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人的腳步聲真有趣。
晴美一邊看著申請表一邊制作听講生卡片時如此想。
發出咯咯咯的皮鞋聲、走路忽忙的是教英語會話的講師泉田。
急性子的他一到上課時間,一定還在翻抽屜找听講生名冊、課本或講義,然后遲到五分鐘進教室。
走路時吧達吧達像在拉拖鞋的是晴美的同事曾根,也是事務員。
不過二十五六歲,不會比晴美年長多少,然而是個老成持重的單身漢,晴美從未見過他急步快跑的樣子。
鏗、鏗、鏗的高跟鞋音,比泉田老師遠高一個音階的是晴美的上司竹森幸子。
同樣是快速的鞋音,泉田老師的听起來忽忽忙忙,竹森幸子的听起來行動敏捷,正是有趣之處。
竹森幸子的腳步聲,在晴美的受理柜台前面停下。
片山小姐!是!晴美抬起頭來。
三十多歲的竹森幸子,身穿清爽的乳白色套裝,婀娜多姿地站在那里。
所長!有什么事嗎?插花班的申請有些重复了。
對不起!我有點糊涂。
晴美連忙道歉。
不是你的錯,這是前任的人馬虎弄錯的……目黑的真鍋女士,繳納了兩次,馬上來了通知,可是得不到回音,對方很不高興。
麻煩你查一下,把錢退回給她。
知道。
晴美拿出記事簿。
用現金挂號比較快,可以嗎?也好。
快到中午休息時間了,下午再辦吧!好的。
幸子走几步又停下,靠著柜台問道:怎樣?工作辛不辛苦?一點也不。
以前我在百貨公司做事呢!現在可以坐著工作,太輕松了,而且這里太安靜,反而不習慣哪!那就好。
有你幫忙實在太感激了,可別勤勞過度累坏了哦!幸子露出笑顏。
不必擔心。
只要所長你喜歡,我就高興了。
老是叫我‘所長’,不太好吧!好像我很老了!幸子笑道:當然我也不年輕啦!你在說笑吧了。
只是奇怪你還獨身!我沒時間,也沒對象!那么,拜托啦!目送竹森幸子的背影离開后,晴美不禁微笑著搖頭。
幸子是個美得連女人見到也會愛上的女子,時髦俏麗,居然還是小姑獨處。
沒有男朋友?晴美不相信。
她不僅是美女,而且有一种獨特的韻味,不可能沒有護花使者環繞身邊,必然跟男性有過纏綿的戀情。
二十二歲的晴美會那樣想,由于她本身曾經跟一名有相當年紀的男性發生刻骨銘心的戀情,雖然她正努力忘掉過去的悲哀記憶……晴美一下子跌進回憶里,驀然回到現狀,再度集中注意在工作中。
新城市文教中心──這是晴美新的工作場所。
新宿西口的摩天樓地帶。
其中一幢是五十層高的S大廈,文教中心就在第四十八樓。
雖然比不上某大報主辦的A文化中心那樣擁有八百間教室,卻擁有烹飪、插花、茶道等所謂的新娘學校課程,外加英語會話、吉他、繪畫、文學等等文化講座,約有三十間教室。
規模不大,然而受到好評,大致上所有教室都有滿座的盛況。
這間相當風雅的文教中心,是由某大百貨公司出資經營的。
晴美獲悉這里要請人的消息,也是百貨公司的同事告訴她的。
這間文教中心的理事長,就是那間大百貨公司的副社長。
當然只是名義上的存在,實質上的經營落在擁有所長頭銜的竹森幸子身上。
她也經營得頭頭是道。
片山晴美來此上班不過一個月光景。
個子雖小,全身卻很長肉,稱不上美人,然而臉型嬌俏,人見人愛。
性情純朴,平易近人。
今年二十二歲。
正如剛剛告訴竹森幸子的,比起在百貨公司一天站到晚的工作,這樣子坐著辦公的工作十分輕松,心情也愉快。
只有她一個負責受理,請假有點不方便,然而她并不介意,日子過得相當平穩。
還有十五分鐘。
晴美望望受理柜台對面的時鐘。
十一點四十五分。
這時,電話響了。
新城市文教中心……是哥哥呀!你在附近?那么一起吃午飯吧!你上來五十樓,我在電梯門口等你。
好,待會儿見!片山義太郎放下听筒,离開新宿車站西面出口地下廣場一角的電話亭,往S大廈走去。
慢慢走過去剛好……他望著手表自語。
難得好天气,從地面走過去吧!他從附近的階梯上來,走進西面出口正面的大廈山谷。
刮風的時期已過,乃是春意盎然的一日。
陽光耀眼,依然穿著冬天西裝的他不由解開上衣的鈕扣。
片山在電話里告訴晴美,自己是因工作來到附近,其實是特地從四谷跑來的。
他早就想找個時間過來看看妹妹的工作場所。
父母雙亡后,就他兩兄妹相依為命,片山等于擔當父職。
今天是趁執行任務的空檔溜出來看晴美。
二十九歲的片山,依然獨身未娶。
長得一副娃娃臉,女性化的斜肩,瘦長的身体加上長腳,怎樣看都不像刑警。
為著繼承殉職父親的遺志,成為警視听搜查一課的刑警。
因著与生俱來的优柔寡斷,自覺不适合當刑警,曾經提呈辭職書,可是……究竟怎樣呢?辭職書提出半年了,音訊杳然。
他到上司面前不知戰戰兢兢地問了多少遍,得到的答案是:知道啦!對了,那宗案子怎么樣?──看樣子,那封辭職書大概凶多吉少了。
會不會就此拖到他退休為止?想到這里,片山早已气餒了一半,不過最近也想開了,心情樂觀不少。
S大廈……就是這儿吧!新宿的摩天大樓,有如巨人玩的積木似的盤踞而立,對于先天性不太懂辨別方向的片山而言,要他找出目標的大廈不容易。
晴美說是三角形的大廈。
在他看來,根本分不出那一幢是三角形抑或四方形的。
除非自己變成超人,從高空望下來!鑲玻璃的大廈──哪一幢不是鑲玻璃的?最頭痛的是她說最高的一幢大廈。
抬眼望,每一幢都很高,叫他去數一數階數,肯定頭暈眼花!好不容易才找到S大廈,走到前面的館內指引一看,發現新城市文教中心果然在四十八樓,這才安心下來。
看看表,還有兩三分鐘就十二點了。
時間恰好,找到電梯再說。
這又費他一番功夫。
有從二樓到十樓的,有從十一樓到三十樓的……。
曾有一次他想上三樓,結果上錯電梯,直接被載上第四十樓的眺望台。
第五十樓是這幢大廈的最頂樓。
片山終于找到四十八至五十樓的電梯,伸手按鈕,不消一會門就開了,出來一位美麗的女人。
片山嚇了一跳,接著松一口气,走進電梯。
嚇一跳是由于眼前突然出現美女,松一口气是因為不必跟美女一同搭電梯。
沒有其他客人。
他按了50的鈕,正當門要關上時,剛剛出去的美女突然喊一聲啊,對了!立刻又飛進來。
門關了,電梯開始上升。
片山立刻臉青青。
片山有女性恐懼症,尤其是怕漂亮的女人。
搭電車時即使前面有空位子,若是旁邊坐著年輕的女人就絕對不坐。
一想到坐下時,肩膀、手腳和屁股會不小心碰到對方,馬上冒冷汗。
他怕對方以為自己是色狼。
如今置身密封的升降机里。
只有他和她兩個!片山拼命吞口水,不單純是為防止耳鳴。
她有三十五六歲吧!最初的印象是職業女佳,看起來有點嚴肅而予人好感。
挽起手臂拿文件的姿態十分好看,像一幅畫,全身散發女人韻味。
片山的臉一定十分蒼白。
因為她問:你怎么啦?有點鼻塞的聲音。
片山更加全身顫抖了。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不不……沒有……可是,你的臉色……真的沒有什么……是嗎?電梯慢慢降低速度,停在48,門打開。
晴美就站在眼前。
哥哥!你來得正好!啊,所長,這是我的哥哥。
竹森幸子睜大眼睛看片山,以為他快暈倒了。
五十樓的彩虹餐廳,靠窗的位子,可以俯視遠處的風景。
三人一同共進午餐。
哦,原來你是刑警先生?竹森幸子重新打量他。
工作很辛苦吧!啊,這個……也不怎么樣……片山還在嘴里咕嚕著時,晴美笑道:他要取代父職做這份差事,當然辛苦啦。
對不對,哥哥?片山斜睨妹妹一眼。
好家伙,她明知道自己一旦跟美女一起吃飯,根本食不下咽!不同一般的酒店餐廳,商業大廈的午餐似乎專為迎合受薪階段,价格便宜,片山暗自松一口气。
由于他目前的腰包狀態并不十分富裕。
用餐時間還好,可以不必說話。
吃完飯怎么辦?總不能說聲對不起,拍拍屁股就走,那對晴美的上司太不禮貌了。
但又不能光對晴美講話。
晴美一定拼命逗他們兩個談話的。
晴美知道哥哥有女性恐懼症,必然設法幫他治病。
由于沉默著進食,很快就吃完了。
正當片山覺得困扰時,一名侍應走過來。
竹森小姐。
什么事?樓下的受理柜台有客人。
我們應該出了告示牌,請他們等到一點鐘的呀!對方好像很急……所以請教你該怎辦。
好吧!我馬上去。
幸子毫不遲疑地點點頭。
晴美起身說:讓我來。
沒關系。
令兄特地跑來看你呢!交給我吧!不,這是我的工作。
晴美在這點上十分頑固。
而且,大概不會花太久時間的。
竹森幸子不再堅持。
也好。
那么拜托了!晴美爽然快步走開。
片山頓時覺得自己是被遺棄的二等兵,面對敵人孤軍奮斗。
令妹是個好幫手哪!她說。
你一定很疼她吧!嗯……有時也很恨她的,片山在心里低咒。
你們兄妹一起生活?嗯。
啊,還有一只貓……真的?我很喜歡貓哩!幸子的臉一亮。
只是如今住的公寓禁止飼養貓狗。
怎么樣的貓?三色貓。
那就跟我小時候養的一樣嘛!片山比較放松一點。
這貓有點特別,名叫福爾摩斯。
很有趣的名字。
是你帶回來養的?不。
怎么說呢?有段奇妙的故事,它一來就賴著不肯走了。
那真是只怪貓。
不過一定很好玩吧!幸子輕輕笑起來,突然顯得非常年輕。
她的笑聲可用銀鈴來比喻,從片山的頭頂貫穿至趾尖,使他不由輕微顫抖──不行!這是危險訊號!你的臉色又不好了。
怎么啦?幸子關切地問。
只要下兩樓。
所以晴美不等電梯,直接走樓梯下去。
必須讓哥哥習慣跟女性單獨在一起。
晴美想。
在這點上,所長是絕佳的對手啦!晴美決定辦完事后不要馬上就回去。
她從電梯甬道旁邊出來,越過電梯前面走向受理柜台,見到走廊的沙發上坐著的背影。
讓您久等啦!晴美親切地打招呼。
那婦人站起來。
晴美嚇了一跳!婦人的個子很小,在這個春暖時季,居然像隆冬似的穿著長長的皮裘大衣,戴上毛線織的帽子,下半部的臉用口罩蓋著,挂上大型黑眼鏡,手里還戴了布手套。
几乎沒有任何部位可以接触空气!對不起!口罩下面發出含混的聲音。
打攪您你休息時間……不必客气。
晴美振奮起來微笑。
有什么事嗎?我想報名。
第一次嗎?那么請來這里。
晴美走進柜台里頭,把中午休息至一時為止。
抱歉,請稍候的告示牌拿掉。
婦人慢騰騰地走過來。
我的裝扮嚇你一跳吧……我感冒了……她用含糊不清的聲音解釋。
呀,還勞煩你專程跑一趟……這是報名表。
只要寫上姓名、地址和電話就行了。
你要報名什么班?晴美握著鋼筆,准備在听講生卡片上填入班次記號。
全部。
什么?晴美不由反問一句。
我要報名全部的課程。
全部的……這里有烹飪、插花、吉他、英語會話等等各种課程啊──是的,全部。
晴美以為自己做夢。
即使全部都報名,可是有些上課時間重复,你不可能一起出席的呀!沒關系。
總之,我要報名全部講座的所有課程。
我該繳多少錢?啊……入會費是五千元,學費必須先付三個月……總共三十班,大概要四十几万吧!那好,這點錢我有帶著。
婦人打開手提包,掏出一個厚信封,拿出一束一万元的鈔票,遞到晴美面前。
請你把必要的拿去吧!等一下。
讓我計算正确的數目!慌忙拿出算盤來。
從鈔票的厚度可以看出,起碼有一百張。
晴美在百貨公司做事時看慣了,一眼就分曉。
總共是四十三万七千元正!晴美把那疊万元鈔票數算一下,抽出四十四張,其余的還給對方。
可以一目了然,還給對方的那疊比較厚。
她把婦人填好的報名表拿過來看。
金崎澤子。
年齡五十歲……。
地址好像是目黑區的高級公寓。
究竟怎么回事?報名重复的班級也在所不惜。
當然她沒有權利過問,而且這是做生意。
客人報名愈多班次愈好。
可是,晴美無法釋怀。
找回三千元。
晴美把剩余的零錢還給婦人后,開始制作三十班分的听講卡。
哎啊!竹森幸子望望手表喊起來。
已經一點鐘了!我們談得入神啦!對不起!片山低頭道歉。
其實沒有必要道歉時他也習慣道歉。
不,是我不好。
你特意跑來看妹妹,而我任意的胡扯……早知這么費時間,由我去做就好了。
真是過意不去!哪里哪里。
請別介意!片山心想,一定是晴美故意不回來。
咱們走吧!我有事外出,直接下到一樓。
你不妨到令妹那儿望望。
下午的課程從一點半開始。
二人走到餐廳的出口處。
結帳處在……片山東張西望時,幸子說:不必了。
凡是在這幢大廈做事的人,帳單過后才寄來。
可是……別擔心,可以開公帳,不要介意。
那真是……片山暗里十分泄气。
難道自己的外表如此貧困?電梯下到四十八樓時,片山別過幸子走出來。
門扉關上時,她的笑靨隨著消失,他覺得全身關節僵硬得格格作響,仿佛快要散開了。
他見到晴美正在受理柜台深處埋頭工作。
晴美!干嘛不回來?片山埋怨她。
晴美瞪他一眼:我在工作啊!哦,是嗎?對不起!片山見到那個全身包在大衣里的婦人,不由睜大眼睛。
她是不是參加忍耐大賽?那我先走了!唔。
今晚會不會遲歸?不曉得呀!有時……說到一半突然噤口。
晴美把一張忽忙寫下的字條擺給他看,上面寫著:你后面坐著的人有點怪。
跟蹤一下!2啪、啪、啪。
長膠靴的聲音,使晴美抬起頭來。
午安,阿嬸。
哎,今天的天气真好哇!每到下午兩點,前來收拾煙灰缸和垃圾桶的阿嬸就會准時出現。
先是快手快腳地把垃圾倒進推車的大布袋里,然后拿出塞在圍裙里的布塊,使勁地搓抹煙灰架的四周。
清洁工作相當辛苦,而她那將近五十的小身体,像是永遠不知疲勞似的精力旺盛。
下午的課程從一點半開始,兩點左右正是晴美最空閒的時刻。
從柜台里頭的櫥柜旁邊撩開遮帘進去,就是事務所了。
說是事務所,不過是個只有四張桌子的小房間。
一張是所長竹森幸子的,另外兩張是曾根和晴美的,還有一張是中年同事相良的,今天休假。
相良是幸子的得力助手,無事不通,辦事机靈,唯一的短處是不會使喚人。
幸子還沒回來,事務所里只有曾根一個人。
晴美一進去,他就慌忙放下手中在讀著的女性周刊,然后吁一口气。
是你呀!我還以為是所長!唷,你在看女性雜志呢!好意思嗎?晴美笑他。
曾根一個人打光棍的關系吧,晴美總覺得他髒兮兮的不修邊幅。
做事也很認真,然而有點不負責任。
幸子曾經開他玩笑,叫他小老頭,十分貼切的綽號。
要不要喝點咖啡?我泡濃一點!好哇。
這就不會打瞌睡了!晴美泡了一壺滿滿的即溶咖啡,盛了兩杯拿到柜台前,對正在歇息的阿嬸說:喝杯咖啡如何?呀,真不好意思,每次都麻煩你。
哪里。
請吧!阿嬸來到柜台前,脫掉布手套,啜了一口咖啡。
味道真好!舒服极了!累了吧!不會。
我那死鬼老公是個漁夫啊!從早做到晚,他的對手是那些跟他一樣大的魚哪!同他一比,我就輕松多了!哦?那可真是辛苦。
可不是嗎?他那么忙,我們竟然還有時間制造五個小孩出來,現在想起來真是不可思議!晴美不由噗哧一笑。
這位阿嬸,姓啥名誰都沒問過,從圍裙的口袋掏出一支弄皺了的香煙銜在嘴里。
晴美替她點了火,她很熟練的吸著,一邊說道:對了,我在這一樓的女子廁所發現這個。
是不是這里學生的失物?然后從口袋拿出一副黑色的太陽眼鏡。
我先收存起來。
晴美接過以后,禁不住蹙眉。
那副眼鏡,很像是剛才那位怪婦人戴的。
它擺在洗臉台上面。
這時電話響起,晴美立刻接听。
這里是新城市文教中心。
哥哥,怎么啦?傳來片山不耐煩的聲音。
什么怎么啦!我一直在樓下的電梯甬道等著。
但你所說的怪客,根本沒有下來啊!唔。
的确很怪。
不過,世界上怪人多的是啊!片山一邊夾起肉片煮馬鈴薯一邊說:也許她是大富婆,鈔票多到用不完吧!可是,犯不著把臉和身体那樣子藏起來呀!有人不喜歡被人看到尊容吧!說不定是大明星哩!不可能!假如不想被人看見,大可托人報名啊!只要肯出錢,任誰都愿意代勞的。
說的也是。
真是不放心……晴美沉思起來。
哥哥,請你查一下好嗎?我把她的姓名地址帶回來了。
你別胡鬧好不好?今天浪費我的時間白等一場,害我去不到該去的兩個地方哪!那就拉倒!晴美撅起嘴巴生气。
晚上八點。
一幢极常見的民間公寓二樓。
距离東中野車站徒步几分鐘,十五和二十平方公尺的房間兩個,外加廚房、浴室和回所。
家具和窗帘的色調都是晴美所喜愛的明亮色彩。
這就是片山兄妹的寓所。
我們的所長,很漂亮吧!晴美改變話題。
嘎?唔……大概是吧!她還獨身哩!這樣說,就是老小姐囉!你真落伍!現在叫做職業女性哪!不曉得那么多,反正与我無關!還說呢!干嘛臉青青?誰叫你先走開!我想讓你們兩個在一起呀!多么美麗的手足之情!片山張嘴吞下一口茶:心領了!然后舒一口气。
對了,中午的吃飯錢……哎,已經用光了?通常應該……我是說今天那頓飯!片山打斷妹妹的嚕蘇,把中午沒付帳的因由講一遍。
哎呀,那么所長豈不是連我那份也一起付了?現在說這個……當時你應該告訴她說:‘下次讓我回請你吃一頓晚餐’才對!片山覺得也是的。
當時怎么想不出來?現在還不太遲。
明天打電話這樣說吧!我打電話?當然啦!可是……万一對方答應了怎么辦?你一定要打啊,不要使我丟臉!晴美嚇唬他,其實在心里伸舌頭。
所長大概會拒絕的!她還說她喜歡貓!所長嗎?我不曉得咧!要不要請她來家里一趟?算了吧!我們這個破公寓!有何不可?你說咱家有只特別的三色貓,說不定她會來看看呀。
喵!坐在二人餐桌旁邊的福爾摩斯叫了一聲。
你看!連福爾摩斯也說,不愿意成為被利用的工具!福爾摩斯緊閉一下眼睛──以人比喻,就是無言的聳聳肩膀,然后低頭繼續吃盤子里的東西。
它是只雌貓,芳齡不詳。
從纖細的体型和毛色的光澤可以推測,應該未到中年。
稱不上美女,臉型略為嚴肅。
身上的三种顏色分配得异常獨特,背部是褐和黑,腹部全白,臉部則是白、黑、褐色三等分,前肢是右黑左白。
這點是它与其他族類不同之處,不容易認錯。
不過,福爾摩斯跟別的貓不一樣的還不單是毛的顏色……真可惜,我特地把地址抄回來的。
晴美望著寫上金崎澤子的地址和電話的條子。
不要多管人家閒事了吧!片山打開晚報。
晴美聳聳肩,把條子扔到一邊,發現吃飯之后正在用前肢舐嘴洗臉的福爾摩斯,好像很感興趣的注視那張條子。
接著走向晴美,用腳在她的手腕上敲一下。
什么?要水嗎?福爾摩斯不回答,突地越過房間,縱身躍上擺電話的架子上。
怎么啦?晴美覺得莫名其妙。
福爾摩斯叫一聲,這回輕身跳到地面,銜起剛才那張字條,再度躍到電話机旁邊。
我明白了!你是說叫我打那個電話看看?什么事?片山問。
電話!打個電話到那個婦人寫的家里去!如果電話號碼是亂寫的,不是表示可疑了嗎?喂,万一打通了呢?那么,我就說是有些項目填漏了什么的敷衍過去!不要胡來……片山說到一半就住口。
他深知晴美的性格,一旦決定了就絕不動搖。
晴美已經在一面看條子一面撥號碼了。
奇怪……這個號碼好像在哪里見過……她一邊撥一邊自語。
自己有朋友住在目黑嗎?喂……呀?晴美瞪大眼睛回頭望望片山。
……啊,對不起!然后放下听筒,喘一口气。
對了!這個電話號碼……片山從報紙抬起頭來。
怎么樣啦?原來這樣!晴美突然把字條伸到片山面前。
我打到警視廳搜查一課去了!片山把條子一把搶過去。
這個號碼跟你的只差一個數,你應該見過吧!這是刑事主任的電話啊!什么?剛才那個是你的刑事主任?拜托不要講出去!還用說!可是,為何?你是不是抄錯了?不會的!你以為這么容易抄錯?唔,說的也是。
的确很怪,目黑區不可能會有這個前頭的號碼的。
我想,那個人一定是故意寫下那個號碼的!為什么?晴美睨他一眼。
我怎么知道!晴美在電話簿上查過金崎的姓氏,發現沒有澤子這個名字。
等一下。
這個地址是目黑的‘S公寓’……你知道?好像在哪儿听過似的。
跟什么案子有關……片山扭頭深思,怎樣也想不起來。
他連自己目前負責的案子關系者名單都差不多忘了。
不行啦。
明天吧,明天我去查查看。
一開始就這樣說不是好嗎?晴美得意地說,福爾摩斯也附和著應一聲喵。
好家伙!片山笑著瞪它一眼。
福爾摩斯張大嘴巴,打了個大呵欠,然后一骨碌躺下來,閉起雙眼。
3目黑的S公寓?對。
有听過嗎?當然有啦。
那是我負責的案子啊!根本刑警一邊點香煙一邊說。
已經有兩年多了吧……警視廳搜查一課的早上。
有人因徹夜工作而擦著睡意惺忪的眼睛。
有人在繃著臉沉思。
有人在忙碌的拼命撥電話……坐在片山鄰座的根本,乃是三十七八歲的中年刑警,長相庄重威嚴。
那是什么案子?有個獨居的女人被殺了。
女的不過二十五六歲,住的是相當高級的公寓。
這么年輕,就買下那么貴的公寓?當然背后有資助人啦。
凶手好像是她的資助人,不然就是女的情夫!三角關系?對。
常見的那种三角形!結果誰是……根本聳聳肩。
不知道。
案子變成迷宮了。
不能決定誰是凶手?根本沒有眉目。
她的資助人或情夫究竟是誰,我們找不到!不可能吧!片山睜大眼睛。
真的。
我們想盡辦法調查過,壓根儿沒法子!到底是誰買下公寓給她住,是誰養她的,以至遇害之前,那個穿運動上衣牛仔褲去找她的年輕人是誰,完全不清楚!她的父母或是朋友……根本搖搖頭。
她在北海道的短期大學畢業后,一個人只身上東京來。
父母深信女儿找到好差事,女儿也按月寄兩万元回家,表面上使家人相信她在做事。
她父母是在女儿被殺以后才知道真相的。
她的朋友……几乎沒有朋友。
這點真是不可思議。
她是個絕世美人,否則不會有男人買下那么豪華的公寓給她住啦!但她的确沒有朋友。
也許人緣不好吧!就因這個緣故被人殺害?未免太可怜了!可不是嗎?美人多薄命!我家黃臉婆就幸福多了!根本笑著把煙蒂揉熄。
可是,片山,干嘛問起這件事?不……昨晚偶而見到那幢公寓,覺得仿佛在哪儿听過的樣子。
是嗎?那幢公寓可真夠气派,至今難忘哪!根本的眼神突然變得十分渺茫。
在一張可以容納三四個成人一起睡的大床上,女的穿著睡袍死在那里。
敞開胸脯,乳房之間中彈……并無大量出血,見到尸体時不覺得凄慘,反而予人雕刻或圖畫的印象。
還有一點,至今依然搞不懂。
你指什么?她的死相啊!一點儿也無痛苦的樣子,彷如沉睡一般。
怎么說呢?就好像十分安詳的表情……那女人是個謎。
到了最后什么都是謎……似乎印象十分深刻!根本緩緩地搖頭,整個人陷入回憶的樣子。
對片山而言,那宗命案究竟跟昨天去找晴美的神秘婦人有何關連,完全沒有頭緒。
說不定從一開始就無關。
僅是那個婦人所住的公寓,曾經發生過命案而已。
可是,那個電話號碼,怎么會是搜查一課的呢?根本兄!片山問:你還記得被殺女人的名字嗎?哦,叫做金崎澤子吧,應該沒錯!金崎澤子……竹森幸子看著報名表。
她真的報讀了所有課程?是的。
四十三万七千元,付了現款就走了。
晴美站在幸子的辦公桌前。
是否應該不接受比較好?對方主動申請報名的,我們不能拒絕。
不必擔心。
是嗎?晴美松一口气。
那就好。
過后我有點在意……把這件事普通處理吧!相良兄!幸子對鄰座的人說:你覺得怎樣?這個……世上有各种各樣的怪人。
到目前為止都沒什么問題,也不怎樣吧!相良年約五十,是個內向耿直的中年人。
雖然稱不上風流倜儻,然而沒有中年男人的發福。
前半部的頭頂牛山濯濯,開始發亮了。
為人處事平穩細心,晴美對他有相當好感。
即使是在比他年幼的幸子手下工作,他從來不顯露卑躬屈節或厭煩的態度,十分難得。
有什么問題的話,告訴我或相良吧!幸子把金崎澤子的報名表還給晴美時說。
知道。
對了,所長!昨天的午餐真是謝了。
家兄說他覺得很過意不去!哦,這樣的事算什么!幸子笑道。
你有個好哥哥哪!他呀,才不行哩!做人糊里糊涂。
我在擔心有一天我不在他身邊怎辦,不敢嫁人哪!令兄有女朋友了吧!連門儿都沒有!他有膽去交女朋友我就高興啦!他長得十分英俊瀟洒呀!家兄听了一定會暈倒!晴美回到柜台。
現在大概在打噴嚏了!話沒說完,電話打了個大噴嚏,響了起來。
嗨!啊,哥哥!晴美噗哧一笑。
說曹操,曹操就到!嗯?沒什么啊!那件事怎么樣?事情有點复雜,晚上再慢慢說明。
還有,假如那女的今天來上課,立刻通知我,知道嗎?好吧,我會留意……等一等,我替你接。
接給誰?當然是接給所長啦!喂,等一等!我……晴美不理,馬上按了通話保留的鈕,然后接去竹森幸子的桌子。
所長,對不起,家兄的電話來了,說要向你道謝。
說完伸伸舌頭。
就在那時,從電梯出來一個滿臉親切笑容的男人。
啊,大町老師,早!早。
今天天气不錯,有點熱起來了!大町原是K酒店的主廚,現在在電視台主持大町烹飪教室的定期節目。
為人溫柔一如海綿蛋糕,笑容比蜜還甜,頗受太太族歡迎。
也許工作上專以太太小姐為對象的關系,用詞造句十分女性化。
晴美對他感覺有點別扭,可是大町開的班在中心里頭,卻是數一數二的吃香。
烹飪的材料送來了嗎?送來了。
您的助手們剛到……哦,那好。
大町正要走進教室時,晴美叫住他。
大町老師,這是听講生名單。
有三位新報名的。
說完,晴美把名單的复印本遞過去。
是嗎?已經不能再收了,教室容納不下啦。
到此為止截止報名吧!我會轉告所長的。
拜托啦!大町溫和地微笑著,走向烹飪教室。
晴美看看時鐘。
九點半。
十點開始上課,大概暫時不會有人來吧!昨天那個婦人會不會來?晴美不以為然。
即使她報名了全部課程,卻不可能全部出席。
可能壓根儿就不打算來。
可是,又為什么報名呢?晴美把金崎澤子的事告訴了幸子,但是沒把電話是胡謅的事講出來。
她希望沒事發生……可是,剛才哥哥的電話說是有點复雜,又令她耿耿于怀。
對啦,哥哥不知對所長說了沒有……正當她在喃喃自語時,一名青年從教室慌慌張張的跑出來。
他是大町的助手之一。
什么事?晴美問。
對不起,請你叫醫生來!老師暈倒了!電話接通時,傳來我是竹森的熟悉聲音,使片山的身体像鐘擺似的顫動不已。
啊,我……我是片山。
昨天真是多謝……不,彼此彼此。
你特地跑來看妹妹,而我喋喋不休的,真對不起。
啊……這個……那個……午餐的事……片山想說請你吃個晚飯還禮,卻又不知如何措詞。
他怕講得不夠誠意,又怕語气太過強硬……由于片山沉默太久,幸子說聲多謝關照,正要收線時,片山慌忙沖口而出:請……請你吃個晚飯如何?說完血液全沖到臉上。
他知道對方一定拒絕的。
出乎意料之外,對方傳來吃吃笑音:謝謝。
只要你不覺得麻煩,我倒無所謂。
是嗎?對不起,那么……片山習慣了凡事道歉。
他又困惑了。
應該請她到哪儿吃飯?事先沒想過!倒是幸子十分老練的提議:那么,就在樓下的‘卡達哥咖啡室’如何?今晚七點左右,怎樣?是,好的。
那么晚上見!好,謝謝,對不起!片山又道歉一番,這才放下听筒,喘一口气,抹掉額上的汗。
他沒想到她會答應。
喂!片山!鄰座的根本喊他。
是不是向人借了錢?沒有哇……干嘛?你一直臉青青的,而且拼命向人道歉哪!不,只是跟人有個約會而已!他的答案使根本嚇得直眨眼。
片山!聲音來自刑事主任的位子。
有!片山慌忙跳起來沖過去。
刑警主任栗原警長抬起一張含笑的臉。
小個子的栗原渾身圓滾滾的,加上娃娃臉,看不出是警方人員,然而德高望重,深受部下尊崇。
叫我是嗎?嗯。
我听根本說了,你對目黑S公寓的案子是否捉到什么眉目?現在還說不上清楚……片山把事情梗概說一遍。
哦。
那么,昨晚那個電話是令妹打來的囉!是的。
對不起!沒關系。
不過,事情也真奇怪哪!我已告訴舍妹,那個自稱金崎澤子的女子一出現,馬上聯絡!栗原沉思片刻,說道:你現在是不是在處理世田谷雜貨商命案?是的。
已經有眉目了嗎?是的。
正在查實對證的階段,沒我的事了。
是嗎?那么,請你負責挖挖這宗案子看看吧!這個命案?對。
案子一度進入迷宮,這樣一來又有進展了。
說不定輕而易舉的就能破案呢!呃……不想干?總比處理新的凶殺案來得簡單輕松吧!片山干咳一聲。
多謝關照。
但是此案原本是由根本辦的,他對事情的來龍去脈比較清楚……不是那么說。
重新調查舊案時,通常新的看法會有意想不到的新發現。
請你無論如何拔刀相助!知道!片山只有點頭允諾。
把資料找出來,好好檢討一下。
交給你辦啦!是!片山回到座位上,突然回過頭來問栗原:主任!我的辭職表到底怎樣了?栗原露出不太明白的表情說道:啊,那個呀!不知怎樣啦?你交了嗎?嗯,上面還在保留著吧!是嗎?片山喃喃自語:我的辭職表也進入迷宮了!怎么樣?鄰座的根本問。
片山答道:老大吩咐我再調查S公寓謀殺案!根本不怀好意地笑道:那真令人羡慕!見到她時,記得代我問候!問候誰?金崎澤子呀!豈有此理!片山心想,不管對方美到什么程度,他可不愿意跟死人打交道!那幢公寓的房子后來怎樣了?不曉得。
也許她的父母賣掉了吧!不過,那個單位發生過命案,大概很難找到買家吧!先去走一趟吧!片山一邊歎息一邊想。
4下了巴士,片山一邊走一邊東張西望,無意中見到一家精致的咖啡室。
手表指著十二點正。
他准備吃午飯時,趁机向店里的人打听那幢公寓的所在地。
片山走進店里一看,發現里頭很擠。
中午休息時分,附近公司的職員都來了。
當他愣愣的站著時,一名女侍應前來招呼說:請跟我來!他被帶到最里邊的桌位上。
也許學校提早下課吧,有個高中二左右的女學生在獨自吃著三文治。
可不可以同座?女侍應問她。
那名穿制服的女學生漠不關心地仰仰頭,沉默地頷首。
對不起!片山坐下,叫了一客咖喱飯。
女侍應端水來的時候他問:請問,附近是否有一幢S公寓?嗄?女侍應大吃一惊。
對面的女學生噗哧一聲笑起來。
片山大惑不解。
女侍應這才答道:這里就是S公寓啊!這里?嗯。
這里是S公寓的一樓。
片山不好意思的咕嚕咕嚕猛喝水。
對面的女生好像在拼命忍住笑。
梳一頭怀舊的超短發型,圓鼓豉的俏臉十分可愛。
一口接一口地慢慢吃著三文治,一邊讀著攤在桌面上的岩波文庫小說。
她的慢節拍与周圍喧鬧的食客成對比,令人覺得奇妙而幽默。
不過等了五分鐘,咖喱飯就來了。
片山開始狼吞虎咽,驀地想到對座的女學生,于是放慢速度,不知不覺間又加速祭五髒廟。
吃完咖喱飯,一口气喝完白開水起身時,那位女學生正把最后一口三文治送進嘴里。
多好哇,做學生的可以优哉游哉……在繳納台付帳時,片山不禁自歎。
其實,最近的學生好像多是麥當勞漢堡包的常客,像她那樣一邊看小說一邊慢慢啃面包的光景,令片山想起自己的學生時代。
出到外邊仰頭一望,這才發現的确是一幢壯觀的公寓。
總共十四層,又高又寬大。
外牆是沉著的紅磚色,正面是陽台,可是不見有人晒棉被或衣物。
在陽台晒衣物有損美觀,許多高級公寓都會禁止,這幢也屬此類吧!片山橫瞥一眼金色浮雕文字的目黑S公寓,踏進寬敞的玄關。
電梯前面的大堂很有酒店大堂的風格,擺著沙發和熱帶植物花缽。
有什么事?旁邊的傳達室窗口,穿制服的警衛員叫住他,聲音宏亮。
有點事想請教。
片山出示警察證。
這里的一一零四號室,以前住著一名姓金崎的……現在也是啊!警衛坦率地說。
現在也是?難道金崎澤子的父母住在這里?是的。
不過不曉得現在有沒有在家……那么,我去看看。
電梯前面有一排室內對講机,你去問問看吧!在三台并列的電梯前面,牆壁上陳列著寫上房間號碼的金屬板和對講机鈕。
一一零四下面的确有個金崎的名牌。
片山一按鈕,立刻傳來年輕女子的應聲,出奇的清晰。
看來對講机的品質十分不錯。
你是金崎小姐嗎?是的。
我是警察人員。
有點事情想向你請教!現在不在家!是嗎?那我改天再……說到一半才發覺:你不是在家嗎?怎么……突然傳來一陣熟悉的笑聲。
驀地發現,剛才那名女學生就站在他身邊,對他吃吃而笑。
你……剛才回話的是你?原來你經常這樣粗心大意的……說完捧腹大笑。
不准笑!片山生气了。
我以妨礙公務的名義逮捕你!好哇!請便!我以濫用職權的名義起訴你!你走開吧!我要找一個姓金崎的人!我就是呀!片山半信半疑。
你又開我玩笑了……你不信人?可怜的人哪,你的名字是警官!女學生從書包拿出一張定期車票給他看。
學生證上面有她的照片,寫著金崎涼子。
十七歲等字樣。
原來如此。
那么你是……我是澤子的妹妹。
這樣子的呀!剛剛放學回來?嗯。
上課期間考試,提早結束了。
家里除了你,還有……就我一個。
你一個人住這幢公寓?嗯。
我的父母在北海道。
可是……他們竟然放心你一個人在這里啊!他們相信我。
怎么,你想一直站在這儿談話?啊,對了……如果方便,我想參觀你的房間。
好哇,請!他們一同步入電梯。
按鈕之前,涼子回頭說:對了,你也要抱身份證給我看,否則不公平!片山聳聳肩,出示警察證。
金崎涼子注視片刻,說道:可以了。
只是,你的照片拍得不好!然后大笑著按上升的鈕。
啊,哥哥請你吃晚飯?晴美假裝大吃一惊。
嗯。
他太多禮了,反而令我不好意思!竹森幸子啜著飯后的咖啡說道。
家兄真是厚臉皮!真對不起,請別介意他!已經約好今晚。
反正時間多的是!你這么說,不怕你的他生气?幸子笑一笑。
假如有個他會生气就好啦……晴美大感意外。
她是個完美得連女性也無可非議的女性,也許這樣反而讓男人退避三舍吧!哥哥的机會來了!對啦,今早大町老師發生什么事?幸子問。
他突然覺得不舒服,不過在會客室休息一會就好了……是嗎?一定是勞碌過度。
又是電視台、又是學校的,加上到處出差,他不病倒已經令人佩服啦!說的也是。
晴美在心里怀疑,到底大町是否真的過勞而倒下。
他向來精神奕奕的,不容易喊累。
說不定是在听講生名單上見到金崎澤子的名字而嚇倒的呢!結果,那個婦人始終沒有出現。
晴美悄悄留意到,大町上課時心神不宁,好像有點害怕的樣子。
晴美決定把事情告訴片山。
呀,山室老師來啦!幸子喊一聲。
在電視台的周一名片劇場解說的影評家山室成弘穿著鮮艷的蘇格蘭呢花襯衫翩翩降臨,裝扮不輸電影明星。
可惜頭發有點單薄,還挺著大肚腩,身上的俏哥儿打扮看起來未免滑稽。
今天來得比較早!山室走到晴美和幸子的餐桌前坐下。
上午有個大學的電影研討會請我去演講,提早結束了。
他們約我吃午餐,我說另外有約拒絕啦。
其實像這樣的小事大可不理會,只是他們是年輕人啊!我本身也對年輕人的想法感興趣,跟他們多接触,自己也變得年輕……現代的年輕人哪,對電影光是捉住片斷的東西,根本不懂戲劇理論!連蒙太奇也不懂!兩小時的影片,不過是几部戲的組合而已。
也許是受電視影響吧!我可不拍這樣沒水准的電影……啊,給我一杯咖啡!山室對站在一邊等候的女侍應說。
老師的講座很受歡迎呢!幸子說。
那真感謝!說老實話,假如你有時間,不妨也來听听看,我會介紹一部好電影!山室笑道。
山室在文教中心開講女性的電影入門。
因著他常在螢光幕上亮相,場面十分踊躍。
晴美帶著好玩的心情听過,很佩服山室針對任何影片,都以教誨結束。
譬如《金剛》是對人類破坏自然的警告;《猛龍過江》是針對机械文明提控肉体的复權;《007》系列是將現代男性壓抑的欲望映像化等等。
她想,制作人听了不知作何感想?對了!山室吞了一口咖啡。
我有一位朋友的太太說她報名了;不知申請了沒?我去拿听講生名冊來!晴美离席。
抱歉,干扰你的休息時間!哪里。
晴美走下四十八樓去拿名單复印本,回到餐廳時,發現山室和幸子正在談差利卓別靈的電影。
所以我說,他的藝術生命十分傷感。
啊,謝謝你!山室接過复印本看最后几行。
有了!她很風趣的,從前是女演員。
她說現在有時間了……山室的話突然中止。
怎么啦?幸子問。
山室的臉一下子失去血色,楞然盯著名單。
最終回神過來說:不,沒什么……沒什么!可是你的臉色……不要緊。
啊,快要一點鐘了,我該進教室去啦!一點半才開始上課,老師可以慢慢來。
倒是我們要先走了。
別過山室离開餐廳時,幸子搖搖頭說:究竟怎么回事?先是大町老師,現在是山室老師……真是奇怪!不僅是大町,連山室見到名單也臉色變青。
難道他們兩個都對金崎澤子那個名字有心病?不愧是一流公寓。
走廊不是水泥建的,全都舖上地氈,彷如酒店一般。
所有房門都是厚重的木紋花樣,門鈕則是青銅色的浮雕,高貴美觀。
一一零四號室的門仿佛是特別定做的,鑲上黑皮革。
好漂亮的門!片山由衷贊歎。
金崎涼子一邊開鎖一邊答道:姐姐喜歡黑色!請!進到里頭,片山更是歎息不已。
客廳有自己的寓所三倍之大,而且是色彩統一的摩登家俬布置,令他怀疑這是不是一名高中生獨居的所在?就在那時,他發現地面上有個黑物体滾過來。
──是只黑貓。
全身的毛蓬蓬松松的,圓滾滾的胖身体,向著涼子的腳邊直線滾過來。
見到片山立時在三公尺前剎住。
我回來啦,尊!涼子蹲下來撫摸黑貓的頭。
不要緊,這個不是坏人,大概不是吧!然后促狹地抬眼望片山。
尊?有點像狗的名字哩!片山露出笑臉。
原來這位小姐也是喜歡貓的族類。
它兼做我的保鏢!身強力壯哩!說不定可以跟我家的貓配成一對!哦,你也養貓?嗯,是只三色貓,名叫福爾摩斯。
假如尊和福爾摩斯搭檔,那就變成奪華生啦!涼子高興地笑道:那么,你家的貓是名偵探?唔……也許是吧!別忘了!涼子一本正經地說:寫書的人是華生,我可不付版權稅!然后對尊說:餓了吧!我來做飯給你吃!又對片山說:你請隨意坐坐吧!說畢,帶著黑貓走進里邊去了。
片山忐忑不安地信步徘徊。
在豪華的場所無法安心,乃是貧者的悲哀習性!客廳正面對著的玻璃窗陽台,明媚的陽光洒進來。
這個陽台不同一般的公寓,沒晒衣物,而且寬敞到可以擺桌椅乘涼。
不管是誰,把這么高級的公寓買給金崎澤子的一定非富則貴。
起碼值得五六千万吧!片山開始理解根本刑警提起這里時不住歎息的心情。
等了十五分鐘左右,涼子換上亮麗的毛衣長褲,端著紅茶盤子進來。
啊,不必客气!唔,待會才曉得該不該客气!涼子還是正經八百的,在沙發上坐下。
你一個人住太大了吧!片山在她對面坐下。
一定花不少錢維修吧!嗯。
不過放著不住太可惜了,況且我的爹娘偶爾來住。
那只叫尊的貓是令姐養的?不是。
是朋友怕我寂寞,好意送我的。
這里可以養貓么?本來是不准的,只是單身女孩住有護衛的作用,所以獲得特別允許。
是嗎?剛才你說令姐喜歡黑色,所以我才以為黑貓是她養的哩!亂講!不過,哥倫坡的小說里不是有黑貓嗎?一只被主人嵌在牆壁里的貓出來复仇……嗯。
從前也有人拍過鬼貓的電影呢!你的看法太低調啦!涼子輕視地皺眉。
我的意思是,那只黑貓可能會替家姐复仇──當然只是說笑!片山不禁搖頭。
他不明白這個少女說的哪句才是真心話。
你從几時住進來的?去年春天,我升高中時。
即是令姐逝世以后的事啦!這里封閉了一段時候。
我上京來讀書才再開的。
那么,這個房間的布置……就跟姐姐在生時一樣。
那個原是來客用的寢室,涼子指指其中一道房門,現在改成我的睡房。
其他的保留從前一模一樣。
見到片山環顧四周,涼子接著說:你一定會想,我怎么敢一個人住在姐姐被殺的房子吧!我可不在乎,還想一直住在這里,直到找出殺死姐姐的真凶為止!涼子的聲音含有斬釘截鐵的意味,片山不由望住她的眼睛。
瞬間,她又變回一名天真無邪的少女。
警察先生,如今有何貴干?是否找到凶手的線索?片山有點躊躇,可是覺得沒有必要隱瞞,于是把有關的怪事說明一遍。
涼子听說有個自稱金崎澤子的女人出現,不由瞪大眼睛,但不覺得恐怖,一直側耳靜听片山的話。
真是怪事!可不是嗎?!那個女人大概不再出現的了!你的心里有無頭緒?我想她一定是跟令姐相熟的人……涼子聳聳肩。
不曉得。
我們完全不知姐姐在這里跟些什么人交往……發生命案時,你在……我沒來這里。
爸媽來了,可是她已經死啦,根本無濟于事。
當時我在醫院里哪!哪里不舒服?盲腸手術。
出院之后,立刻參加姐姐在家里舉行的葬禮……有關這幢公寓的事,直到來此之前只是听說而已。
据說令姐告訴家里,她是在東京做事的。
對。
連我也以為她一直在這里上班。
你曉不曉得,這幢公寓是誰買給令姐的呢?我若知道還不講出來嗎?涼子的語气激動起來。
你喜不喜歡姐姐?唔……說實話,她活著的時候并不怎么喜歡。
我覺得她很無情。
也許我們之間的年齡差距太遠之故,很少敞開心房談話。
尤其當她來到東京以后,從不寫信回家,連電話也不多一個。
爸媽覺得擔心,有時挂個電話過去,她嫌囉蘇,立刻收線了……當然我從未試過打電話給她。
只有一次,我放暑假,想去東京玩,寫信問她可不可以在她那儿過夜,她馬上回電,气勢凶凶地說,她很忙,不要打扰她。
即使我去了,她也不會招呼我,也不接我去住!把我痛罵一番呢!我大哭一場!怎么那么不近人情!我也恨了,發誓不再跟她做姊妹……可是,當她被殺后我才明白,那時姐姐已經辭職了,住進這幢公寓,所以不想讓家里人知道。
她那么絕情的阻止我來,其實心境是非常寂寞和悲哀的……涼子用低沉的語气說。
也許她覺得自己的生活見不得人吧!我想是吧!所以我想知道那個男人是誰而來這里。
從那男的立場看,這幢公寓是他出錢買的,一定會找個時間過來看看的!片山停頓一會。
假如知道他是誰,你會怎樣?唔……少女曖昧地笑笑。
大概殺了他!喔,不能這樣告訴刑警先生吧!光是口頭說說不是罪。
不過,到時可別胡思亂想,最好馬上通知我,知道嗎?涼子盯著他看。
你說你叫片山?看來你的人很好嘛!多謝!片山難為情地苦笑。
其實我完全不知這件事的來龍去脈,僅僅偶爾插足進來調查!對了,你說這里的布置原封不動,那么令姐的房間也……姐姐被殺的房間?是的,跟我來!涼子站起來,穿過客廳來到自己睡房的反方向,撩開厚重的門帘進去。
片山放下茶杯連忙跟上去。
門帘后面有個微暗的甬道,里頭是另一道房門。
就是這個房間!涼子推門進去。
里面漆黑一片。
這里沒有窗口,所以很暗。
片山越過涼子身邊過去,伸手探索牆壁。
燈的開關在哪儿?沒有開關。
你看!涼子說完拍了一下手掌。
突然頭項上面發亮,水晶吊燈的光芒映照全室。
不知房間有多大,但見里頭擺了一張特大的豪華睡床,可見面積不小。
嚇我一跳!這是怎么回事?很簡單。
拍拍手,用音感使燈火開關。
瞧!涼子又拍一次,燈又熄了,回复黑暗。
你試試看,片山有點顧忌,戰戰兢兢的拍一拍,燈不亮。
用力一點嘛!這次使勁地啪一聲,燈光馬上溢滿一室。
真了不起!片山由衷欽服得五体投地。
姐姐喜歡新奇的事物。
這個玩意其實很孩子气!片山俯望蓋上白布的大床──根本刑警是說,胸部中彈的金崎澤子,露出奇异的安詳表情死在這里。
片山發現床邊的桌上有個相片架,里面是空的。
里頭的照片呢?從一開始就是空的!會不會是凶手拿掉了?假如是他們的合照的話!那時傳來短促的鈴聲。
電話!涼子在房間的角落拿起听筒。
是,我是金崎。
啊,信子。
好,我來。
現在?不行啊。
我不是一個人!涼子促狹地看看片山。
我跟一個男人在床上哪!片山膛目。
待會儿見!然后收線。
喂!你怎亂講話!咦,不是真的嗎?他們离開臥室,回到客廳。
万一雙手拿著行李時怎么開燈?片山嚴肅地說。
對了,我還要去見見調查書上提起的證人,要走啦!歡迎你隨時來。
下次要請你吃一餐!多謝了!有沒有太太?沒有。
果然!這話是什么意思?就在那時,電話又響了。
一定又是信子──我是金崎!喂!喂!涼子訝异的放下听筒。
奇怪,什么也不說就收線了!一定是打錯電話。
那么,一有什么就跟我聯絡吧……片山在名片背后寫下家里的電話號碼。
半夜打來也無妨。
只有妹妹和我兩個人住!知道了。
什么妹妹,不是女朋友嗎?不准開大人的玩笑!片山假裝生气。
那么,送客啦!尊!那只黑色的毛球不知從哪儿飛出來,在片山眼前停住,擺起架勢。
你的保鏢還真管用啊!所以單身女子也不必擔心啦。
再見了!片山向涼子致意后,又對黑貓說:失陪啦,華生君!尊飛快的瞥女主人一眼,退到一邊去。
片山离開金崎涼子的寓所。
她是個擁有奇异魅力的少女──被殺的澤子到底是個怎樣的女子?而且,少女和黑貓,似乎有點不太相襯的感覺。
片山走進電梯時,才想起他跟竹森幸子吃晚餐的約會。
5這是謎一樣的故事哪!晴美的眼睛閃閃發亮。
就是啊。
那叫金崎澤子的女人,結果沒有亮相吧!片山喝口紅茶。
究竟她跟真的金崎是什么關系?她那副神秘打扮,誰曉得?給人的印象是年紀不小了,但也可能是扮出來的。
聲音也可裝年輕。
對了!片山嚇得茶杯差點掉下。
干嘛大叫一聲?說不定……說不定是男的!怎么可能!片山瞪她一眼。
六點半。
這里是晴美辦公的S大廈一樓的卡達哥咖啡室。
片山約好竹森幸子七點鐘在這里等她,提前先來跟晴美碰頭。
如果是小個子的男人,不是不可能那樣打扮呀!那不是變成推理小說了嗎?說起怪事,我也遇到一點。
晴美把大町和山室的事講述一遍。
大町老師暈倒了,山室老師臉青青。
怪不怪?可是,兩個同時跟金崎澤子有關的話,未免太巧合了。
也許是因別的理由吧!晴美有點不滿的撅嘴。
啊,六點四十五分了。
我要走啦,所長快來了!加油啊!我是因你的緣故才約她的啊!片山愁眉苦臉。
請人吃飯,應該去什么地方?哪里都可以呀。
不過,面店未免不夠情調,隔壁的酒店有餐廳……對了,差點忘啦!晴美拿出錢包,掏出几張万元面額的鈔票遞給片山。
可別再出洋相了!Thankyou!有多記得還我哦!晴美嚴肅地說。
知道了。
還有,我把家里電話給了金崎澤子的妹妹。
如果她打電話來,問她有什么事吧!好。
我走啦。
遲歸不必打電話了,即使在酒店過夜……喂!你在胡扯什么!晴美笑著离開。
有個善解人意的妹妹也真累!片山苦笑。
不過,經過那次戀愛打擊,晴美真的剛強起來啦。
七點正時,竹森幸子姍姍來遲。
片山心如鹿撞的站起來。
等了很久啦?不……對不起。
他又忍不住道歉一番。
福爾摩斯,我們吃什么?晴美打開冰箱。
煮過新的太麻煩。
冷凍咖哩或牛肉湯吧!就牛肉湯好了!福爾摩斯,你也太奢侈啦!福爾摩斯提出抗議似的喊一聲。
好吧,既然也是家中成員之一,就吃牛肉湯加魚干如何?福爾摩斯伸出舌頭舐自己的鼻端。
我現在去燒魚,你等一等吧!晴美把竹莢魚擺在网上點起煤气,然后將冰凍的牛肉湯放進電子焗爐里。
解凍和加熱需要十分鐘。
耐心等一會吧!晴美望望時鐘。
七點半。
哥哥和幸子正在用餐了吧!哥哥的進展如何?年紀一大把了,對女人還是手忙腳亂,真是羞家!必須讓他跟所長那樣的人交往一陣,也許會變得老練一點。
福爾摩斯漠不關心地在坐墊上蜷成一團。
福爾摩斯,你覺得如何?兩年前的命案,自稱是被害者的女人,我認為可能是男的,還有文教中心那兩位講師的异常態度……我有不祥的預感呢!好像有什么即將發生……說不定馬上有電話響起,通知我‘發生命案’……福爾摩斯一言不發,用深思的眼神望著晴美。
不知在想什么,眼神高深莫測。
電話霎時響起。
晴美嚇一大跳。
難道真是……一定是哥哥,已經遭人遺棄啦!晴美拿起听筒說:我是片山。
喂,請問片山刑警在嗎?年輕女子的聲音。
他出去了。
你是哪位?我叫金崎涼子。
啊,我,我是片山的妹妹。
你找家兄……發生怪事了。
有怪電話,還有人跟蹤的樣子……涼子的聲音帶著极度不安。
你現在在公寓里?嗯。
一個人,不知如何是好……發生什么怪事?剛才接到怪電話,不出聲就收線。
已經第四次了。
好像是要确定我在不在家似的……晴美頓時困惑。
即使想聯絡哥哥,也不曉得他去了哪儿。
万一涼子真的受到危險的追迫……喂,涼子。
你的公寓不是有警衛嗎?立刻通知他陪你,然后請人去報警,好嗎?可是……万一是我多心的話,豈非……哥哥若在,他會馬上過去……晴美中途下定決心。
好吧。
我馬上來!什么?我現在馬上過來。
我會留話給哥哥,叫他隨后過來陪你,好不好?那太麻煩你了……沒關系。
在家等我吧!記得叫警衛上來!晴美挂斷電話,寫了字條給片山擺在桌面。
然后慌忙熄了煤气,關掉焗爐。
福爾摩斯,對不起。
發生緊急事態,請你忍耐一下吧!福爾摩斯跟著起身沖到玄關,晴美回頭一看,它喵一聲示意。
你也要去?好,那么一塊儿走吧!晴美語畢,福爾摩斯已一縱身跳上她的肩膀。
一人一貓沖出公寓,坐上一部計程車在暗路上馳騁。
真是給你添麻煩了!喝著飯后咖啡時,竹森幸子如此說道。
哪里,沒這回事!是我不講理的邀你出來……片山連忙搖首謝罪。
我倒無所謂,反正時間多的是。
只是覺得……你好像滿怀心事的樣子。
啊……只是有些回憶而已。
片山環視P酒店最高一層的餐廳──一樣的情景,跟半年前沒有兩樣。
是不是女朋友?曾經一起來過這里,對嗎?幸子一語道破。
片山大吃一惊。
對不起。
我不應該這樣失態。
我真沒用,又不善辭令!不。
我不喜歡太會講話的人呢!說一套,想的又是另一套。
別想太多啦,會鬧胃痛的!妹妹也這么說。
片山從西裝內掏出一個信封。
所以吩咐我把胃藥帶來!幸子不由噗哧一聲笑出來。
真是好妹妹!片山苦笑。
那么,那位跟你在一起的……是你所愛的人?呃……可惜遭遇不幸了。
對不起。
我問得太多了。
幸子肅然。
不,已經過去了。
片山微笑。
呀,你終于會笑啦!片山搔搔頭。
這才發現今晚的自己實在緊張過度了。
晴美下了計程車,快步沖進目黑S公寓。
傳達室的中年警衛叫住她。
你找誰?我找金崎涼子。
晚間的訪客必須登記。
警衛拿出記事簿。
什么名字?片山。
晴美不耐煩地回答。
一個人嗎?還有一只貓!警衛嚇一跳。
晴美把腳下的福爾摩斯抱起來給他看。
原來這樣。
這里禁止養貓養狗的,記得帶它走!那還用說!對了,有誰去陪金崎涼子嗎?警衛一頭霧水。
晴美把事情扼要的說明一遍。
她沒有跟我聯絡呀!我整晚都在這儿……怪了!不會有事發生了吧……少擔心啦。
這里不會允許可疑人物通過的。
打個電話問問怎樣?警衛用手邊的電話撥了一一零四。
奇怪……沒有人听!不可能的!請你來一下!晴美走向電梯。
警衛連忙追上去。
電梯上升途中,他還在喃喃自語:不會有事的……電梯停在第十一樓,晴美和福爾摩斯直奔一一零四室。
按鈴,沒有回應,拉拉門鈕,黑皮大門應手而開。
門沒鎖!警衛的表情緊張起來。
屋里一片黑暗。
你在這里等,我先進去看看!警衛阻止了晴美,悄然踏入門內。
開了燈,立刻光芒四射。
可是触目之處不見人影。
晴美走進客廳呼叫。
涼子!我是片山!去了哪儿?不安涌上心頭。
不可能開著大門出外了。
究竟發生什么事?福爾摩斯突然尖叫,穿過客廳,來到一道緊閉的門前,回頭望晴美。
怎么啦?房里有什么?晴美走近時,听到里頭傳來吱吱咯咯的擦門聲。
晴美有點害怕,把心一橫打開房門。
眼前出現一只大黑貓。
想來剛才是它在搔擦門扉。
你是尊吧!為何關在這儿?涼子呢?黑貓立刻穿過客廳,消失在一道垂帘下面。
晴美急忙跟上去。
尊走過幽暗的甬道,停在正面的門前,回過頭來。
晴美遲疑一下,倏地打開房門。
多謝你的款待!幸子低頭道謝。
不不,哪里哪里……片山不習慣接受美女的謝意,一時慌了神。
离開餐廳時,已經將近八點半。
風勢很強,但從酒店到車站之間,卻是一條很好的散步道。
假如我們是情侶,這時該去中央公園散步吧!幸子微笑著。
是,是吧!按常理,女方先提議了,男方應該在禮貌上邀請說:那么我們也去好嗎。
可是片山不會說,僅僅沉默著走路。
內心卻在翻騰著想:說什么呢?‘天气真好’。
好像寫信。
‘今晚真涼快’。
又不相襯!‘我們再找個地方喝茶聊天好嗎’?不錯。
可是,應該怎么說出口?再不說就要分手了……正當左思右想時,二人已經到新宿車站西面入口。
幸子停下腳步。
再見了。
我從這里搭計程車回家……是嗎?今晚真愉快。
謝謝你!語气不含嘲諷意味,反而令片山覺得難受。
再見!目送幸子坐上計程車离開時,片山才想起,起碼應該送她回家。
可是現在來不及啦。
片山只好聳聳肩走自己的路。
馬上就推翻念頭想,幸子一定在車上罵自己說:呆頭鵝!世上沒有比他更乏味的人了!守靈更加熱鬧些!片山陷入自我厭惡的深淵里,沉重的踏上歸程。
幸子會對晴美說什么?即使不說自己的坏話,也不會稱賞啦。
會喝酒的人,這時必然買醉借酒消愁去了,可惜片山的酒量极小,根本不能喝。
帶著怏怏的心情,九點多已經回到家里。
晴美!喂!晴美!沒有回音,只好自己掏鑰匙開門進去。
開了燈,立刻見到晴美的字條。
他馬上挂電話去金崎涼子的公寓,一直是講話中的信號。
片山慌忙沖出自己的公寓。
S公寓前面停著警車,還有人群駐觀。
片山涌起不祥的預感,急忙奔進里頭。
電梯上到十一樓。
片山走出走廊,對門前站住的警官出示警察證:我是警視廳的人!他一進去,晴美立刻從沙發站起來。
哥哥!怎么啦?她呢?晴美沉默著領先走。
甬道盡頭的門大開,面熟的南田驗尸官正在忙碌地活動。
片山曉得,金崎涼子遇害了。
每次踏足命案的現場,他都覺得心情沉重。
今天中午才剛看見那個青春活潑的少女,竟然……站在房門口時,片山窒息了。
涼子俯臥在那張大床上,全身一絲不挂。
猶有生气的白肌膚映入眼帘,他忍不住移開視線。
南田發現片山。
片山緩步走到床前。
好可怜哪。
不過十七或十八而已。
十七。
咦,你認識她?嗯。
因別的案子見過面……是嗎?真是殘暴不仁啊!先是手腳被綁而被強暴,然后遭人勒斃的樣子。
被殺時間是八點以前吧!她打電話給我時是七點半。
晴美說。
其后馬上遇害了。
一定是連通知警衛的時間都沒有!你是几點抵達這儿的?片山低咒一聲才問。
八點左右。
那么,凶手也許還沒有走遠。
說完他又搖搖頭。
不,不可能。
怎曉得誰是凶手?南田對鑒識課的人說:拍完沒有?好了。
那么,使她仰臥再拍一遍。
小心一點哦!兩名鑒識課員戰戰兢兢地把涼子的尸体往上翻。
晴美不由捂嘴轉過頭去。
片山拍拍她的肩膀,叫她出去。
其實,片山自己也快暈倒了。
那張活潑調皮的俏臉,如今丑陋的扭曲著,白眼外突,舌頭無力地伸了出來。
片山內心涌起激怒。
何等悲慘的命運,在姐姐被殺的同一張床上,妹妹亦被奸殺。
為什么?為什么要殺死這名少女?是不是殺她姐姐的同一名凶手?那個自稱金崎澤子的女人一出現,妹妹第二天就被慘殺了。
是否那個神秘女人的出現令凶手覺得不安而出手殺涼子?而她是無辜的,為何置她于死地?相机的鎂光燈在閃亮。
片山帶著說不出的疾痛心情,俯視那個尚未成熟的肉体。
飽滿的胸脯,平坦的小腹,修長的腿,美若陶瓷似的肌膚。
十足的北國少女,皮膚白皙,几乎沒有晒黑的痕跡。
直至尸首被運走,鑒識課的人員全体撤退了,片山還留在房間里。
哥哥!晴美再度進來。
目黑警署的人在外邊……知道了。
我馬上去。
片山歎气。
他媽的!我一定要捉拿真凶!真可怜。
晴美自言自語。
我若机警一點就好了!也不能怪你。
即使是我,光是接到怪電話,做夢也想不到她會遭毒手的!福爾摩斯快步穿過他們之間,縱身跳到床上。
福爾摩斯有什么頭緒?拜托,一有什么就告訴我啊!片山的話不知是否听在耳里,但見福爾摩斯在床上來回踱步,又跳下床在屋里走來走去,一如華生博士描寫謝洛。
福爾摩斯的情景。
我很在意的是,我曾叫她通知警衛的,可是……晴美一直耿耿于怀。
也許當時下面沒有人在吧!可是,凶手是從玄關的門進來的呀──你看,陽台那邊全都上了鎖。
既然害怕成那個樣子,干嘛開著門呢?片山望著晴美。
你是說,她認識凶手?不太曉得……不過,如果是可疑人物,照理不會開門才對!不錯。
可是……對了,假如凶手是殺澤子的同一個人,而且就是澤子的資助人,手上自然有這里的鑰匙了。
這么一來,即使涼子不開門,他也可以自由出入。
一定是的!凶手就是殺澤子的同一個人物!片山大喊。
外邊的甬道上傳來叫聲。
片山兄!警視廳的栗原警長有電話找你。
來了。
喂,福爾摩斯,走吧!片山催促還在地面上走來走去的福爾摩斯。
晴美好奇地問:這個房間的燈怎么開?哦,你看著!片山啪的一聲拍掌,燈就熄了。
嚇我一跳!你來的時候,燈已經亮了?當然啦。
不然我怎曉得從哪里開燈?片山出到客廳接電話,把事態報告栗原。
我想,那是殺死澤子的同一個凶手干的!唔,你的意見也有道理。
怎么?辦不辦此案?辦!請無論如何讓我辦!這是片山從事刑警生涯以來,第一次如此答話。
好!那就交給你了。
明早再給我詳細報告吧!知道!啊,還有。
栗原附加一句。
你的辭職信可以繼續保留了吧!片山气結,然而沒有其他選擇。
好吧!說完,心有戚戚的放下听筒。
晴美,咱們走吧!它,怎么辦?片山跟蹤她的視線。
黑貓阿尊坐在沙發上,目不轉睛地望著他們。
哦,它變成無家可歸的流浪儿了!你說怎辦?總不能讓它留在這儿呀!可是,你難道……不行,絕對不行!片山從晴美的表情得到不祥的預感。
可是,哥哥……晴美想抗議,片山打斷她的話。
我說不行!你也知道,我們的公寓不准養貓的,已經犯規養了一只,你還想多養一只?哥哥你真無情!難道見死不救?你救了貓,我就要流落街頭了!我會說服房東的,可以了吧!福爾摩斯,你的意下如何?對了,我們必須尊重福爾摩斯的意見。
一旦有別的貓進來,肯定會吵架,多數是福爾摩斯受傷!福爾摩斯!晴美蹲下來。
怎樣?阿尊暫時住我們那儿,贊成還是反對?由你決定吧!福爾摩斯盯著尊看,最后快步走到晴美腳邊坐下。
片山气得跳腳。
畜生!你們太狡猾了!我不准,絕對不准!五分鐘后,計程車里,福爾摩斯坐在晴美的膝頭上,阿尊坐在片山的膝頭上。
阿尊的重量使他雙腳麻痹。
晴美突然大叫一聲。
我和福爾摩斯還沒吃晚餐哪!回到家里,吃過溫熱的牛肉湯后,晴美才舒一口气。
福爾摩斯和尊感情和睦,對半把牛肉湯和燒魚干解決掉。
喂,小心消化不良哦!片山調侃著。
晴美反駁他。
在酒店吃大餐的人請不要講話!消化不良也好胃下垂也好,總比餓死來得好!片山是捅蜂窩挨了螫,只好噤口不語。
跟所長吃飯,收獲如何?晴美問。
噯?哦,沒什么。
片山在沉思。
一定是有什么。
那幢公寓,那個殺人現場,好像有點什么……但又不知是什么。
一股模糊的印象突然涌上心頭。
到底那是什么?福爾摩斯,你發現什么了嗎?好像什么地方不對勁,對不對?福爾摩斯吃飽后,伸出前肢舐臉,然后望望片山,默然閉起眼睛。
正如推理小說中,第一次發生命案時,偵探什么也不說,只是沉默著搖頭的情景。
名偵探似乎在說:我有兩三种想法,不過現在還不能講。
還不是講的時候。
但我可以告訴你,這個只是事件的開端……福爾摩斯走到屋角的坐墊上蜷起身体,閉目養神,好像就這樣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