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沼祯二郎一边舐着酒杯,一边抬眼瞅着房子。
正好,边上的女人离开座位走了,他招房子说:到这来!谢谢!房子高兴地坐到青沼的身旁。
你读过我的小说?青沼兴致很好。
嗯,我一直在拜读,是您的小说迷。
《夜晚的女人》读过吗?嗯,读过。
书里有男主人公同情人诀别的情节,那一段写得怎么样?我看挺好。
青沼像测验她似地提问。
他又列举了其他两三部作品,询问了部分情节。
房子说有的看过,有的没看过。
青沼嘴边流露出一丝笑容。
他发现,这个女人并没读过自己的小说。
可是,他并没蠢得溢于言表。
这次的新书,请你一定要看一看。
这部作品你这么有自信吗?新书嘛,我觉得还得再花些功夫,只是时间不够了。
这么说已经完成了?有两三天。
青沼断然说道。
房子盯着青沼的脸,想看出他的回答是不是真的。
我想尽快拜读。
她说,什么时候出版?下月底吧。
太好了,要不多久了。
她故意拍了一下手。
听说是一家小出版社?对。
您这么忙,还会有这么多功夫?这是我的爱好。
想换个想不到的地方出版一下试试。
啊,我明白了。
房子连连点头,您的书都是由大出版社出版的,这次您想试一试自己的实力,是吗?……大出版社广告盛行,推销也很有路子,您想试一下,即使是小出版社,您的书也照样畅销,对吗?你倒知道得很清楚嘛。
青沼笑了,不是外行啊。
因为演戏,这方面的事也经常谈起,虽然不懂,倒也一知半解吧。
不错。
青沼将剩下不多的酒一饮而尽,我们都有这种心情,出版社方面认为是他们大作广告,某人的小说才畅销的,我们自己也觉得这很讨厌,但说不定又确实如此。
于是就想冒险试一试自己的真正价值。
不然,我是没心思写一部新书的。
果然是这样。
房子眼睛转了一圈,那样重要的书稿,可能不是编辑,而是社长亲自去约稿吧?小出版社嘛,就是有编辑也不多。
那样就更要社长亲自去了。
……我想看看您的手稿。
我的字写得不好,而且,手稿写得很乱,很难读。
不过,我觉得那样读起来会同铅字有完全不同的感觉。
嗯,先生,您的手稿,让我看看好吗?不行。
哦,为什么?手稿必须交给人家,没有时间。
两三天时间总会有的吧?我要在两三天中赶快结交这部书。
那么,我去您那儿看。
您现在在哪儿撰写?饭店里?嗯。
那我去饭店也可以。
来看那种东西没什么意思。
与其是来看手稿,不如等我工作办完以后来同我玩。
行啊,什么时候?两三天以后,16号怎么样?我那天全天都等着你。
那么,在此之前您就把手稿交给出版社吗?是的。
看我那天有没有空吧。
房子从胸前掏出一个小笔记本,好像在查阅笔记,16号可以,我想早上就出去,到一个很远的地方。
好啊!青沼喜不自禁。
房子从青沼的话中判断,手稿交给美也子是15日。
恐怕那也是在晚上吧。
不,这种必然性完全存在。
在房子的想象中,她不认为青沼会白白将手稿交给美也子。
在青沼那种人来说,版税是其次,换取美也子的肉体才是目的。
这样看来,15日是美也子在青沼面前脱下和服之夜。
接下来,青沼竟粘糊起来,又换上了威士忌。
若在平时,喝到适当的时候他就走了,可今天晚上对房子产生了兴趣,喝得比平素时间长。
他把房子拉到自己的身旁。
到那一天,他在房子的耳边小声嘀咕,你可以请假不上班吗?嗯,可以。
你想去哪儿?哪儿都行,随您的便。
是吗?房子虽然那样说,忽然想起,又道:您写的结尾部分在前一天让我看看吧。
为什么对结尾部分感兴趣?不从头看是看不出什么名堂的。
我最喜欢看结尾,我觉得结尾里凝聚着作者的全部心血。
所以我很想知道您在写什么样的作品……嗯,我可以往您那儿挂电话,要您的结尾看吗?这个嘛,可以吧。
青沼答应了。
这一下,何时完稿就能准确地掌握了。
房子禁不住心情激动起来。
野见山房子在第二天中午又到那儿去了。
卓一没来。
可是,今天无论如何要见到他。
她从那儿径直往卓一家赶去。
以前曾经从他家门前走过,但没进去。
卓一家的那个地段有很多树木,后面有学校的白色建筑。
现在这个时间绀野美也子不会在家的。
她平时总是在上午10点左右外出。
房子按下门上按钮。
没人出来。
她以为家里没人。
这当儿,有个人影映到格子门的玻璃上,卓一伸出头来。
啊,是你!他看着房子,眼睛瞪得圆圆的。
你好!房子嫣然一笑,来找你有件事。
噢,真稀罕。
来,请进!谢谢!嗯,可以吗?这儿我是主人。
太太呢?不在家。
那我就进去。
房子跟着卓一进了屋。
他在家里也穿着羊毛衫和皱巴巴的裤子,同散步时一样。
家里收拾得很整洁啊。
会客室小巧而整齐,出版的书籍摆在玻璃书橱里。
我给你泡茶。
卓一到厨房去了,不一会儿又叼着烟回来了。
你来得真好。
他微笑地盯着房子。
那副愉快的表情,任何时候看上去都是个不会怀疑人的男人。
你在盯着看什么?我是头一次来,别人的家嘛,总是很稀奇。
没什么稀奇的。
虽说是出版社,我却没有这种感觉。
唔,小出版社嘛。
你太太一个人,挺忙吧?嗯,好像忙得不可开交。
没有帮手吗?现在还没有。
……我倒是可以帮忙,可是内人说我反而会给她添麻烦。
你要帮忙,也许真会成为负担呢。
你也这么说。
因为,你不适应这种工作。
……我今天来就跟这件事有关。
什么事?我想请你太太雇我作帮手,行吗?什么?卓一不禁瞠目,问道,为什么说这些?没什么特殊的原因,只是对出版感兴趣。
可是,你晚上要上班,还要演戏,这可不大好办。
店里我可以辞掉。
可是,那里薪水不错吧?即使内人答应了,我们也付不起那么高的薪水,我们是区区小出版社。
我没想要那么多,还不知我能不能有用,所以,店里的工作再干一阵子。
……我白天也是这样玩。
所以,我冒昧提出来帮忙试试。
演戏怎么办呢?不是天天要排戏,我觉得问题不大。
排戏时我就请假。
唔,卓一直盯盯地瞅着房子,你同内人说过话吗?在外面碰面的时候也打招呼,但真正在一起说话还没有过。
……我觉得有点儿怕她。
没什么可怕的。
嗯,你是她的丈夫,所以没有那种感觉,我觉得难以接近。
一相处就知道,她并不是那样。
就是这样想,我才想来帮忙的,怎么样?我还不清楚。
等她回来后,我把你的意思告诉她。
一定啊!房子又瞟了一眼书橱里的书,最近要出什么书?好像是青沼祯二郎先生的。
现在,她正为了那本书忙乎着呢。
书稿要到青沼先生那儿去取吧?房子望着卓一的脸。
是的,前面的部分大都取来了。
其实我对她的工作不太了解,好像在同印刷厂联系,为装帧的事奔忙呢。
最后部分的书稿什么时候取?嗯,还要等些天吧。
等多久?一个月以后吧。
听了他的回答,她反而相信了青沼的话。
美也子没告诉卓一准确的日期,就证明了她的秘密。
我明天再来,你要转告太太啊。
知道。
……哦,这就回去吗?哎,打扰太久也不好。
我不要紧。
房子心里在惦念着美也子同行长的关系。
据报载,井村行长伤势很重。
肯定已经离开大阪的医院。
现在大概正在哪儿疗养。
美也子也许已同疗养中的行长取得了联系。
如果是这样,那么他也可能并没回家。
疗养的地点也许不在东京。
比如热海、鬼怒川一带,当天往返还是困难的。
行长不会不找美也子去。
发生这么大的事故之后,他会更加感到寂寞的。
你太太一个人做出版工作,有时也要通宵工作吧?房子进一步试探。
不,有时回来很晚,但通宵好像没有过。
是吗?她觉得没有猜准,回来晚,大概到什么时候?最近比较早,8 点钟以前就回来了。
卓一依然平静地说。
那天晚上,美也子一回到家,卓一就转达了野见山房子的请求。
是吗?美也子思考片刻,可是,她到酒吧店里上班,薪水那么高,为什么要牺牲那些?唔,她说她不在乎。
当然,她说要看在这次帮忙情况再决定辞掉那边的工作,排戏还是要继续的。
为什么呢?美也子仿佛还不明白。
如果只是好奇而来干这种工作,我就不能接受。
不,她知道是你一个人在干,才提出来的。
卓一不知不觉地为房子辩解起来。
你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了吧?我什么也没说呀。
她突然跑来提出了这件事,我根本没想到。
那人有点儿怪呢。
美也子说着,换下了从外面回来时穿的和服,站在那里笑着说,房子同你正好能玩到一起。
嗯,听她说话,倒也满有趣的。
如果你需要,就请她来帮帮忙。
……我每天要外出,就请她来帮助做点儿杂务吧。
她听了肯定很高兴。
我想见她一次。
是吗?卓一双目生辉,那就叫她明天晚上来一下,好吗?明天晚上?美也子踌躇良久,陷入了沉思。
明天晚上要向青沼祯二郎索取最后部分的书稿。
他的书稿已有2/3 拿到手,剩下的1/3 很重要。
别有用心的青沼也说好明天晚上交稿。
地点和时间都是青沼指定的。
明天晚上不大合适。
有工作?丈夫无心地问,既然这样,她白天没事,那就在你出去工作之前叫她来一下。
好吧。
美也子回到丈夫的身旁。
美也子外出时通常穿和服,在家里一般都换上平时穿的西装。
这种变化会在丈夫的眼里留下鲜明的印象。
——美也子对野见山房子总是不能融合,对她有一种戒备感。
在酒吧女郎中,房子是纯真的。
美也子曾经做过服务业,她能看得出。
可是,也许是出于女人的直感,她觉得在房子天真的态度中,有一条犀利的视线在对着自己。
房子在路上遇见她时也轻轻地点点头,可是,虽然年龄比她小,却好像在观察她,丈夫解释说,他经常是在散步途中同她闲聊。
但可以认为,她的用心是在于通过丈夫了解自己。
她为什么突然要来帮忙做这个工作呢?那是因为通过丈夫进行了解已经不起作用,现在想直接接触自己。
当然,她的着眼点并不在于工作上或性格上,她眼睛中流露出的神情,是要看透自己同男人的关系。
在做服务业时,同事们常用尖锐的眼光观察有男女关系的同辈,那种眼神同房子的眼神大有相似之处。
是出于什么心理呢?美也子想,也许是房子对自己产生某种感情,因此,对她同男人有关系便感到嫉妒。
她以前就遇到过这样的事。
以前在工作中就曾遇到过一个深怀敌意的女人。
她并不是讨厌美也子,那时候同现在的卓一还未曾相识,同井村的关系初建不久,她是嫉妒这个。
美也子从房子那生硬的表情上产生了同样的感觉。
——丈夫因为美也子答应了房子的要求,情绪很好。
真是个怪人。
丈夫对房子并非具有爱情的感情,而是单纯地把她看作朋友。
若是普通人,妻子经常不在家,说不定会对新的女人动心,可是卓一不会这样。
美也子经常对卓一说:去旅行的事,拿定主意了吗?啊,我再考虑,太麻烦了。
不过,出去看看不错,心情会大不一样的。
最近到信州去怎么样?是啊。
如果你去一次觉得那地方不错,下次我也陪你去,现在实在抽不开身,不过我想过一阵子就有空了。
是啊。
要么,到东北地区怎么样?不论她怎样劝,卓一都兴趣不大。
不,旅行的事以后再说吧。
……你一个人工作,我怎么能逍遥自在地到处旅游呢?为什么卓一不愿出远门?美也子仿佛觉得,丈夫本能的直觉似乎已察觉了妻子的秘密。
翌日上午。
10点左右,美也子同野见山房子在会客室谈话。
昨天晚上谈妥的,卓一今天一早就去叫房子了。
卓一也许是故意回避,此刻不在两人的身边。
能请你帮忙,我也很高兴。
美也子对房子说,有许多杂务,叫你多费心了。
没关系,我很想来帮忙。
房子规规矩矩地将两手摆在双膝上。
好像是因为年长的缘故,她对美也子恭恭敬敬。
她也不时抬眼瞅瞅美也子的脸。
我要请你同印刷厂联系,经常到装帧厂、代销店去。
这些事,我爱干……是吗?美也子莞尔一笑,你会很累的。
要去酒吧上班,还要排戏,是吗?酒吧那边,如果这儿工作到很晚,我就请假,对工作请不必多虑。
可是,我不能不考虑。
不要紧……我从客人那儿得来的钱,都存着呢。
你很有钱哪。
不算太多,不过我不乱花,在店里都知道我是个小气鬼。
那么,你向酒吧请假缺勤的部分,由我补偿……一个月一直这样也很辛苦,要是几天的话,我也好办。
谢谢!房子大大方方地垂首致谢。
我什么时候到这边来呢?是啊,请你来的话,我这边工作也要清理一下,三四天以后吧。
美也子说三四天以后的时候,房子感到她的话里含有某种特殊的意思。
听说青沼要在15日交付最后部分的书稿,就在今天晚上。
作为美也子的心理,也许是想自己处理青沼的书稿。
对她来说,这项工作带有某种秘密。
这项工作即使对以后留有影响,同印刷、装帧、代销店的交涉也在付印之后。
如果还是书稿,那就依然会附有青沼祯二郎的体臭。
不难理解,美也子是不想把这些也委托给别人的。
听说已得到青沼先生的书稿了。
房子尽量以若无其事的口吻说。
听谁说的?美也子的声音不由自主地严肃起来。
您丈夫。
噢……约定今天晚上交付最后部分。
那样有名的先生,请他写书不容易吧?哎,还好。
回答含糊其辞。
书稿要到青沼先生下榻的饭店或别的什么地方去取吧?对……哎,你怎么知道青沼先生住在饭店里的?听说小说家常常被关在旅馆里写书。
是啊。
太太,要是可以的话,这个差事让我来吧。
哦,为什么?您说要三四天以后,可我等不了那么久,而且,一开始工作就到作家那儿索稿,我觉得很有意思。
房子盯着美也子,想掌握对方的内心活动。
可是,她的脸上只有孩子般纯洁的表情。
她天真地瞪着大眼睛,嘴唇诱人地微微开启。
是啊……不过,这次需要我亲自去。
……我同先生约好的。
美也子看到,房子的脸上忽然现出不悦的表情。
要求未被接受,她像孩子一样不满意了。
就是说;她在使性子。
美也子对房子不可理解。
面对面地交谈一番,发现此刻的房子同她以往的看法判若两人。
哎,美也子禁不住微笑着安慰她,今后有的是机会,这次就算了吧。
青沼先生住在哪个饭店?这下美也子蓦地一惊,半晌没能答出话来。
于是房子又说:我想见一见在那种地方工作的作家,如果我一个人不适合,就让我陪您一起去吧。
约定几点钟?酒吧里我今晚请假,这就去打电话。
在她的追问下,美也子拿不定主意了。
约定9 点。
终于,她失去了改变事实的机会。
9 点以前一直工作吗?哎,要走访好几位作家。
青沼先生的饭店远吗?也不算远……那么,让我陪您一道去吧。
美也子到底定下心来。
我知道你很热心,但这次实在不适合。
……现在,我们先约好,如果马上来,我不大放心。
我需要准备一下,还是请你两三天以后再来吧。
那么,青沼先生那儿就不去了。
别去了。
美也子松了口气。
于是房子又要求说:太太,青沼先生那儿不去,别的先生那儿可以让我陪您去吗?早些让作家认识我是有好处的。
绀野美也子终于没能摆脱野见山房子。
走访了三四位作家,她一直跟随到最后,作家的住所好像成心让编辑为难,东从浅草一带,西至田园调布,南北由志村到品川,几乎遍布东京全城。
她带着房子从上午8 点外出,最后来到荻洼的作家处时,已是晚上8 点。
也许是不习惯,年轻的房子在离开最后一位作家的家门时,已经显得精疲力尽了。
累了吧?美也子可怜起她来,这就回去吧。
您这要到青沼先生那儿去了吗?也许是无意识的,这当儿房子的眼睛炯炯有神。
哎,……嗯,快回去吧。
那边来了一辆的土,快搭那辆车。
不,我等一会儿,您先请吧。
车停下时,房子把美也子拥到车门口。
40分钟之后,绀野美也子在青沼祯二郎等候的旅馆门前下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