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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2025-03-30 06:32:39

亚伦·坎贝尔睁开一只眼睛。

他的魂魄从某个影像声音俱模糊的遥远角落,挣扎穿越许多地道,再度爬回体内。

就在最后一瞬,他记起他正在看一本家族相簿,里头有一张脸孔盯着他瞧,他肯定在哪里见过的,就在今天……然后他醒了过来。

睁开一只眼已经够难受的了。

但是当他睁开另一只眼睛,一阵痛楚窜过他的脑子。

他突然明白自己怎么了,清楚意识到又犯了同样错误。

他躺回床上,瞪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房间里充满阳光。

他头痛得厉害,喉咙又干涩,但同时惊讶地发现,他已经不像第一次那么难受了。

这让他产生一丝不安和疑惑。

难道已经被那天杀的玩意儿给控制住了吗?莫非那东西(就像禁欲戒律中所说的)是效力逐日递减,会让人上瘾的毒药?接着另一种感觉将他占据——至于兴奋与否,就看你如何看待这事了。

他在记忆中搜索,依稀记得一些模糊的场景,风笛声响彻其中,加上爱尔丝芭坐在摇椅里开心地前摇后摆的景象。

然而他心中不带一丝愧疚,没有罪恶感或者曾经犯下恶行的印象。

他知道即使在轻松的场合,他的行为举止依然像个绅士。

这感觉很怪异,却无比真实。

甚至当看见凯萨琳开门进来,他也丝毫没有心生胆怯。

相反的,这天早上满脸罪恶和惊惶的人是凯萨琳。

她端着只托盘,上面有两杯而不是一杯黑咖啡。

她把托盘搁在床头桌上然后望着他。

今天早晨,她轻咳几声才说。

应该是你端咖啡给我的。

可是我知道你一定很不舒服,恐怕会睡到中午。

我想你大概又不记得昨晚发生什么事了吧?他试图坐起,缓和脑门的阵阵刺痛。

糟糕。

呃——我没有——吧?不,你没有。

亚伦·坎贝尔,世界上再也没有比你更爱摆架子的人了。

你只是坐在那里盯着人看,好像国王似的。

只不过你会朗诵诗句。

当你开始念丁尼生的诗,我就知道不妙了。

你背完整部《公主》诗剧,连《莫德》也差点全部念完。

后来你竟然有脸边念着那句诗:‘放你温柔小手在我掌心,托付予我。

’还边拍着我的手——唉,真是的!他翻了个白眼,伸手去拿咖啡。

我从来不知道我对丁尼生这么熟悉。

其实你并不熟悉。

可是每当你记不得的时候,你会停下来想一下,然后‘噜噜噜,啦啦啦’地含糊带过。

那不重要。

大家都没事吧?凯萨琳把举到唇边的杯子放下,咖啡杯在碟子里发出喀啦的碰撞声。

没事?她睁大眼珠重复着说。

那个讨人厌的史汪或许已经住进医院了,能算没事吗?亚伦的脑袋剧烈阵痛起来。

我们没有——?不,不是你,是柯林叔父。

老天,他又攻击史汪了?可是他们是哥儿俩!他不可能再度伤害史汪的!到底怎么回事?本来相当平静的,直到柯林喝下大约15杯威士忌;而史汪呢,也像他形容的,嘴碎了点,而且得意忘形地拿出他昨天写的新闻稿来。

报纸是他偷偷带进来的,因为怕我们不高兴。

然后呢?老实说,并不算太严重,这我必须承认。

本来没事的,后来史汪念到柯林决定到塔顶过夜那一段。

然后呢?史汪对当时的情况大概是这么描述的。

你还记得那时候他在客厅外面闲晃吧?他的新闻稿写着:‘极度虔诚的柯林·坎贝尔医生将手搁在圣经上,发誓说除非家族幽灵不再游荡于阴郁的席拉城堡,否则他将永远不再踏进教堂一步。

’柯林瞪了他足足10秒钟,然后指着大门说:‘出去。

’史汪还不懂怎么回事哩。

柯林气得脸色发紫。

他说:‘滚出这屋子,永远别回来。

’说完抓起他的猎枪,然后——他没有吧——?起先没有。

可是当史汪跑下楼的时候,柯林说:‘把灯关掉,拿掉遮光帘。

他下楼以后,我要从窗口射他。

’你记得吧,他的床就靠着窗边。

你该不是要说,柯林在史汪往英维勒瑞方向逃走的时候拿枪射他的屁股吧?不是的,凯萨琳回答。

不是柯林,是我。

她的声音变成了呜咽。

亚伦甜心,我们必须赶紧离开这个诡异的地方。

先是你,现在又轮到我。

我也不知道自己中了什么邪,我真的不知道。

亚伦益发头疼得厉害。

等一下!当时我在哪里?我没有阻拦你?你根本没注意。

你正对着爱尔丝芭朗诵‘加拉汉爵士’。

那时候是凌晨4点,雨已经停了。

你知道,史汪惹得我一肚子火,然后我看见他上了路。

他大概听见窗户打开的声音,看见猎枪上反射的月光。

因为他回头瞄了一眼,便拔腿跑走了。

周一那晚他都没跑这么快。

我说:‘柯林叔父,让我来吧。

’他说:‘好吧。

不过先让他跑一段距离再射,不要伤了他。

’平时我很害怕使用枪支,连谷仓门都射不准。

可是喝了那种酒以后一切都改观了。

我没头没脑开了枪,第二发就命中红心。

亚伦,你想我会不会被逮捕?还有,不准笑!神啊,何不让他们把我给杀了?亚伦喃喃念着。

他喝完咖啡,撑起身体坐直,强忍着阵阵晕眩。

没关系,他说,我会好好劝他的。

可是万一我——?亚伦打量着那可怜兮兮的人儿。

你不可能让他伤得太严重的。

距离那么远,又是20口径,没装几发子弹。

他没倒下吧?没有。

后来他跑得更快了。

那么就没事啦。

可是我该怎么做才好呢?‘放你的温柔小手在我掌心,托付予我。

’亚伦·坎贝尔!这是名正言顺的行为,不是吗?凯萨琳叹了口气。

她走到窗边,俯瞰着湖水。

湖面无比宁静,在阳光下粼粼辉耀。

事实上,沉默许久,她对他说。

不是。

别再——!不,不是的。

总之不是那类麻烦。

今天早上我收到一封信。

亚伦,我被召回了。

召回?我必须中止休假。

学校召我回去,有个特别研究计划要进行。

另外我也看了早上苏格兰的《每日快报》,看样子真正的空袭就快开始了。

阳光一如往常的灿烂,山脉金黄深紫一片。

亚伦从床侧桌上拿起一包香烟,点燃其中一根,吸了一大口。

尽管这让他脑袋晕眩,他还是坐在那里,凝望着湖水,缓缓吸着烟。

这么说来,我们的假期,他说。

只是一段间奏曲。

没错。

凯萨琳说,没回头看。

亚伦,你真的爱我吗?你明知道我爱你。

我们忌讳什么吗?没有。

长长一阵沉默。

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他接着问。

恐怕今晚就得走了,信上是这么说的。

那么,他断然宣布,我们不能再拖延了。

我们的事必须尽早办妥,但愿能在火车上找到相通的卧铺。

反正我们在这儿也使不上力,本来能做的就不多。

形式上这案子已经结束了,不过,我还是希望能看看它的真正结局,如果能结案的话。

你应该可以看得到,凯萨琳转身离开窗口。

怎么说?她眉头一皱。

她的焦虑并非全然起源于昨晚发生的事。

是这样的,她继续说。

菲尔博士回来了。

我告诉他我今晚就得走,他说他恐怕也必须离开了。

我说:‘可是你掌握的那些呢?’他说:‘我想,这一切就让它去吧。

’可是他说话的神情很怪异,好像有什么事即将发生似的,相当可怕的事。

他是早上快天亮的时候才回来的。

对了,他要见你。

我立刻就换衣服。

大伙都到哪里去了?柯林还在睡,爱尔丝芭还有柯丝蒂都出门去了,屋里只剩下你、我和菲尔博士。

亚伦,不是因为宿醉,也不是因为史汪或者婚前紧张,我真的很害怕。

拜托快点下楼去吧。

当亚伦刮胡子割伤脸颊时,他告诉自己这只是昨晚喝的烈酒在作祟,告诉自己这不祥的感觉是强烈饥饿感和史汪的接连意外所引起的。

席拉城堡一片死寂,只有阳光透入。

每当转开或关闭水龙头,便有刺耳的当啷声传遍整个屋子后袅袅消失。

当亚伦下楼去吃早餐,他看见菲尔博士正在客厅里。

穿戴着黑色羊驼毛套装和条纹领带的菲尔博士端坐在沙发上,全身沐浴在温暖金黄的阳光之中,嘴里咬着海泡石烟斗,表情飘渺。

他的神态就像正思虑着某项危险事业,不确定该何去何从。

他的背心前襟随着轻缓的呼吸起伏着;头上一大绺灰发垂落,遮住一只眼睛。

亚伦和凯萨琳正在享用奶油吐司和咖啡。

他们没怎么交谈。

没人知道该怎么办,有点类似小学生不确定到底会不会被校长召见的感觉。

所幸有人前来替他们打破僵局。

早安!一个声音大喊。

他们匆匆跑向玄关。

敞开的大门前站着艾利斯达·邓肯,一身夏季风味、式样轻佻的褐色套装,戴着顶软帽,提着只公事包。

他正举起手准备扣门环,试图用肢体作解释似的。

好像没人在家的样子,他说。

他的声音在亲切中暗藏着一丝愠怒。

亚伦瞄了下右边。

透过半开的客厅门,他看见菲尔博士来回走动着,嘴里呼噜作响,仿佛想驱赶睡意那样的伸长脖子。

亚伦回头看着高大、驼背的律师,他的身影被大片晶亮的湖水烘托着。

我可以进去吗?邓肯礼貌地要求。

请——请进,凯萨琳结巴地说。

谢谢,邓肯步履轻盈地进到屋内,边脱去帽子。

他走向客厅门,往里面探头,发出一声不知是快活或者懊恼的惊呼。

请进,菲尔博士大声招呼。

你们,请全都进来,然后把门关上。

这沉闷的房间里原有的油布潮霉、老旧木头和石块的气味全被太阳给蒸了出来。

仍然罩着黑纱的安格斯照片在壁炉架上注视着他们。

阳光使阴暗处浮现俗艳色彩,在镀金边框的照片上洒下斑斑污痕,并照亮地毯上的磨损部位。

亲爱的博士,律师把帽子和公事包搁在放着圣经的桌子上。

他这句开场白仿佛是给一封信起头似的。

请坐下,菲尔博士说。

邓肯那高耸、半秃的额头微微一皱。

我接到你的电话,他说。

就立刻赶来了。

他做了个幽默的手势。

可是容我提醒你,博士,我是个生意人呢。

过去一周当中,为了各种不同的原因,我几乎每天都到这里来。

尽管事态严重,但毕竟已经结束——还没有结束,菲尔博士说。

可是——你们,全部坐下,菲尔博士说。

他吹去烟斗上一层细薄的烟屑,往椅背上一靠,把烟斗塞回嘴里吸吮着。

烟屑飘落在他的背心上,然而他没有把它拍掉。

他久久凝视着他们。

亚伦的不安隐然转变为恐惧。

两位先生,坎贝尔小姐,菲尔博士往鼻腔深吸一大口烟后继续说。

如果各位还记得,昨天下午我曾经提到百万分之一的几率,虽然并不寄望它真的会发生,然而在安格斯的案子里它的确发生了。

我猜想它或许会在法柏斯的案子当中重演,也果真发生了。

他停顿了会儿,以同样平静的语调补充说:应该说是,我已经掌握埃列克·法柏斯被谋杀的真相。

烟丝飘过浆硬的蕾丝窗帘朝着阳光而去。

屋内这股死亡般的静寂只维持了几秒钟。

谋杀?律师大叫。

正是。

非常抱歉,我必须指出——先生,菲尔博士拿掉嘴里的烟斗,打断他说。

在你内心深处,你非常清楚埃列克·法柏斯是遭人谋杀的,就像你很清楚安格斯是自杀死的,不是吗?邓肯迅速环顾着屋内。

放心,博士安抚他说。

屋子里只有我们4人。

这是我刻意安排的,你可以自由发言。

我无话可说,不管是否自由,邓肯断然说。

你把我找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你的推论真是荒谬至极!菲尔博士叹了口气。

我在想,如果你听了我的提议,他说。

是否还会认为我的说法是荒谬的。

提议?协议。

或者说,条件交换。

亲爱的先生,没什么条件交换可谈的。

你亲口告诉过我,这案子再清楚明白不过了,警方也这么认为。

今天早上我才和死因调查官麦英泰先生见过面。

是的,这是协议的一部分。

邓肯眼看就要发火。

你能否好心告诉我,博士,你希望我怎么做?还有你究竟是从哪里得来这邪恶又危险的观点,认为埃列克·法柏斯是被谋杀的?菲尔博士面无表情。

一开始,他鼓着腮帮子回答。

是法柏斯小屋里头那片遮光帘——钉着块焦油布的木框——让我起疑。

它应该被装在窗户上,可是并没有。

那天晚上那片遮光帘肯定是装在窗子上,否则家园保卫队必然会看见屋里的灯光。

那盏提灯(如果你还记得这项证物)显然整个晚上都亮着。

然而为了某种原因,凶手必须把灯熄灭,并且拿掉遮光帘。

为什么呢?这是问题所在。

我也想过,为什么凶手离开的时候不干脆让那盏灯继续燃烧,让遮光帘留在原位?乍看之下这问题似乎很难解。

最明显的答案就是,因为凶手必须拿掉遮光帘才能逃走,而且一旦拿掉它,就再也无法把它归回原位。

各位仔细想想,这答案相当值得争议。

因为这意味着他穿过了那道金属网,之后又将它恢复原状。

邓肯鼻子发出一阵呼噜。

那道金属网是从里面钉死在窗户上的?菲尔博士严肃地点了点头。

是的,钉死了,凶手不太可能办得到,对吧?邓肯站了起来。

抱歉,先生,我实在无法留下来听这些荒谬的推理。

你真令我吃惊,博士,你竟然认为法柏斯是——你不想知道我的提议是什么吗?菲尔博士问。

他略作停顿。

这对你很有帮助的,他又顿了一下。

对你非常有帮助。

正从桌上拿起帽子和公事包的邓肯两手一甩,直起腰杆来。

他回头望着菲尔博士,脸色惨白。

老天!他惊呼。

你该不会是在暗示——呃——我是凶手吧?噢,不是的,菲尔博士回答。

啧,啧!当然不是。

亚伦的呼吸顺畅了些。

菲尔博士语气里诡秘的弦外之音让亚伦产生同样的疑问。

邓肯用手指在宽松的领口内侧溜了一圈。

我很欣慰,他硬挤出一丝幽默。

听你这么说,至少让我觉得很欣慰。

好啦,博士!咱们就摆明了说吧,你究竟有什么提议能对我有帮助呢?这提议关系到你客户的利益。

也就是说,关系着坎贝尔家族的利益,菲尔博士再度若无其事地吹去烟斗里的烟屑。

要知道,以我的立场,我必须证明埃列克·法柏斯是遭人谋杀死亡的。

邓肯把帽子和公事包丢在桌上,好像它们会烫手似的。

证明?怎么证明?因为我知道凶手是利用什么方法杀害了他。

可是法柏斯是用睡袍腰带上吊自杀啊!邓肯先生,如果你去研究一下顶尖的犯罪调查机构,将会发现有件事他们都表示赞同的。

再没有什么比判定一个人究竟是上吊,或者先被人勒死然后佯装成上吊更困难的了。

法柏斯正是属于后面这种情况。

法柏斯是被人从背后勒死的。

至于用什么工具,我不知道。

也许是领带,也许是围巾,然后一个深谙此道的凶手巧妙布置了细致的陷阱。

只要小心安排这些细节,结果将和真正的自杀无从分辨。

可惜凶手犯了一个错误,一个难以避免的错误,但却是关键性的。

你们不妨再问问自己,关于那扇装有铁丝网的窗户——你所说的这项神秘的‘证物’到底是什么?这个神秘的凶手又是谁?他的目光变得凌厉。

你知道是谁吗?噢,当然知道,菲尔博士说。

你不需要证明,律师用手指关节敲打桌面。

安格斯·坎贝尔是自杀的吧?不需要。

可是一旦证明法柏斯确是死于谋杀,那么那张遗书自然也就失去效力了吧?一张用打字机打出来的自白书,任何人都可能留下,事实上就是凶手留的。

关于这点警方又会怎么想呢?你到底想对我说什么?那么你愿意听我的提议了?我什么都愿意听,律师说着朝一张椅子走去坐了下来,两只关节粗大的手掌紧紧交握。

只要你肯给我一点提示。

凶手到底是谁?菲尔博士打量着他。

你不知道?不知道,我发誓!而且我——呃——对你所说的每个字我仍然保留否定的权利。

凶手到底是谁?事实上,菲尔博士回答。

我想这位凶手应该就在屋子里,随时都可能走出来。

凯萨琳惊恐地望着亚伦。

客厅里十分暖和。

一只将死的苍蝇陷在浆硬的窗帘里头,停在明亮的窗玻璃上嗡嗡地挣扎。

在一片寂静之中,他们清楚听见有人沿着长廊走向前门的脚步声。

那应该就是我们的朋友,菲尔博士依然不改平板的语调。

接着他提高嗓门大喊。

我们在客厅!过来吧!脚步声迟疑着,转弯朝着客厅门而来。

邓肯站了起来。

亚伦听见他将手指关节压得喀喀作响。

从他们初次听见脚步声,到门把转动、被打开之间大约有五六秒钟时间,亚伦却感觉这似乎是这辈子最冗长的等待。

屋里的每块木板仿佛都多了条裂缝并且吱嘎地响,一切仿佛活了过来,和窗玻璃上那只嗡嗡呜叫的苍蝇那般有知觉,那样顽强。

房门敞开,有个人走了进来。

凶手就是他,菲尔博士说。

他指着力士保险公司的华特·查普曼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