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为了回去一个站,结果费了二十分钟。
电车并不那么顺利地来,爽香心焦如焚,却不能插翅飞天。
总算回到K动物园前面的车站时,她率先冲出闸口。
当然希望是杞人忧天,然而绿川瞳是为甚么目的而来,总是涌不起好的想像。
过了二十分钟,要在动物园中寻找兄长一家并不容易。
即使沿着〈顺路〉的方向走,却不晓得他们途中会在哪儿闲逛。
爽香买了入园券,赶忙走进园内。
绿川瞳比则子他们迟了一班车而来,大概无法马上找到他们吧。
对了,假使阿瞳也在寻找哥哥一家的话,应该也是沿着〈顺路〉的箭头而走才是。
爽香追赶着写上〈顺路〉的告示箭头标志,小跑步往前走。
「喂,差不多该走了吧。
」充夫对绫香说。
「再留一会。
」绫香头也不回地说。
「绫香喜欢猴子嘛。
」则子笑说。
「凉君,口不口渴?要喝果汁吗?」「要。
」「那么,我去买。
」「不用了。
」则子阻止充夫。
「老公,你和绫香在一起。
我和凉君去买……绫香呢?」「我不要。
」绫香回答时,眼睛没有离开猴子们。
「老公你呢?」「啊,我……你去买点甚么吧。
」「橙汁?」「甚么都可以。
」充夫说。
则子牵着脚步依然不稳的小凉的手,往贩卖店走去。
充夫站在两手搭住高高的栏杆,目不转睛地盯着猴子山的女儿身边。
「有趣吗?」他问。
「嗯。
」绫香继续盯着猴子们。
「爸爸,不要说『甚么都可以』的好。
」「甚么?」充夫吃了一惊。
「当您说『甚么都可以』的时候,妈妈非常不高兴哦。
」「妈妈吗?」「对,她常常说的,『爸爸说甚么都可以,但马上又发怨言』。
」充夫说不出话来。
「啊,那只白头的猴子,是不是老了?」「是吧,不,大概是那种猴类吧。
」充夫悄悄注视绫香那有点深思的侧脸,这小孩有点像爽香,有某种「冷静」的气质。
甚么都可以呀。
这么一说,充夫率直地反省。
的确,他先说「甚么都可以」,事后却抱怨说「为何不是那个」。
就如刚才那样,不说「甚么都可以」,只要说「给我柠檬汁」或「可乐」就行了。
然后,则子买了果汁回来,如果他说「买可乐就好了」的话,又要开始吵架了。
虽是芝麻绿豆的事,却能改正过来。
「甚么都可以。
」充夫察觉自己时常这样说,那个习惯致使自己对事情持有许多不满。
也许他对则子和绿川瞳的事也是这样,他不停地说「甚么都可以」,造成他对则子有所不满,而那种不满致使他接近阿瞳。
可是,他和阿瞳之间,终于也迎向了「甚么都可以,所以我不要」的结局。
「爸爸。
」绫香终于从猴子那里移开视线,看着父亲。
「嗯?」「您要和妈妈分开么?」充夫笑了一下。
「不分开,真的,只要妈妈愿意,爸爸还是会回来的。
」「嗯。
」绫香开心地微笑。
「喏,在那边的是波士呢。
」充夫指示。
「它坐在那里,自己不动是不是?那就是最神气的猴子了。
」「在我们家,波士是爸爸还是妈妈?」充夫苦笑。
「你说是谁?」「妈妈。
」「说对了。
」充夫用力搂着女儿的肩膀。
不想失去这些,难道我真的准备舍弃这一切么?「来。
」则子拿着纸杯走过来。
「谢谢。
」「我买了同样的橙汁哦。
」其实充夫想要的是可乐。
「嗯,这个好。
」他喝了一口。
「喉咙好渴,好喝。
」「好了,往前面走吧。
」则子催促着,绫香也离开了那个地方。
一家四口在明媚的阳光下信步而行,沿着〈顺路〉的方向走。
怎会这样……怎能以这种老套的方式结束?不要!这种惨败法,我不要!绿川瞳一个人走在携家带眷的动物园游客之间,好想大喊一番。
她想不顾一切地大喊大叫,让充夫伤脑筋。
可是,即使这样做,结果只有负面的效果而已。
当充夫他们在猴子山前面驻足时,阿瞳便没离开过视线,一直跟着走。
昨天在公司的午休时,她知悉了充夫今天会来这个动物园的事。
当然不是充夫告诉她的。
她留意到充夫在影印《都内版地图》的其中一页,随后打开那一页来看。
出现的是K动物园前的车站,以及车站前的略图。
午休时,充夫特地跑去找阿瞳聊天──他在公司内本来避免这样做的。
阿瞳一眼识破,因为他对自己觉得亏疚,跟地图的影印合起来想,很容易明白个中原因。
今天早上,她在监视则子和孩子们的行动,果然他们带着便当出门,阿瞳知道自己的直觉命中了。
她避开同一班电车,但有自信可以追上他们──带着两个孩子,他们不会走得太快。
然后,阿瞳找到了充夫和妻儿们。
狮子、老虎,所有猛兽都在怠惰地睡觉。
阿瞳好哀伤。
人和野兽是一样的。
结果,他们选择了「轻松的道路」。
自己在做甚么啊?这样子注视充夫牵着孩子的手走路的情景,有甚么作用吗?心坎里开了一个洞,那里塞满了「空虚」,但她胎内所孕育的生命,在现实中已经成形。
阿瞳领悟到,她无法把充夫抢到自己身边。
可是,她不想一个人回家,不要一个人!一家四口,谁也没察觉阿瞳的存在。
充夫当然也很苦恼,倘若不能分享爱情,起码分享痛苦也好。
阿瞳不晓得自己要做甚么,她只是等待那四个人分为两组,那种时候必定来到。
四人来到小熊猫的栅栏前面。
「妈妈,我要小便。
」绫香说。
「也好,刚才那里有厕所……凉君呢?不用?那么,我们去一下。
」则子牵着绫香的手,稍微走到回头路上。
「熊猫在哪儿?」小凉好像在找那种黑白两色的大熊猫。
「那个红色的就是小熊猫了,黑白的熊猫这里没有。
」「奇怪的熊猫。
」小凉好不服气。
充夫笑着抚摸小凉的头。
阿瞳站在距离两人只有两米之外的地方。
希望他发现,希望他回头看。
可是,那种事没有发生──那种事,只有在梦中和戏剧中才会发生。
阿瞳吸一口气。
充夫在茫然地望着远方,从后面接近,抱起小凉的小身体,把他抛进栅栏的另一边是简单的事。
阿瞳的眼睛很清楚地看见头破血流,倒在混凝土地面上的小孩的姿影。
让你懊悔地哭好了,我所哭过的份,充夫也应该哭一次。
阿瞳从大衣口袋把手拿出来。
充夫完全没察觉。
小凉在百无聊赖地踢着栏杆。
阿瞳踏前一步。
突然,她的手臂被揪住,同时耳边有人低语:「不行!你不能做那种事,退下,离开这里。
」是爽香,她用自己的手臂紧紧缠住阿瞳的手臂。
「到这里来!来!」她把阿瞳拉离充夫他们。
如果阿瞳大声喊的话,当然充夫会听见吧。
「不行。
」爽香重复地说。
去到离充夫颇远的地方。
「甚么嘛!」她终于开口了。
「你别管我的事!」「是我哥哥不好,这我知道。
不过,不管你现在对他做甚么,只有伤害你自己而已。
」「已经够伤害了。
」「嗯,我知道,请忍耐一下,为了你自己啊。
」「那种事……」「不要把自己弄得那么悲惨,你知道的,所以不出声是不?」阿瞳望着充夫的背影。
那已经是陌生人的背影了。
「则子女士回来了。
」爽香说。
「我……」「别看她那边。
」爽香催促阿瞳,背向充夫他们。
「有手帕吗?」则子说。
「绫香的掉在地上弄脏了。
」「嗯。
」「那么,走吧。
我想去水族馆看看,我喜欢水族馆。
」「绫香也喜欢鱼。
」「你喜欢吃鱼吧。
」则子笑说。
「鱼,吃鱼!」小凉即刻说,充夫和则子笑了。
「现在吃便当早了一点吧。
」「找个可以好好坐下来的地方好了。
」一家人的声音远去。
爽香悄悄把自己的手臂抽出来。
「抱歉。
」她说。
「你可以打我。
」阿瞳放松身体的力量,无言地站着。
一切都完了,阿瞳领悟到,充夫再也不会回到自己身边了。
「我要回去。
」阿瞳说。
「我讨厌动物园。
」「那么,一起走吧。
」爽香搭住阿瞳的肩膀,回去来时的路。
随着日头升高,前来动物园的人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