哪知刚转过身,忽见郑司楚向后一跃,跳开了三四步,道:迪文,你听!程迪文一怔,道:什么?好象有脚步声。
你耳朵比我灵,听听看。
程迪文听他说得郑重,伏倒在地听了听。
这手伏地听声是军中人人都会的,程迪文因为吹惯笛子,耳力超过常人,细微之处也辨得清楚。
他听着,忽道:果然,脚步声甚乱,大约,有两百人。
在什么地方?约摸一里以外。
一里以外……郑司楚陷入了沉思。
朗月省人口很少,整个朗月省大约只有七十万人口,这两百人很有可能便是五德营的奇袭队。
好快啊。
郑司楚有些呆呆地想着。
他不曾和五德营正式交手过,但五德营能让方若水吃了一个大败仗,自然不会弱,可走小路也如此快法,几乎要和他们并驾齐驱,明天很有可能同时赶到了。
程迪文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道:司楚,怎么办?五德营熟悉地形,晚上也在赶路,此消彼长,速度不会比他们这支骑军慢。
郑司楚心头有些发寒,觉得带出两百人来还是有些托大。
可是如果士兵带得多了,行军速度又会减慢,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他摇了摇头道:不要多想了。
现在我们在暗,敌人在明,他们未必知道我们也在接应,到时还有五十个先行接应运粮队的士兵,我们可占优势。
程迪文放下心来,道:那就好。
他先前趴在地上,身上也沾了些泥土,拍了拍,忽然叫道:哎呀,我的项链到哪里去了?司楚,你帮我找找。
郑司楚道:你一个大男人,戴什么项链,丢了就丢了。
程迪文有点想哭似地道:这可不一样,这是我妈给我戴的,一个鸡心坠子,上面镂着个‘吴’字。
那是我的护身符,出发时我妈交待过,千万不能丢了。
郑司楚听他说得着急,也拿了根带火的木棒过来往地上照着。
朗月省地势高峻,一钩残月高挂天边,淡淡的月光竟是蓝色的,照在地上也根本照不亮什么。
在程迪文方才趴着的地方照了照,郑司楚忽然发现地上有个东西一闪,拿了起来道:是这个么?那是个金子打的坠子,上面镂着个怪怪的字,大概是个吴字,与寻常字体大为不同。
程迪文接了过来道:谢天谢地,就是这个。
项链的链子断开了,一时也挂不上。
郑司楚见他笨手笨脚地弄着,道:别弄了,天亮再看吧。
程迪文见黑灯瞎火的也的确弄不好,取出一块手帕来包好了放进怀里,准备明天天亮了再连起来。
两人重新坐到火堆边,郑司楚道:迪文,你这坠子上怎么有个‘吴’字?那是什么意思?程迪文道:你不知道么?我以为郑伯跟你说过的,我爹本来姓吴,程这个姓是后来改的。
第二日天一亮,二百人便早早起身,胡乱吃了点东西重新出发。
发觉了五德营也在赶路,郑司楚的面色登时凝重起来。
虽然随军出征,来了也有好几天,但一直还不曾开战,这一次,只怕就要面对面地对上五德营了。
走到天交正午,停下了歇了歇,程迪文抽空拿出那个项链比划着。
项链也是用金子打的,有一个环开了,手头没工具也弄不好,只能放搁在怀里,准备回去后让随军工正修一修。
郑司楚一边喝着水吃着面饼,一边默默地想着。
五德营要轻身奇袭,人数肯定也不会太多,大概也正如程迪文听出来的,在两百人上下。
在军校时说起打仗,每个人都能眉飞色舞,似乎个个能手握重兵,百战百胜,但一旦真的要开战了,他才发现自己心底仍然带着惧意。
老师也说过,初次上阵,再勇敢的士兵也会害怕,老师自己第一次到战场上时也一样。
看到一个活生生的人身体被利刀砍开,被长枪刺透,如果能无动于衷,那只能是个疯子。
所以感到害怕并不可耻,更重要的是克服自己的恐惧心,这样才能越战越勇。
自己和程迪文都是第一次上战阵,现在,也正是该害怕了吧。
他回头看了看手下的那些士兵,由于这十一年来基本无甚战事,这里的士兵也有近三分之一都是新兵。
昨天听得敌军也在赶过来,那些新兵中有几个不住地舔着嘴唇。
郑司楚知道,越是恐惧,嘴里就越是发干,这几个人虽然脸上看不出来,心中实是害怕之极了。
还好。
他想着,至少自己还没怕成这样。
也许,程迪文说自己天生就是个军人,可能也没错吧。
可是他心里最喜欢的,其实是什么都不做,静静地躺在一片细草如茵的野地里看天上的白云。
他看了看四周。
朗月省十分荒凉,虽然是夏季,天午时阳光很烈,但由于地势太高,仍感觉不到多少暖意,地上也少见绿色,只有零星几株树半死半活地直立在路旁。
天上的白云倒是慵懒如絮,一朵朵如伸手可及。
如果没有战争,拣一块石头睡上一觉,让太阳照在身上,呼吸着清冽的空气,倒也不错。
他不由得笑了笑,默默地垂下头。
司楚。
程迪文拍马过来,叫了他一声。
郑司楚略略一惊,抬起头道:怎么了?前面好象有一支马队过来了,不是太远,顶多一两里地。
郑司楚侧耳听了听,群山重叠,根本看不到什么,风中依稀有一两声马嘶。
那是运粮队么?他倒是吃了一惊,没想到运粮队来得这么快,本以为至少得天黑下来时才能碰到。
他在马上长了长身,道:快碰到了吧?程迪文脸上却有些忧色,道:好象,还有一支人马也在靠近,多半便是匪军。
在一里外的小道以相同方向前进,到现在也该靠近了吧。
他道:让大家小心,刀枪出鞘,软甲不得解开。
虽然天不是很热,但毕竟是夏天,太阳在身上晒了半日,又急急赶路,人马都有些疲惫,身上也出了汗,有几个士兵大概因为汗水沾湿了内衣,已将软甲解开了,让风吹着。
听得郑司楚的话,程迪文点点头道:是。
他转身叫道:兄弟们,可能马上就要和匪军交手,大家将武器准备好,软甲一律扣上,不得有误。
又走了一程,马嘶声越来越近了,声音很是平和,十有八九是运粮队。
郑司楚略微松了口气,却见一边的程迪文面色却更凝重了许多,他诧道:迪文,你怕了么?程迪文点了点头道:有点。
他又放低声音道:匪军的声音忽然消失了。
消失了?郑司楚心头一阵茫然。
一支人马不会平白无故地消失的,那些人大概也停下来休息吧,不知会不会发现自己。
他道:千万要小心。
迪文,你多听着点。
程迪文耳力比自己好,这一点郑司楚也不得不佩服。
程迪文舔了舔嘴唇,嘴唇上的皮肤也因为干燥而有些裂开。
他小声道:司楚,打起来的话你可要帮着我一点。
郑司楚在军校里便是刀枪兵法都名列前十位的优秀学生,程迪文就只算平平了。
郑司楚在鞍前摘下了白木枪,取下了鹿皮枪套。
枪尖已经开了锋,这枪是老师手制的,和工房里做出来的统货自然不可同日而语,枪刃上带着一层层细密的花纹。
老师说过,真正的好钢在井水中浸上两年,待杂质锈尽,然后用猛火烧软,折叠后锤打。
这般要打二十次以上,所制精钢坚如磐石,百折不弯。
老师这个枪头只怕锤打了五十多次,那些花纹已密得如同极薄的蝉翼叠在一处。
在开锋时,工正说这枪头居然磨裂了五块磨刀石方才开锋成功。
他掉转枪头,试了试枪刃。
枪刃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沁得肌肤都有些疼痛。
他垂下枪,枪尖离地还有半尺许,象有一股无形的风从枪尖上吹出,地面的浮土竟然被枪锋逼开了。
真是一把好枪。
他心中暗自喝了声彩。
从枪头到枪杆,无一不顺手,而且不加一丝多余的藻饰。
握住了白木枪,他心头也定了许多。
这把枪真好。
程迪文在一边羡慕地道。
当他握到过白木枪后,这话大概已说了不下五遍。
郑司楚微微一笑,道:回去后我问问老师,看他还有没有别的枪了,请他也给你一支。
真的么?程迪文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伸手一摸腰间的无形刀,似乎脱口要许个愿了,但想了想还是没说。
大概随了白木枪,别的枪都不值得他用无形刀来换吧。
郑司楚也知道,即使老师还制了别的枪,但肯定不会有白木枪这么好。
又走了一程,程迪文忽然叫道:碰到了!其实郑司楚也听到了,前面马嘶之声不断,运粮队看来就在前面数百步之处,只是山道蜿蜒,也看不到。
他回头道:走吧。
刚说完,那儿忽然发出一阵呼喝。
这阵呼喝极是突然,如同山崩地裂,连飞羽也惊得倒退了一步,有个走在郑司楚边的士兵叫道:出事了!郑司楚只觉心头如火燎一般。
他们已经赶得很急了,但五德营还是抢先了一步,早就设好了埋伏。
他举枪一挥,叫道:快冲!话刚出口,程迪文一马当先,已冲了出去。
程迪文虽然说心中有些害怕,一旦真出事了,冲得却比谁都快,郑司楚只顿得一顿,边上已有十余个士兵冲过身边,他一夹马腹,飞羽猛地发力,一跃而起,已跟了上去。
前面是个山嘴,郑司楚还不曾拐过去,便已听得刀枪相击之声,夹杂着马的狂嘶,人的惨叫。
待冲过山嘴,只见山道上停下了十几辆大车,一些身披异样软甲的士兵正在向车队攻击。
那些士兵高矮不一,但极为勇猛,守车队的只有五十个士兵,哪里挡得住这等猛攻,正在节节败退,也亏得程迪文他们的前队已经在和这些士兵在交战了,车队尚能支持,但也已岌岌可危。
郑司楚冲到程迪文身边,有个敌军拍马迎了上来。
这人用的也是枪,郑司楚不等他的枪刺来,白木枪一勾一带,枪杆挡开了那人搠来的长枪,枪尖一探,一下刺入他的前心。
刺进去时,仿佛刺入的是一大块软泥,那人惨叫一声,一个跟头从马上摔了下来,白木枪的枪尖上殷红一片。
这是郑司楚第一次杀人。
当枪尖刺中那人,那人发出惨叫的时候,郑司楚只觉心头一凛,但随着那人翻身落马,心底又一下归于平静。
杀人原来如此。
一个生命在转瞬间就消失了,那么容易,如水面的泡沫。
由不得他再伤感,边上一个敌兵大喝一声,又冲了过来。
这人用的是一把大刀,看来力量不小,大刀劈下时风声甚历。
郑司楚白木枪还不曾收回,顺势一架,枪尖朝下,这人的刀砍在铁塔木枪杆上,竟然发出了金铁之声,枪杆也出现了一个白印,刀却滑了下去。
此时郑司楚已冲过这人身边,白木枪已是倒提之势,也不变幻,枪头一颤,一下脱出那人大刀的压制,反手一枪刺去,那使刀的敌兵措手不及,哪里还闪得开,这一枪正中他的背心,又是一声惨叫,也摔了下去。
连杀两人,敌兵也顿了顿,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少年将军生了忌惮之心,一时竟没人敢再冲到他跟前。
郑司楚拍马到了程迪文跟前,程迪文持枪正与一个敌兵苦战,这敌兵的枪法比方才两人高得多了,程迪文只剩了招架之攻,郑司楚到了他身边,一下接过那人的攻势,叫道:迪文,怎么样?程迪文叫道:你来得正好,这人本领太高,我差点要归天了。
这敌兵的枪术的确比程迪文高出许多,程迪文右肩被划了一道,血已将袖子都染得红了。
此时这人以一敌二,一时间竟还不落下风,但在郑司楚这等快攻之下,也只剩了招架之功。
郑司楚以快枪出击,程迪文在一边助攻出得一枪,他已出了三枪,但这人枪术果然大是高明,居然完全挡得住。
好枪法。
郑司楚暗暗赞叹。
五德营真个名不虚传,怪不得要方若水和毕炜两个上将军才能对付。
此时敌兵见程迪文和郑司楚两人围攻此人,纷纷冲了过来,郑司楚带来的两百人已尽数扑上,敌人数量也大约在两百余人上下,此间战事虽剧,攻打车队的一方登时少了许多。
这人挡开了郑司楚的一轮快枪,一拨马向后跳开,叫道:快去帮陈将军,这里有我!程迪文叫道:有你还有什么用!他有郑司楚在侧,知道这个好友的枪法极是高强,在军中也少有对手,胆气登时大壮,臂上虽然受伤,伤势却极是轻微,也不在意,拍马追了过去。
郑司楚叫道:迪文,不要追!但哪里来得及,程迪文已追上了那人,一枪向那人背心刺去。
这一枪可圈可点,一鼓作气之下,枪风甚厉。
那人反手举枪来拨,竟然拨不动程迪文全力一击。
程迪文只道这一枪定要让这人来个一枪穿心,他还不曾杀得一人,眼见平生所杀第一个便是个枪术甚高之人,正在得意,耳中却听得一声尖啸。
这尖啸如带锋刃,他眼角一瞟,也不见有箭射来,正略略吃惊,座骑却一声暴嘶,猛地跳了起来,程迪文一把捞住马缰绳,但马匹也猛地摔倒,他一个倒栽葱从马上摔了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是从敌军阵中飞来的一颗铁弹子。
铁弹子比箭要小,飞行之速却要快得多,这颗铁弹子正打中程迪文座骑的右眼,直没入脑,程迪文的座骑也是匹好马,却被一弹打死,发弹之人手法也当真非同凡响。
郑司楚一见程迪文落地,不由大惊失色。
那使枪的使回转枪来,猛地向摔倒在地的程迪文刺去,程迪文连爬都没爬起来,眼见闪不开这一枪了,只怕会被钉死在地上,自己冲上去也已来不及,他几乎不忍再看。
哪知那人的枪刚一刺去,程迪文手中白光一闪,当一声,一个枪尖猛地飞了起来,竟已被程迪文削断。
那是程迪文在千钧一发之际拔出无形刀来,一刀砍落了那人的枪头。
只是那人一枪仍在下刺,枪头虽然,枪杆象一根棍子一般重重戳在程迪文胸口。
程迪文惨呼一声,被戳得在地上向后滑出了半尺,手起一刀,又将那枪杆也砍断了半截。
郑司楚此时已到程迪文身边,那人枪杆再断,顺手一扔,喝道:枪来!边上有人将一杆枪向他扔去,郑司楚哪里让他接在手中,恨他对程迪文下手狠毒,挺枪猛地向他前心刺去。
那人见这一枪来势极快,手中虽已抓住了枪,但哪里还来得及,一时吓得脸色也变了。
眼看这一枪便要将那人刺死,边上突然同时飞来两剑。
这两把剑都不是军中用的重剑,要细许多,但力量却也极大,两剑交叉,一下架住了郑司楚的白木枪,猛地向上抬去。
郑司楚的力量虽然不小,毕竟挡不住这两人合力,一枪被抬得失了准头,擦着那人肩头掠过。
他收招极快,一枪不中,枪尖一挑,又猛地砸了下来。
此时他的枪已收回了一些,正是枪锋砸在两剑交叉处,当一声,两把剑竟然同时被白木枪枪尖砸断。
此时那人的脸已变得惨白。
郑司楚出手快如闪电,一连两枪几乎毫无停顿,此时一枪仍在刺来,那两个使剑的双剑齐断,再也帮不了他,郑司楚又恨他出手太狠,这一枪刺得毫不留情,只怕再也挡不住了。
这时有人猛地喝道:小心了!话音未落,郑司楚只听得又是一声极其尖利的啸声。
那个在阵后发射铁弹子的又向他发了一颗。
郑司楚若不留手,一枪自能将那人挑于马下,但自己也要被铁弹打中。
他变招极快,手腕只是一抖,白木枪忽地收回,只听得一声厉响,白木枪的枪尖上如长了眼睛一般,一下将一颗铁弹磕飞。
他还待再向那人出枪,但那人已退了两步,再也刺不中了。
那人手上虽然已握稳长枪,当方才郑司楚的一轮攻击如同电闪雷鸣,一时夺去那人心魄,竟然不敢再和郑司楚正面对敌。
郑司楚挡在程迪文跟前,道:迪文,你没事吧?他见程迪文四脚朝天,心中大是惊慌。
程迪文勉强爬了起来,道:还死不了。
他当胸被戳了一枪杆,若不是及时将对手枪尖削去,这一枪定要将他刺穿了。
郑司楚道:你快退后去歇歇。
此时士兵们已在与五德营交手,虽然人数稍稍占优,但敌人个个枪法高强,竟有抵挡不住之势。
他心急如焚,喝道:不要乱,结阵!士兵们听得郑司楚的喝声,立时向中央靠拢。
路也不是太宽,并排最多只能站上二十人,眨眼间已约略站好了一个方阵。
此时已有二三十个士兵横尸中央,其中还是共和军的尸体多一些。
刚站好队,忽然听得运粮队中发出了一个人的大喝声。
陈忠大踏步上前,喝道:共和叛军,还不投降!此时的叛军其实是他自己了,不过陈忠称共和军为叛军已有十多年,从不改口。
他的声音响若炸雷,几个拦住他的共和军被他的喝声吓得一激凛,手中长枪都差点落下地来。
陈忠当年号称力伏九牛,一身神力惊人,此时年纪大了,神力依然,共和军总要合五六人之力方能挡住他的一刀。
守运粮队的士兵原本就少,连拉车的民伕算上,也不过七八十人,陈忠带的虽然只有四十余个,但这些共和军仍是节节败退。
只是共和军依据粮车反抗,一时间仍然冲不过去。
这时共和军中一个带队的军官道:陈将军,我知道你是帝国名将,但在下既受军令,唯死而已,陈将军不用多说。
陈忠皱了皱眉。
他虽是神力无敌,却从不好杀,在五德营中,他所统的信字营是斩级最少的。
此番奇袭,只望这些守兵一喝即散,将粮车推入山崖便大功告成,哪知共和军竟然又派人在最紧要关头接应,所统奇袭队只得分出大部由副将带领抵挡,自己手中只带四十余人,虽然共和军根本不是对手,但步步为营之下,自己一时间居然攻不上去。
他心中怒意更增,回头喝道:不要再留手,一律杀了。
下出这等命令,他心中也有些颓唐。
身后的士兵猛地向前冲去,这些人不少是地军团五德营时的老兵,即使是后来入伍的,也屡经战阵,与共和军的士兵不相同日而语,只一个冲锋,但将共和军尽数逼到了粮车之后,两个逃得忙的立时被砍翻在地。
那共和军的军官也喝道:守住!毕将军派来的援军马上就会杀过来,勇士们,别丢了火军团的脸!原来是火军团的士兵,怪不得如此强韧。
陈忠已冲到粮草前,边上几个士兵护着他,火军团的士兵隔着粮车用长枪乱搠,陈忠喝道:帮我挡住!伸手将大刀柄插入车下,扛在了肩上,大喝道:起!陈忠因为力量极大,因此大刀柄与平常不同,完全用精铁铸成,当初信字营铁刃陈忠之名曾是共和军的梦魇。
这粮车总有两千余斤的份量,陈忠刀柄一撬,粮车前轮竟然离地而起三寸有余,整辆车都摇摇晃晃起来。
车后的共和军见此情景,纷纷惊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陈忠撬起粮车,顿了顿,猛地喝道:开!肩头一发力,粮车被顶得移到了一边,晃动着倒了下来。
在共和军见鬼一般的惊叫声中,这粮车轰然倒地,一下从路边摔了下去,车上的粮包如冰雹一般四散,翻滚着沿着山坡倒下去。
粮车一被掀翻,车后的共和军登时露了出来。
那火军团军官喝道:全员退后,他掀不翻两辆的!这人虽然也为陈忠的神力咋舌,却方寸不乱,几十个士兵重又退到后面一辆粮车后,仍然以此顽抗。
陈忠弄翻这辆车,本就是立威之意,哪知火军团丝毫不乱,他叹了口气,喝道:杀了!全杀了!真是一场苦战啊,火军团名下无虚。
他默默地想着。
这些火军团士兵虽然今非昔比,不是毕炜最初的班底了,但仍有当初号称攻击第一的火军团的影子,要杀了这几十个士兵,实在要大费周章。
他看了一眼身后。
后面的士兵正在与共和军交战,虽然人数不及,但有攻有守,那支援军根本杀不过来,自己还有得是时间。
薛庭轩这小子很不错,不会辱没星楚的。
他有些欣慰地想着。
郑司楚眼见一辆辆粮草被推倒在山坡下,心中大急。
但对手强到了超出他的意料,虽然人数不及,却守得极其顽强,两军一共也不过数百人,一时却如同千军万马,不时有士兵被击落马下。
此时火军团两百人如车轮一般轮转不休,用的是个三叠阵。
这阵势原本只用于弓箭手,将全队分为三组,一组射箭,一组准备,一组搭箭。
当第一组射出后立刻退到最后,第二组上前一步发射,第三组也已将箭上弦,马上便可发射,如此连番攻击。
毕炜因为觉得火军团不能一味以弓箭攻击,必须加强个人的格斗能力,因此将三叠阵变化为适用近战,如此火军团的攻击可远可近。
敌方布成的却是个古怪的圆阵,不住转动,冲在最前的士兵一被卷入敌阵,便如一颗磨盘下的豆子一般消失在敌军阵营中。
即使能突破敌军,那时粮车只怕也已被敌人尽数摧毁了。
他心中有如火烧,却也束手无策。
在这种时候,也只有看两军哪一路更顽强,什么奇谋妙计都没用处。
只是这般斗下去,定然是个两败俱伤之局。
程迪文已换了匹马,气喘吁吁地到郑司楚身后道:司楚,这般打下去可不妙啊,我们好象不是敌人的对手。
此时两方都已有相当大的伤亡,自己一方死得更多,此消彼长,只怕最后真的是要两边统统打光。
郑司楚只觉一阵茫然,看了看马前的一具士兵的尸体,道:还有什么办法么?这样的恶战,也已除死无休。
虽然郑司楚觉自己已经练到了铁石心肠,但眼见士兵被刺得血肉横飞地摔下来,几次忍不住要让大家退下。
只是他也知道,现在只消有一方稍稍退后,便是一败涂地了。
就算死,也只能硬顶住。
在这等情势下,什么兵法,什么诡道,统统没有用处,只能以刀枪来说话。
这时对方那人忽然拍马上前,叫道:住手!住手!随着他的叫声,敌人忽然齐齐退后两步。
动作极是整齐,竟然如同预先训练好的一样。
共和军仍有收不住势冲上前的,但更多的也是纷纷退后,却要乱很多。
郑司楚吃了一惊,喝道:全体站住,不要动!士兵的优劣,还是有差别的。
他有些痛心地想着,火军团虽强,看样子竟然比敌人仍要差了一线。
两边士兵站定了,那人叫道:在下薛庭轩,来将通名!郑司楚有些诧异,两将通名,只有在说故事时才听到过,没想到敌人真个要来通名。
他大声道:我是共和军行军参谋郑司楚。
行军参谋?这个官职大概也把对方搞楞了。
这薛庭轩也没想到敌人竟然不是战将,仅仅是个参谋。
他点点头道:郑将军,薛庭轩有礼。
薛庭轩莫名其妙的礼节让郑司楚也摸不着头脑,他喝道:你有什么话么?郑将军枪法通神,薛庭轩佩服之极。
此时两军不分胜负,与其任由士兵相斗,多有死伤,不如我二人决一胜负。
程迪文在身后小声道:司楚,别信他的!此时粮车已被推翻了大半,押送粮车的士兵凭借最后几辆粮车仍在苦斗。
郑司楚知道已是鞭长莫及,杀不退这批人,粮车定是救不出来了。
他心中颓唐,但听得那薛庭轩出言挑战,却又豪气顿生,道:好,我来取你性命!薛庭轩笑了笑,道:诸军退后,严阵以待。
他手下也只剩了百十来人,但发令之时气度雍容,如统万众。
郑司楚也道:大家退后。
正待打马上前,程迪文忽道:司楚,等等。
郑司楚转过头,程迪文解下无形刀递给他道:拿这把刀吧,小心他暗算你。
郑司楚心头感到一阵暖意。
他接过刀来,将自己的腰刀解下换了一把,道:放心吧。
这薛庭轩枪术高强,但郑司楚有自信胜过他。
可是程迪文仍是带着忧容,道:小心他有别的本事。
郑司楚点了点头,打马上前。
此时两队分开,当中隔开一个空地,薛庭轩立马站在阵前,见郑司楚过来,大声道:郑将军,想不到共和军中还有阁下这等好手。
郑司楚只是淡淡道:你也一样。
如果能一枪刺倒这薛庭轩,敌人的士气定然一落千丈。
他举起了白木枪,摆出出枪式,眼角却突见那薛庭轩忽地一笑,笑容大是诡异。
最后一辆粮车也被陈忠与几个士兵推翻,车后的共和军士兵失去了屏障,全都暴露在五德营的枪下。
其实陈忠只带了四十余人,一轮猛攻,有七八个受伤,共和军的士兵虽然死了十来个,人数仍然多过他。
可是这些共和军都已被陈忠这身惊世骇俗的神力惊呆了,竟然已失去了斗志,已是束手待毙。
那火军团军官忽然大喝一声,挺枪上前。
他骑在马上,陈忠却是步行的,这一枪大是不凡。
此时这人还能反击,火军团的确名不虚传了。
哪知这一枪刚到陈忠面门,陈忠左手忽地一探,一把抓住枪杆,发力一拖,这士兵禁不起陈忠的神力,被一下拖下马来抢在地上,待爬起时脸上都已被地上的石子擦伤。
他伸手要去拔出腰刀,边上一个五德营的士兵猛地冲上,举枪便搠。
这一枪正刺在他的右肩,那腰刀只拔出一半,便再也拔不出来了。
这五德营的士兵枪尖一抖,脱出他的伤口,正待向他心口再刺,陈忠左手枪一把架住那士兵的枪,道:此人也算一条好汉,饶他性命吧。
这军官喝道:陈将军,我原不是你的对手,但粮车失陷,在下唯死而已,不必多说了。
陈忠看了看他,道:好汉子。
你若不弃,不如降我吧。
这军官冷笑道:要杀便杀!他右臂被刺,左手忽地反手拔出刀来,身形一晃,已卷入陈忠长枪之中,一刀平着向陈忠削去。
边上那个士兵被陈忠喝住,长枪还不曾收回,一时哪里还挡得住,惊叫道:陈将军!哪知陈忠忽然将身一侧,右手大刀象被弹出的一般猛地挥出,嚓一声,这军官的人头一下飞了起来,尸身倒地。
陈忠看了看这军官的尸体,叹道:可惜。
他看了看另外那些士兵,喝道:有不降者,以此为例!那些共和军士兵浑身抖了抖,却没一个答应的。
边上一个五德营的军官低声道:陈将军,要杀了他们么?陈忠脸上掠过一丝痛楚,顿了顿方道:缴了他们的械,放他们走吧。
他生性就不愿多杀,见这些共和军虽然害怕,却没一个愿降的,只怕也真个没人觉得跟着五德营能有作为。
他扔掉了左手倒握着的长枪,转身向回走去。
现在粮草尽数击毁,也该马上回去了。
刚转过身,却见后队却站着不动,并不曾交战。
他怔了怔,向一个近的士兵问道:出什么事了?那士兵道:薛将军单骑挑战敌将,要决一生死。
陈忠吃了一惊,道:什么?胡闹!他知道这薛庭轩是由五德营培养长大,自恃枪法出众,向来觉得单以枪法而论从无敌手,只怕也因为敌将枪法太高,竟然不顾一切要去单挑。
陈忠对五德营极有自信,带出来的这些士兵都是精挑细选,此时敌我兵力相差无几,而五德营有八阵图,绝不会失败。
可薛庭轩若是败北,那士气一落千丈,敌人挟单挑获胜之威,只怕一下便能冲垮八阵图。
只望薛庭轩不要败。
他跳上了边上的座骑,打马向前冲去。
由于路并不很宽,一边又是一个很陡的山坡,郑司楚也只能以枪法取法,无法借飞羽的脚力来助攻。
但这薛庭轩枪法大是高明,白木枪虽则厉害,薛庭轩只以轻巧手法化解,枪尖总不相触。
郑司楚只觉背上已有汗水沁出。
他初次上阵,便碰上了这般厉害的一个对手,多少有些心浮气躁。
更知道敌方还有一个会打铁弹子的隐在暗中,虽然说好旁人不能援手,只是两人相搏,但安知敌军讲不讲信义,郑司楚已向程迪文交待好,若是敌方敢施暗算,火军团立刻放箭。
火军团的长技正是弓箭,方才攻得太急,以至于未能一展所长。
但要以枪术折服这姓薛的,却也不那么容易。
这薛庭轩枪术大是精妙,与郑司楚的明明是同一个枪路,虽然招式有所不同,但手法极是相似,有时两人出枪几乎相差无几。
看来几能用交牙十二金枪术了。
几个照面过后,郑司楚带住马,提着白木枪看向薛庭轩。
老师说过,交牙十二金枪术太过凄厉,出手绝不留余地,所以一旦使出,枪下往往就不会有活口。
薛庭轩这等本领,恐怕也只能用这一路枪才能制服他。
只是自己的枪术未到炉火纯青之境,如果是老师使出,对手生死随心,但自己使出,多半就要取他性命了。
如果杀了他,敌人到底会一哄而散还是恼羞成怒,大举扑上?他心中仍是没底。
此时薛庭轩也只觉微微气喘。
他年纪虽轻,却是五德营后起之秀中枪术第一的人物,但眼前这个共和军行军参谋枪术高到了出乎意料,先前被郑司楚逼退,还可以说是两人合力,但现在却是一对一地单挑,对手的枪术层出不穷,虽然年纪比自己还小一些,但力量、枪术无一不是大高手风范。
共和军中居然也会有这等枪术好手!薛庭轩驭马之术甚精,催马时不必手拉缰绳。
他将左手伸到了背后,后腰上,挂着一把手弩。
这是他已过世的父亲生前给他做的,四十步内足以射穿软甲。
薛庭轩精练三样兵器,马上枪,步下刀,暗器就是这把手弩。
在这样的距离,绝对是百发百中。
只是他先前不服郑司楚枪术,才会要求单挑比枪,如果用了暗器,不免有些不讲信义。
说不得了,战场上是没有信义两字好讲的。
他想着,左手已取下了手弩,大拇指一顶,松开了保险。
下一个照面便要用手弩了。
两匹马相距只不过两三丈,两人同时催马,几乎眨眼间便到了近前。
郑司楚的白木枪已平平举在胸前。
交牙十二金枪术的起手式平平无奇,但一旦出手,这十二式枪如飞瀑狂澜,顺流而下,即使对手枪术高过自己,但这交牙十二金枪术使出的时候,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反击的。
杀了他!郑司楚只觉胸口如有一团火燃起。
他已杀过了数人,此时心中再没有因为杀了人而有的惶惑之感,只觉心中空空如也,眼前只有对手的枪尖。
这时五德营后突然传出了一阵急急的马蹄声,有个人都急冲过来,不论是共和军还是五德营,都发出了咦的一声,共和军中都以为那是敌人的援手,有人已高声骂道:不要脸,一个人打不过要两个人么?薛庭轩也已听到这马蹄声,眼角一瞟,却是一怔,郑司楚心不旁骛,挺枪向他前心刺去。
两人都在催马,哪里容得薛庭轩分神,郑司楚的座骑刹那间已到薛庭轩跟前,喝道:受死吧!白木枪破空而至,枪尖上竟然隐隐带着风雷之声。
薛庭轩分了分心,郑司楚的枪已到了他的面门,他吓得魂飞魄散,手中长枪却也不慢,百忙中一横,猛地压向郑司楚枪头。
只是这等一来,他的枪便只能守而不能攻,已是任人宰割之势。
身形一动,已露出藏在身后的左手。
共和军在薛庭轩身后,不少人已发现了薛庭轩的动作,而共和军都直到此时才发现。
薛庭轩心知以长枪已无法再招架了,咬了咬牙,左手猛地探出,指向郑司楚。
郑司楚一枪刺出,便已发现薛庭轩左手有异,白木枪突然一转,枪杆已沿着薛庭轩的长枪滚动,薛庭轩手中长枪本已压住了郑司楚的枪,突然间觉得手中长枪如同活了一般,几乎要抓不住了,他也顾不得,左手五指猛然发力,手弩已疾射而过。
啪一声,这箭直取郑司楚面门。
薛庭轩只道定能将郑司楚射落马下,哪知千钧一发之际,郑司楚的头忽然一偏,箭擦着他耳根飞过。
薛庭轩心中一凛,他的手弩可以连发六支,只是手指还不曾扣下,左手忽然一阵剧痛,白木枪不知怎么一来竟然已脱出自己长枪压制,枪尖从他左手指缝刺入,透过了手背。
他疼得大叫一声,哪里还扣得下去,心知这回是一败涂地,正待拨马逃回去,可身子只是一侧,白木枪忽进忽退,几乎同时刺中了他的双肩。
郑司楚的长枪一发不可收拾,他闪过了薛庭轩的手弩,心中也一阵恼怒,手下再不容情。
交牙十二金枪术顺极而流,薛庭轩中门大开,只消一瞬间便可以在他胸前添上十来个血洞。
哪知只刺中了薛庭轩左手和双肩,白木枪刚一抽回,边上忽地飞过一道黑影,挡住了白木枪的枪尖。
这是一口刀面极阔的大刀。
郑司楚一枪发出,便是想收都收不回来,一连十余枪同时击出,尽击在那刀面上,如同下了一场暴雨。
这口大刀的刀面被郑司楚刺得坑坑凹凹,突然间,声音一下哑了,白木枪的枪尖竟然刺穿了刀面,枪尖透到了另一边去。
那正是陈忠赶了过来。
陈忠过来时正见薛庭轩已被刺中三枪,心知再不救他,薛庭轩这条性命便要交待在这儿,大刀一挥,如一扇门一般挡住了郑司楚的长枪。
只是郑司楚的枪太过锋利,转瞬间十余枪同时刺在一个地方,这口百练精铁铸成的铁杆大刀也吃不住这等狂攻,竟会被刺穿一个洞。
刀身一被刺穿,陈忠的右手猛然一翻。
白木枪的枪尖扎在刀身里,便如被铸在了一起,郑司楚只觉一股大力涌来,掌心登时一热,哪里还握得住。
他也大吃一惊,根本不曾料到陈忠竟然会有如此惊人的神力,白木枪已脱手而出。
这时只听得有人喝道:中!话音未落,一颗铁弹直向郑司楚击来。
郑司楚长枪已然脱手,这铁弹来得也太急,他根本闪不开,右手忽地一扬,一道白光掠起,那颗铁弹象是打中了什么硬物,啪一声直直飞起,到了空中忽地分成两半。
那是郑司楚危急之时拔出了腰间的无形刀,一刀将这铁弹子斩成两半。
这颗铁弹被击开,但第二颗又已飞来。
那发射铁弹之人手法也极是高明,可以一手连发三颗,第一颗虽被郑司楚挡掉,但郑司楚人也失了平衡,几乎是侧躺在马上,后两颗铁弹再也闪不开了。
共和军士兵同时发出了一声惊叫,也没人号令,已齐齐冲了上去。
但人再多,看来也救不回郑司楚一条命,程迪文在后面看得清楚,失声叫道:司楚!他话音未落,陈忠手中的大刀忽然又是一闪,一下举在了郑司楚面前。
这口大刀原本就极是沉重,刀身上还扎了根白木枪,份量更加了十余斤,但陈忠拿在手中如拈灯草,轻巧之极,刀刃离郑司楚面门已是极近。
郑司楚吓得面色煞白,只道自己的头定要被砍下来了,哪知大刀忽地停住,两颗铁弹同时击在刀身上,啪啪两声,在刀身上又打出两个凹坑。
陈忠厉声喝道:都给我住手!此时郑司楚在马上晃了晃,才算坐稳。
方才陈忠若是趁势向他砍下,郑司楚慌乱之下定然难逃一死,此时大刀仍举在他面前,听得陈忠的吼声,他也举起手喝道:住手,搭箭!火军团最为擅长的弓箭,如果全军冲上,那是取长用短,又是混战之局。
何况方才冲过来这员敌将虽然在自己枪下救了薛庭轩,却也救了自己一命。
两军同时站住了。
郑司楚才算看清面前之人,他手握腰刀,喝道:五德营难道没有羞耻之心么?陈忠的大刀仍是平平举在身侧。
他慢慢收回,伸手一把抓住扎在刀身上的白木枪,用力一拔,已将白木枪拔了下来。
他将长枪扔回给郑司楚,道:小将,你是什么人?可是姓楚么?郑司楚头一阵晕,道:不是,我姓郑。
陈忠噢了一声,道:你怎么会用这交牙十二金枪术?郑司楚接过枪来,看了看枪尖。
白木枪果然神异,硬生生将精铁刺穿,枪尖竟然毫无异样,枪杆上也只有几个白印,伸手一抹便可抹掉。
他忽然听得敌人口中竟然也说出了交牙十二金枪术,惊道:你怎么会知道?陈忠的脸色黑了黑,忽然骂道:胆小鬼!郑司楚不知他在骂谁,心中一怔,陈忠喝道:十二金枪未必天下无敌,吃我一刀!郑司楚已接住了长枪,无形刀交在左手,本来还不知到底是什么事,哪知陈忠的大刀忽然劈下,他大吃一惊,举枪去挡,当一声响,白木枪被击得弯成了一张弓也似,却不曾被劈断。
他知道自己力量定然挡不住这人的猛劈,不要说此时只有单臂,左手无形刀猛然挥出,嚓一声,刀过如破腐木,陈忠的大刀刀头立被砍落,刀杆忽地横着一扫,正击在郑司楚手腕上。
陈忠的刀通体铁铸,比寻常又要重得许多,只是轻轻一磕,郑司楚只觉手腕象被利刀砍中,一阵剧痛,哪里还握得住,无形刀登时落下,陈忠的刀杆仍然落下,正压在郑司楚肩头,力道如山,飞羽被压得发出了一声长嘶,郑司楚再也坐不稳了,登时摔落马下。
边上有两个持剑之人忽地一闪而至,挺剑向地上的郑司楚刺去,郑司楚人还不曾起来,这两人的剑术又高强之极,哪里还躲得开,心中一凉,正要闭目等死,陈忠忽地喝道:住手!出手的是五剑斩中的两个。
这五剑斩剑术极高,但方才有两人的剑被郑司楚一枪割断,心中大为不忿,听得陈忠喝止,两把剑交叉着压在郑司楚脸上,距他的皮肤只有半寸许。
一个剑士抬起头道:陈将军,这员贼将了厉害,又伤了薛将军,不能留他。
陈忠有些茫然地看着躺在地上的郑司楚。
郑司楚会交牙十二金枪术,手中使的又是无形刀,依稀便是他平生最为尊敬的那个人的影子,虽然明明知道如今制住了他,上上之策是将他斩了,但却无论如何都下不去手。
这个少年,定与那个人有某种渊源吧。
他默默地想着,抬起了头。
此时共和军已在鼓噪起来,程迪文上气不接下气地叫道:搭箭!搭箭!喂,你们怎么这等不讲信义?他原先就反对郑司楚去和薛庭轩单挑,眼见他落到了共和军手中,登时方寸大乱。
郑司楚虽然说过对方如施暗算便命火军团放箭,但此时郑司楚还没死,若是一放箭,敌军能射死多少还不知道,郑司楚这条命却是铁定保不定了。
他思前顾后,心急如焚,额上汗水都淌了下来,而胸前被薛庭轩击伤的地方更是阵阵作痛。
陈忠忽然大声道:五德营都是光明磊落的好男儿,郑将军,你已赢了,我饶你不死。
放开他。
薛庭轩受伤极重,虽非致命伤,但手掌被刺穿,双肩被刺透,定要早点回去医治。
那两个剑士听得陈忠的命令,将身一纵,齐齐向后跃出了一丈开外,郑司楚翻身跳起,一把握住了无形刀,叫道:突施暗算,什么好男儿!薛庭轩说过,两人相斗时旁人不可施暗算,但薛庭轩并没说自己不能施暗算,自然不算违了规矩。
郑司楚恨他狡猾,本想以交牙十二金枪将他刺得遍体鳞伤后方才刺死他,哪知只刺出三枪便被挡住了。
只是对手实是集众人之力方才制住他,与其说他是因败北而羞辱,不如说是气愤。
陈忠骑在马上,将失了刀头的刀杆搁在鞍前,道:郑将军,战场上的胜者,只是活到最后的那个人。
他看了看蓄势待发的火军团,冷笑道:共和叛军,今日之事已了,若有谁嫌命长的,射一支箭来试试!他个头也不是如何魁伟高大,但此时厉声喝斥,竟然有种不可一切的威风,火军团的士兵被他一喝,都是心头一凛,虽然箭已搭在弦上,却没一个敢放箭了。
郑司楚已拣起白木枪翻身上马,他仍有些气喘,但还是厉声道:阁下神力惊人,我要向你请教。
陈忠却似不理会他的挑战,在马上向郑司楚一躬身,道:郑将军,请问尊姓大名。
郑司楚一怔,这陈忠对自己相当有礼,似乎隐隐有些尊敬。
他道:我叫郑司楚!郑司楚?陈忠象是咂摸了一下这个名字,冷笑道:郑将军,若是你能活到五年后,那时只怕你会成为我最大的对手,但今日还不行。
回去小心点,不要太相信旁人,活得长些,五年后再来向我挑战吧。
不要太相信旁人,这句话实是陈忠的肺腑之言,郑司楚也觉得这话似有言外之意,一时竟有些怔忡。
这时陈忠一挥手道:走吧。
他又向郑司楚道:郑将军,请你不要动追上来的主意,否则以郑将军这等良材美质,今日便要玉碎,陈某也会觉得可惜的。
他原先不苟言笑,一本正经,年纪大了,反倒会说些挖苦打趣话了。
等陈忠他们在小路上离去,程迪文拍马过来道:司楚,你没事吧?郑司楚在马上晃了晃,叹道:好厉害的五德营!唉。
他这一声叹气极是悠长。
出发时他踌躇满志,只觉以自己的兵法枪术,加上火军团的精锐,敌人定是不堪一击,可真正接战后,才知道火军团实是大有不及之处,而自己的枪术在这敌将的神力之下也毫无用武之地。
五年。
五年后,定要让你再尝尝交牙十二金枪术的厉害。
这时一个军官过来道郑参谋,要不要追?郑司楚还没说话,程迪文已惊道:追不得。
敌人军纪极严,定已安排妥当,若是追上去会吃亏的。
郑司楚点了点头,道:不要追了,这些小路我们不熟,还是清点一下伤亡人数。
对了,将敌军的尸首也掩埋了吧。
这一番恶斗两边都死了数十人,五德营只带走了伤者,死者便仍留在原地。
那军官带人过去清点,这时又有一个军官带着几十个人过来道:郑参谋,这是护送粮草的军中弟兄,骁骑向海战死。
郑司楚心中恻然。
他请命出来护送粮车,结果粮车还是没能保住,心中颓然,道:一块儿走吧。
弟兄们,你们都尽力了,是郑司楚无能。
这时刚过来的一个军官道:郑参谋,你也尽力了,只是敌将居然会是陈忠,真想不到。
陈忠是谁?那军官道:郑参谋不知道么?他是当初五德营的信字营统领。
五德营的五统领,他可是名列第三的,现在也是天炉关里的第二号人物。
那陈忠居然有这么高的身份!郑司楚吃了一惊。
那军官还在滔滔不绝地道:当初这陈忠可是副将军,仅仅比毕将军低一级……说到这儿自觉多嘴了,马上又住口不谈。
郑司楚心知他是想起了不得谈论前朝的禁令。
这军官已经近四十岁了,是个什长。
四十岁了还是个什长,多半也是因为多嘴所累。
整队回去时,郑司楚有意走在最后。
待没人的时候,他将那什长叫到一边,小声道:老哥,你知道敌军多少底细?那什长被郑司楚叫了一声老哥,甚是高兴,但还吞吞吐吐地不愿说,郑司楚小声道:此时也没有旁人,快说吧,这可是军机。
那什长看了看四周,方道:那是旧帝国的事了。
当初帝国的地、火、水、风四军团,都是赫赫有名的强兵。
郑司楚沉吟了一下道:火军团便是毕将军这一支吧?是的。
郑司楚有些茫然。
这么说来,那地军团五德营当初也是和火军团并肩与共和军作战才对,可是过了这许多年,居然两支军团会成为敌人,世界的变化实在不是人想象得到的。
正是因为军中与旧帝国的军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所以举国都不能谈论前朝之事吧。
但就算再隐瞒,能永远瞒下去么?共和国的信条是以人为尚,以民为本,号称万民当家做主,可是郑司楚越来越觉得,这仅仅是一句假话。
当陈忠所带的一百多人进了天炉关,向楚帅汇报时,楚帅骑在马上声色不动。
可是当薛庭轩抬进来时,陈忠仍然发现她在马上微微一颤。
即使星楚再有统帅的气度,毕竟她还是个少年女子。
陈忠不知道自己心中是该高兴还是伤悲,当看到星楚发号施令时,一副运筹帷幄的大帅样子,他也有些伤心,战争夺去了她应该有的快乐,让人几乎忘了这仅仅是个少女。
但看到她心中有所动时,陈忠又有些担忧,毕竟,五德营的前一代将领都已经老了,要把五德营的旗号传下去,就得靠星楚她们。
可是,把命运的重担压在一个少女的肩上,这也太难了。
楚帅,你究竟在哪里?他茫然地望着天空。
朗月省的天空清澈之极,一眼似乎可以看到千万里的高空。
在那里有个黑点盘旋,想必是飞得极高的大鸟。
如果是那个人的话,即使到了绝境,陈忠仍然有信心,绝不会象如今这样忐忑的。
卸了战甲后,他心中仍有些担心,先去看了看薛庭轩,然后独自走到帅府。
薛庭轩受伤极重,还是昏迷不醒,但医官说性命无忧,浑身筋络也没有伤损,除了多几个伤疤,不会有什么大碍。
星楚站在窗前,正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似乎薛庭轩的伤势一点都不放在她心上。
陈忠走到她身后,还不曾说话,星楚象后背长了眼睛一般转过头微笑道:爹,有什么事么?陈忠走到她身边,道:庭轩没事。
他受伤虽重,但没伤到筋骨。
星楚手中的笔轻轻抖了抖,道:没事就好。
你在画什么?星楚皱起眉头道:我在看那个飞行到底什么地方出毛病了,为什么老是飞不上去。
唉,总是漫无头绪。
陈忠叹了口气,道:世上只有一个薛尚书。
发明飞行机的薛尚书被称为三百年来数一数二的巧手,没有了他,大概谁也不知道飞行机到底是怎么做了吧。
星楚道:可不仅仅只是薛尚书才行,共和军虽然没有飞行机,不是也有了飞艇么?她又低下头在纸上勾勾描描,连眉头都皱了起来。
陈忠看着她,心头又量阵没来由的疼痛。
顿了顿,他低声道:那天我去伏击叛军的运粮队,碰到了一个叫郑司楚的行军参谋。
星楚似乎没在意,道:你杀了他么?没有。
陈忠的声音一下低了,我怀疑他是楚帅的弟子。
星楚猛地抬起头:什么?虽然别人叫她楚帅,但父亲此时说的楚帅明显不是指自己。
陈忠有些忧容,点了点头道:他也会交牙十二金枪术。
这路枪当年全军只有楚帅会用,而那个少年用的佩刀居然也是无形刀。
当我看到他的样子时,差点叫起来。
星楚将笔搁在桌上,喃喃道:如果他真的是楚帅的弟子,那我们该怎么办?陈忠也有些茫然,道:我不知道。
星楚,有时我也在想,五德营仍然坚持抵抗,究竟有什么意义,天下已定,不是只手可以挽回的,唉。
他性子直率,何况边上没外人,心中所想登时直直说了出来。
星楚闭上了眼,似乎也在忍耐着陈忠的话带给她的一阵晕眩,半晌,才睁开眼道:爹,别说了,不然我也要不知该怎么办。
她看了看外面,又低声道:你和曹将军说过么?曹闻道定会觉得我是疑神疑鬼,说这些话是搅乱军心的。
只是,那个叫郑司楚的少年,连神情相貌都有三四分与楚帅相似,真不知他到底是什么人。
爹,不要多想了。
星楚走到陈忠身边,拉着他的手低声道。
陈忠伸手抹了一下额头,强笑道:星楚,你别管这些,就算楚帅在敌军营中,到了这份上我们也得走下去了。
星楚怔了怔,忽然摇了摇头道:不会,他绝对不会在敌军营中的,不然敌军早就让他前来攻心了。
当初五德营的战术号称心阵合一,除了阵战天下无敌,对心战亦极为看重,每次临战总要设法找到敌军弱点采取攻心战,有两次甚至是心战为主,阵战为辅了,因此陈忠虽不喜用计,对这种手段也看得熟了。
想来也是,毕炜不是弱者,如果楚帅真的在火军团中,只怕敌军早就以此进行心战了,而天炉关中的老兵只怕一多半都要丧失斗志。
如此看来,自己的确是有些过虑。
他点了点头,道:你说得没错。
星楚放开了父亲的手,走到窗前。
外面天高云淡,一碧万里,无数山峦直入云霄。
在这群山环拱的巨大山谷中,上千个大小湖泊星罗棋布,那都是高山上的雪水流下来汇聚而成。
虽然土壤不甚肥沃,但由于灌溉得力,经过这许多年来的经营,已有良田千顷。
此时麦苗已黄,望去不啻江南之地,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任谁也不会相信在这等高原地带还会有这样的地方。
星楚叹了口气道:爹,我还记得当初楚帅传我兵法之事。
陈忠道:是啊,我也记得。
虽然只不过数月,不过那时楚帅说你巾帼不让须眉,大起来会成为了不起的女将。
星楚淡淡地笑了笑。
当初陈忠自知资质所限,终非大将之材,极希望能生一个儿子来完成自己的志向,不料生的却是个女儿,很是失望。
但星楚还是个垂髫稚女时便显现出远超侪辈的将材,以致于楚帅对这个小小女童也青眼有加,破例传了两个月的兵法。
星楚道:我还记得那时楚帅和我说过,用兵之道,奇计绝不可恃,唯有绝路方可行险一用。
陈忠心头忽地一动,道:你有了什么奇计了?星楚又淡淡一笑,道:所谓奇计,便是敌人无法想到的计策,并无一定。
陈忠松了口气,道:原来你早就打算好了,看来也不用想得太多,那就好了。
虽然陈忠说得轻松,但星楚的面色依然有些沉重。
她低声道:如果还是方若水,我有六成的把握能让他全军覆没。
可是,对方是火军团,我最多只有四成的把握。
四成?!陈忠吃了一惊。
四成把握,也就是说胜机很少。
可是如今敌方兵力占优,即使双方损失相等,也是个败仗,还不如坚守为上。
他道:难道你真要以全军博一博?星楚又坐回桌前。
此时她面色重新变得平静如水,方才的失落和迷惘似乎在转眼间便已消失:胜机再小,只消把握住,便足以克敌制胜。
陈忠沉吟了一下,道:那你到底想怎么办?星楚抬起头,看着窗外,只是不说话。
她只是想着许多年前的大帅传她兵法时的情景。
末将无能,请毕将军责罚。
郑司楚心中有些惴惴不安。
虽然援救运粮队是他的主意,但最终损兵折将,粮车仍被摧毁已尽,自己还是难辞其咎,如果毕炜要军法处置,他也无话可说。
可是毕炜只是沉吟了一下,道:郑参谋请起,不必多心。
毕炜的话中并无不悦之意,郑司楚站起身来,忽地心中一动,眼中亮了一亮。
这眼神已被毕炜看在眼里,他没说什么,只是道:郑参谋,下去休息吧。
郑司楚一声不吭,又行了一礼才走出中军大帐。
跳上座骑,他到了医营,程迪文受伤不轻,外伤加上内伤,一回营中便倒了下来,已送医营医治,郑司楚回来缴令时就已经很为程迪文担心。
刚走进医营的帐篷,郑司楚一眼便看见光着膀子的程迪文躺在一张榻上,两个医官正在他身上缠着白纱布。
程迪文双目紧闭,动也不动,也不知是死是活,郑司楚小声道:医官,请问他有事么?那医官还没回答,程迪文却忽然睁开眼,道:司楚,你来了?毕将军怎么说?哎哟,你轻点。
却是他说话时牵动伤口,痛得叫了起来。
郑司楚见他声音虽然虚弱,但中气还足,多半没有大碍,忙道:迪文,你别动,毕将军没说什么。
程迪文将信将疑地道:真的?他知道郑司楚与毕炜吵过架,此番救援运粮队又是郑司楚主动请缨的,最终失败,毕炜完全有理由责罚郑司楚,没想到居然会轻轻放过了。
郑司楚道:当然是真的,你休息吧。
他想了想,从腰间取下无形刀,道:迪文,这刀还你。
程迪文伸手要来接,但马上眉头一皱,想必伤口又有点疼。
边上一个医官喝道:别乱动,不想好是吧!医官官衔并不高,但人人会生病受伤,在医营中可是谁都不敢顶撞医官的,程迪文受伤甚重,更是不敢。
他缩回手,看着无形刀,忽道:司楚,你先用着吧,我现在也用不了。
郑司楚一喜,道:真的么?那太好了。
他对这把无形刀觊觎已久,见程迪文肯借给自己,自是大喜过望,生怕程迪文反悔,连忙挂到腰间。
程迪文见他这副样子,笑了笑,道:司楚,我爹说这刀比寻常刀要窄许多,其实是放在袖筒里的,这样才不愧‘无形’之名。
郑司楚道:是么?他撩起战袍的袖子,将刀鞘绑在左手上。
果然,绑好后放下袖子,便一点都看不出来。
他道:原来这刀是用来暗杀的。
程迪文笑了笑。
他听父亲说过,这把无形刀杀人并不太多,但死在这刀上的都是有名望的大将,因此那时父亲给自己这刀时还担心地说自己能不能镇住这刀的杀气。
现在给了郑司楚,大概也只有郑司楚能用这刀吧。
他想。
郑司楚还想说什么,那医官有些不耐烦地道:将军,医营中请不要过于喧哗,可好?这医官甚是傲气,便是郑司楚也不敢多嘴,何况他更怕程迪文会改主意,忙不迭地对程迪文道:迪文,我先走了,你好好养伤。
说罢,便走了出去。
郑司楚原先与程迪文住一个营帐,程迪文负伤治疗后,帐中登时显得空空荡荡。
他进帐坐了下来,抽出无形刀,拿了块软布细细擦拭。
无形刀如一泓秋水,削铁如泥,虽然曾砍断过陈忠的大刀,刀口却毫无损伤。
正擦拭着,突然,郑司楚眉头一扬,喝道:是谁?他不论做什么事都极是警觉,虽在专心擦刀,却已察觉帐外有人。
话音未落,一个人低低地道:郑参谋,是我。
郑司楚听得这声音,只觉手心登时沁出汗水来。
帐外便是敌军的细作,他也不会吃惊成这样,此时在帐外的,竟然会是毕炜!毕炜慢慢地踱了进来。
郑司楚已将无形刀收回鞘中,跪倒在地道:毕将军,末将失礼,万望恕罪。
毕炜进了帐,先看了看四周,才道:郑参谋,起来吧,不要多礼了。
毕炜来此做什么?郑司楚有些惴惴不安。
他知道自己与毕炜终有芥蒂在,毕炜向来都不曾来看过自己,此时突然前来,到底会有什么事?正想着,忽听得毕炜道:郑参谋,你今年十九了吧?禀将军,末将今年确是十九。
毕炜坐了下来,手拍了拍扶手,道:真是年少有为。
不知为什么,毕炜的眼光总在郑司楚脸上扫来扫去,郑司楚被他看得发毛,道:毕将军,有何指教么?令尊大人便是郑国务卿?郑司楚心头微微一震,道:是的。
心中只是想着:他到底要做什么?饶是他熟读兵书,足智多谋,却实在猜不透毕炜的来意。
毕炜沉思了一会,忽道:郑参谋,你援救粮队失利,我不曾责罚你,想必你已猜到原因了?郑司楚心中略略一翻,原先他还只是个猜测,此时已是算定了。
他道:末将不敢说了然于胸,但也多少猜到一些。
噢,毕炜的脸上似笑非笑,说来听听。
郑司楚吞了口唾沫,定定神,方才道:粮草辎重,乃是军中命脉,毕将军身经百战,绝不会对此掉以轻心的。
既然毕将军能只派五十人押送,带队的也不是什么名将,那只能说,这粮车只是诱敌之计。
毕炜脸上一直似笑非笑,此时那种笑意忽然间一扫而空,道:果然。
你知道为何用此诱敌之计?末将以为,敌军截断我军运粮队,定会在三日内发动突袭。
毕炜此时已全无轻视之意,他突然站起来道:何以见得?敌军据有地形之利,又有粮草储备,上上之策实是坚守不攻,坐待我军粮尽而退。
但既然截击粮车,自是为了趁我军粮草不继,军心大乱时发动突袭,妄图反守为攻,出其不意,一鼓而胜。
毕炜微微颌首道:有理。
只是为何三日内必会发动突袭?郑司楚顿了顿,道:敌军前来拦截运粮队,然粮道未断,数日后我军又能得到补充,若敌军有坚守之意,拦截运粮队便劳而无功了。
如此看来,敌军必定是要趁这几日我军中乏粮,军心有所浮动之际发动攻击。
毕炜也顿了顿,忽道:郑参谋,你日后定是共和国的一员大将了。
末将不敢。
毕将军成竹在胸,末将当初未解玄机,以至于损折了那么多兄弟,实是有罪,还请毕将军责罚。
毕炜又笑了起来,但此时的笑容全是赞许之意。
他道:郑参谋,你前去增援运粮队并非无用,此事实是我考虑未周,做得有点过火。
若是敌军见运粮队毫无防备,只怕会疑心其中有诈,你这般增援,他们倒看不出其中奥妙了。
此战虽然失利,郑参谋,你其实已立奇功。
郑司楚道:末将不敢。
虽然毕炜在夸奖他,但郑司楚心中实在大为难受。
在毕炜眼中,既然是计,那么计策中的人大概都可以牺牲掉的吧。
当自己请令前去增援时,他一句话也没说,那时只怕在想着郑司楚若是被敌军击毙也没什么大不了,而押送粮车的那五十个士兵更是让他们送死了。
他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在隐隐作痛。
毕炜背起手踱了一圈,道:你离开这几日,天炉关果然平静如常,连以往常有的出来骚扰也停了,多半已在准备一场大举措,这几日定会要决战了。
郑参谋,你年纪不大,却颇有将才,此役倚靠你之处还多着,当初我们虽有芥蒂,还望郑参谋你能放下顾虑,不要多想。
郑司楚仍然垂着头,低声道:毕将军言重了。
郑司楚身为军人,自当听从长官号令,毕将军有何差遣,末将万死不辞。
他嘴上说着,心中有些不满。
也许两军交战,牺牲在所难免,但毕炜身为共和军的上将军,却将士兵看作一件随时可以抛弃的工具,实在与共和国所宣称的人人平等大为不符。
正想着,忽然听得毕炜叹了口气,道:真象。
他莫名其妙,道:毕将军,您说什么?这两个字只怕是毕炜无意识说出来的,听得郑司楚的追问,毕炜也有点慌乱,道:没什么。
郑参谋,从今日起,与方将军联系之责便由你担任了。
郑司楚听到这儿才算恍然大悟,明白毕炜的来意了。
方若水与毕炜同是上将军,毕炜的命令只怕方若水不太愿意遵循,而由郑司楚传令,方若水倒多半会听从的。
两军交战,最怕的就是军令不一,毕炜让自己担起此责,一定也发现了方若水对自己颇为尊重。
看来,毕炜能名列方若水之上,真个名下无虚。
郑司楚此时心倒平了,道:末将遵令。
毕炜舒了口气,看了看帐外,忽道:对了,郑参谋,那飞艇明天就可建造完全,很可能明天敌军便会出动了。
送走了毕炜,郑司楚在营帐中收拾了一下,走了出去。
那艘飞艇已经缝好,接口处也都已涂上了沥青,堆上了架子,一些士兵正在下面堆着柴禾,明天就准备往里鼓入热气。
正式的飞艇是装入一种很轻的气飞上去的,可以在空中停留许久,如果鼓入热气,在空中飞得并不长久。
敌军步步都在算计之中,定已中计。
虽然己方已有防备,但敌人实在非同凡响,郑司楚原先觉得依计而行,敌人定然会一败涂地,但是与那陈忠一番交手,他已明白敌人真正的实力。
如果稍有疏忽,被敌人将计就计,只怕反要弄巧成拙了。
郑司楚看着飞艇,想着自己定下的这条计策,当初他向毕炜献计,便是针对敌人最害怕飞艇入手,如果飞艇升空,敌人定会乱了方寸,千方百计过来袭击的。
在敌人出击之后,己方立刻以一支奇兵截断敌军归路。
敌人的袭击一定在夜晚,这支奇兵趁机混入城中,炸毁天炉关上的那两尊巨炮,然后全军立刻以雷霆万钧之势攻城。
敌人偷袭,做梦也不会想到反而会被共和军偷袭,这条偷梁换柱之计十有八九会成功。
当初毕炜说自己这条计策有点一厢情愿,便是觉得敌军未必会冒险前来偷袭。
但如今看来,敌人出动迫在眉睫,自己的这条计策一步步都成了事实,一定会成了。
他嘴角不由浮起一丝笑意,这时一个认得他的军官过来行了一礼道:郑参谋,你看看可有不当之处?郑司楚看了一周,道:有漏气的地方么?试验过了,没有漏气。
郑司楚点了点头,正想再问一句什么,边上忽然响起了方若水的声音:郑参谋,你回来了?郑司楚转过身,向方若水行了一礼,道:方将军,我回来了。
方若水也不知在想什么,心事重重的样子。
他看了一下飞艇,道:郑参谋,来,再去喝酒,今天杀了一口肥羊。
方若水是一军统率,在军中,吃得自然比寻常士兵好得多,而毕炜的火军团从上至下一视同仁,伙食上军官与士兵一般无二,便是毕炜自己,标准也与士兵相同,郑司楚自从那天和方若水饮过酒后还不曾闻到酒味。
听得方若水又要请客,自无不愿。
到了方若水帐中,两人坐了下来。
方若水颇嗜口腹之欲,帐中已架起了一个烤肉用的铁架子,一个亲兵正在把烧红的木炭推平。
方若水坐下来,先将一杯酒倒在炭上,嗤一声,一道火光冒了起来。
那木炭本来就带着木香,夹着一股酒香,更是好闻。
方若水取出腰刀,抓过边上一个剥了皮的羊头,剜下一片肉来搁在铁架子上细细翻烤,很快烤得熟了,他递给郑司楚道:郑参谋,羊是吃草的,一张嘴日日在动,羊脸肉最有嚼头,你尝尝。
郑司楚接过那片肉,蘸了蘸调料细细嚼去。
这羊脸肉肉质极是细嫩,又带有点嚼劲,含着微微的酒香,果然十分美味。
他刚咽下一口,方若水举起杯道:来,干一杯。
一杯下肚,方若水忽然小声道:郑参谋,你觉得敌人会中计么?郑司楚笑了笑道:敌人的反应正如我们所料,十之八九会中计。
方若水脸上却没有郑司楚那么轻松,道:敌军足智多谋,殊非等闲。
你不在的这几日,他们毫无异动,大是可疑,只怕今晚就会行动了。
不知为什么,郑司楚心头一宽。
方若水也许还比不上毕炜,但他到底也是身经百战的老将,不是无能之辈。
可如果方若水真个无能,也许更好办一些,反倒会无条件地听从毕炜。
他心中这般想着,脸上仍是不动声色,道:方将军所言极是,敌军的确极有可能马上便会出击。
方若水有些兴奋,将一块刚烤好的羊里脊肉送进嘴里嚼着,道:我围了他们两个多月,五德营死活不肯出来,郑参谋你定下此计,立刻把他们引了出来,真个是少年奇材。
方若水这些拍马的话郑司楚也听得有些厌了。
他道:方将军不要大意,末将去增援运粮队,那个敌军将领名叫陈忠,极是厉害,结果粮车仍被尽数击毁。
对了,方将军,你认识那陈忠么?这句话几乎把方若水咽住了。
他沉吟了一下,才道:认识。
这人到底是谁?郑司楚心头一阵兴奋。
与那个老兵相比,方若水一定更知道一些五德营的底细。
这到底是支怎么样的部队?他隐约觉得自己已经触摸到真相了。
方若水有些踌躇,看了看外面,又喝了口酒,把嘴里的肉吞下去,才道:郑参谋,虽然大统制下令不得谈论前朝,但此时有关军机,不该隐瞒你。
这陈忠是前朝五德营中的信字营统领,当年与我也曾交战过数次。
可笑,除了最后一次,我每次都败在他手下。
郑司楚道:他们是前朝的正规军吧?怪不得我听那陈忠称我们为‘叛军’。
方若水笑了起来,笑道:陈忠是个属鸭子的,肉烂嘴不烂,已经到了这时候,还想着他那个帝国。
不过这人确是个良将,当初五德营威名赫赫,号称天下无敌,他也有他的本事。
五德营究竟是支怎样的部队?方若水因为开了头,也不再有顾忌,道:当初帝国的正规军共分四部,号称‘地火水风’四相军团,其中地军团便是由五德营构成,全军五万,是帝国军的主力。
那时的地军团,啧,啧。
他说到这儿咋了两下舌,也没说话,但郑司楚也知道他的意思。
方若水当初是地军团的手下败将,可能差点连命都送掉,至今心有余忌。
虽然方若水颇有些狂妄自大,但说起地军团时却仍是恭敬之极,不敢有丝毫失礼。
郑司楚听得出神,道:真的这么厉害?可后来还是败亡了。
方若水叹道:那是天力,非人力所为。
唉,虽然我至今还是不服,可也不得不承认,地军团确是天下无敌的军队,只消看看现在这支残军,就知道当初整装满员的地军团是多厉害了。
当初为了击溃群龙无首的五德营,可是投入了倾国之兵,以二十二万大军加上数十万民伕,再用上了所有的飞艇队,布下天罗地网,结果还是让他们逃出了一万多人。
那一场仗在大统制看来也是没脸说的,如果按损失来看,其实我们是败得极惨。
唉,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现在的五德营可是今非昔比了,不然我哪里敢只带两万人前来征讨。
方若水大概也有了些酒意,说得很直露了。
这些话也许在他心中憋了许多,到今天才算说出来。
郑司楚也有点震惊,他已与敌人交过手,知道五德营很厉害,没想到当初竟然会厉害到这等程度。
如果这次碰到的是当初的五德营,自己这两百人恐怕一个都回不来吧。
他道:对了,方将军,你说当初五德营群龙无首,那时敌人的大帅是姓楚吧,这人不在么?象被什么咬了一口,方若水浑身一凛,手中的酒也泼了出来。
郑司楚没想到方若水一惊竟会如此,正在诧异,方若水已将杯子放好了,道:郑参谋,烤肉吧。
这自是在岔开话题了。
郑司楚心中略略有些恼怒,但方若水军衔官职比他高得多,他也不好逼问,割了块肉烤着,心中只在默默地想着:那楚帅究竟是何许人也?竟然方若水也会吓成这样子。
那块肉被烤得滋滋作响,因为涂过一层糖水,一烤便结了一层焦脆的皮,味道极是香浓。
郑司楚咬了一口,正打算找机会再问问看,突然门外响起了一阵喧哗,方若水和郑司楚都吓了一跳,不知出了什么事,一个人已抢了进来。
这是个士兵,满头大汗,一脸惊恐,一进帐便大叫道:将军,敌军攻来了!什么?方若水猛地站了起来,郑司楚也大吃一惊。
他们算定敌人定会来夜袭的,然后将计就计,借暮色掩护混入城中,一举破城,却万万料不到敌人竟然会大白天冲出来。
方若水抄起边上的头盔戴上,叫道:全军立刻整顿,马上迎敌!敌人来了多少?那报信的士兵道:不知有多少,只觉得铺天盖地,好象总在万人上下。
敌军一共也只有一万两千左右,难道竟然是倾巢出动?方若水骂了声脏话,道:本钱全都拿出来了。
好,就怕你不出来。
方若水一军就有一万五六千人,加上一万火军团,共和军可谓占尽上风,敌人正面来攻,绝对讨不了好去。
今天难道就是决战了?郑司楚心中略略有些慌乱。
毕炜所说的一厢情愿,正是如此吧。
郑司楚心中一阵慌乱,也跟着站了起来。
敌人绝不会按照你的思路来的,必须将各种反应都考虑周到。
可是自己偏偏不曾想到敌人竟然会在光天化日之下出击,毕炜和方若水同样不曾想到。
方若水冲出帐去,叫道:全军戒备,迎战!方若水的军队都是精兵,命令一传十,十传百,短短一瞬,所有的士兵都整装待命,立好了阵势。
虽然事态紧急,但全军竟然一点都没有忙乱。
郑司楚道:方将军,我去守着飞艇!转身跳上了飞羽便向火军团中奔去。
五德营的目标定是飞艇,但郑司楚实在想不到对手竟会如此攻击。
正面攻击,己方铁定不会吃亏,难道对手是走投无路,要孤注一掷了?不,不会。
以对手的能力,绝不会做这样的蠢事,何况对手也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那么,敌人在这次行动背后定会有别的举措。
郑司楚只觉背上有些寒意,不知什么时候额头也沁出了汗珠。
原先他觉得自己熟读兵法,较诸古之名将亦不多让,然而此时才觉得战场之上千变万化,远不是套套兵书便可取胜的。
如果真要成为名将,这条路还长的。
自己岂但不及毕炜,就算与方若水相比也大为不及。
至少,如果自己是方若水的话,这次敌人的奇袭就会让自己乱了方寸。
也只有到这时,郑司楚才知道自己与真正的名将距离有多远。
飞羽的脚力极快,转瞬间已到了火军团的中军。
此时敌军前锋已到雅坦村外,看样子马上便要交手,郑司楚一到中军,先前那军官便迎上来叫道:郑参谋,出什么事了?郑司楚叫道:敌人攻上来了!那军官吓了一跳,道:什么?林将军就在那边,我立刻前去报知。
毕炜的副将名叫林山阳,跟毕炜已经好多年了。
这人虽然没有出类拔萃的将才,却也中规中矩,恪尽职守。
也不消那军官报知,他已经从营中出来,喝道:全军上马,准备迎战!郑司楚拍马到了林山阳跟前,道:林将军,毕将军在哪儿?林山阳正指挥着火军团整军,听得郑司楚的话转过头道:郑参谋啊。
毕将军去试马还不曾回来。
敌人来得太急了,谁都不曾想到,以火军团之能,居然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此时虽然勉强成军,队列还有些乱。
郑司楚心中着急,脸上却仍是不露出来。
他只是行军参谋,也没有领兵之权,只能看着林山阳布置。
不过林山阳虽然不是那种惊才绝艳之人,布置得却规规矩矩,毫无破绽。
只看了一会,郑司楚便已放下心来。
如果是夜间遭敌偷袭,可能敌人还会侥幸得手。
可现在敌人这般正面攻击,绝不会有什么便宜的。
朗月省地形高险,路途艰难,火军团赖以成名的巨炮只带来了一门,其余的都是劈山炮、虎蹲炮之类的小炮,但小炮有小炮的用途,只短短一瞬,火军团已布成了三叠阵,只等敌人攻上来了。
可是,郑司楚心中却仍然放不下心来。
正因为见到林山阳应对得法,他对敌人的这次举动更加怀疑。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郑司楚不相信让方若水胆战心惊的五德营会真的变得如此不济,敌人一定有什么别的打算。
方若水已经在与敌军交战了。
由于他的兵力并没有优势,一时间竟斗了个难解难分,厮杀声远远地传来,震得地动山摇。
郑司楚一时也没时好做,站在了那飞艇边,远远地望去。
厮杀惨烈,朗月省又多风少雨,土壤干燥,一时间尘土漫天,几乎看不清两军的阵势。
但听杀声,方若水也并不落下风,五德营兵力其实也不会比方若水多,但好象却在压着方若水打。
郑司楚皱起了眉头,默默地想着。
忽然前面一阵乱,只听得有人叫道:快,快,让开道!那是医营。
医营原本设在雅坦村,但雅坦村遭到攻击,方若水定将他们都撤了下来。
原先伤兵并不很多,但此时却足足有数十个伤兵了,大概也是方才与敌人交战时负的伤。
郑司楚拍马上前,叫道:医官,程参谋有没有事?当先的一个医官正是给程迪文疗伤的那个,听得郑司楚的叫声,他抬起头道:程参谋就在这儿,没事。
方将军命我们先撤下来。
敌军攻势很厉害么?攻势极强,铺天盖地的都是敌人。
郑司楚皱起了眉头。
此时他已看到了程迪文,程迪文正被包得直挺挺的,躺在一个担架上。
他到了近前,却见程迪文好端端的,两个眼睛正在乱转,脸上煞白,但这多半是吓的。
一见郑司楚,程迪文便叫道:司楚,司楚,敌人好厉害!程迪文虽与那薛庭轩恶斗过一场,但他还不曾见过真正的两军交战,此时见识过了,才知道两支大军相斗时声势竟会如此之强。
郑司楚道:放心,我们不会输的!只是他嘴上这么说,心中却多少有些忐忑。
郑参谋,你去看看毕将军来了没有。
林山阳忽然在后面叫了他一声。
郑司楚道:是。
他对程迪文道:迪文,你放宽心吧。
掉转马头便走。
转身时,只见雅坦村中的灰尘更大了。
看样子,方若水竟然有抵挡不住之势。
他到了林山阳身边,却见林山阳的头上竟然满是汗水,在马上不住地颤抖。
林山阳也是身经百战的宿将,竟然会慌成这样子,郑司楚也不曾想到。
他略略皱了皱眉,林山阳已抢道:郑参谋,速速请毕将军回来。
现在火军团加上方若水的部队共有近三万人,如果真的战败,恐怕回去后毕炜和方若水都没脸再活了。
林山阳心生惧意,只怕也正因为他是宿将,对五德营知根知底吧。
郑司楚点了点头道:遵命。
他正要走,又想起了什么,向林山阳道:林将军,方将军定不会败北,不要自乱阵脚。
敌军一定也正希望火军团能分兵支援雅坦村,不能落入他们的圈套。
五德营猛攻方若水,一定是想撼动共和军的阵势。
火军团攻击力虽强,但机动力毕竟与骑兵不可同日而语,一旦在行军途中遭到攻击,那些炮火的威力都发挥不出来,便是舍长就短了。
林山阳虽然官职远远高过郑司楚,却点了点头道:正是。
只是我担心方将军顶不住。
郑司楚道:骤雨不终朝,敌军攻势不会持久,方将军是共和名将,我们要相信他!虽然郑司楚年纪比林山阳要小许多,但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林山阳道:是。
虽然答应了,可头上的汗水还在流下来,幸好身子不再发抖了。
林山阳有他的本领,也许能不折不扣地遵循长官的命令,是毕炜不可或缺的帮手,可是他毕竟不是个独挡一面的大将之材啊。
郑司楚有些感慨,偏偏这时候毕炜又出去试马了,也许,五德营正是要抓住这个机会,才发动攻击的。
突然,他浑身也是一抖。
如果仅仅是趁毕炜出去试马,只能得势于一时,毕炜马上就会回来的,五德营发动这么大的攻势,难道真有信心在毕炜不曾回来的短短一刻击溃方若水么?真有这样的信心,只怕方若水早就丢盔卸甲逃回来了。
此时林山阳已镇定了些,却见这个极受毕炜看重的年轻参谋却开始发抖。
他有些诧异,道:怎么了?郑司楚定了定神,道:林将军,毕将军平时是在哪儿跑马的?林山阳道:在后方啊。
有什么意外么?郑司楚摇了摇头,道:不知道。
只怕……只怕敌人真正的目标是毕将军!五德营挑这机会攻击,定已摸清了毕炜的行踪。
如果毕炜真个遭伏遇难,火军团群龙无首,士气也急转直下,敌军大概真个有取胜之机。
他心中又惊又惧,也不和林山阳多说,叫道:林将军,给我二十个人,我立刻去找毕将军。
林山阳也已约略知道敌人的打算了,他脸色一下变得煞白,喝道:关敏中,你带两个什随郑参谋前去!边上一个军官应声道:遵命。
郑司楚也不多说了,道:跟我来!拍马便向后冲去。
敌人深知地形,上万人行军的话自然瞒不住行藏,但如果只有二三十个,那谁也发现不了。
陈忠带了两百人从天炉关出发,共和军就不曾发现。
如果这些人抄后路拦住毕炜的归路,那就大事去矣。
他带着这些人扬鞭奔去,一路上火军团的士兵纷纷侧目,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如果毕炜真的被敌人斩杀了,也许他们会更加茫然不知所措吧。
郑司楚想着,手也不禁握得更紧。
郑司楚的飞羽跑得太快,其余几人的座骑没有那么好,已经有些落后了。
郑司楚先前还等了等,但只消一会他们便又落在后面,他也不再等候,道:关将军,我先走,你们追上来。
毕炜因为渐入老年,又久未上战场,因此每天都和亲兵跑一个时辰的马健身,他是向后方去的。
按理,来回一共也不过一个时辰而已,现在大概正要回程。
虽然跑马不是狂奔,也不会太远,但半个时辰至少也可以跑出十多里地去。
郑司楚走了一段,仍然没有看到毕炜的影踪,心中更是惊恐。
他也不再顾忌飞羽,加了一鞭,飞羽神骏之极,加鞭后更是四蹄生风,将关敏中诸人远远抛在了后面。
转过几个山嘴,前面越发荒凉。
朗月省原本就人口不多,这条路走的人更少,坑坑凹凹的尽些些碎石土块,夹杂着一些从山顶掉下来的雪块。
如果不是因为朗月省很少下雨,只怕这条路早就无法走人了。
郑司楚转了一个弯,忽然从前方发出了一声尖响,却是什么铁器折断的声音,其间还有人的惨呼。
这一声惨叫很是响亮,他吃了一惊,但心中却也多少定了下来,知道定已追上毕炜了,当即叫道:毕将军,毕将军是你么?双腿一夹,马靴上的马刺一下刺入飞羽两肋,飞羽负痛之下,跑得越发快了。
他刚喊出,只听得毕炜叫道:郑参谋,快来!毕炜的声音有些上气不接下气,郑司楚心中稍稍一宽,知道他现在还没事。
前面又是一个大转弯,他冲过这山嘴,只见一条小道夹在两山之间,一些人正聚在那儿,看衣着,正是五德营的人。
果然有埋伏!郑司楚心头一凛。
这个地方两边都是高耸云天的崇山峻岭,毕炜被阻断归路,便只有杀开一条血路才能回来了。
他将白木枪用双手握着,一手勾着马缰,紧盯着拦路之人。
那儿有三十多个敌兵,面朝山谷之中,队伍后面的一些士兵已听得郑司楚的叫声,纷纷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这些人都没有骑马,手中兵器长短皆备,用短刀的更多一些。
这些人将山谷口堵了个结结实实,看不清里面情形,也不知毕炜在哪里。
那些人乍闻有人前来,都吃了一惊,但见只有郑司楚一个人,只听得有个人喝道:杀了!本已转过身的十来的士兵倒有一大半转了回去,只有四个人仍向着郑司楚冲来,想必他们觉得有四个人就足以拦住郑司楚了。
虽然只有四个,但这四人生得骠悍精壮,都非庸手。
郑司楚把白木枪托在手中,心中不免有些恼怒。
方才说话那人声音尖脆,似乎年纪也不大,话语间颇有轻蔑之意,看来并没有和陈忠一起出去过。
如果是那些人中的一个,恐怕不会这么小看自己吧。
他轻轻一踢飞羽的两肋,飞羽一声暴叫,猛地向前冲去。
那四人没料到郑司楚竟然会如此快法,最先的一个不禁一阵惊愕。
那人手里拿着一口单刀,郑司楚也不等他动手,白木枪向那人当心刺去。
那人手脚却也快极,虽然失了先机,单刀还是举了起来,但他动作虽快,却远远及不上郑司楚的这一枪,单刀刚刚举起,白木枪枪尖一下按在那人刀面上,那人只觉一股沉重之极的力量传来,单手根本挡不住,枪尖沿着刀面滑过,嚓一声,正刺入那人咽喉,那人连叫都没叫出声来便已倒地。
郑司楚出手极快,一枪搠倒此人,手腕一抖,还不等那人倒下,枪尖收回,已向第二个刺去。
那第二个也根本不曾料到郑司楚的动作会快到这等地步,见他刺倒了一人,居然还冲上前来想要挡住郑司楚,但郑司楚的枪一伸一缩,直如电闪雷鸣,一枪又刺入这人咽喉,伤处与先前那人一般无二。
这两枪使得如行云流水,紧凑之极,两枪便如一枪。
只一眨眼功夫便已刺翻两人,郑司楚心中不由有些得意,长枪一提,正待顺势向第三人刺去。
那第三个此时已吓得呆了,居然忘了还手,眼看这一枪正要将他刺翻,突然眼前一黑,一股厉风扑面而来。
虽然看不清,但郑司楚已知道那是一个铁弹子。
他不惧旁人,最怕的还是这个放暗器的敌人,此时白木枪已经刺出,收也收不回来,他脑筋转得极快,左手一扬,已护住面门。
那颗铁弹子来势极速,他的手刚举到面前,铁弹子便已射到,旁人只道这一弹定会将郑司楚手臂打穿一个血洞,哪里只是啪一声响,那铁弹子竟然象打中了一块铁块,斜飞出去。
乍见之下,那些敌军都吓得面无人色,只道郑司楚有什么能够刀枪不入的法术,虽然有不少人都转过身来,却没一个敢上前的。
郑司楚磕飞这颗铁弹子,长枪一紧,仍是刺向那人咽喉,眼看便要刺入,边上忽地横来一个枪尖,一下架住郑司楚的长枪。
此人力量不小,郑司楚只有单臂使枪,枪头一错,在那人颈边擦过,划出一道伤口。
这虽不是致命伤,却也刺得那人鲜血淋淋,仰天摔倒在地。
他正待补上一枪,忽听得有人叫道:此人臂上定有护腕,不要怕他!郑司楚以手臂挡开铁弹,那些人莫测高深,确都有些害怕,听得那人的话,才定下神来。
此时又有两个人冲上前,拦住郑司楚的长枪。
此时有三人同时攻来,郑司楚登时大感吃力。
他借飞羽的脚力在转瞬间让敌人二死一伤,但五德营确非泛泛,一旦立稳脚跟,便不易取胜了。
那三人刀枪并举,更是不住往飞羽身上招呼,郑司楚只能用极快的手法挡开他们的武器,极是吃力。
骑兵的威力自是比步兵大,但一旦成胶着之势,骑兵就不及步兵灵活。
郑司楚心知任由敌人攻来,自己绝讨不了好去,何况那发铁弹之人还会来暗算,更难抵挡。
他长枪疾发倏收,一枪之间在那三人面门一晃,趁那三人一闪,猛地一提手,两脚夹住飞羽向上一耸。
飞羽善通人意,一跃而起,竟然从那三人头顶一跃而过。
敌兵没想到郑司楚的马也有这等本事,被郑司楚的白木枪晃得眼前一花,便连他的人都看不见了,正在诧异,郑司楚已冲入人群之中。
他意不在伤人,只是向前冲杀,五德营虽强,也挡不住他的去路,当者披靡,纷纷闪开,眨眼间已被他冲开一条路。
五德营一共也只有三十多人,最往里,那些人也越强。
郑司楚先前冲过来不费吹灰之力,冲过了三层阻截,面前已只剩五六个人了,也已经可以看到前面十几步远的地方躺着几匹死马,想必是毕炜的坐骑,也不见毕炜的人影。
他心下大急,叫道:毕将军!你在哪儿?他刚喊出,面前的一个拿着弹弓的敌兵忽然举起弹弓来对准了郑司楚。
郑司楚心知此人定是那打铁弹子之人,此时相距不过几步之遥,要闪也闪不掉,手起枪落,白木枪脱手而去,向那人掷去。
郑司楚在军校中也练过投枪,不过并不甚精,只能在十步之内中的,十步之外就没把握了。
但此时与那人相距也不过五六步,这一枪也没有不中的道理。
那使弹弓的手中没有长兵,他也根本想不到郑司楚的长枪竟会脱手,吓得脸色一变,不敢再发铁弹,将头一侧,哪知郑司楚一踢马肚,飞羽如疾电穿云,向前一纵,竟然比白木枪更快,登时追上。
郑司楚一把捞住枪杆,重又握在手中,趁势向那人刺去。
这一手使得匪夷所思,那人哪里会想到郑司楚的长枪脱手后还能抓在手里,此时身子一侧已失去平衡,郑司楚的枪已到他面门,已根本闪不开了。
此人一张脸已变得死白,竟然伸手来抓郑司楚的枪尖。
白木枪枪尖锋利之极,那人手脚快极,抓是抓住了,却也登时皮开肉绽,鲜血崩流,可仅仅是稍稍阻了一阻而已。
这一枪已废了他一只右手,郑司楚虽然知道这一枪下去,此人铁定被挑死,但想到这人本领非凡,一时间却怔了怔,有点不忍下手。
只这一怔的功夫,边上忽地伸过一支长枪,一下架住了郑司楚枪尖。
郑司楚只觉右臂一震,这一枪力量也不甚大,但用力极是巧妙,竟然不下于那薛庭轩的手法,他只是单臂使枪,那人的一枪又用得恰到好处,白木枪被托得向上一抬,嚓一声脱出,已刺不中那持弹弓之人了。
只是白木枪枪尖到处,将那人的手割得支离破碎,指骨也断了两根,食中二指一下飞出。
五德营确是人材济济,怪不得毕炜会被拦在这儿。
郑司楚无心恋战,白木枪一绞,已将那人的长枪推开,冲过了这人的拦截。
到了那几匹死马的地方,有人叫道:郑参谋,快过来!正是毕炜的声音。
郑司楚循声看去,只见毕炜和三个亲兵正躲在一块巨石后面,手中都握着一把短弓。
他们出来跑马,也都没带长兵,但都带着短弓,火军团士兵弓术都相当高明,五德营一时还冲不到他们跟前。
郑司楚拍马转过那块巨石,下了马道:毕将军,末将来迟,还望恕罪。
到了此时,毕炜仍然声色不动,微微一笑道:郑参谋,你来得不迟。
他年轻时便长着一脸虬髯,老了仍留着这一部胡须,只是有些花白了,看去仍如闲庭信步,视敌若无物。
郑司楚道:敌军正在攻击,毕将军,马上会有大批弟兄过来增援,请放心。
他知道敌人定也听得到自己的话,虽然他只带来了二十人,不过吓吓敌人也是好的。
毕炜道:好,等他们来了我们就杀出去。
他在郑司楚肩头轻轻拍了拍,又低声道:好小子,不墮家风。
他虽然镇定自若,却也没想到会在后方遭敌人伏击。
敌人又强悍之极,只道今番无幸,谁知郑司楚如同从天而降前来救援,心中也不禁感激,暗称侥幸。
五德营即使今非昔比,仍是一支了不起的部队,绝对不能有丝毫小看。
他默默地想着。
原先五德营处处都在他算计之中,毕炜对他们也不知不觉有所轻视,一时大意,以至于遇险。
他也知道郑司楚所称大批弟兄定是在吹牛,敌人布置丝丝入扣,以正兵攻击,再以奇兵设伏,奇正相合,既合兵法,又不拘泥成法。
五德营有这样的指挥官,也难怪方若水会碰一鼻子灰。
他小声道:战事如何了?郑司楚道:在方将军与林将军指挥下,敌军正在败退,毕将军放心。
毕炜淡淡一笑,知道郑司楚定是又在吹牛了。
方若水是惊弓之鸟,林山阳又乏应变之才,敌军有备而来,定不会这么快就败退的。
不过共和军兵力占优,毕炜也相信他们一定不会输。
他点了点头道:好,我们先守着。
如今当务之急是回到营中,只是敌人仍然拦住路口,郑司楚来时如同疾风骤雨,敌人措手不及之下让他冲了进来,但进来容易出去难,自己几人的坐骑在遭伏时被敌人射死,仍然冲不出去,只能暂且等候,静观其变。
郑司楚没有他那么镇定,冲进来时出手如电,也想不了太多,此时却在想着该如何冲出去。
毕炜带了五个亲兵,其中两人已经战死,一个也受了重伤,现在还能动手的连自己也只剩了四个,敌人虽然被自己杀了两个,刺伤两个,仍有三十人之多,力量悬殊,他实在没底,唯一的希望就是关敏中能早点过来。
这时一个正在看着外面的亲兵忽然扭头道:毕将军,敌人又要上来了!他手握短弓,腰刀也已拔了出来放在身边,只是头盔已掉歪在一边,头发被汗水濡湿了,尽搭在额头,神情有些张皇。
毕炜道:不要慌,看准了再放箭。
他们每人都带了十来支箭,战死者的箭囊也已取下放在身边,箭矢暂时还够用,但毕竟不能一箭射死一个敌人,只能节省着用。
那亲兵道:明白。
这时方才说话那人又大声道:毕炜将军,你若束手就擒,我们饶你不死,否则就要格杀勿论了。
毕炜大笑了两声,道:五德营真个败落了,竟然还会说这等话。
只有死毕炜,没有投降的毕将军。
他的声音豪爽之极,郑司楚也不由大为心折。
他以前对毕炜深有不满,觉得他不体恤士兵,但此时见他豪气干云,又甚是佩服。
名将就是名将,即使名将有时也会失算,但那种气度仍是别人比不上的。
郑司楚心中却又一阵气苦,他虽然想成为名将,可是象毕炜这般视生死如无物,他自觉就做不到。
那个五德营领头的听得毕炜的话,冷笑道:那好,就带个死毕炜回去。
说罢,十多个敌人猛地向前冲来。
郑司楚虽在和毕炜说话,眼角仍在看着外面,只见敌军分出一半冲来,心中打了个突。
五德营设伏,也没有带盾牌,这般冲上定会有不少人被射死,但敌人毕竟人多,一旦冲进来,自己无论如何也挡不住的。
他拉过飞羽,将缰绳交给毕炜道:毕将军,如果敌人进来,你骑我的马冲出云,我护着你。
毕炜接过马缰还不曾说话,一个亲兵忽然尖叫道:他们来了,小心!说着一箭射出。
这亲兵虽然说话惊恐不安,箭术却也甚高,出手平稳,另一个亲兵也在向外发箭。
郑司楚一时也不知道他说的来了是什么意思,忽然毕炜喝道:当心!猛地站了起来,一把拔出腰刀向上劈去。
一个敌人从这块巨石上跳了下来!郑司楚先前也看得清楚,这石头有一人多高,两头平平,如屏风一般挡住,毕炜借这地形之力才以区区五个人抵挡到现在,没想到这人竟然能翻过石头而来。
这人手中所握,正是一柄细细的长剑!郑司楚与这几人交过手,知道这些人剑术极为高强。
这样的剑术在马上没什么大用,但步下相争,只怕毕炜不会是他们的对手。
他右手往左手袖筒中一插,一把抽出无形刀。
方才那人以铁弹子攻击,就是被他用袖中的无形刀格开的。
无形刀刚抽出来,那剑士已跳到了毕炜头顶,一剑向毕炜颈中斩去,看样子真个要取他的性命。
毕炜已站直了,腰刀向上一封,一般人自会被封住,但那人的长剑却如同活的一般,也不知怎么一扭,竟然从毕炜的刀势缝隙中穿过,仍是平平斩来。
毕炜心中一寒,只是他是姜桂之性,老而弥辣,但是战死也不愿退缩,这一刀没能格住敌人,也不慌张,趁势向那人面门砍去。
这是两败俱伤的招术,那剑士脸色一变,却也不敢和毕炜搏命,手下不由一缓,他人还不曾落地,这般一缓,反而给毕炜抢了先机,眼看这一刀要先行劈中他了,哪知这人的脚尖在巨石的一个突起上一点,身体如同一朵棉花一般轻轻飘起,在空中打了两个转,居然又落回了石顶上,毕炜的刀也砍了个空。
好本事!即使现在是敌人,郑司楚也不禁由衷地赞叹。
五德营奇才异能之士极多,陈忠的神力,薛庭轩的枪术、那人的弹弓之术,还有这人的剑术,都是第一流的本领。
这些人如果在共和军中,也是出类拔萃的人才。
可惜,现在他们都是敌人。
毕炜一刀砍空,心中一沉,知道不妙了。
这剑士出手进退自如,行有余力,定有后招。
但他这一刀用力过猛,一挥出便收不回来,那剑士闪过一刀,脚尖在石顶一点,重又扑下。
这般一错,毕炜中门大开,这回他就是想拼命也无从拼起,心中正自一寒,却听得郑司楚一声断喝,眼前有一道白光闪过,那剑士的长剑嚓一声被斩断。
那剑士没想到郑司楚的佩刀竟会锋利至此,又是一怔,可这回发怔却事关性命了,他眼前一花,郑司楚将白木枪往地上一撑,人一跃而起,手中的刀向他面门劈来。
这人剑术高明,手上顺极而流,一剑挡去,只是他也忘了长剑已被斩断,这一挡只挡了个空,他只觉胸前一疼,郑司楚的无形刀已插入他前心,这人眉头一皱,哼都没哼一声便已毙命。
这人本领非凡,却只是一瞬间便被郑司楚格杀,毕炜也不禁有些咋舌,心道:这郑司楚的本领究竟到了怎样的地步?此时郑司楚已然落地,那剑士的尸首也啪一声摔在他身边。
郑司楚将白木枪倒着递给毕炜道:毕将军,快走!我护着你!他见敌军不顾一切扑上,那是不再顾忌伤亡,要速战速决了,心知定是挡不住,当务之急便是护着毕炜离开。
毕炜也知敌人要孤注一掷,不再推敌,接过白木枪来,一跃上马,向那两亲兵喝道:快走!那两个亲兵正在放箭,听得毕炜的声音,拿起短弓奔了过来。
郑司楚正待要走,忽然听得有人喝道:混蛋!这声音是从上面传来的,他也不抬头,眼角余光扫去,只见有两个人同时从石上跳了下来。
那又是两个剑士,衣着打扮与方才那人一般无二。
这两人没方才那剑士快,缓了一步才赶到,正看到郑司楚一刀杀了那剑士。
他们与那会打铁弹子之人合称五剑斩,五人同枝连气,私交极好,此番来了四个,结果居然有一半死伤在郑司楚手下,心中又痛又怒,一时竟不顾正要逃跑的毕炜,两人同时向郑司楚攻来。
这两人居高临下,双剑齐出,交叉成十字形,斩向郑司楚头顶。
他们剑术本高,出手更快,郑司楚伸刀向上掠去,只道能一刀将他二人的剑割断,哪知无形刀刚一出手,那两人在空中忽地一击掌,已向两边分开,两把长剑也一下分开。
这一招匪夷所思,但郑司楚知道这几人剑术极高,这一刀也不用老,单脚一点地,人已跳向右侧,无形刀仍是向左边那人砍去。
以一敌众,若是混战一场,必败无疑,只有先易后难,各个击破,方是取胜之道。
但这两个剑士剑术高超,以一敌人,郑司楚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只是剑是握在右手的,在他左侧那人的剑离他稍远一些,出手也困难些,郑司楚在极短的一瞬间便已想通此理。
他虽然也知道这一刀定砍不中这人,但至少可以让这人慌乱一些,谁知一刀砍出,这人的右臂忽地一扭,这条手臂便如没骨头一般,长剑斜掠而出。
这人的剑术竟是这些人中最高的!郑司楚心中一寒,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咬了咬牙,无形刀也不变幻,仍是中宫直进,刺向那人前心。
无形刀的刀质天下无双,只望一刀能斩断那人的长剑。
可是这一刀刚刺出,那人的剑又是一抖,剑尖突如长了眼睛一般,一下让开了无形刀,居然弯着刺过来。
这一招郑司楚再挡不住了,嚓一声,剑尖已刺入他的右臂。
郑司楚只觉一股巨痛传来,鲜血已飞迸而出,他知道已到生死关头,脑中却突然间空明一片,用右手最后的力量猛地向前一掷,无形刀脱手飞出。
这一掷之力也不甚大,但无形刀锋利异常,那剑士也没料到郑司楚居然会用这等招式,眼见无形刀当胸刺来,吓得脸也变了,右手剑来不及发力,左手猛得一挥。
这一掌正击在无形刀的刀刃上,无形刀被他击得飞了开去,但他的左手也被刀刃削去了半截,痛得惨叫一声,剑也不要了,猛地向后跃去。
只是他本领虽高,却忘了背后是那块大石,砰一声重重撞在石壁上,撞得眼前金星乱冒,正在吃惊,胸前忽地一疼,那无形刀不知何事又已刺在他前心。
原来郑司楚右手将刀掷出,便已紧紧盯着刀把。
在军校中他便以刀术出色而著称,出手也快得异乎寻常,一见无形刀被那人击开,左手已一把捞住刀柄,趁势刺去。
若是空地上,郑司楚受伤之下,自然刺不中他,但那剑士正被身后的巨石撞得七荤八素,剑术再高也没用,郑司楚的无形刀不偏不欹刺入他心脏,这剑士哼都哼不出便已毙命。
郑司楚一刀杀了那人,还没松口气,背后忽地一痛,只听得有个人恶狠狠地骂道:狗贼,受死吧!他心知是另一个剑士又杀了过来,但此时他体内最后一丝力气也已榨了出来,肩头被刺中的剑都不曾拔下,鲜血还在不住流出来,现在要走路都是勉为其难,根本闪不开这人如雷电交轰的攻势,正在闭目等死,耳边却听得当一声响,毕炜喝道:郑司楚,是好男儿便站起来!他转过头定睛一看,却是毕炜骑在马上,以白木剑替他挡开了一剑。
毕炜少年时便以勇力出名,今年纪虽大,仍留着当初的神威,横枪跃马,目中神光四射。
那剑士一剑被毕炜挡开,掌心也震得一阵发麻,心中不禁骇然,抬头看了看毕炜,骂道:老匹夫,真厉害。
毕炜也不和他逞口舌之利,舞枪上前,那剑士用的只是短兵,被毕炜的长枪逼得节节后退,已杀不了郑司楚,但他仍是盯着毕炜,手下毫不松懈,寻着毕炜枪招中的空隙。
毕炜连发了三四枪,将那剑士逼开几步,这时他的一个亲兵失声叫道:将军!却是斜刺里一箭射来,正射向毕炜前心。
毕炜身经百战,早有防备,左手一下松开了马缰,出手如电,一把抓住了那枝羽箭,但枪只是这么一松,那剑士身形已如狂风一般卷了进来,登时冲到马前。
骑兵对付步卒自是大占优势,但步兵也不是全无优势可言。
因为骑兵用的都是长兵,如果步兵不顾生死冲到近前,长兵失了效用,往往便是两败俱伤之势。
饶得毕炜心雄万夫,此时心中也不禁一寒。
白木枪已转不回来了,毕炜将左手的箭一扔,便要拔出腰刀,只是他也知道多半已来不及,这剑士剑术高强至此,到了这样的距离,可以说便是绝境了。
他的手刚碰到刀环,还不曾拔出来,眼前忽地一花,只听得那剑士一声惨叫,一颗人头直飞起来,鲜血猛地喷出,将飞羽的半边身子和毕炜的左腿也染成了一片红。
那是郑司楚掷出了无形刀。
无形刀吹毛立断,郑司楚虽然力量已经不足,但那剑士哪料到他还会有进攻的手段,根本没有防备,无形刀打着转,登时将他的头斩下,一口刀也直飞出去。
这时毕炜的一个亲兵惨叫一声,却是被一支箭射中了额头,箭矢入脑,这亲兵狂叫着向后摔倒,手中一支箭仍是直直飞出,还有一个亲兵面色惨白,已伸手去摸腰刀了。
毕炜叫道:快走!郑司楚此时才拔下臂上插着的长剑,踉跄着还想去拣那口无形刀,毕炜一催马,冲到他身边时一把擒住了他背心的衣服。
郑司楚人长得不甚高大,也不过百十来斤重,毕炜的力量虽没有陈忠那么惊人,提起他来却也轻轻易易。
将郑司楚搁在马背上,毕炜喝道:别去拣了,快走!五德营此番强攻伤亡极大,冲上来的十多个居然死了五六个,其中五剑斩四人甚至是三死一伤,可谓全军覆没。
五剑斩是五德营大帅的亲随,负责保护大帅安全,只因此事太过重大,大帅才会派四人前来,而这四人在军中地位都不比那领头的低。
一想到回去不知该如何向大帅交待,他的眼中都似要冒出火光来,眼见毕炜上马冲出来,他厉声喝道:上前,不要活的!他们原先还有生擒毕炜之意。
一旦毕炜被生擒,共和军也就军无战心,必定崩溃。
五德营不惜以全军当成诱饵,便是为了一举成功,哪知眼看已是鱼肉在俎,却又横生枝节,他惊怒之下,再也不顾一切。
飞羽极是神骏,驮着两人也不减速度,已冲过了数人,正要趁势冲过去,哪知这人一跃而出,不顾一切地挡在马前。
飞羽的前冲之力极大,这人虽想举刀砍向飞羽的前胸,毕炜一枪早出,呼一声,正刺在那人肩头。
虽然毕炜发枪仓促,这一枪刺得不深,但那人被这一枪顶得倒飞出两三尺,肩头血已流出,但这人身体灵便,人在空中一折腰,竟不摔倒,稳稳站在地上,喝道:中!这人心知迫不到马前,竟然飞刀袭来。
毕炜发枪在外,正待用枪尖去拨,但这人臂力甚大,枪尖磕在刀上,腰刀略略一转,擦着枪杆飞来。
这一刀毕炜躲无可躲,嚓一声插在他小腿上,毕炜疼得低呼一声,血已直喷出来。
郑司楚被毕炜搁在马前,看得清楚。
他心知两人共骑,迟早都要被敌军斩杀,一时也不多想,手一按马鞍,奋起余力一下跳到马下。
他受伤甚重,背上虽被斩了一剑,但他穿着软甲,而那剑士的长剑利于击刺,不利劈斩,背后的伤很是轻微,只是右臂的伤势甚重,一条右手也几乎用不出劲。
他伸左手一把拔出毕炜腿上的腰刀,叫道:毕将军,你快走!若是平常,郑司楚定不会做这等事。
可此时生死攸关,他想到的却只是自己的职责。
毕炜见他跳下马来,惊道:郑参谋,快上来!郑司楚叫道:没时间了,快走!他伸手拍了拍飞羽的马肩,飞羽一声长嘶,一跃而起。
此时马背上只坐了一人,飞羽快如闪电,一眨眼便冲出重围,绝尘而去。
郑司楚虽然脑子一热,将毕炜送了出去,此时心定了定,才多少有些后悔。
毕炜的两个亲兵都已被斩杀,五德营尽数向他围来。
郑司楚心知自己定然无幸,只是他生性倔强,虽然遍体是伤,却仍然兀立不倒。
五德营那领头的军官手中刀已飞出,被毕炜冲过他身去。
毕炜的马又快,他们却都无坐骑,眼看功败垂成,恼羞成怒之下,喝道:杀了!杀了他!哪知话刚说完,背后忽然射来一箭,正中他的小腿。
这人虽然硬朗,却也禁受不住,一下跪倒在地。
这一箭正是毕炜在马上反身射出。
他冲出了十几步,已杀出重围,立时反身射出一箭。
五德营众人一时间也没想到毕炜竟然会不走,也顾不得去杀郑司楚,纷纷取下弓箭向毕炜射去,没有弓的便冲向毕炜。
毕炜挡开了飞来了的数箭,厉声喝道:放箭!随着他的喊声,从他身后突然闪出了一队骑军,正是关敏中带的二十个骑兵。
山谷中杀声震天,五德营都没有听到马蹄声,毕炜却听到了。
火军团的骑射之术冠于全军,关敏中还没转过山嘴便已听到了毕炜的吼声。
这二十人同时发箭,一阵箭雨,冲在最前的十来个五德营士兵立被射倒。
毕炜喝道:缴械者给你们一个痛快,不降者杀!五德营虽强,到了此时终于乱了起来,没冲上前的全都向后退去,那领头的也被一个士兵扶着退去。
郑司楚本想截住他,但眼见五德营的士兵在火军团箭下纷纷倒地,心中有了种异样的滋味。
虽然与五德营交战之时他毫不留手,但一看到五德营的士兵被箭射死,他却突然想起了老师的话。
老师所说的仁,到底是什么?在战场上对敌人仁慈,那是不看重自己的性命。
可是,敌人也是人,一样有生有死。
死者不复生,对敌我双方而言,也都一样。
他看着在马上须发戟张的毕炜,毕炜此时的样子便如梦魇中的厉鬼,正指挥着士兵射杀正在败逃的五德营士兵。
郑司楚不由暗暗打了个寒战。
仁者之心。
对于毕炜来说,这大概是不可理解的东西吧。
五德营虽然败退,却仍是快极,剩下的十多人如水银泻地,一下消失山谷中。
此时关敏中已冲到郑司楚身边,见郑司楚有些呆呆地站着,道:郑参谋,你没事吧?郑司楚漠然抬起头,道:我没事。
此时毕炜也过来了,他意气风发,满面虬髯一根根都似竖了起来,到郑司楚身边,笑道:司楚,多谢你了。
毕炜这话说得倒也情真意切,可郑司楚却没半点高兴的意思。
这时有个士兵叫道:毕将军,这儿还有个活的!地上横七竖八地留下了十多具五德营士兵的尸首,火军团的士兵正在察看还有没有活着的。
毕炜喝道:补一枪!他刚说出口,郑司楚忽然叫道:毕将军,请等一等!毕炜转过头道:怎么?郑司楚脱口而出,见毕炜脸上有些不悦之色,但他还是忍不住,道:毕将军,饶了他们吧。
毕炜没想到郑司楚竟会为敌军求情,依他的脾气本要怒声喝斥,只是郑司楚方才不顾性命救了他,骂也骂不出口,一张脸涨得通红,怔了怔,方才道:好吧。
怒气却未消,跳下马喝道:给我匹马!郑司楚心知毕炜定然着恼,不免有点后悔,只是话已出口,收也收不回了。
他翻身上马,但身上乏力,一时跳不上云,关敏中连忙下马过来扶了他一把。
扶他时小声道:郑参谋,你胆子可真大,谁都不敢跟毕将军这么说话。
郑司楚一阵苦笑,道:我的刀失在前面了,关将军,帮我去找找。
他二人过去找了一遍,却只是不见失落的刀,想必是五德营退走时拣走了。
失了无形刀,郑司楚心中茫然若失,心中大是不安,不知该如何去和程迪文说。
等他们回转时,毕炜已带了一半人先行走了,剩下的十个火军团士兵正围着几个俘虏等着他们。
毕炜虽然恼怒,却也言出必践,五个俘虏被缴了械,呆呆地坐着,大概在猜疑共和军会怎么来折磨他们。
郑司楚看了他们一眼,叹了口气道:关将军,我们走吧。
那几个俘虏大是诧异,其中一个喝道:要杀便杀,惺惺作态做什么!郑司楚也没理他,轻轻一夹马腹,一众人向回走去,那五个俘虏莫名其妙,呆看着他们的背影。
回到营中,只见一片狼藉,大营四处犹有余烬,不时腾起烟尘。
战事已毕,各军正在打扫战场。
正如郑司楚所料,虽然方若水曾吃过一个大败仗,但这次却没吃什么亏,五德营似乎也并没有以全力攻击,战事一直胶着。
但是当林山阳终于按捺不住,派兵前去增援时,五德营突然兵分两路,将火军团从中截开。
这一手极为厉害,几乎要将毕炜的大营攻破。
幸亏林山阳也算攻守有方,不曾出大漏子,稍稍吃了点亏,火军团损失了百余人。
林山阳本以为五德营定会前来击毁飞艇,他们计策早定,知道飞艇只是诱敌之用,被五德营击毁也没什么大不了,哪知五德营似乎在扑向飞艇,到了跟前,忽然又分兵两路,以一支尖兵猛攻火军团的辎重。
林山阳到此时才知道敌人的真正目的原来是此。
他大惊失色,急忙调兵回防。
火军团战斗力很强,回防也是极速,五德营屡次分兵,攻击辎重的那支尖兵人数已然不多。
饶是如此,辎重仍被五德营烧毁了三分之一。
此战两方损失都很小,一共也不过伤亡了三四百人,但全军都大为震惊。
谁都不曾想到五德营竟敢主动出击,方若水虽吃过败仗,但他也一直是进攻的一方。
围了那么久,几乎要忘了敌人也能进攻的。
郑司楚受的伤也不算太重,回到营中也来不及去医营包扎,先行去毕炜帐中缴令。
毕炜此时正在听各路军官汇报战况,一张脸阴晴不定。
他满面于思,看不出脸色,但郑司楚看他的眼神便知定是十分恼怒。
火军团屡战屡胜,这一次也不能说败,可是被敌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偷袭,却连他都不曾想到。
缴了令,郑司楚正要出去,毕炜忽然道:郑参谋,你去包扎一下,马上来我帐中。
郑司楚行了一礼,转身出了营。
看来,毕炜定要检讨战术,重新定计了。
他原本以为敌人都落入了自己的算计,可今日之事让他明白过来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五德营也许的确已今非昔比,可仍然不能小看。
郑司楚抬头看了看天空,暗自叹了口气。
毕炜说自己定计是一厢情愿,当初还有些不服气,但现在也知道说得没错。
可就算毕炜自己,岂不也是有些一厢情愿?他到了医营,让医官将伤口包好。
臂上伤势甚重,不过那医官说郑司楚运气好得出奇,那一剑居然没伤筋络,只是皮肉之伤,除了力气不太用得出,现在也没什么大碍,过个十来天准好。
背上那伤口就更轻微了,可能连伤疤都不会留下。
只是见到程迪文时郑司楚有些开不了口,战战兢兢地说把无形刀丢了,程迪文先是满腹狐疑地打量了他一会,可能怕郑司楚吞没了他这把宝刀,发现郑司楚没说谎后,却十分大度地说没什么大不了,让郑司楚大为感动。
包扎好后,郑司楚到了中军帐去见毕炜。
当着众将之面,毕炜将林山阳怒斥了一通,下令全军加强戒备,以防敌人晚间再次偷袭,郑司楚在一边听得胆战心惊,也甚是敬佩,经过白天一战,他自己根本没想到敌人可能再次偷袭。
会议结束后,郑司楚正要随众将出去,毕炜忽道:郑参谋,请留步。
郑司楚心中微微一震,也不知毕炜要说什么,等人都走完了,他转过身道:毕将军,有何吩咐?毕炜指了指身边一张椅子道:坐吧。
对了,郑参谋,此战敌军有三个伤兵被擒,我已下令将俘虏斩首。
说这话时毕炜紧盯着郑司楚看,郑司楚只觉气息一滞,也说不出话来。
毕炜说这话的言外之意他也明白,那是让他以后不得再开口为俘虏求情的意思。
他低声道:毕将军英明,末将不敢置喙。
只是这话说得有气无力,连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真的在赞叹毕炜英明。
郑司楚的反应都在毕炜眼里,他嘿嘿笑了笑道:郑参谋,令尊大人行事雷厉风行,毕某极是佩服,你倒是稍有不同。
郑司楚心中略略有点着恼,道:毕将军取笑了,父母是父母,我是我。
自然,自然。
毕炜似乎也不想再谈郑司楚的父母,往椅背上一靠,道:郑参谋,敌军此举也实在大出我意料之外,看来他们已看破我们的打算,想再按前计行事是行不通了,你认为该怎么办?的确,郑司楚一看到五德营并没有摧毁,就知道自己的计划已全盘落空。
自己本以为神机妙算,敌人步步都入囿中,但其实是敌人早看破了自己的计谋,反倒是共和军被敌人牵着鼻子在走。
如果火军团一到马上强攻,胜算还更大一些,现在粮草告急,而敌军又步步领先,局面越来越险峻了。
他定了定神道:毕将军,末将定计失误,实在难赎此罪……毕炜摆了摆手道:别说这些话,胜负乃兵家常事,战场上的胜者是活到最后的那个人。
这句话那个陈忠也说过。
郑司楚默默地想着。
不知不觉,他心头似重新燃起了一团火焰,方才的迷惘和不安尽都消失。
他道:毕将军,末将在回来时便已想过,敌人看来已识破我军诱敌之计,我军势必有所变化,但如果我军以不变应万变,敌人……多半不会猜到。
他原本想说敌人一定猜不到,但话到嘴边马上省觉不该说得太满。
毕炜又是微微一笑,道:不错,敌人想不到的,便是奇计。
只是一成不变,自然不行。
郑司楚道:毕将军说得正是。
敌军不来击毁飞艇,那自然以为飞艇只是诱敌之计,毫无用处,看来他们没有发现其中奥妙,正是我军的可乘之机。
毕炜脸上笑意更增,道:说得好,接着说。
郑司楚已没了拘束,道:飞艇虽然升不了太高,但是只消不挂吊篮,飞上十余丈还是可以的,可以悬挂炸雷,飞到天炉关城头轰击。
我算过,飞艇充足热气后,可以悬挂五百余斤的重物,不用吊篮,足可以挂上百余个炸雷。
说到这儿,他又有些黯然。
炸雷大号的一个足有四五十斤重,但朗月省道路崎岖难行,他们带来的大号炸雷一共才十几个,大多是小号的。
毕炜道:是。
我方才就想过,不过不要以炸雷轰击,而是选派身体灵便之人,借暮色偷偷上城。
敌人所恃,无非是城头的两门巨炮,只消炸毁这两门巨炮,我军以堂堂之师进攻,哪里有攻不下之理!看来,我们想到一处去了。
郑司楚心中却是微微一震。
虽然他想的也是去炸毁那两门巨炮,但在飞艇上悬挂炸雷,毕竟把握不是太大。
按毕炜的说法,把握要大得许多,可是在飞艇上入城之人却多半是死定了。
毕炜真个是把士兵当作一件工具啊。
可是郑司楚也说不上毕炜这等做法是对是错,如果真按自己的做法,万一巨炮没能炸掉,士兵死得更多。
毕炜还是兴奋之极,不住口地道:此计必须要大军跟上方能发挥效用。
郑参谋,事不宜迟,你马上通知方将军,今日晚间出击!郑司楚吓了一大跳,道:什么?今晚?共和军刚与敌军激战过一场,他总以为要休整一下,哪知毕炜竟然会下这等命令。
毕炜眼中发亮,道:正是。
敌军此番出击,已尽全力,余力已是不济,多半想不到我们会如此快发动反击。
此时进攻,实是难得的良机,胜负在此一举。
他说到这儿,又象自语,又象对郑司楚道:哼哼,曹闻道这厮,我倒要看看还能有什么手段。
郑司楚心中象被掩上了一只冰冷的手,他默默地看着毕炜。
此时毕炜须髯飞扬,大是威武,但在他心底却隐隐地有种惧意。
也许有取胜之机,但这样正面进攻,损失也一定很大。
郑司楚道:毕将军,敌军都聚集在天炉关,这般攻击可是一场混战啊!毕炜眼中突然闪过一丝亮光,仿佛带着些嘲弄。
他慢慢道:郑参谋,不会有混战的。
你立刻通知方将军,马上点齐军兵,晚间出发!郑司楚心中突地一沉。
他不知道毕炜心中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可是此时毕炜眼神中有一种奇异的东西,让他不得不害怕。
他也不敢多说话,只是道:是。
※※※晚上就要出发?方若水不禁愕然,但马上颌首道:不错,确是好计,敌人多半想不到我们反击会如此之快。
他想了想,又有点担心地道:可是我们如何冲进天炉关?他们那两门巨炮好生厉害。
当初方若水派兵强攻,虽然攻势占优,可是队伍一到天炉关下,便被城头那两门巨炮轰得立足不稳,以至于吃了一个大败仗。
毕将军已下令,让敢死队乘飞艇借暮色习入城,炸毁那两门巨炮。
郑司楚说这话时也有些犹豫,方若水却一拍大腿,叫道:毕胡子真敢干!不错,这是条好计,只是可惜了那几个勇士。
那几个冲进城的勇士铁定会被杀的吧。
郑司楚有些黯然。
先前他就曾想过要讨令加入敢死队,但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冲进去的话是九死一生,不,是必死无疑。
方若水兴奋过后,马上又正色道:破了城便要打一场硬仗了。
五德营也不是好对付的,嘿嘿,我马上点齐兵马。
他虽然说五德营不好对付,却没半点惧意。
郑司楚向他行了一礼,打马回营。
一到营中,正好看见一些士兵正拉着一辆大车过来,车上装着许多黑黑臭臭的东西。
他叫住一个车边的士兵道:这是什么?那士兵也认得郑司楚,道:禀郑参谋,这是猛火油,毕将军命我们装进水龙车里。
猛火油!郑司楚心中又一震,一瞬间,他明白毕炜的用意了。
猛火油是和沥青生在一处的一种黑油,可以燃烧,只是浓烟极大,而且出产极少,因此也没有太大的用途。
当初他向毕炜献计是因为发现一个山沟里有一个沥青潭,只是没想到猛火油一样可用。
毕炜将猛火油装在水龙车里,那定是想要火攻。
水龙是辎重营必备之物,用来灭火的,平时也可以储存食水。
毕炜将水龙车全部调用,看来真的是孤注一掷,要一举定胜负了。
将猛火油装进水龙车里,这样的主意大概也只有火军团才想得出来吧。
郑司楚可以想象得到,一旦点着后,火龙车喷出一道十余丈长的火舌开路。
怪不得毕炜说不会有混战啊。
郑司楚几乎可以看到五德营的士兵在火舌下挣扎的样子。
这也许是一条好计,可是,这样的计策也实在太过残忍了!他茫然地看向天空。
天色近暮,夕阳在山,殷红如血,映得天炉关两边的两座高山也似在燃烧。
程迪文因为受方若水特别关照,给了他一间小帐单独休养。
他躺在床上看看书,倒也得其所哉。
正翻着那本兵法,帐帘忽地被挑开,郑司楚走了进来。
他笑道:司楚,你也要来陪我么?郑司楚受伤算是不轻不重,原本要休养的话也是可以的。
他坐到程迪文身边,道:迪文,你的伤好点了么?程迪文道:哪有这么快,我不象你,结实得和野猪一样。
程迪文原也只是顺口开个玩笑,郑司楚却只是勉强笑了笑。
程迪文心思甚细,见他面色有异,道:出什么事了?郑司楚想了想,道:迪文,老伯当年领兵,对付敌人是不是不择手段?程迪文道:当然是。
我爹说,战场上你不杀人,便是别人杀你,要取胜,用什么手段都可以。
郑司楚一阵哑然。
他垂下头,自语似地道:这道理我也懂。
可是,杀那么多人,究竟有什么意义?程迪文被他一下问住了,干笑了两下,道:这你倒问住我了,我也没想过。
郑司楚伸出手来。
这几日接连几番恶战,掌心一下磨起了一些老茧。
他轻声道:迪文,来时我还想着在军中建功立业,那时只知道为将者当体恤士兵,同甘共苦,对敌则要毫不留情,可是,现在越来越觉得战争没有意义。
我也杀了不少人了,看着那些人在我刀枪下送命,我就想,他们到底犯了什么罪非死不可,难道就不能不杀人么?这些话他一直憋在心里,在毕炜跟前自不敢说,只有在程迪文面前才说出来。
程迪文大吃一惊,他一向觉得郑司楚坚强如铁,却不知他心中原来如此痛苦。
他伸手拍了拍郑司楚的肩头,道:有句话叫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你该听说过吧?这些头痛的事让该想的人去头痛吧,我们都是军人,只消按令行事便是了。
嘴上这般说,程迪文心中却暗自寻思:父亲说过,想得多,痛苦也多,果然不错。
失败了?星楚眼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颓唐。
此次出击,实是双管齐下,她原本也没觉得两组人马都会成功,但总觉得那一支奇兵刺杀,把握甚大。
毕炜自以为得计,故意将空门让给自己,这次将计就计,实可让他自吞苦果,没想到刺杀一无所获,反是原先就不太觉得能成功的偷袭敌军辎重之举倒成功了一小半。
错了,错了!她心中暗自悔恨。
如果这次能将共和军的粮草辎重尽数烧毁,那他们不战自乱,此战己方将大获全胜。
可是自己却高估了敌人的反应,总以为共和军定会全力守护辎重,以至于坐失良机。
接下去,敌人一定会发动攻城战,而秋季已临,敌方定要在冬季以前结束战争,接下来的战役一定会惨烈到极点。
想到这里,星楚心头象针扎一般疼痛。
她自幼生长在军中,恶战也见得多了,亲眼看到许多熟识的长辈战死沙场,也更知道战争的可怖。
不战而屈人之兵。
她有些茫然地看着天空,想起了当年的楚帅对自己说过的这句话。
兵家至高境界,便是不战而屈人之兵,自己也努力往这方面做,敌人显然也想做到这一点,可是,双方都失败了。
现在,正面一战已不可避免,即使这一次能击退敌人,共和军绝不会罢休,马上又会有援军到来的。
现在最好的办法,是远走高飞,另谋出路吧?可是她知道,这个建议曹闻道绝不会同意。
现在敌人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了?她坐了下来,陷入了沉思。
那个带队的队官见楚帅走神了,也不敢走,嚅嚅地道:楚帅……星楚抬眼看了看他,道:还有什么事么?毕炜是被一个叫郑司楚的小将救走的。
一听到这三个字,星楚浑身一凛,登时站了起来,道:你杀了他?那队官没想到楚帅的反应会这么大,忙道:楚帅,您认识他么?星楚摇摇头道:不认识。
你杀了他么?那队官苦着脸道:没有,这少年年纪不大,但本领高强,出手狠辣,五剑斩有三个便是死在他的手上,我杀不了他。
星楚只觉心头一阵寒意。
父亲对自己说起这个郑司楚时,自己并没有放在心上,可是,自己的两次奇袭,这人都在最紧急的关头出现,此人到底是怎样的人?那队官又道:不过我夺下了他用的刀了。
他这把刀很好,极其锋利,楚帅您看。
他说着从身上解下佩刀,双手捧着递给星楚。
原先的刀取出了,插在里面的是把无形刀。
因为无形刀比一般的刀要细短一些,拔出来时有些空落落的。
星楚抽出半截来看了看,赞道:真是好刀。
楚帅,这刀您用吧,希望您能格杀此獠,为我们报仇。
这队官也自负刀法绝世,但此番可谓一败涂地,自己腿上了吃了一箭,心中对郑司楚已是恼怒之极。
星楚道:好吧,你放心,若有机会,我定会用这郑司楚的人头来祭阵亡将士的英灵。
送走了这队官,星楚在屋里踱了两步,对边上的侍女道:小慧,给我备马,我要去城头看看。
那侍女小慧道:楚帅,现在要吃晚饭了……星楚淡淡一笑:前线将士正在浴血奋战,一顿晚饭算得了什么。
天炉关上,许多五德营的士兵正在吃着饭菜。
和共和军不同,五德营因为背后有大本营,他们的伙食很不错,有肉有饭,热气腾腾。
相比较而言,远处共和军的营地就显得萧条多了。
城头上的士兵见到星楚,纷纷立正请安,全军士气甚是高涨。
今天一战,虽然胜负未分,但烧毁了敌军一小半辎重,也算达成目标,五德营的士兵对取胜更有信心了。
可是星楚知道,真正的恶战即将来临。
她巡视了一周,曹闻道和陈忠闻讯都赶了过来。
他两人今天带队冲杀,此时也都驻在城头。
曹闻道马快,到了星楚马前,立时跳下马来,行了一礼道:楚帅,末将曹闻道有礼。
星楚对曹闻道这种过份的礼节总是不太习惯,她跳下马道:曹叔叔,不要多礼了。
曹闻道脸上还带着兴奋之色。
他对共和军知根知底,清楚毕炜的手段,自知以自己的能力定敌不过他,原先对星楚多少有点不放心。
但战争已经过去了几个月,五德营丝毫不落下风,甚至当敌军援军到达后还能主动出击,损失也极小,他登时信心大增,只觉将帅位让给星楚实是做对了。
星楚道:曹叔叔,敌军有什么异动么?曹闻道皱了皱眉,道:别的也没什么,只是有一件事我想不通,他们还在给那飞艇鼓气。
飞艇只是引诱五德营出城的诱敌之计,星楚已经看透了,所以此次出击并没有毁掉那飞艇。
可是共和军居然还要给飞艇鼓气,连她也有点糊涂。
她拿过一个望远镜来看了看,道:是啊,奇怪,难道飞艇真的有用么?在朗月省,因为空气稀薄,连飞行机都很难上天。
这一点她也约略想到了,甚是苦恼,因为如果是在平原地带,只怕飞行机早就试验成功。
可是共和军的飞艇难道真的可以飞上天么?星楚心头一震。
如果飞艇并不是诱敌之计,那自己这一步失算便是致命的了。
虽然心中不免惊慌,她脸色仍是平静如常,道:曹叔叔,马上召集将领商议。
曹闻道道:这么急么?共和军很可能连夜发动进攻!曹闻道吓了一跳,道:什么?他们这么快?还有这个能力么?五德营白天发动进攻,已是全军出击,将士多少有些劳累,想来共和军也是如此,他根本没想到毕炜会连夜攻击的。
曹叔叔,我听你和爹爹说的关于毕炜的事,此人心胸狭小,好用计谋,也不太体恤士兵,八成会连夜攻击。
曹闻道点了点头道:是,毕炜心胸是太小了点。
说到这儿心头又不免一疼。
当初与四相军团并肩作战,如果不是毕炜不忿楚帅执掌帅印,在最紧要关头胁裹水军团反叛,只怕共和军也不会存在了。
可是,历史是没有如果的。
※※※暮色渐浓,飞艇也已经鼓起来了,但拉着飞艇的几根绳子还是松松的,看来即使什么都不挂,飞艇也不会飞得太高。
郑司楚绕着飞艇走了一圈,正在看着,一个毕炜的亲兵过来道:郑参谋,毕将军请你过去。
毕炜就在附近,身后是排列得整整齐齐的火军团士兵。
郑司楚打马过去,向毕炜行了一礼,道:毕将军,末将有礼。
毕炜顶盔贯甲,一杆长刀搁在马前,极是威武。
看着郑司楚,毕炜微微一笑道:郑参谋,你伤势如何?郑司楚道:没什么大碍。
虽然说没什么大碍,但右臂还在隐隐作痛,看来力量只及得没负伤时的一半。
毕炜又笑了笑,道:来,看看我选出的敢战士。
丘崇武,过来见过郑参谋。
那丘崇武个子很小,不仅是他,五个敢战士都是小个子,每个人都相当精悍。
可是要靠这五个人去炸毁那两门巨炮,郑司楚也觉得把握不大。
当着毕炜的面他自然不敢多说,只是向丘崇武道:丘将军赤心为国,真是我共和军的忠勇战士。
这五个敢战士定是有去无回,丘崇武却似毫不在意,笑道:为国牺牲,是我共和国公民应尽的义务。
毕将军,请你等着好消息吧。
毕炜道:好。
再过一个时辰,就可以出发了。
再过一个时辰,天炉关上下定会死尸遍地吧。
郑司楚心头一阵烦乱。
出发时他也觉得为国牺牲,在所难免,在军校中老师同样说过,对待敌人要象严冬一样冷酷无情,所以自己出手也毫不留情。
可是,敌人究竟是什么?杀死敌人,究竟又能换来什么?如果共和国必须建立在千千万万的死尸上,那这个共和国又算什么?和家天下的帝国又有什么不同?毕炜自然没觉察到郑司楚在想这些,对那丘崇武道:丘将军,你速去准备。
一旦炸毁巨炮,全军就会立刻冲上,所以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完成这个任务!丘崇武行了一礼,向那飞艇跑去。
因为飞艇升力不够,所以下面根本没有装吊篮,只是用绳子编了几个绳网,可以让人坐在上面。
此时飞艇已鼓足热气,下面的火堆也已将烬,军中只点着一些小小的火把,映得人脸上忽明忽暗,恍如鬼魅。
毕炜仰头看了看天空,笑道:老天助我!今天无星无月,正是奇袭的良机。
朗月省很少下雨,但现在却浓云密布,看样子即将有一场暴雨。
如果暴雨来临,共和军的攻势更难进行,但现在却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飞艇在空中飞时又是无声无息,即使到了城头他们也未必会发现。
郑司楚也看了看天空。
夜已渐深,黑得如同一个深潭,深不可测。
有多少人会在今夜死去,他都不敢再想了。
这时,突然他眼角一亮,只见远处有一个亮点划过。
是流星么?他有些诧异。
可是这亮点是从天炉关后面从下而上划过的,升到中天才灭掉。
毕炜见到这亮点,大笑道:好,敢战士,出发!丘崇武他们五个敢战士跳上了飞艇,下面有士兵砍断系绳,飞艇缓缓升起。
郑司楚忽然心头一亮,道:毕将军,有奇袭队到了天炉关后了?毕炜也似吃了一惊,却更有几分欣慰,道:你终于猜到了?这两日我天天斟查地形,听雅坦村的村民说起有这条绕到天炉关后的小道,今天方才发现。
哈哈,林山阳的八百人已经顺利转到背后,只要天炉关上战火一起,他们立刻冲上,到时就算这两门巨炮没被炸掉也不用怕了。
郑司楚恍然大悟,直到此时才算明白毕炜真正的用意。
飞艇对于他来说仍然是佯攻,真正的手段是那八百人的奇袭队!计策的确是好计,可是这种行险突袭之计太冒险了,胜则大胜,败则大败,而且损失也会很大。
郑司楚道:可是,林将军的奇袭队人数不多,很难得手。
毕炜道:所以才让方若水正面强攻,将敌人的大军都聚在关上。
郑司楚心头越来越寒。
毕炜为了掩饰用意,竟然要全军进行强攻,只怕林山阳的奇袭队得手时,共和军先会有巨大伤亡了。
他叫道:那样一来,只怕方将军的部队伤亡惨重。
毕炜正色道:为了共和国,牺牲在所难免。
他说完这一句,又补了一句道:郑参谋,一个军人便是要铁石心肠。
共和国的战士为国牺牲,那是死得其所,死得光荣!听着毕炜连着说了两个死字,郑司楚额头的冷汗都已沁出来了。
毕炜的计策丝毫不顾士兵的死活,对敌人也同样毫不留手,这一战,不论是胜是败,战死者定会数以千计。
毕炜道:郑参谋,攻破天炉关后,我将火龙车队付与你指挥。
好好杀敌,不要辱没了你爹的英名!哈哈。
那是毕炜送给自己的功劳吧。
郑司楚想着。
火龙车开道,烈火熊熊,五德营根本无法阻挡,只怕会不留孑遗。
他正想摧辞,毕炜喝道:来人,将那犯军带上来,祭旗!郑司楚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毕炜的两个亲兵已押着一个士兵过来了。
毕炜看了看四周,喝道:犯军张朋,你知罪么?那叫张朋的士兵被绑得结结实实,一下跪倒在地,哭道:毕将军,我家里有妻儿老小,我还不想死,不想死啊!毕炜脸色铁青,喝道:为国牺牲,军人天职。
临阵脱逃者,军法处置!来人,将我的大旗拿来!张朋吓得嘶声怪叫起来:毕将军,饶命啊!我愿充当敢战士,再不敢逃脱了!郑司楚这才明白,这张朋定是被点为敢战士后临阵脱逃被抓回来的。
他想出言为张朋求情,但一见毕炜须发戟张的样子,已吓得不敢说话。
毕炜大声喝道:晚了!他操起大刀,猛地一刀劈下。
张朋还待挣扎,但这一刀如雷霆万钧,刀光一闪,张朋的头颅直飞起来,鲜血狂喷而出,尽洒在毕炜马前的战旗上。
毕炜斩了张朋,从掌旗官手中接过沾血的大旗,在空中挥了一挥,喝道:全军勇士,大战在即,临阵退缩者,皆依此例,斩!他的吼声极是响亮,火军团全军一个立正,低低道:遵命!郑司楚就站在毕炜身边,有几滴血洒在了郑司楚脸上,有一滴还溅在他的嘴角。
他伸手抹去,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咸的。
他想着。
鲜血的滋味都一样吧,不论是从谁身上流出的。
※※※那是什么?一个五德营的士兵忽然惊叫起来。
前方五六丈外的空中有一个黑糊糊的东西正在移过来。
太大了,又是黑色的,隐没在暮色中,看上去只是个影子而已。
是云么?一个队官拿起望远镜看了看。
这望远镜其实也看不清楚,晚上更没什么用处了。
看上去有些象云,但如果是云的话,未免太低了。
他打量了一下,忽然变色道:放箭!快放箭!那是飞艇!这队官是个老兵,经历过当初的地军团之败,对飞艇心有余悸。
正靠在城墙边休息的五德营士兵闻听此言,纷纷跳了起来,弯弓搭箭,向这团黑影射去。
箭矢到处,却只听得噗噗之声,箭头象刺入了什么极软的东西,这团黑影仍是极快地移过来。
这时曹闻道已冲了出来,叫道:什么?毕炜那王八蛋攻来了么?那队官正在搭箭,也不回头,叫道:曹将军,是飞艇!是飞艇!曹闻道心头猛地一沉。
星楚的指挥甚是得力,敌人步步计划都被她看透,因此曹闻道也极是信任星楚的眼光,听星楚说在朗月省飞艇是飞不起来的,那定是飞不起来。
可是眼前的情形却让他惊呆了,一瞬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场大败时的现场。
他叫道:快,快将楚帅和陈忠都叫出来,快点!五德营中,陈忠的排名原本就比他高,但五德营退到此处,陈忠自知将才不及曹闻道,甘愿听曹闻道指挥,因此曹闻道向来对陈忠直呼其名。
可是到了此时,曹闻道也只觉茫然无措。
星楚也会失算啊,他只觉心头象有一阵绞痛。
当初五德营经历了那一场灭顶之灾,他和陈忠这两个仅余的统领也知道自己在士兵心目中百战百胜的神话已被打破,因此他想出这个主意,将帅位让给了星楚,希望能将星楚竖成第二个楚帅。
可是,虽然星楚的将才武功都大为不俗,但她毕竟不是以前的楚帅。
那艘飞艇飞得很快,五六丈的路只是一瞬便到了,此时已到了城头。
离得远时还看不出什么,到了近处才发现这飞艇的真正体积。
鼓足气后,飞艇几乎将天炉关的城头都掩住了半个。
五德营士兵还在不住放箭,飞艇上已密密麻麻地扎了许多,但飞艇一时还不会掉下来。
突然飞艇下方有火光一闪,曹闻道心中一寒,叫道:快伏倒!一看到这情形,他已知道这飞艇就可投掷炸雷了。
他刚喊出,一个火球已直直落了下来,轰地一声巨响,五德营士兵被炸得纷纷倒地,几个未及逃开的被炸得浑身是血。
曹闻道也被震得耳中嗡嗡作响,心道:完了,五德营完了!当初的地军团正是败在飞艇的轰击之下,现在仿佛重新回到那时。
饶是曹闻道心雄万夫,此时还是有些发抖。
正在惊慌,忽然听得星楚的声音响了起来:他们不会有多少炸雷,不要慌!从飞艇上忽然又落下了几个黑影。
这几个黑影是用绳子挂着的,曹闻道吃了一惊,暗道:这是火军团的新式炸雷么?他还没反应过来,星楚已喝道:挡住他们,那是敌军!※※※从飞艇上下来的没几个人,一到城头便冲向左边的巨炮。
曹闻道心头雪亮,恍然大悟。
他虽然一时惊慌失措,却立刻恢复过来,一把抽出腰刀,叫道:快守住炮,将这几人杀了!说着向前奔去。
火军团竟然会派这样的敢死队冲上来,曹闻道大感意外。
此时那几人已在与炮手接战,那几人个个本领高强,天炉关上的炮手却不擅格斗之技,十来个人竟然挡不住这几人,已被他们格杀了三四个,其余几个仍在死战不退,但有一人敌人已冲到了炮前,正放炮口里塞什么东西。
曹闻道心中大急,吼道:快上,一个也不要放过!若是巨炮被炸,那共和军定要全军猛攻了。
曹闻道懊恼不已,他冲在最前,有一个共和军的士兵迎上来挡住了他,这人枪法出色,曹闻道用的又是短兵,连冲了两三回仍然冲不过去,眼见那士兵往炮口里塞好了东西,正取出火镰来打火,他再忍不住,叫道:给我杀!只是他喊得甚响,五德营士兵虽众,敌人死战之下,却还是冲不过去。
轰!随着一声巨响,一股热浪冲来,曹闻道被冲得扑倒地,待他爬起身,却见左方那门巨炮的炮筒已被炸裂,边上的几个士兵都被震得口鼻流血,那个塞火药的共和军士兵却炸得连渣都不剩。
敌人是在拼命啊。
曹闻道心中骇然。
虽然这支敢死队只有五个人,但他们都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相比较而言,五德营的士兵就少了这份赴死的勇气。
没想到毕炜手下竟然还会有这等死士,曹闻道不禁打了个寒战,也不再恋战,眼见剩下的四人急速向右方插去,他嘶声叫道:守住右方!左炮已被炸毁,绝不能再失掉一门了。
但共和军的士兵比五德营的反应更快,正冲向右边。
他们本来就抱着必死的决心,根本不在乎敌人的阻截,五德营措手不及之下,被两个共和军挡住进攻,有两个却冲破包围。
眼看那两人正要冲到炮前,忽然从暗中刺出一条长枪,一枪将冲在最前的一个共和军刺倒。
这人却是悍勇之极,一枪被刺中左肩,居然也不挡,伸出右手便去抓向枪头。
枪尖忽然一缩,再次刺出,又中他前胸,哪知这人不退反进,重重踏上一步,长枪刺穿了他的身体,他一把抓住枪杆,对边上那人叫道:快上!右边的炮前已拦了十多个士兵,虽然这共和军在作殊死战,但另一个还是冲不过去。
他眼见冲不过重围,从背后解下了一个小包,一下点着了,挟在肋下便冲。
曹闻道已率领诸军将两个拉阻的共和军砍翻,眼见这等情形,吓得脸色煞白。
他看得清楚,发枪刺中那共和军的正是星楚,但那人这等以命相搏,虽然未必能炸掉巨炮,却是连星楚都会被炸伤。
他正待失声大叫,星楚背后忽然转出两人,当先一个手持长剑,高高跃起,一剑下斩,将那共和军的右臂齐肩斩断,另一人手持长刀,正是陈忠,刀面横着从下拍上,啪一声,那共和军手中的火药包连同一条断臂高高飞上,一声巨响,在半空中炸了开来。
曹闻道心中方才一宽,却觉眼前一黑,竟然什么都看不到了。
陈忠力大无比,那火药包被他拍得飞上了足有十余丈才炸开,已是伤不了人。
但空中还有一个飞艇,正颤颤地下落,火药包一炸开,飞艇被炸出一个大洞,整个落了下来,将天炉关上的众人全罩在了里面。
曹闻道吓了一大跳,伸出腰刀来割了个口子,钻了出来,叫道:楚帅,楚帅!星楚被那飞艇罩在了里面,也已割破了钻出来,听得曹闻道的声道,她叫道:曹将军,让诸军不要慌,敌人马上就要攻来了!曹闻道心头一凛。
方才城头轰然作响,他的耳朵也被震得不住耳鸣,此时定了定神,果然听得城下已起了一片杀声。
他叫道:大家出来,准备交战!巨炮被毁掉了一门,幸好还有一门。
他身经百战,虽然共和军的进攻大出意料之外,他仍是在极短的时间便定下神来了。
此时城头足足有上千个士兵,被飞艇盖住的只不过几百个,旁人正在帮忙让里面的人出来,听得曹闻道的命令,许多士兵立时冲到城边,准备守城器具。
此时星楚和陈忠都已出来了。
曹闻道正指挥士兵将滚木炮石备好,还有一门巨炮也正被清理出来,准备发射。
本来这两门巨炮轮番轰击,威力极大,现在失了一门,威力已小一半,更要依赖了。
曹闻道见星楚走到城边,站直了行了一礼道:楚帅,末将失策,被敌军得手,望楚帅责罚。
星楚叹了口气,道:曹叔叔,这不怪你,是我没有想到。
她算定共和军的飞艇只是引诱己方出战的工具,却没想到共和军居然会真个用上,心中也是又惊又悔,一张脸已白得全无血色。
曹闻道在雉堞上重重一拍,道:放心,就算少了一门巨炮,有我姓曹的在,毕炜那小子绝攻不进来!星楚却没有他那样自信。
毕炜的手段已是让她越来越忌惮,虽然毕炜也不是算无遗筹,不时有漏算的,他自己也差一定奇袭队擒获,但毕炜时不时总会有出乎意料的奇计用出来,她实在不敢说毕炜是真的计尽于此。
可是,她最忌惮的还不是毕炜这种花样百出的奇计。
与奇计相比,共和军不顾伤亡地正面强攻是最可怕的。
现在共和军的兵力远在五德营之上,不用任何计谋,只要强攻,天炉关一定守不住的。
而现在,共和军看来用的正是这个最笨,也最有效的计策,那些出人意料的计谋只怕尽是些花架子,真正的目的只是为了炸掉两门巨炮后强攻吧。
自己是被毕炜牵着鼻子走了。
星楚一阵恼怒,自己虽然也一直在担心这事,可方才还在为与毕炜斗智时占了上风而沾沾自喜。
现在共和军最强的攻势已经来了,她也很清楚,以五德营的实力,此战必败无疑,最好的办法就是全军远遁,放弃天炉关。
五德营熟悉地形,只要还有一战的实力,且战且走之下,共和军定然无法取得决定性的胜利。
可是,这个计划曹闻道是绝不会同意的,陈忠也多半不同意,便是五德营上下将士,多半也不会赞同。
现在究竟该怎么办?这时一个士兵突然冲了上来,叫道:楚帅!楚帅!这士兵极是惊慌,跌跌撞撞地跑上来,一跤摔在星楚跟前。
陈忠一把扶起他,道:出什么事了?后方……后方有敌人杀出来了!※※※方若水骑在马上,喝道:冲锋!共和国的勇士们,胜利是我们的!他听到城头随着一阵巨响,已知敢战士定已得手。
虽然爆炸只有一声,但到了这时候,也只有硬着头皮上。
他手下还有一万七千人,这一战中不知会损失多少。
但只要攻下天炉关,那首功就是自己的。
他双眼发亮,手握战刀,看着前锋冲去。
方若水惯用的战法号称狂澜击,其实就是以兵力优势发动层层猛攻。
这种战法屡试不爽,但上一次在猛攻时却碰了个大钉子,三千人死在了天炉关下。
这次有毕炜的一万火军团压阵,攻势更强。
火军团正在阵后施放山炮。
这次火军团带了十门小炮,虽说攻城中小炮威力不大,对天炉关几近坚不可摧的城墙没多少妨碍,但是硝烟和火舌还是大壮先锋军的声势,第一波先锋军趁势攻到了城下,正待冲击城门,城头忽然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一道火焰喷礴而出,几乎伸到了七尺开外。
那是城头的巨炮发射了。
这一炮之威使得先锋军的攻势为之一挫,方若水举起战刀叫道:冲!第二路立刻补上!如果有两门巨炮,那城头的轰击几乎没有间隙,当城下聚集了大量兵马时,便成了巨炮的活靶。
但现在巨炮只有一门,要接着放第二炮,定会相隔一段时间,只要趁这段时间冲到城下,巨炮的威力便大打折扣。
随着方若水的吼声,第二路两千人一声呐喊,席卷而去。
方若水将本部分成了五路,一二路都是两千人。
只要这两路人马杀到城下,攻破城门,便是全军进攻了。
战火中,他的眼亮得象是在燃烧,稳稳坐在马上,嘴角却在不住抽动。
第一路先锋队被这一炮轰击,伤亡惨重,从前线抬下来的伤员络绎不绝。
他的副将见此情形,也不由打了个寒战,道:方将军,这般攻下去,我们的伤亡可是会很大的。
方若水冷笑了一声,道:毕炜也不是吃素的,还有他的一万人呢。
的确,虽然主攻是方若水的部队,但火军团也已分出一支杀了上去。
厮杀声响彻云霄,冲到城下的士兵正在猛烈攻击城门,只是天炉关城门极厚,一时还炸不开。
此时的天炉关上已如同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洪炉,五德营所有人都冲上来了。
曹闻道手握长枪,在城头上指挥士兵反击,火军团的山炮虽然威力远不及那两门巨炮,但炮弹打到城头,也使得四处火起。
现在共和军的伤亡远远大过五德营,但共和军这种近乎疯狂的攻势,便是惯于恶战的曹闻道也不由心悸。
第一波攻击刚被击退,共和军的第二轮攻势立刻上来了。
喊杀声几乎将巨炮的怒吼都压了下去,城门口已拥了数千个敌兵。
滚木擂石在空中纷飞,但敌军浑若不觉,仍然在疯狂地进攻,打退了一层,另一层接着攻上,敌兵几乎是踩着战死者的尸首攻上来的。
后方出现敌军,星楚带着一队人马前去抵挡,城上还有万人左右。
可是,在共和军这等攻势下,曹闻道几乎已要丧失信心了。
究竟该怎么办?正刚把一个灰瓶掷下去,忽然间城门口发出一阵巨响,城下的共和军登时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五德营里却是一片惊叫:城门破了!在共和军的猛攻下,天炉关厚厚的城门被击破了一个口子。
这个口子马上便会扩大,当城门一破,铺天盖地的共和军便会冲进来,那时就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陈忠在一边叫道:快抢修城门,堵上!边上一个军官叫道:堵不住,敌人太强了!方若水的部队向来就以惯于恶战著称,城门一破,共和军士气大振,此时方若水也已得到禀报,麾师全军扑了上来。
曹闻道叫道:陈忠,你去修城门,我去将他们赶出去!※※※共和军已尽数冲了出来。
郑司楚带领着火龙车队冲在队列正中。
天炉关的城门在方若水自杀式的进攻中被炸开了。
这个消息一下子传遍全军,所有人都欢呼起来,似乎胜利已唾手可得。
但郑司楚知道,这只是进攻的第一步得手,下面还会要有一场恶战。
毕炜说得对,不能留情,如果留得一个,那就是自己的损失大了一分。
可是他一看到边上那些用油布盖着的火龙车,心头就不禁一颤,眼前仿佛看到了在火焰中挣扎的五德营。
那些都是活生生的人,不仅仅是一个数字啊。
杀的人越多,郑司楚都更感觉到生命的可贵。
不论是战友还是敌人,死了,那就再也见不到了。
可是,在战场上,所谓的仁者之心又是什么呢?火龙车队行进不快,也为了避开仅余的一门巨炮,他们是向左方绕过去,到了城前的死角再转到正面的。
还不曾到跟前,城门口忽然又传来一阵惊叫,已冲到城门口的共和军象潮水一样退了下来。
郑司楚吃了一惊,向身后的副将道:你们跟上来,我过去看看。
他一打马,飞羽已向前冲去。
共和军的阵形已经乱了,他拉住一个道:出什么事了?为什么不攻进去?那士兵道:匪军在打反击,冲出来了。
郑司楚微微吃了一惊。
五德营的确是块硬骨头,不会那么容易认输的,看来林山阳的奇袭队并没有取得预期的效果。
毕炜如果知道他的计策其实也没什么用,大概会气个半死吧。
不知为什么,郑司楚几乎有些幸灾乐祸。
也许毕炜的这种故弄玄虚,连己方都要瞒着的性格让他很不快吧,隐隐的,他似乎更不想看到五德营轻易地被击溃。
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郑司楚摇了摇头。
这时,一个军官突然冲了过来,叫道:郑司楚参谋,是你么?毕将军有令,火龙车队上前迎战,末将商君广,受命保护车队。
五德营冲出来的部队已在与方若水的部队接战。
方若水一军攻势虽强,但多少有点强弩之末,而五德营已成哀兵,心知不胜便是死无葬身之地,因此反击之势极强,共和军一时间被压了下来。
不过也因为和五德营卷在一处,城头的巨炮也更稀了。
他道:郑司楚遵命。
转身向后走去。
火龙车队要提前动用,毕炜也被逼得无奈了吧。
郑司楚默默地想着,这时那副将迎上来道:郑参谋,我们要上了么?郑司楚点了点头。
他抬起头看了看巍峨的城墙,天炉关这等坚固的工事一样不足恃,这世上,也没有无敌这回事吧。
这时商君广已率领本部人马围在火龙车队周围。
商君广的部队都是骑兵,那副将见到商君广,叫道:商将军,毕将军要动用冲锋弓队了?商君广点了点头道:胜负在此一举,大家努力。
他一脸平平板板,也不见喜怒之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郑司楚听那副将在说什么冲锋弓队,才注意到商君广身后背着一张大弓,不仅是他,商君广一部数百人都是同样的装备。
弓箭队从来没有冲锋用的,但毕炜颇有奇想,训练出这支冲锋弓队充任火军团进攻之用。
与旁人多用火器不同,冲锋弓队只用弓箭,据说格斗之技也是军中翘楚。
这是毕炜亲兵中的亲兵,练成后天下承平,还没用过,这次毕炜将冲锋弓队调来,一定是奇袭队没能发挥应有的作用,对火龙车队寄予厚望吧。
火龙车队一到阵前,战势已成胶着之势,不过共和军毕竟实力要强得多,五德营已被逼在城门口,却仍是死战不休。
商君广喝道:方将军,请速速退后。
方若水已赶到了前沿指挥,听得商君广的声音,他叫道:不必了,你们在一边休息吧。
他心头有些恼怒,暗道:火军团要来抢功么?到了这时候才上来,头阵可是老子打的,死的也是老子的人。
商君广道:匪军正在抢修城门,方将军,我们由郑参谋统领,不是为抢功而来的。
这商君广为人精细,察言观色,已知方若水的心思。
方若水听得是郑司楚带队,倒也无话可说,心中不住寻思:这毕胡子真是把人的心思琢磨透了。
他向来不服毕炜,但此时也不由有三分钦佩,对边上的掌旗官道:让兄弟们给郑参谋让条道。
可是此时五德营已与方若水的部队纠缠在一处,五德营虽然人数不多,但冲突驰骋之下,原本共和军还能靠队形坚拒,此时一下令让开,共和军却一下子乱子阵脚,又被五德营冲近了一程,五德营中的一员将领大声喝道:不要让方若水逃了!一马当先,竟然离方若水只有数十步之遥。
方若水惊道:是曹闻道!妈的,不愧是勇字营!曹闻道所统一营名为勇字营,在五德营中也是以攻击力著称,此时更是锐不可挡,身后一杆勇字大旗迎风招展。
商君广道:郑参谋,我挡住他们,你速速将城门口的敌军烧死,不可让他们抢修城门。
郑司楚点了点头,从马上提起了白木枪。
他右臂虽然力量减弱了许多,但他的枪法仍然不是一般人所能抵挡的。
他看着带领着士卒卷地而来的曹闻道,心中也不由骇然。
善战如五德营者,只怕天下也绝无仅有了。
他回头道:快随我来!曹闻道的攻势极其凌厉,如果共和军象一堵墙,那么此时的勇字营就象一枚钉子,锋芒所向,当者辟易。
商君广喝道:出发!他从背后取下巨弓,数百冲锋弓队同时弯弓搭箭,同时迎上。
弓箭手在结阵时威力最大,但防御力也比较差一些,特别是当混乱之时就无法使用。
冲锋弓队以骑射为主要攻击手段,是以机动力来补足防御力的不足。
一阵箭雨射过,五德营的骑兵纷纷倒地。
曹闻道正指挥着士兵冲杀,哪知道突然间杀出这般一支部队出来,他的枪法高明,挥枪拨打飞箭,身上居然毫发无伤,喝道:兄弟们,活捉方若水,有胆的随我来!商君广只道这一阵箭雨射过,五德营的攻势总会有一顿挫,哪知道敌人居然丝毫不减速度,仍是疾冲过来,心头也不由一慌,忖道:他们不怕死么?只一怔,曹闻道已冲到他的马前,挺枪向他前心便搠。
商君广才二十七八岁,是后来加入火军团的,不曾碰到过曹闻道,不知曹闻道是遇强更强,绝不示弱,当初的勇字营便号称一往无前,临战时只有向前,从不后退,冲锋弓队一轮攻击虽然让勇字营损失了数十人,剩下的数百人仍是奋力向前突进。
商君广心知不好,他弓马娴熟,在马背上一弯腰,闪过这一枪,还不曾直起身,手已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箭来,伏在马背上便搭上了箭,正待射出,忽觉背后一阵劲风,啪一声,曹闻道的长枪未能刺中他,转而下击,重重地在他背上砸了一下。
这一下极是厉害,商君广只觉五脏六腑都似翻了个个,几乎要吐出血来,他心中大骇,双足猛地一踢马腹,战马疾冲向前,一下冲过了曹闻道身边,才直起腰来,只觉胸腹间一阵恶心。
这一枪虽然没能伤了他,却也将他打得七荤八素,眼前看出去都有些模糊了。
曹闻道一枪没能将这员敌将打下马来,他变招极速,正待回手补上一枪,忽听得耳边一声断喝,一道雪亮的刀光当头劈下。
他心知已没法再刺中身后那敌将,挺枪架去,定睛一看,却是又惊又喜。
对着他的,正是方若水!方若水当年曾与他交手,那一次方若水被他打得抱鞍而逃,但曹闻道在猛追时也吃了点亏。
事隔多年又碰到了这个老对手,两人都已垂垂老矣,出手却不减当年。
他一枪挡开方若水的刀,喝道:弟兄们过来!平时他一呼之下,定会有一大批人围到周围。
勇字营当年便以这一手冲锋陷阵,屡试不爽,往往将敌人的阵势冲个七零八落,敌手向来对曹闻道这种不依章法的恶战头痛之极,但这次一呼,围过来的却只有几十个人,反倒是一大批共和军冲过来,将方若水簇拥在当中,与曹闻道已隔开了许多。
他吃了一惊,道:别的人呢?一个军官道:曹将军,我军损失极大,冲不过来!勇字营惯以恶战冲击,若是单兵而论,勇字营较共和军要强得多,但共和军人数太多,加上商君广的冲锋弓队在阵中以弓箭射击,正好克制了勇字营之长,勇字营已被分割成许多小块各自为战,不时被击落下马,曹闻道身边的只有这几十个人了。
曹闻道心中一寒,喝道:好,我们上!若是能擒住方若水,纵然共和军不会崩溃,也会士气大落。
他一马当先向前冲去,挑落两个共和军士兵,正待向前冲去,坐骑忽地跪倒,他一下摔落在地,却是战马侧腹中了一箭。
边上的士兵见他中箭落马,大惊失色,纷纷冲过来相救,曹闻道喝道:不要管我!杀了方若水!但此时方若水身前的士兵越围越多,五德营虽强,却也杀不开这许多重围。
曹闻道骂道:方若水,你这胆小鬼,不敢出来么?方若水被他骂得脸一沉,拍马便要冲出来,商君广忽然冲到他跟前,喝道:放箭!他身边也有二十多个冲锋弓队士兵,这二十多人同时向在地上的曹闻道放箭,曹闻道已失了战马,手提长枪在地上不住旋转,但此时相距太近,哪里还拨打得及,边上的士兵纷纷中箭落马,他的双眼瞪得目眦欲裂,突然一支箭射中了他的大腿,曹闻道一个踉跄跪倒在地,嘴里犹在骂道:方若水,你这王八蛋,只会躲在后面么?方若水看他这等情形,心中忽然有些不忍,大声道:且慢放箭!曹闻道,你真是条硬汉,还是投降吧。
曹闻道见身周的士兵一个个落马身亡,心知此战功亏一篑,终于以失败告终。
只是这一轮冲锋定已给陈忠争取到了时间,城门多半也已堵上了,他仰天笑道:方若水,死在你手里,曹某真是不值。
方若水被他骂得面红耳赤,已有冲出去厮杀之意,但见到浑身是血的曹闻道,却也不敢。
他叹了口气道:曹闻道,你们已是败定了,何必还坚决不降?曹闻道喝道: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方若水,你看好了!他突然举枪,猛地向方若水掷来,方若水没想到曹闻道还会有这一手,面色一变,但这一枪只飞到半途便被跟前的士兵击落,连他的马头都碰不到。
曹闻道本也没打算这一枪成功,掷出这一枪后,他一把拔出腰刀,惨然一笑道:天命有归,非战之罪。
方若水,我的头就送给你!说罢,一刀刺入了自己的心口。
他这般自尽,连共和军都看得动容,方若水怔了半晌,才叹道:将他好好收殓吧。
他和曹闻道交战多次,互有胜负,不知不觉也对这个对手有种尊敬。
商君广忽道:方将军,将他的首级割下号令,定能让天炉关内军心动摇。
方若水叹道:不会的。
曹闻道能舍身冲出来,天炉关内定然别有统帅。
他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尸体,心中不觉恻然。
商君广道:纵然城中统帅另外有人,但曹闻道是敌军大将,他的死定能撼动敌人军心。
来人,割下他的首级,前去号令!他的军衔虽然比方若水小得多,但此时针锋相对,分毫不让。
方若水心中怒起,瞪了他一眼,却见商君广凛然不惧,却也叹了口气道:你看着办吧。
在担任首攻时,他踌躇满志,只想一战成功,可见到曹闻道之死,他心中却多了几分茫然,心道:曹闻道死了,我也会死的。
纵然做上大帅,又有何用?他一向热衷功名,但此时却觉得如冰水浇头。
※※※此时的城门口仍在恶战,陈忠正指挥着士兵将城门口堵起来,而共和军正拼命猛扑,城门屡次易手,尸体都快要将城门堵住了。
朗月省河流稀少,天炉关前虽然也挖了壕沟,但此时壕沟被共和军填平了数个口子,共和军在城下越聚越多,五德营既要守着城下,又要防备火军团的火器,已是手忙脚乱,巨炮也已燃放得炮口通红,一时无法发射了。
真的要败了么?陈忠心中越来越沉重。
后方也出现敌军,星楚前去抵敌,一直到现在还不曾回来,幸亏曹闻道舍命冲锋,才减轻了城门口的压力。
但再打下去,天炉关多半守不住了。
过了天炉关,便是一马平川,毫无阻挡,这般下去,恐怕五德营会全军覆没。
他心中惊恐,脸上仍是铁板一块,亲自率领一队士卒守在城门口。
一个军官忽然叫道:陈将军,又有敌人上来了!陈忠劈倒了一个共和军,定睛向前看去,只见一匹黑马领着一支车队过来,也不知是什么,多半是共和军的新武器。
一见到这匹黑马,陈忠不由一颤,喃喃道:又是你!第一次见到这个叫郑司楚的少年,陈忠就感到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此时见到他,这种感觉越发强烈。
这是宿命吧。
在这时,他又想起了那个他一生中最为尊敬的人。
此时的郑司楚心中也有些茫然。
如果用火龙车开道,敌人肯定挡不住的,可是,这支了不起的部队就这样到了末日,他心中却更有种不忍。
不要多想了,这是战争。
他摇了摇头,对身边那副将道:准备好了么?那副将已在从火龙车上取下盖着的油布,听得郑司楚的话,道:好了,随时可以发射。
郑司楚又看了看城门,道:冲吧!他将白木枪托在手中,当先向城门口冲去。
五德营正在全力守御共和军的进攻,只以为郑司楚这支人马无非是给敌人增添一些力量,也不在意,哪里知道火龙车有这样的效用,一到门口,几辆火龙车同时喷出火舌,几个正在放城门口堆放砖石的五德营士兵惨叫一声,登时浑身都被点燃,烧得在地上不住打滚。
陈忠人还在一边,不曾正面相对,这几道火舌从他身边冲过,他也吓得毛发直竖,叫道:快闪开!心中却是一片茫然,忖道: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这时身后突然响起了星楚的声音:用木柴堵住城门!星楚及时回来,陈忠多少心定了一些,可是星楚的这话却让他吓了一大跳,叫道:什么?星楚身上也已沾了不少血迹,想必经历过一场恶战。
她道:石头堵不上了,就用柴禾堆起来。
此时城门口只用碎砖石堵了一小半,要全堵上还得好一阵,但若是用柴禾去堵就要快得多。
柴禾烧起来形成火障,敌人一样进不来。
她也没再多说什么,对边上一个军官道:飞行机备好了么?那人是五剑斩中硕果仅存的一个,身上一样沾满了鲜血。
他道:马上拉上来了。
陈忠听得说什么飞行机,又惊又喜,道:什么?飞行机能飞了?共和军的飞艇一样可以上天,那飞行机说不定也能飞了。
星楚道:当然可以,只是无法坐人而已。
陈忠心头一沉,道:那有什么用?空的飞行机当然可以飞出去,但没有人控制,飞行机又有什么用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我们还有多少火药?那五剑斩道:还有三十多斤吧。
立刻装好!此时五德营的士兵把能烧的东西都扔到了城门口,城门处浓烟滚滚,烈火熊熊,不可向迩。
她见这些暂时已无危险,立刻向城头跑去,陈忠带着几人跟在她身边。
一到城上,星楚拿出个望远镜看了看下方,此时曹闻道带着冲出去的勇字营士兵已大多战死,那杆大旗也已倒下。
她放下望远镜,黯然道:曹叔叔战死了。
虽然这个结果陈忠早已猜到,但听得星楚这般说,他还是浑身一震,道:星楚,你到底想干什么?孤注一掷。
星楚脸上连半点表情都没有,炸掉他们的中军!陈忠道:可是,大炮打不了那么远!不用大炮,我用的是飞行机!陈忠大吃一惊,他虽然反应不够灵敏,但也已明白星楚的用意。
飞行机无法坐人,但装个十几斤火药还是可以飞出去的。
将飞行机装满火药后,整个当成一个炸雷,完全可能炸到敌人的中军去。
他喜形于色,道:好,炸死毕炜这王八蛋,死也死得值得!星楚脸上突然闪过一丝痛楚,还不曾说话,城下突然发出一阵惊呼,一道火舌冲天而起,堆着的柴禾也被震得四散飞溅。
星楚叫道:出什么事了?城下一个军官惊叫道:叛军……叛军突破火障了!郑司楚一马当先,本要将五德营士兵冲开,哪知敌人竟然转而以柴禾堵门,城洞里登时浓烟四起,热得如同蒸笼。
那副将叫道:郑参谋,我们快出去,不然会被烧死的!他们只道火龙车到处,敌军定会溃不成军,哪知敌人竟然以火攻火。
郑司楚道:不能走,一走他们就有时间堵门了。
他知道只消自己一闪开,五德营没有阻碍,便可以顺利将门堵上。
天炉关城墙高峻,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方若水的士兵千辛万苦才能攻破城门,绝不能就此放弃。
那副将叫道:可是我们该怎么办?把一辆火龙车推过去,添上一把火!那副将一怔,忽然笑道:好办法!城门口的柴草正在燃烧,五德营也在不停地添上去,但若是把火加上一把,让火烧得更旺,堆在那里的柴草立时烧光,而火势如此之大,他们也无法再添,堵门也没办法堵了。
可是看看地上坑坑凹凹,根本没有那么大力之人能将一辆火龙车扔过去,如果有人推着过去,那么推车之人定会烧死。
他咬了咬牙,道:我去!谁有胆子,和我一块儿上!火龙车有数百斤,一个人也不太推得动。
郑司楚叫道:等等!他看了看顶上,道:给我绳子!边上有士兵递过来一圈绳子,郑司楚在马上一下站了起来,伸手去够,但还是够不到。
他一咬牙,白木枪猛地刺上,正扎在城门洞顶的石缝中。
上面有一个拴绳的孔,原是为了运送极重之物时用的,此时却也可用。
白木枪刺入石缝后,石屑四溅,他用力一拉,借力跃起,左手一把抓住那个石孔,将绳子穿过,道:绑在车上!那副将道:是。
他也明白了郑司楚的用意,一挥手叫道:来人,快过来!此时城门洞中热得几乎无法忍受,几辆火龙车只能暂时退后一些,前方只剩了一辆,车板也被烤得火烫,只怕马上会自燃起来。
那副将将绳子绑在火龙车两头,道:好了。
郑司楚已用力拔下白木枪,道:好,荡过去!无形刀已失,他身边另带着把腰刀。
这刀虽没有无形刀那般锋利,也是把快刀。
几个士兵将那辆火龙车往回拉了拉,然后猛地向前推去,火龙车登时荡到了那火堆近前,被火舌燎到,登时燃烧,郑司楚一跃而起,举刀向绳子割去。
他刚跃起,却觉右臂忽然一阵剧痛,伤势虽然不算太严重,但他跳上跳下了一阵,伤口还是崩裂了,刀锋虽然割到了绳子,但这刀不是无形刀,哪里还砍得断。
郑司楚心头一寒,知道不好,那烧着的火龙车荡回来定会反而烧到了自己。
他心头一急,身边忽然闪过一道黑影,却是那副将也已跃上,一刀正砍在绳子上。
那副将身上没伤,绳子立被砍断,那火龙车登时砸在火堆中。
郑司楚叫道:大伙儿当心!他话刚说完,只觉眼前一亮,耳边一阵灼热的厉风扑过,连头发也被燎得卷了起来,却是那辆火龙车在火堆中炸开了。
此时城门洞开,地上尽是余火,望出去已能见到天炉关内的情形。
几个正在添柴草的五德营士兵未防火势突然增大,被烧得如一支巨烛一般在地上乱滚,郑司楚方才只来得及以手护头,也顾不得身上有被烧伤的,叫道:快冲!身后的共和军已蜂拥而至。
此时城门外已有两千余人,后面的大队人马见势也已压了上来,纷纷向城门冲去。
到了此时,五德营在城头掷下的滚木擂石也如无物。
这阵火势将星楚也惊呆了,她只道火障多少可以挡得一阵,没想到这么快便会被突破。
陈忠见势不好,道:星楚,我下去挡住他们!他大刀一举,带着本部人马向城下冲去。
共和军此番进攻实在太强,五德营损失也大得惊人,曹闻道带出的两千人全军覆没,城上也有上千具死尸了,就算能打退共和军的进攻,只怕死伤总要在五千上下。
这是五德营的末日么?陈忠从不没有害怕过,但此时也不由得心悸。
星楚见那五剑斩似乎也要冲下城去,喝道:快动手,没时间了!共和军已在发动总攻,如果被敌人攻入城中,就算这孤注一掷能够成功,恐怕也为时已晚,现在只能希望陈忠以血肉将共和军多堵住一会。
可是,用飞行机攻击,能有胜算么?她虽然在试验时细细算过飞行机的飞行路线,可毕竟还是第一次。
如果能早点想到就好了。
星楚有些后悔,如果能早点想到,用这飞行机进攻,敌人的中军定难逃此劫。
她其实也是看到共和军用飞艇进攻才突然想到,飞行机并不是一定要用坐在上前才行的。
此时三架飞行机已经装好,星楚左手飞速掐算着,估计着共和军中军大旗的所在,一边调着发射架的角度,等对准了,她叫道:点火,发射!引线被点着了,三架飞行机成品字形同时飞出。
※※※毕炜端坐在马上,看着正在交战的天炉关,虽然共和军胜局已定,他脸上却没半分笑意。
他本来算好,林山阳的奇袭队在总攻时同时出击,五德营腹背受敌,不败也会大乱,但不知道林山阳到底出了什么事,竟然没和他想的那样及时杀上城头配合,以至于方若水一军损失极重。
他的火军团也有一半冲了上去,只怕伤亡也已数以千计。
地军团五德营,即使今非昔比,仍然是一支绝不能小看的力量!他不禁想起了许多年前与地军团并肩作战的情景。
那时地军团是帝国军的陆军主力,南征北战,东伐西讨,声名一时无两,不论是敌是友,都不得不承认地军团无愧于天下至强的称号。
这支几乎象神话一样的强兵,今天终于要覆没在自己手中,一想到这点,毕炜就有种说不出来的激动。
这时边上一个军官突然叫道:毕将军,那是什么?他指着天空,毕炜抬起头看了看,脸色突然一变,叫道:风军团!那并不是一个军团,只是三架飞行机,与当年的风军团不可同日而语。
可是当年的风军团名声几乎与地军团相埒,毕炜也知道当初地军团如果不是因为风军团先行败亡,失去了空中支援,多半能全军突围也说不定。
事隔多年,突然又见到了飞行机,他心中的震骇实非言辞所能表达。
火军团中的一些老军官也还记得当初的风军团,一时竟忘了冲锋,纷纷看着天空。
那三架飞行机突破浓烟,直直向中军飞来。
毕炜看着那三个黑点越来越大,忽然变色道:放箭,射下来!中军离天炉关还有七八百步之遥,巨炮也打不了那么远。
此时已飞得近了,毕炜已看到飞行机上并无人乘坐,一时也不明白到底有什么用,但他身经百战,心想不论敌人有何目的,先将这飞行机击落总不会有错。
火军团的士卒射术极强,万箭齐发,那几架飞行机原本就飞得低了,中箭之下,双翼歪斜,一架飞行机已打着旋跌落,但另两架还是向中军飞来,其中有一架甚至正对着毕炜,只怕会一头撞在他身上。
他猛一低头,那飞行机擦着他头顶掠过,一头扎在了后面数十步的地上。
刚一落地,忽地轰然一声巨响,毕炜本低着头,被震得歪了歪,从马上摔了下来,只觉一阵泥土如雨点一般倾下,尽洒在他身上。
他又惊又气,身上又穿着重甲,一时还站不起来,边上那军官抢上前扶起他道:毕将军,你没事吧?毕炜站直了,看了看四周。
那三架飞行机同时炸开,有一个正落在人堆中,一些士兵被炸得灰头土脸,有两个受了重伤的躺在地上呻吟挣扎。
他脸沉似铁,忽然放声笑道:好一个地军团,好一个五德营!此次虽险,但毕炜知道以此攻击本无把握,可他们一样用了出来,可见五德营实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这是在孤注一掷了。
他翻身上马,叫道:传令下去,全军冲上,杀进天炉关,一个不留,功劳可不能尽让方若水得了!※※※当看到共和军的中军乱了一下后,并不后退,反而全军压上,星楚已知飞行机的攻击已然落空。
如果飞行机上有人控制,敌人定然难逃。
此时共和军攻势如潮,一浪高过一浪,离城门越来越近了,她只觉眼前一黑,脱力一样倒了下来。
这些天来她与毕炜斗智斗勇,已是心力交瘁,到此时再支撑不住。
那五剑斩首领抢上前去扶住她,叫道:楚帅,楚帅!星楚睁开了眼,忽然道:快通知全军弟兄,天炉关守不住了,全部撤离!真要走么?那五剑斩的首领一阵痛楚。
这件事军中没几个人知道,星楚只告诉了自己和薛庭轩,连陈忠和曹闻道也不知道,在共和军初至时,星楚就已经准备好了万一不胜时撤退的方法。
已经挡不住了。
星楚的话语里也带着失败后的痛苦,谁也无法挽救了,快走吧。
那五剑斩的首领看了看城下,道:陈将军万一不同意呢?星楚站直了,咬了咬牙,道:我去劝他。
如果我走不了,以后五德营就归你指挥。
她一把抽出身边的无形刀便向城下跑去,到了阶前,忽然回过头道:和庭轩说一声,让他好好活下去。
她和薛庭轩二人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心知自己若是战死,薛庭轩多半不愿独生。
那五剑斩的首领也知道这多半便是星楚的遗言,以陈忠的性格,定不愿逃生,星楚也已有了与父亲一同战死之心了。
城门口浓烟滚滚,五德营的士兵正在与冲进城来的共和军短兵相接,以死相拼。
共和军已占领了城门,不时有生力军冲进来,陈忠再善战也挡不住这等狂攻,却也死战不退,身上已溅满了鲜血,头盔也已掉落。
那个副将已将剩余几辆火龙车集齐,道:郑参谋,我们上吧?方才冲进城时实在太乱,现在共和军已占尽上风,只消火龙车一冲,五德营的士兵若不逃散,定会被活活烧死。
可是郑司楚却象呆了一样,道:等等,我去解决此人,若敌人肯投降,便不要用了。
他见了火龙车的威力,中人立死,实在已不想再用。
那副将点点头道:此人是主将,若能擒住他,确也可以不战而胜。
郑司楚打马上前,喝道:陈将军,我是郑司楚!共和军自己也有不少人不知道郑司楚是何许人也,陈忠却是一震,看向郑司楚,喝道:好小子,你也来了!他知道郑司楚枪法高强之极,连薛庭轩都不是他的对手,出手再不容情,大刀一摆,将两个正攻上来的共和军逼退了两步,猛地一刀向郑司楚劈去。
郑司楚见他来势极快,知道陈忠神力惊人,不敢怠慢,正待举枪挡去,哪知陈忠忽然在地下一旋,大刀如风车一般转了个圈。
这一刀力量之大,速度之快,又带着一旋之力,哪是人力所能抵挡?飞羽虽是万中选一的宝马,终究挡不住大刀,两条前腿登时被陈忠的大刀砍断,一声惨嘶,登时摔倒,郑司楚也被摔了下来。
不等郑司楚站起,陈忠一刀猛地劈向他面门。
这两刀如狂风暴雨,郑司楚只道陈忠也会说两句话才能动手,哪知他动手时竟会如此之快,吓得面色煞白,陈忠的刀已到了郑司楚面门前,往下一压,郑司楚的头登时被劈成两半。
在死前,他想道:原来我是这么死的!星海全篇终※※※编者按:这个结局大出人们意料,可能是作者临时想出来的结局吧。
作品原来的构想应该不是这样的。
作者还发表了另一个结局,大家参阅下吧。
※※※这时又是轰然一声巨响,却是冲上城头的共和军将剩下那门巨炮也炸毁了。
此时城外一片欢呼,共和军潮水一般涌入城中,周围的五德营士兵仍在死战,鲜血飞溅,伤亡越来越多。
星楚退到陈忠身边,护着陈忠且战且走。
此时五德营还有六七千上下,尽聚在城门口,一时也与共和军不相上下,但共和军仍在不停增加,五德营的溃败之势再难挽回。
那副将已抢过来,道:郑参谋,你没事吧?我说过用火龙车的……郑司楚拔出腕上的小刀,这刀只有一根手指长,想必是吃饭时用来切肉的,入肉也不算太深,刺中胸口时被肋骨挡住,多半没有刺伤肺部。
他按了按胸口的刀伤,咳了一下,道:还好,我顶得住。
他看着五德营中的陈星楚和陈忠,这两人身上都已沾满鲜血,却仍在指挥士兵死战,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此时天色已明,天边曙色初露,晨光熹微中,看得后面的情景。
郑司楚怎么也想不到天炉关后竟然会有这样一个天地,湖泊星罗棋布,当中夹着一块块麦田,几乎象是大江南岸的景色。
可是,这块看上去那么和平的土地,现在却已浸透了鲜血。
共和军仍在不住进逼,五德营且战且退,相距越来越近,负隅之下,共和军一时也不敢过于逼近。
前面是一大片房屋,那是五德营多年经营建立起来的,一排排房屋鳞次栉比,十分整齐。
五德营退到这些楼下,再也不走了,从那些屋中已传来妇女和孩子的哭声。
那是五德营的大本营吧。
郑司楚想着,忽然听得毕炜的声音在身后响了起来:共和国的勇士们,你们成功了!他扭过头,却见毕炜和方若水并马进来。
只是毕炜意气风发,方若水的笑容里却多少有些苦涩。
此战虽然得胜,方若水一军损失也是极大,前后竟然减员近三分之一。
听得毕炜的声音,一些率军冲杀在最前的军官齐齐上前行礼,道:见过毕将军,方将军。
毕炜骑马到了郑司楚跟前,微笑道:郑参谋,你受伤了么?郑司楚道:不碍事。
只是他虽说不碍事,胸前的伤口又是一疼。
毕炜叫道:你还在流血!医官,快过来,给郑参谋包扎!郑司楚只觉周身乏力,强自支撑着道:禀毕将军,末将完成开路任务。
此番千辛万苦总算撕开了五德营的防线,他多少也有些得意。
干得好。
毕炜脸上仍挂着笑意,又打马向前而去,叫道:陈将军,陈忠!你还在么?从五德营残军中传来一个尖脆的声音:本帅陈星楚,恭喜毕将军得胜。
陈星楚的声音里还带着讥讽之意。
毕炜大笑道:原来真的换了大帅了,怪不得我听说有个楚帅。
可惜,你这个楚帅可是冒牌的。
陈星楚道:不错,否则现在被围的便是毕将军你了。
毕炜却不以为忤,仍是微微一笑,似要再说什么,这时远远地传来了一声闷雷,毕炜看了看天空,顿了顿,正色道:本将军有好生之德,陈大帅,五德营已窃居朗月省这许多年,若迷途知返,顺天应命,投降我军,那还有一条活路,否则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郑司楚松了口气。
他最害怕的倒是破城后毕炜下令斩杀所有俘虏,听毕炜这般说,看来也有被收编之意。
不论毕炜是不是有什么私心,能够不再杀人,那就是上上大吉了。
他想到这儿,不由苦笑了一下。
虽然陈忠伤了他的飞羽,星楚斩断了他的白木枪,可是他心里却总是恨他们不起来。
一样的人而已。
他想着。
都是一样的人,只是信念不同,才会成为敌人,这究竟有什么意义?陈星楚沉吟了一会,道:毕将军所言可是属实?毕炜道:毕炜一言九鼎,绝无虚言!陈忠忽然喝道:胡扯!毕炜,当初你也信誓旦旦,要将共和叛贼扫平,怎么今日自己也成了叛贼?毕炜和方若水的旧部都知道当年之事,听得陈忠这般痛骂,心头不由好笑。
毕炜却连脸色都不变,道:此一时,彼一时。
如今我军已将你们尽数包围,若再不肯投降,那便是冲锋了!他说着,忽然天边划过一道闪电,象是为他的话助威,大雨倾盆而至。
朗月省很少下雨,这一场雨也大为难得,毕炜站在雨中,恍如天神一般。
半晌,陈忠忽然有气无力地道:好吧,毕炜,你赢了。
毕炜长声大笑,道:陈忠,天命如潮,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五德营非作战不力,实是天命难违,逆天而行,终究难逃一败!哈!哈!哈!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响。
郑司楚象看着什么怪物一般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种什么滋味,既钦佩,又害怕,还有一些羡慕。
毕炜退回来时,五德营派出特使前来商议受降之事,说好了今日五德营全军缴械,大帅入共和军为质,明日举行正式受降。
雨过之后,天变得更加清澈。
星楚背着手站在军前,陈忠站在她背后道:星楚,你真的要去当人质么?星楚点了点头,道:不这样他们不会信的。
她转过身,淡淡道:爹,孩儿无能,让五德营经此大败,也该我付出代价了。
陈忠道:这不能怪你,我不相信世上有人能打胜这样一场仗——除非是他。
说到这儿,眼中更加黯然。
也许那个人还活在世上,但他一定是心灰如死,对于五德营而言,那个人就已经死了。
星楚伸手捋了一把鬓发。
她向来身着戎装,只有这个动作才显出十足的女子气。
她向陈忠单腿跪下,道:爹,恕孩儿不孝了。
不过爹您说过,一个人只要为自己的理想永不放弃,就算不成功,也不会后悔。
陈忠没有再说什么,伸手抚了一下星楚的头发,眼中又落下了几滴泪水。
夕阳在山,东边的天幕上已经显现出无数明星。
朗月省地势高峻,在这儿看夜空,星星也象大了许多。
满天星斗仿佛悬挂在空中,逼得一轮残月黯然无光。
星楚向陈忠最后行了一礼,戴上头盔向共和军的营地走去,陈忠看着她的背影,眼泪只是不住地流下。
虽然枪械都已缴了,但星楚已经准备好一条秘道,可以越山而出,向西北而去。
那个地方据说是比朗月省要大千百倍,地肥水美,物产丰茂的所在,在那儿,五德营一定可以找到一个安身立命之处。
只是,星楚却已经不在了。
一个副将默默地走上来,站在陈忠身边,小声道:陈将军,楚帅说得没错,共和军确在准备火器,看来想将我们一网打尽。
陈将军,快准备走吧。
陈忠抹去了眼里的泪水,也小声道:好吧,马上传令下去,让妇孺先走。
一旦被叛军发现,全军全力抵御,也一定要让女人和孩子出去。
那副将行了一礼,道:遵命。
陈忠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摸了下腰刀。
现在长兵都已缴械,身边只剩这些短刀了。
可是只要五德营还在,希望就还在。
他的眼角里忽然有什么东西一亮,抬眼望去,天宇中有一颗流星向着西北角飞坠而下。
这颗星棱角分明,锋芒毕露,陈忠心头忽地一疼,鼻翼又是一酸,泪水也又要夺眶而出。
他抬起头,让天风吹着脸,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西边仍然是鲜血一般的红,东边的夜幕中却是群星灿烂。
每一颗星都亮得耀眼,拖着一条长长的光芒,如亿万柄长剑。
尾声壶中的水刚烧开,冲在杯中时,杯中的茶叶也上下翻滚,满杯皆绿。
只是,当郑司楚说到他听方若水说要将五德营统统烧死时,这只手颤了颤。
五德营全军覆没了么?郑司楚端坐在老师对面,头也没抬,道:没有。
毕将军扑了个空,五德营留下的居然只是个空营。
而五德营逃到后山,也是走了一半时方将军的埋伏方才发动。
那么还逃出了一半。
老师端起杯子啜了一口,出神地望着对面。
后来呢?毕将军大发雷霆,下令将陈星楚斩杀,首级号令。
郑司楚眼中露出了一丝不忍之色,这个女子真了不起,毫不慌乱,直到最后一刻。
我向毕将军求情,可是他说不能饶恕。
陈忠的女儿饶有父风,哪是会投降的人,毕炜一天到晚算计人,被人算计了一回也不冤。
老师放下杯子,又叹道:可惜星楚了。
老师认识她么?老师淡淡地笑了笑,笑容里却带着无尽的苦涩:那时她还是个小女孩呢。
他似乎也不想多谈,又道:方若水怎么会在五德营过了一半时才发动?他虽然没多少了不起,也算个名将了。
郑司楚嘴角抽了抽,道:老师,有些事我并不知情。
老师怔了怔,才点点头,道:是,你不知情的。
老师不再说话,郑司楚等了一会,再也忍不住,道:老师,我有个问题,想问问你。
说吧。
老师,您姓楚吧?我名字中也有个‘楚’字,有什么关系么?他偷偷打量着老师,但老师的脸上平静如常,不动声色,只是淡淡道:有些事,我也不知道。
喝茶吧。
是。
郑司楚端起杯子来喝了一口。
胸口的伤还没有完全好,喝茶时仍然有一丝丝痛意。
留下这个伤口的女子却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有太多的人,认识的,不认识的,把尸骨抛在那块荒凉的高原上,被风吹,被日晒,被雨淋。
他在喝着这杯茶时,觉得比上一次来这里时又长了好多岁。
喝完茶,郑司楚双手伏地,行了一礼道:老师,我得回去了。
今日是庆功仪式,我获得了共和国二等勋章,大统制也会接见我。
你去吧。
郑司楚走到门口,穿上了军靴,又回过头向老师道:老师,这次去朗月省,我失去了太多东西,可是也知道了什么叫‘仁者之心’。
老师,你说的也不对,仅仅有仁者之心是不够的,更重要的是手中的力量。
老师一个字也没有说,只是默默地坐在屋中。
郑司楚掩上门,跳上马走了。
在他走出一程,老师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郑司楚的背影,象耳语般喃喃地道:司楚,我们都是为了纪念某个人。
后记写完这个故事,心中有说不出的厌倦。
书生有笔曰如刀,但笔终究是笔,变不成刀子,比最锋利的刀子更锋利千百倍的则是岁月,能把谎言变成真理,把美丽变成丑恶,也把火焰变成劫灰。
当热情已成余烬,还能再写什么?想想也只有可笑而已。
当理想破灭了,有些人能够奋起,有些人却一蹶不振,笔下的郑司楚还能够吃一堑长一智,我却已经懒得再写下一个故事了。
诗能穷人,这是古人的老话,因为爱诗的人往往有一副倔强脾气,碰个头破血流仍然不知悔改;或者一醉三十日,看到不喜欢的人便来个白眼,来个不理不睬,自然难觅货殖之利。
虽然做不到竹林七逸中的王濬冲之富,山巨源之贵,可是嵇叔夜之迂和阮步兵之放,却如邯郸学步,东施效颦,不知不觉地有了几分。
如果说在人的岁月里写作还是一件轻松的事,那么在这十八年的驴子岁月里,写作也象压到骆驼背上的最后一根鹅羽,已是不堪重负。
如果在这段行程中有人清谈相伴,不必是什么知交,纵然倾盖相交,只消谈吐不俗,那么多少还能忘掉一些疲惫。
只是当盈耳都是吠声的狺狺,只怕还未启程就举步维艰,懒得再走一步了。
想起格林童话里有一则《寿命》,颇有几分冷隽之妙,说上帝给万物寿命时,都是三十年,驴子、狗和猴子都嫌多,于是各减去了十八年、十二年和十年,唯独人嫌三十年寿命太少,因此上帝把那三十年加到了人身上,于是人的头三十年是自己的,算是快乐逍遥,三十以后的十八年是驴子的岁月,生活的重担压在肩上,换来的却是拳打脚踢;然后的十二年是狗的,只能躲在墙角愤愤不平地低吼。
生命中的最后十年是猴子的,傻头傻脑,糊里糊涂,成了孩子们捉弄、嘲笑的对象。
这则故事混在一堆王子公主的童话中,如果小时候读到,肯定会觉得无聊和可笑,信口雌黄说这也算什么破故事。
幸运的是,第一次读到这故事时已经在大学里,感到的只是一阵失落。
虽然还在故事中人的岁月里,却已对未来感到迷惘。
金圣叹在伪造的《水浒》施耐庵序里写道:人生三十而未娶,不应更娶;四十而未仕,不应更仕;五十不应为家,六十不应出游。
何以言之?用违其时,事易尽也。
在肩负着重担的驴子岁月里,写一些无关痛痒的垃圾故事,大概也是用违其时吧。
只是写的时候,也没想到这事已是易尽,仍然拼命写下去,虽然只堪覆瓿。
驻足吧,象浮士德博士那样叹息一声:等一等,你真美丽。
从少年时第一次读到《三侠五义》,开始在笔记本上涂涂抹抹一个可笑的武侠故事开始,到现在,不知不觉已经二十多年了,也终于走到了尽头,对所谓的武侠感觉失望乃至绝望。
本来就是用违其时,何况周围尽是些言语无味,面目可憎,叫人望而生厌的观众,又何必恋栈不去?番外篇 天行健年谱天保二十一年,楚休红十七,军校毕业,初入军营。
天保二十二年,苍月公起兵反乱。
时年楚休红十八。
二十五年二月,武侯出师,十二月平共和军。
楚休红十九。
二十六年一月初,高鹫城被破,十万大军全军覆没,楚休红逃归。
二月中,楚休红逃回帝都,受封下将军。
柳风舞入学,小王子十二岁,楚休红二十。
二十七年五月十三日,帝国保卫战胜利,楚休红晋升偏将军,张龙友升工部侍郎。
九月,受命赴五羊城,谈判合兵之议,重遇白薇紫蓼曾望谷虚心子等人。
以摄心术控制郑昭,解决谈判最大危机,舌辩折服望海三皓,发现三皓中最后一个正是那帮助过他的老者。
见日后共和军第一智将丁亨利,两人结下友谊。
二十八年,蛇人与帝国对峙,占优势,楚休红二十三,前线作战。
二十九年九月,李尧天受命率水军团攻倭岛,海上遭飓风,全军覆没,水军团元气大伤,柳风舞、唐开入水军团。
是年楚休红二十四,仍在前线与蛇人对持,争夺东平东阳二城。
三十年六月,帝君病重,派水师出海寻药。
十二月,帝君病逝,太子继位,改元自新。
帝君死前赐江妃死,江妃不服,派家兵守宫门不令外人出入,被府兵攻入,全部斩杀,江妃自缢而亡。
张龙友因功晋升吏部尚书。
楚休红二十五,文侯劝其纳妾,楚不允。
自新元年二月,路翔与次子路慎行密谋发动帝都文校请愿,反对帝君修整宫门。
文侯派初成军的地军团铁甲车上阵,碾杀数百文校学生,史称帝都之乱,楚休红坚决反对动用武力未果,对文侯产生厌恶。
是年楚休红在战场取得重大胜利,打破与蛇人对峙的僵局,取得陆上优势。
是年楚休红二十六。
小王子军校毕业,入伍,年十八。
自新二年,叶飞鹄发明螺舟,取得海上优势。
蛇人已呈败象。
十月,帝国军水陆并进,大举进攻,共和军则在后背向蛇人发动进攻,前后夹击,蛇人决战失利,坚守高鹫城,十一月初,守城二十天后城破,城中两万蛇人残部被斩尽杀绝。
楚休红得到蛇人根据地消息,决定发动毁灭打击。
楚休红二十七。
此役中白薇为共和军女营统领,在军中与楚休红重燃情愫,白薇怀孕。
自新三年一月,地水火风四相军团攻入大雪山,破蛇人最后防线,突入伏羲谷,发现蛇人的超科技孵化装置,恍然大悟蛇人的生殖不是自然产生的。
毁孵化装置,蛇人彻底灭绝。
二月,四相军团统领受封副将军,成为下一代将领之首。
共和军入帝都,商议立宪。
楚休红二十八。
白薇生郑司楚。
郑司楚一岁。
自新四年二月,天寿节,共和派提议设立议会,立法、行政、司法三权分立,被文侯驳回。
共和派驻帝都机构受到尊王派武士突袭,被捣毁,报社受查封。
支持立宪之礼部尚书南宫闻礼被尊王派刺杀,立宪派与共和派元气大伤。
楚休红为立宪事与文侯发生争执。
三月,共和军退回五羊城,重新举兵,建共和年号,是为共和元年。
七月,张龙友联合地风二军团发动政变,夺去文侯兵权,毕炜被太子买通,邓沧澜被迫倒戈。
文侯孤掌难鸣,只得认输,张龙友晋太师。
楚休红因功晋帅,拒受文侯之爵。
是年楚休红二十九,史上最年轻元帅。
自新五年,共和二年三月,文侯被迫逃亡,入北疆沙漠,张龙友调楚休红返师突袭,一月平乱,捕文侯归帝都。
六月重返前线,以疑兵之计重创丁亨利重兵,破五羊城,共和军被迫放弃,虚心子还俗,建造飞艇,携苍月公一子一女逃遁。
楚休红俘五羊城主归帝都,仍有意和谈,欲以其招降共和军,是年楚休红三十,从军第十四年。
破五羊城后,张龙友搜捕共和军余党极残酷,楚休红失望。
自新六年,共和三年一月,苍月公子设反间计,买通尊王派武士刺杀五羊城主,楚休红手中已无人质,招降共和军谈判破裂,战端重开。
楚休红是年三十一。
郑司楚四岁。
自新七年,共和四年,共和军屡败屡战,坚决不降。
虚心子改进火药,发明硝化棉花,火炮首次超过帝国,丁亨利用新式火炮与楚休红对决,地军团初次受挫,损失甚重。
楚休红三十二,郑司楚五岁。
自新八年,共和五年,楚休红和苍月公子同时发现背后的隐密力量。
楚休红为此惊心,与共和军谈判,要先行解决这股背后力量,苍月公之子答应,合兵后猛攻,取得胜利,楚休红听老者说明前因后果。
但共和军背信弃义,立刻反戈一击,欲将楚休红与老者一网打尽。
却被楚休红反击,两败俱伤。
是年楚休红三十三,郑司楚六岁。
自新九年,共和六年一月,丁亨利设埋伏,引楚休红决战,不料反落入楚休红圈套,被围,眼看共和军即将全军覆没,苍月公之女决定破釜沉舟,策反邓沧澜与毕炜,消灭风军团,亡命突袭,一日三百里,两日冲入帝都,变装破城,帝国投降。
命楚休红向丁亨利投降,地军团五德营不从,请愿自立,仍将丁亨利击斩,楚休红不允,降。
战争结束。
八月,帝国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