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2025-03-30 06:32:38

他妈的洛克在这儿干吗?也许只是巧合。

昨晚在宽阶宅他说了今天打算进城,所以发现他在新庞德街买面具其实一点也不奇怪。

不过就在这栋楼?恰恰就在这栋楼?有件事好像挺确定的。

如果洛克知道楼上这儿就是玛歌和她秘密情人约会的地方,一如桃乐丝所知,不管人类克服好奇心的能耐有多大,都挡不了洛克采取行动。

洛克才听到一个男人讲起法文英腔十足——在玛歌死后6个多月问起范雅夫人。

何况现在又是警方调查期间。

洛克肯定会找个什么理由上来!他非上来不可!所以何顿便等着。

时间滴答滴答过去,一点声息也没有。

在这同时,他的眼睛打量起顶楼,想找个办法进门。

同样光秃、绵延的墙,还有橡木门和耶鲁锁。

对面则是同样的楼梯口窗户,开向这栋和下栋楼房之间的脏污通风口。

他走过去,试试门把。

锁上了,当然。

没有恰当工具可就没辙了。

不过……这个楼梯口的天花板低矮,没有活动门通向屋顶。

可是依照法律又非有不可。

所以通往屋顶的活门应该在范雅夫人的公寓里头。

进门最简单的办法应该是经由屋顶。

然而,底下那层楼还是没有动静。

你想偏了!他狠狠告诉自己。

这事丹佛斯·洛克毫不知情。

忘了那些你见了他吓一大跳所以才掠过你脑子的想法吧!忘了!推下楼梯口窗户灰脏的两扇窗片,何顿踩上窗台探出头。

两栋楼房的墙壁是黑色粗砖砌成的,相隔不到两呎。

隔壁屋子的大半窗户好像不是拉上窗帘便是封起来。

一股霉味从约莫40呎以下的地面往上飘来。

他爬上窗子外头的窗台,背对隔壁屋子。

他先是一脚踩到上下两副窗框相接处,再踏出另一脚,然后便一手搭在窗户里头往上撑。

他的右手朝上摸去,找到环绕屋顶的低石栏。

就算极力伸展,他的手指离屋顶还是差了18吋。

得站上窗框保持平衡,然后往上跳。

小心了,好,跳!一辆巴士在街上隆隆驶过。

他的眼角透过这两栋楼房之间的垂直开口如同穿过高耸的峡谷岩壁之间,可以看到远处车子在闪烁。

这会儿他左手在窗外,靠着指尖撑住自己维持平衡,放开身跳去。

他失了衡,不过右手已经抓紧了。

左手也抓牢了。

两只膝盖往上撑,一只鞋子的边沿插进窗口顶端一吋宽的突起物之间,旋弹上屋顶,猫也似的两脚着地。

炽烈的阳光直照得他目眩。

一两秒后他才发现自己的身影——凭空飞了上来——引起隔壁那片屋顶两名讶诧工人的注意。

工人合力扛着一块又长又重的木制招牌,上头用黑色与金色字体写了:巴斯波平顿家族企业。

他们的头如同冒出篱笆般冒出那上头直瞪眼。

其中一个的嘴因为愣住而张开,而且那张嘴正打算讲话。

哇塞!何顿没露出看见他们的表情。

他缓缓沉思着四顾屋顶,研究起来。

他很悠闲地从口袋掏出笔记本和铅笔。

他朝屋顶满是疤痕的灰色表面猛皱眉,然后记了笔记。

他四处走动,脚步吭吭喀喀地在锡面上发出噪响,然后又做了笔记。

他看着正中央的烟囱,顶上一根烟囱管(译注:烟囱管的功用是加强通风)斜成差不多45度角吊下来,又做了一连串笔记。

等到这时他才朝工人开讲,带着胜利得意的语调。

这玩意儿罚起钱来可要狠狠花他们一大笔,他说。

干!一名工人叫道。

另一个没讲话,不过他的厌恶想必上达天听了。

此处得强调一下,在今日自由的英格兰境内,你只消打起官腔摆出官架子,或者大体表现出好像偷偷摸摸要找碴的模样,就可以通行无阻不会有人怀疑你。

招牌,神气活现的,跳起某种舞来。

不过疑心已经给赶尽杀绝。

干!那个厌恶的声音重复道。

招牌,八方舞动如同兴奋至极的四脚兽,朝前方一路晃去。

何顿已经瞧见通往范雅夫人房间的活门了。

位于狭长屋顶后端挺靠近石栏,在另一管小烟囱侧边后头颇远处。

而且靠近烟囱那儿还有扇很大的斜天窗,里头贴着玻璃处拉了帘子,上了锁动不得。

至于活门……他思考起来,世上大半屋主,连他们家中阁楼的活门有没有闩都没法告诉你。

就算刚巧闩上了,上面的木头和锡片也会因为长久暴露在风吹雨淋下,烂得只消拿把尖利的折叠刀就可以三两下解决掉。

他的手死命抓住口袋里的折叠刀。

不过他没法行动,不敢行动,得等那两个男人把招牌往面对街道的铁杆挂好才行。

所以他也只有走来走去,在那天杀的屋顶走来走去,藏住自己如煤炭黑的手掌心,一边写笔记,而两个男人则在一旁拖拖拉拉互相叫骂。

这是个微风飘拂又明亮的地方,置身林立的众多烟囱之间。

远远在南边,越过空袭造成的坑洞,他可以看到皮卡迪里大街闪烁的窗户。

南边则是赛吉福百货高耸的旗帜。

太阳就要西斜。

老天在上,那两人就不能快点吗?这儿吹来的油烟也很浓,因为——何顿猛地停脚,眼睛锁定后头一管小烟囱。

搞到现在才发现——是风向作怪。

只见一弯黄灰色的烟从烟囱边沿冒出,往上盘旋消散而去。

范雅夫人上锁的阴暗房间——打从玛歌死后便空无人住——这会儿有个访客。

访客比他抢先一步。

访客正在烧东西。

这会儿烟消云散的也许正是重要证据。

顾不得有没有人看到,他不能再等了。

何顿走向活门,轻推一下。

不是活门,只是个木边锡盖罩上一方开口。

卡住了,不过没闩。

他猛力一拉,掀起盖子,开向侧边不到一吋处,露出底下一片黑。

不管下面是什么,不可能是访客才刚点火的房间。

何顿把盖子推到一旁,悄无声息穿过开口旋身下去。

他右手撑住自己的体重,左手把口盖拉回,直到只剩一线亮光。

光线照出底下一个生锈的瓦斯台。

他身处一间小厨房:也许是连同旁边浴室一起加盖在组成套房的两个房间后头。

没错!有扇关上的门面对前方。

万万不许出声!他落向瓦斯台面,肌肉放松,只发出极其轻微的喀嗒声响站上去。

他滑向地板。

水槽干燥许久以及公寓久被老鼠占领所发出的霉味,仿佛升高了一股紧绷的寂静。

口盖缝隙透入的微光照出水槽、橱柜、油布地板,还有面对前方的门。

轻轻转动那门的把手时,何顿闻到危险——暴力,某种致命的气味——清楚得就像你可以感觉到吵架后房间留下的气息。

他开始把门推开。

碰上软软的阻碍,也许是布幔。

他仍旧一无所见。

他杵在门口,往左沿着墙摸索。

是另外一扇门,插了把钥匙;他出自反射动作转起钥匙。

摸索着,他找到遮住后屋这两扇门那两面满是尘灰的布幔开口处。

他溜身穿过。

你这条猪,一个声音耳语道。

何顿静静站着。

不管他有没有听到那声耳语,他是听到火焰喀喀爆响。

他看到闪动的火光——被某个低矮的东西遮挡到一点。

面对前方的话,火炉是在房间右面的墙,阻挡物好像是火炉右边抵墙而立的大睡椅。

房间里头——无风、燥闷、塞了一堆地毯布幔——他看不出什么名堂。

不过那火就要熄灭,想必已经烧了一段时间,火焰里有股浓重像似亮漆木头以及布或帆布的味道,发出焦臭而且几乎漫起雾来。

然后事情就发生了。

睡椅再过去,介于睡椅和火炉之间,将熄的火映出黑影,只见一个人头升起。

那头缓缓升起,不很稳定,变成一个男人模糊的黑影。

影子发出恶心浓稠的威胁味。

火声爆响,飞出一粒灰烬。

黑影稳住自己。

突然,它的右臂往后扬。

有个东西飞向何顿,从黑暗中飞向他的头。

飞时火光在那物体上头打出玻璃的闪光。

何顿躲开,听见那物在他身后笼了布幔的门上砸出闷响,东西回弹,砰地落在地板上,缓缓滚回火中。

是算命师的水晶球。

何顿肩膀垂下,缓缓移向黑影。

另外那人往后退。

一个字也没讲。

燃烧的臭味在毒害空气。

往前踏,往后退。

往前踏,往后退。

何顿绕着圈子避开火光,一边逼近那人。

他在黑暗里努力睁大眼睛,感觉那人是想探手去拿墙上的东西。

没错。

不过不是何顿心里所想的目的。

电灯开关喀嗒响了。

房间正中一张书桌的台灯发出微光——灯罩是小小的雾面玻璃球。

何顿两臂落下,惊惧地瞪眼瞧去。

索林·马许一手搁上开关,站在那儿微带不解地看着他。

索林上浆的领子给扯开了,黑领带往侧边拉成好紧的结。

黑色西装尘斑点点,肩膀处皱巴巴的。

他露出一脸苍白,不确定般巍巍颤颤;然而,一如以往,他滑亮的黑发每一绺都恰如其分。

然后索林的眼睛醒了。

唐,老哥!他友情洋溢地说,想挤出笑脸。

他踏步往前,伸手要握。

他犹疑起来,然后直冲冲地俯着脸栽到地上。

何顿这才看到他后脑的血凝结在头发上。

然后,何顿沿着地板凝神逡视,瞧见算命水晶球上也有血污。

索林!他叫道。

庞大的身躯没动。

索林!何顿上前拉起索林,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撑住他腋下半扶半拖,把他放上黑天鹅绒面的矮睡椅。

索林!听得到我讲话吗?索林腋下给半撑着,作势想开口。

他的嘴唇狂乱抽动,如同结巴讲话的人。

但是他无法讲话。

两颗眼泪诡异地从他闭上的眼皮流下他脸颊。

何顿对他曾经感觉过的所有友情——记起他的好心,他做过的几百次不为私利的善心举动——如同一长串小幅点亮的画片搭配着余音绕梁的旧日美好时光全都回来了。

就算索林想要伤害希莉雅……呃,即便如此,你也没法憎恶一个受伤、心碎而且还在哭泣的男人。

索林的确伤得很重。

有多严重,何顿看不出来,不过他不喜欢他脉搏跳动的速度。

那个大水晶球给当成大头棒使用,效果足以致命。

等等!电话!菲尔博士说过这里有支电话,还没停用。

何顿把索林翻成侧躺,扭头环顾房间。

看来,他想着,就像时髦算命师如假包换的圣堂。

纯然的黑——黑地毯、黑壁幔、天窗也遮了黑帘子——只有正中央一张雕桌后头那张高大的雅各宾椅子是猩红花缎面。

应该是算命师的椅子,顾客的椅子立在对面。

微亮的小盏桌灯照出桌上胡乱摆放的饰品,仿佛那儿曾经有过挣扎。

一张雕橱抵着一面墙,锁里插着钥匙。

不过没看到电话。

火炉里最后的碎片塌下——带来一声瘫倒的嘎吱声响和一股油腻的烟灰。

碎片冒烟,只剩边沿有火:原先有可能是支撑小片焦布的木条。

那底下则是破碎的亮漆木。

何顿拔起火钳耙开火炉里的灰烬,同时也用到手。

只是他太晚了。

他太晚了!不管谁到过这里,不管是谁拿水晶球重击索林头部,这人只怕早已溜之大吉。

睡椅上,索林在呻吟。

电话!何顿发现,前方墙壁另外有扇门开向面对新庞德街的一间前房。

窗帘没完全拉上。

是等候室:很像时髦医生的候诊室,只是异国风味比较浓厚。

在抵着墙壁的一张小几上头,他瞧见他要找的东西。

此刻也只能,他告诉自己,拨999叫救护车了。

这就表示也要通知警方,说来或许会破坏菲尔博士的计划,不过只能如此了。

除非……等等;有个更好的主意!他的右手耙开灰烬时被烧到了,拨起号码感觉灼痛。

嗡嗡的铃声好像永不止息一直响。

战事处吗?他的声音在这古怪的等候室里,听来出奇大声。

请接分机841。

又一阵停顿,外头车声刺响震动窗户。

分机841吗?请找渥伦德中校。

抱歉,先生。

渥伦德中校外出了。

见鬼了哩,外出!何顿可以感觉到秘书小姐闪开话筒。

我可以听到他在他书桌那儿弄得茶杯哐啷作响。

告诉他何顿少校有件大事要跟他讲。

——哈啰!法兰克吗?嗯?隔壁房间里,索林·马许开始笑起来。

是沿着神经爬行的那种细薄、空洞的声音,是恍惚狂乱状态下的笑,有可能是将死之人的笑。

法兰克,我没时间解释。

不过可不可以请你用点人脉帮我,马上,从哪家谨言慎行的私人养老院叫部救护车来接个伤势很重的人?也许是脑震荡。

可以吗?打死我都不——渥伦德反射动作般开口道。

然后停了口。

听好了。

是不是关系到把你迷得神魂颠倒的女孩?嗯,算是。

天老爷!你该不会已经把她推下楼了吧(译注:chucking her downstairs,意思是把她肚子弄大了)?法兰克,我可不是开玩笑!渥伦德的声音变了。

这事儿里头没鬼?你保证不会有人惹上麻烦?我保证。

好吧!渥伦德说。

地址呢?何顿告诉他。

你的救护车10分钟以内会到,而且不会问问题。

以后再告诉我内情。

然后他就挂断了。

何顿往后靠坐小几旁的椅子上。

他的手灼灼如火烧。

嘴里有失败的病苦味,因为来得太晚,错过凶手。

什么凶手?算了。

他是奉命搜索,而且他以撒旦的第六只角发誓,他要搜索。

他回到黑幔密布的房间,小盏桌灯只是让阴影更加沉重。

他帮不上索林什么忙,只见他不省人事躺着,鼾声连连。

书桌另一头隐隐浮现高椅的猩红花缎面。

他检视起书桌。

这会儿他才发现上头铺的凌乱黑布好恶心,是古老的丧布。

闻来不只是故弄玄虚,隐隐暗示了什么不正常。

皱皱的往后扯,仿佛有过挣扎,上头有一两处干血渍。

除了水晶球座,桌上只有另外两件物品。

一个是翡翠做的朱鹭头(译注:朱鹭是古埃及灵鸟),几乎滚到了桌沿。

另一个是铜匾,上头刻了个设计还有几行……眼熟吗?对!铜匾的刻面设计和菲尔博士拿来封住墓穴的金戒指下半部一样。

何顿弯腰凑近,要读底下的刻字。

这是沉睡的人面狮身。

她正梦及Parabrahm(译注:婆罗门教的《吠陀经》中,Parabarhm意谓宇宙的创造力,所有存在都包藏其中),梦及宇宙以及人类的命运。

她一半是人,代表更高的准则,一半是兽,代表低下的世界。

她也象征两个自我:全世界都有可能看到的外在我,以及也许只有几个人知道的内在我。

何顿不睬其中的神秘主义,只是迅速翻看书桌抽屉。

全没上锁且是空的。

空无一物,连硬币或者废报纸都没有。

他打量起有无秘密隔间,没有。

雕橱呢?抵住壁炉对面那墙的雕橱,锁孔插了钥匙。

何顿打开橱子时,索林呻吟起来,恍惚间在呼喊。

他在橱子里找到一个摩登的钢制小型档案柜,抽屉全平滑地拉开来。

只见空白的索引卡,但断层很多,中央横杆上卡片附着的痕迹历历可见——卡片给抽走了。

痕迹摸来干燥扎手。

卡片,他想着,不是今天甚至也不是最近才给抽掉的。

找范雅夫人看相的顾客,名字全不见了,好一段时间前就给毁了。

这儿也没收获。

不过……他研究起外头的木橱。

是佛洛伦萨文艺复兴真品,以涡卷花纹雕出图徽和圣人。

有可能来自凯斯华。

他轻声吹起口哨,啪地打开袖珍手电筒研究起下半部。

索林的呼吸声好吵,这会儿已经变成刺耳噪响,如同挣扎求生的人,何顿为了排除耳内杂音,大声讲起话来。

说来,那个伟大时期的意大利工匠如果把底座做得超高半吋不合比例的话,可就有趣了。

他雕了玫瑰,而其中一朵的花心又比别朵大一些……索林,看在老天分上静一静!昏迷的男人笑起来。

安静,索林!我帮不了你!救护车马上来!何顿这会儿已经忘了他灼烧的手。

血液在他耳里敲响。

他蹲在雕橱下沿旁边,戳戳花心比其他都要大的雕工玫瑰。

微微有喀啦声响。

他摸索到最底层,拉出一只很浅的抽屉,里面塞满了大张灰色笔记纸,上头毋庸置疑是玛歌·德沃何迅速、清晰的笔迹。

是玛歌写的情书,最上头那张的日期是12月22日下午。

他终究没有搞砸。

何顿捻熄手电筒亮光,灯芯快焦了似的吱吱在叫。

他蹲在半明半昧中,顶上那封信他半拿不拿的,满心不愿此时展读。

死掉的玛歌,棕眼,带着酒涡,好像又走进这房间。

他站起来,把手电筒丢进口袋。

他回到书桌,把信摊在微亮台灯旁边的丧布上。

在玛歌的信里,一字一句又活起来,她的个性又活起来:我最最亲爱的:这封信我不打算寄给你,甚或交给你,一如其他的信。

这样做很傻吗?但你不在这儿,不在这儿,不在这儿,这是我惟一可以和你共处的方式。

明天此时,或者两天以后,事情就可以解决了——不管我们是结婚或者赴死。

不过——何顿的眼睛停下来。

这些话——至少有一部分——证实了某个理论。

下个部分他跳过去。

那里头明白描述了两人之间的亲昵。

然后:有时候我觉得你一点也不爱我。

有时候我觉得你几乎是恨我。

但这不可能,对吧?如果我们计划的事你是心甘情愿?原谅我这么想!有时候我单是重复,一再重复你的名字就好快乐。

我跟我自己说——何顿迅速抬头。

公寓的外门——开向甬道、装了耶鲁锁的坚实木门——是在前屋。

不过声音穿透而入清晰可闻。

有人正在轻敲那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