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阿关沉着脸,又喝酒了?呦,不行吗?手拿酒杯的安娜板起俏脸。
我使那个刑警说出一切了,是谁托我这样做的?知道啦。
阿关叹息,那你问出什么来了?这是镇上的咖啡馆。
观光季节大概很热闹吧,现在却很冷清。
当然有几个零零散散的客人,阿关和安娜都不受其他客人注意。
一点点啦。
安娜说。
怎样的事?你想听?喂,我投资的。
好啦。
安娜故意逗引他,杀人犯。
你说什么?指名通缉的杀人犯——跟异国女子所生的小孩,第一次会面。
那是怎么一回事?阿关说,爱情小说的情节?如假包换,千真万确的事。
安娜说,就是那个不为日本人做饭的女孩。
她的父亲叫水科和也,在日本杀了情妇,已经逃亡一年以上,现在是通缉中的凶手哪。
阿关哑然。
真的?那个——水科?你说他来了这边?已经到了瑞士。
他一定会来这个市镇见那女孩,所以刑警在监视那女孩。
阿关的脸泛起红晕,不是啤酒的关系,那太棒了!比任何戏剧更戏剧化的场面哦。
他不由扯大嗓门。
可不是?酒钱不会吝啬了吧。
嗯。
喝多少都行。
然后——不仅如此,水科的女儿,从日本千里迢迢地来看她的同父异母的姊妹咧。
什么?光是那相见的场面就是很了不起的纪录了!阿关把大杯啤酒一饮而尽。
喂,咖啡!啤酒加咖啡?必须让头脑清醒才行,而且那刑警一直在监视呀。
对。
不过,那两姊妹的‘相见场面’好像已经过啦。
没关系。
那种东西可以捏造。
阿关立即说,最精彩的场面从现在开始。
那受通缉的父亲,很快就会来见女儿;当在女儿面前被刑警逮捕时,手铐发出寒冷的光……有点悲哀。
但是精彩场面呀,催人落泪。
你要干?安娜说。
当然要干。
阿关点头,若是能顺利拍到那一瞬间,肯定大模大样地东山再起,走着瞧吧!简直就像拍到了决定性瞬间似的。
怎样?帮上忙了吧。
安娜得意扬扬地说。
你是最好的模特儿!说完,阿关迅速吻了安娜一下。
模特儿?安娜不满,哎,算啦——如果顺利的话,带我去巴黎吧。
嗯,当然带你去。
Cartier、Chanel、LouisVuitton……如果只是带你去参观的话,多少都奉陪就是!喂……我揍你。
开玩笑罢了。
阿关发出豪放的笑声。
等等!店里的人都在看着。
安娜捅了阿关一下。
管他的!反正他们不懂日语。
他们是说你太大声了。
只要不触犯噪音控制条例就行了。
这是电视人的一贯想法。
那么,其后的事你去想吧。
唔——慢着。
我没去任何地方呀。
你……难得到手的好材料,光是这样太可惜了。
可惜?你坐下来。
我没站起身呀。
那个刑警——你和他更亲近些。
那个水科何时会出现,我们无从知悉,而且我不认得水科的脸。
说的也是……凭你的魅力,使那刑警成为俘虏,是不是早晚的事?那个嘛——安娜耸耸肩。
我这边嘛,到了必要时,怎么快也不能在两三秒内准备妥当。
你和那刑警做朋友,然后唆使他安排一切,让我可以很顺利地配合来做。
怎会那么顺当?安娜的表情有点为难的样子。
那就要看你的手段。
让人看看安西安娜的手腕。
我呀,我是模特儿,不是演员哦。
你是女人,这就够了。
阿关咧嘴一笑,哎,再帮一点忙吧。
我若成功了,你也有面子的。
明明是吝啬鬼!安娜苦笑,好吧,我查查看。
别生气啦。
阿关拍拍安娜的肩。
但……应该怎么做?如果要叫他进一步说出来——恐怕要做到相当交情才行。
说的也是。
你不生气?假如我和那刑警卿卿我我之类。
不生气。
阿关用手指戮一戳安娜的额头,当我想揍你时,我叫某个助手穿上你的衣服来狠揍一顿好了。
安娜笑了。
好吧。
不过……如果……如果我必须和他上床的话呢?她调侃地说。
阿关咕地喝一口咖啡,看看安娜,严肃地说:那也没法子。
是吗?想想看。
倘若跟那家伙睡一次,这计划就能顺利进行的话……对不?我可以大摇大摆地走在电视台的走廊上,大家看你的眼光也截然不同,全是为你好哦。
结果是正面的,懂吗?懂啦。
安娜耸一耸肩,大致上先问问看的,怕你秋后算账就麻烦了。
我相信你。
多谢。
安娜有点冷淡地说,午饭不想吃啦。
晚上吃好一点行不行?大家会寂寞的。
嗯。
但,不能离开这市镇哦。
搞不好错过机会了。
知道啦。
安娜正要继续说什么时,其中一名助手走进咖啡馆来了。
导演!你在这儿,好极啦。
怎么,这里没大到要寻找呀。
阿关说话时,安娜站起来。
那我出去散散步。
唔,待会再聊。
阿关快口说道。
什么事?呃,有件棘手的事——棘手?助手在阿关的耳边悄悄说了些什么。
什么?——喂,你们没事先告诉我——临时发生的,没法子。
助手找借词。
那——现在在哪儿?在那部装置外景器材的车内。
是吗?阿关叹息,好,就保持现状好了,我再想想办法。
对不起。
助手什么也没喝,走了出去。
阿关喝完咖啡,脸色稍变沉重,准备付账。
NO、NO。
女侍摇摇手。
付过了?但——女侍用手指了一下——有个日本男人背向阿关而坐,阿关完全没察觉到,不知他是几时坐在那边的。
——替我付账的是你吗?穿着高级大衣的那个瘦个子男人,用几乎不流露感情的眼睛抬眼望望阿关。
对。
因我听到非常有趣的故事。
男人点点头,当做是‘片酬’好了。
你偷听?阿关在男人的桌子对面坐下。
无意中听见的,你的声音很大。
阿关用鼻子哼一声。
好管闲事。
他说,接着瞠目,喂,你就是水科?男人笑了。
很遗憾的,我不是。
指名通缉犯的话,大白天不会坐在这种地方的。
男人说,不过,我很清楚水科的事。
你认识他?认得他的脸?当然,我和他是老朋友。
怎样?看来,我们为不同的理由都需要水科。
我现在帮你一个忙,水科一出现就立刻通知我,我大概在各方面都帮得上忙的。
阿关有点狐疑地望望那男的。
你是什么人?我是谁有啥关系?起码对你来说,是个不会让你吃亏的人就是了。
男人喝光自己的酒杯,站起来。
如何?若是不信任我,那就拉倒。
我可一点也不吃亏的。
阿关似乎被男人那股冷冷的气势所吞噬了。
好吧。
我信你。
阿关重新坐在椅子上。
好。
第一,关于刚才离开的女子。
你说安娜?看样子她能帮点忙,万一被那刑警问出一切,她就完全没用了。
慢着,她是可以信任的,而且……她是我的……我知道。
男人点点头。
是你的女人吧。
不过,你不是想回去第一线东山再起吗?那当然了。
但……我知道你的事。
你在工作上,跟电视台有关吧。
男人浮起一个嘲讽的笑,即使她对你有恩,当你还是红牌导演时,她会一直说个不停。
现在的你,是托我的福吧。
你又不能和别的女人游戏,不然她会马上横眉瞪眼看你。
当你和她的关系变得愈来愈不愉快时,到了那时候,你想断绝关系都难了。
要断就趁现在。
阿关沉默片刻。
然后说:你的意思是要我怎么做?首先利用她。
一旦得到你所要的‘决定性瞬间’,就是终点站了。
终点站?交给我办好了。
男人用理所当然的语调说,如果交给我办的话,我会让你生活得没有任何担忧。
你怎么做?男人笑一笑:所谓交给我办,即是‘不要问’的意思。
阿关大大叹息:好。
他说,交给你办。
好了。
男人伸出手来,这样,我和你是拍档了。
阿关紧紧握住那个来历不明的男人的手。
就像中了催眠术似的。
这是——寄给我的信?水科说。
是的。
夕里子说,你记不记得?水科躺在床上,背部贴着两个大枕头,努力坐起上身。
他脸色苍白,但目光坚定。
可是,他好像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想不起。
他摇头,德语懂一些,大概是很久以前学会的关系。
夕里子飞快地回头望望门口方向,梨香和露齐亚应该在外面等着才是。
为着第三者可能比较方便说明事情的缘故,于是只有夕里子留在水科的床边。
但我……似乎给人添了许多麻烦吧。
水科叹息,杀人犯;逃亡;二十年前的恋人……脑子快撑不住了。
梨香和露齐亚的事,不用担心。
夕里子说,她们两个都决定保护父亲,而且取得谅解——虽然明知有危险。
危险?水科看夕里子,你是说,刑警在监视这里的事?如果单是刑警,就不至于那么危险了,有人在日本袭击过你。
而且,说不定是真正做了你所做的事的真凶。
怎会这样!他仰视天花板,若是可以作证的话……在你作证前,你可能被杀。
即使在这里也有那个危险。
原来如此。
水科点点头,你叫佐佐本吧。
希望你给我一点时间。
因我仿佛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似的。
我需要时间去理解自己的事。
我想是的。
夕里子点头,总之,目前请你留在这里休息。
在刑警监视期间,杀人者大概也很难下手的。
不过,请不要疏忽。
夕里子悄然开了门。
梨香,我们暂时先回酒店去吧。
夕里子说。
嗯。
露齐亚去拿热汤了。
梨香悄悄走近父亲的床边,爸爸……梨香——是吗?对不起,我变成这个样子。
没关系。
梨香摇摇头,总之,只要你精神就好了。
传来脚步声,露齐亚端着冒烟的汤碗进来。
看起来好美味!哎,梨香,我们走吧。
夕里子说。
嗯。
露齐亚,拜托啦。
我会再来的。
交给我好了。
露齐亚用力点点头。
夕里子和梨香走下楼梯去了。
来,喝了这个。
露齐亚把椅子拉到床边,开始用汤匙喂水科喝汤。
好喝,好味道。
水科说。
妈妈做的汤更好喝。
露齐亚有点难为情,却很喜悦地说。
水科把汤喝得一干二净。
我觉得精神多了。
水科说。
赶快好起来吧,爸爸。
露齐亚的脸庞泛起红晕。
露齐亚,我好像让你和你母亲留下相当痛苦的回忆吧。
水科说,你恨我吗?露齐亚把空碗摆在一边。
不错,以前是恨过的。
可是妈妈——她什么也没说,绝口不提。
不说爸爸的坏话,也不生气。
是吗?我也想过的。
妈妈爱的只有爸爸一个……纵使爸爸从此不再来,她也不怒不恨。
所以,如果露齐亚恨爸爸,那就很奇怪了。
对不?水科微笑。
你是善良的孩子。
一定和你妈妈一模一样。
露齐亚轻轻朝水科弯身过去,吻他的脸。
胡子长了,粗粗的。
是吗?这里有没有剃须刀?我去买。
露齐亚站起来,肥皂和热水吗?嗯。
水科点头,露齐亚,得到你如此照顾,真过意不去。
何况,我已忘掉了一切。
没关系。
露齐亚一直不知道爸爸的事嘛。
反正都一样的。
也许是吧。
水科笑了。
露齐亚出去以后,水科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
窗帘是拉上的,他伸手打开一条细缝。
可以看见冬天的枯树。
梨香。
水科喃喃地说,露齐亚……他的眼睛有发亮的东西。
真正的……凶手……水科小声低语,闭起眼睛。
然后靠在枕头上,深深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