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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天上掉下来个林木兰

2025-03-30 06:33:03

一你总写这样干巴巴的文章怎么能吸引读者呢?《东方消息报》梁总编挥舞着报纸训斥着大气也不敢出的林木兰。

他今年快六十了,却有一颗三十岁的心脏,抱负远大,一心要走出行业局限,把自己这份名字听起来宏大,实际却是不折不扣的地方行业性小报发展成左右广大市民喜怒哀乐的地方大报。

为了实现自己远大抱负,他曾不眠不休了三天,制定了一个发展规划,先是决定借鉴同行《晚报》的成功经验,用抢独家新闻的方式来实现跳跃式发展的梦想。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嘛,他在宣布了自己的战略规划之后,乐呵呵地对手下说。

结果却在意料之外,一经实践才发现原来很有影响的几个同行居然都是不肯睡觉的兔子,不留给他们跑赢的机会。

任何一个关键事件发生时每个报纸都有记者守侯着,倒是他们的记者去得最晚。

在数次痛斥自己的手下之后,他也痛苦地意识到,在这个已经有几份面对市民发行报纸的城市,竞争已使几位报业同行战战兢兢了,世界似乎已经秩序井然,用老方法来拓荒似乎困难了点儿,再说他们的经费也少得可怜。

他又熬了三夜,制定了一个新的发展规划,踌躇满志地决定着眼于国际经贸,理由是这是本市同行忽略的地方,根据市场细分理论,这是最有商机潜力的空白点。

迅速,他又失望的发现这个隆重推出的版块不仅普通的市民不感兴趣,所谓的商家也很是不屑一顾。

沉痛地一调查,结果是大部分普通市民谦逊地表示他们看不懂,而商人对他们的所谓前瞻性分析蔑视的懒得说。

又痛斥了手下数顿之后,他忧伤地泡了一大壶浓茶,知道自己需要再熬三夜。

这次他决定着眼于国内经济,重点是股市,根据很充分,股民如此多,还从中分不了一杯羹吗?可当他这次红着眼睛宣布之后,被他训得痛苦不堪的手下这次大着胆子出言否定了,当然方式还是很技巧的。

这个想法好,肯定有市场。

马副主编笑吟吟地说:只要看看有那么多专业报纸从中渔利就知道了,我们只要重金聘用一些学经济的硕士、博士之类的人来做记者,把版块做细做透,一定要超过现在市场上那些《证券报》之类报纸,这还需要再组一些有分量的稿子,当然还要花大价钱买好稿,再派一些记者长住……梁总编刚刚被热茶暖过来的心又开始凉了,不说操作上的难度,就说财力就卡死他们了。

他一怒之下地决定集思广益了。

展开想象翅膀的记者们果然提出了诸多发展良策,依据大都是……路透就是这样起家的……、……CNN难道不是这样发展壮大的吗?、看看半岛电视台……之类,雄心壮志和提供的奇诡手段都远胜于总编。

但现在作为批评家的梁总编,开始冷静地用投资额、投资回收期、投资收益比三个标尺将这些宏伟的设想一一拦腰斩于马下,正当总编哼哼地要说些什么的时候,林木兰――这个到报社不久的记者小心翼翼地提出自己的想法。

我们也可以做纵深挖掘,比如《南方周末》,多厉害,看到总编眼里这次没有闪出嘲弄的光芒,木兰胆大了些:好比是盖房,要是面积一定,盖平房容纳的人肯定没有盖楼房容纳的多,又不打仗,哪儿有那么多爆炸性新闻?抢独家可太不容易了,但现在有一点,大多都是浅尝辄止的报道,我们反正是周报,可以深入报道,增加可读性……好!梁总编大声肯定了木兰。

这确实是让领导痛快的想法――不需要投入什么(主要是金钱)――只要好好挖掘手下就行了――惠而不费!因此他又补充长长的一段话来确认木兰的想法,听起来就象木兰说出他的主张或者木兰被授意表达了他的想法那样。

最后,他还是大度的给了木兰一份独有的赞美,认为木兰的思想朴素可靠,没有什么花活儿,不错!可惜现在他对她这一点开始严重不满了。

你怎么没有一点儿浪漫气息?文章这么干巴巴的,读者怎么喜欢看,你看这一篇,多好的素材呀,一个美丽的花季少女被卖给一个老头子,又被几个老淫棍强奸了,现在又怀孕了,但孩子的爸爸是谁呢?多好的素材呀,情、色、暴力、悬疑全有了,你呢?干巴巴的几段话就完了……木兰眨眨眼睛,迷惑地看着总编,怀疑是不是他搞错了,她刚到法制版不久,只写过一件强奸案,还亲自跑到事发现场。

那事发生在落后贫穷的山村,可怜女主角年龄接近而立,是个白痴,两条腿还不能动,相貌具有典型的白痴颅骨特征,清醒的时候除了会流着口水冲人傻笑以外,就会喊饿。

从进了村子就习惯臭味儿的木兰还是循着更独特的怪味儿走到她家――因为她大小便失禁。

她象脏草一样的头发也沾了很多脏草――那是草席上掉的,黑洞洞的房间里最鲜活的就是她傻笑的脸和挺起的大肚子,领着她来的村民心怀叵测地问了这个女人一些暧昧的问题,她给予了一个永恒的回答――饿!木兰抑制不住突然涌上的想吐的感觉,飞也似的逃掉了,过后从别人口中得知现在正等她把孩子生下来确认谁是孩子的父亲,这样就有人接收她了。

因为时间问题,木兰没有去看那几个被称为下流地,没有人性的老不要脸。

却控制不住地想只要不是性变态,稍微过得体面的男人只怕宁可自渎也不会去碰一碰这个可怜的女人,因为环绕她四周的除了肮脏和肮脏蘖生出的各种昆虫之外还有她的大小便。

一向爱抱怨自己不美、不聪明、不运气的木兰坐在回去的车上不时的摸摸脸、动动手、抬抬腿,对上苍感激地恨不得立马烧柱香。

木兰终于定睛看到总编指的那篇报道,居然就是这一篇。

这篇报道确实写得太少,我打算过后好好写一篇,值得深思的地方很多,木兰老实地认错:很多方面,比如,让一个傻子生一个傻子来结案是否不妥?产婴证奸似乎也太――太――太――她感到难以准确表达,索性不说了,继续自己的思路:还有,贫穷造成的悲剧真是震撼人心,……你根本没明白我的意思!总编失望地说,叹了一口气,示意木兰坐下,耐着性子说:小林哪,直白告诉你,记者的主要素质是想象力,懂吗?是吗?我原以为这是小说家的素质呐!不!梁总编果断地一挥手,桌上的一张名片应风而起,木兰努力不看那张名片的下场,继续聆听总编推心置腹的教导:……报纸要集中观众的注意力对不对?要想打动他们就得击中他们的软肋,什么叫软肋,就是他们的关注点,比如说,武松打虎就成戏,讲屠户杀猪的就没有吧?人们百看不厌良家妇女的红杏出墙和妓女的有情有意,为什么?心理的暧昧和反差的需求双双得到了满足。

只要抓准了这一点准能出彩,明白吗?我知道。

木兰勉强表示同意,然后带着不服气样子接着辩解:可是――,你说的美丽的花季少女实在和事实挨不上边,她是个不忍多看的白痴,年纪还――。

――你还是没明白。

梁总编打断木兰的分辨,脸又拉长了一半,似乎对下属如此不开窍而烦闷,带着努力压抑着恼火的口气说:你的思想要解放知不知道,什么叫美丽,有标准吗?没有!你看过去小说里美女有多少,尤其是那些迷惑君王和大官的女人,更是被描写成倾国倾城。

现在,你看全世界所有的明星照片,她们可是人工加天然竭尽全力打扮自己,摄影师费尽心机的打灯光,找角度,你给我说说比本人强得多的照片有几个是真的倾国倾城。

没几个。

木兰想了想,承认了这个事实,看到下属似乎开始跟得上他的思路了,总编略微满意了点,也许是发现例子的说服力,他继续举证:还有,现在很多揪出的贪官,他们的情妇除了个别勉强算漂亮外,有不少是又老又丑,大部分无非是一个平庸的三四十岁的妇女,对不对?要不然怎么没有围绕她们的演义和传闻?还不是因为没长到让人想入非非的程度,没办法,照片不作假……,然后,梁总编再次猛一挥手,又一张纸片应风飞起:但我们的笔就不同了,可以创造一个不同的神奇世界,这份神奇来源于人类无穷的想象力和对暧昧的嗜好,明白吗?要不然为什么现在报纸一写女性都用‘美女’这个词?哪来儿那么多美女?我整天满街转也见不了几个。

那些记者都是瞎子吗?不!视力都好着呢!只不过是深谙其道,这么写可以增加阅读者愉快的想象,这留有余地的想象恰恰就是报纸对抗电视的最有力因素,明白吗?你的审美观不重要,关键是去强调某些元素,元素!引导读者去想象,想象!他铿锵地说完,又向前探了探身子,并用老鹰般的眼神儿盯住了面前发呆的下属。

我明白了!木兰赶紧说,呆了一会儿又诺诺地补充:我觉得长了很多知识。

这是她的真心话。

看到下属似乎开了窍,梁总编又坐回惬意的姿势,喝了口水,轻松地吩咐道:去补一篇报道,记住,要强调某些元素,发生的事实。

木兰唯唯地出去了,脑子里忧愁地盘算着如何写出一篇淡黄色的报道。

半个小时之后,正当木兰还坐在桌前发愁时,她又被叫了进去。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梁总编一改刚才的烦闷,眉飞色舞地对木兰说:我刚接到一个电话,我的一个关系很好的老朋友家死人了,我们关系非常好啊――是吗?木兰迟疑着不知道自己需要表现出严肃还是哀悼,还好,总编大人没有注意她,自顾讲下去了。

我的这个老友是我的大学同学,还是我的同行,私交非常好。

梁总编激动讲述着:他过世的很早,有二十多年了,反正他死的时候他女儿好象刚上高中。

他的女婿,一个挣了不少钱的负心汉,要闹离婚。

真的?看着总编合不拢的嘴,放下心的木兰露出了好事的本色,她一脸轻快地问:那她们怎么想的?她们当然是拒绝了!那他――那个女婿呢?偃旗息鼓?是的,偃旗息鼓,永远的偃旗息鼓了!他再也没有机会离婚了,因为――, 梁总编微微扬起头,抑扬顿挫地说:在坐着妻子――和情人――的和解――晚宴中间,他――突然死在床上!看着下属不知不觉中张大的嘴巴,他满意地点点头,用更加意味深长的语气说:而凶手――就是这间房子里的――五个人!木兰敬畏地沉默了一两分钟,抬头看到总编歪着头看着自己的反应,真是不同寻常!她赶紧大声的说。

她女儿是师大的老师,你老公不也在师大工作?对!好,这就有优势,刚才谈的那个报道我叫张编辑去写。

梁总编的眉头间现出运筹帷幄地川字纹:我先介绍你进入她家,和她们娘俩谈一谈,然后你再从外围打听――这你有条件,就像拉闲话似的,听听别人怎么评论她家,总而言之,争取写出一篇抓人的报道来。

看着下属拼命的点着的头,他又不放心地交代:这是很有发挥的题材,第三者、性、谋杀、道德角度、情感角度都可以大书特书,你一定要把握机会。

最后,总编大人兴奋的脸上又露出遗憾的神色来:唉!要不是杂事太多,我就亲自写了!二郭小峰满怀赞赏的打量着眼前的一切,踏在各种颜色碎石拼接的小路上,环望四周是刚刚铺就的绿茸茸的地毯般的草坪,周围还花边似的围绕着正在怒放的白色、黄色、粉色的小花,惹弄的人忍不住要低下头驻足观赏一番。

造型漂亮的乳白色的地灯和弧型路灯错落有序、暗红色瓷砖装饰的楼宇和凸凹有致的落地窗灵透漂亮,而这一切又因为修葺的细致而别有一翻气派感觉。

郭小峰忍不住点了点头,这个被称为柏林•派的小区虽然还远远达不到他的建造者――一个富有想像力的开发商――当初用诗人般的笔触描绘的景象,但和某些完全闭着眼睛胡说的同行比起来,几乎算得上诚实;而从楼盘价格上看,广告语所宣称的――……,尊贵居所,上流社会的宅第……,……诚邀财富人士共赏尊崇……,更是诚恳之言,所言不虚,也只有这个城市的财富人士才能轻松入住的。

他们信步向前走着,身边除了脚步匆匆的装修工人,还有一些没有想像中财富人士外表的业主模样的人招呼嘱咐着,脸上的焦虑烦恼似乎已遮去了入住新房的喜滋滋,偶然听到的只言片语也都充满了资金短缺的痛苦。

也许他们目前还是相信未来必成为财富人士的人士吧?郭小峰想,同时他也回想起了戴亚丽关于王兴梁借钱的说法。

两次门铃之后,一个和这个新展展、喜滋滋的小区很不相称的满脸愁容的中年妇女出现在防盗门后面,她有着一张近乎梯形的脸庞,上面的每个器官都很巨大。

但最引人注目的她那头浓密的头发,被烫了成好几年前好像比较流行的钢丝头,这种发型能使人的头凭空大上一倍,加上与时俱进的漂染成黄色,郭小峰立刻不可遏止地联想起了丰收的粮仓。

这时,王兴梁那颗圆圆的脑袋也出现在镂空的防盗门后。

他连忙打开的房门:快请进。

房间里也是新展展的,但已经不令人向往了,装修从设计到施工都只能用粗糙来形容,客厅的家具也很简单,只有一组大沙发,茶几和电视柜,就在这空荡荡的客厅中间,局促地站着一个个子高高的,十四五岁,戴着厚厚眼镜的女孩儿,她似乎刚挨过训,低着头,攥着衣角局促地站着。

郭小峰静静地打量了她几分钟。

你女儿吗?对,盼盼,叫叔叔。

那个女孩稍微抬起头,乖乖地小声叫道:叔叔好!透过眼镜郭小峰还是一眼就看到她的红眼圈,显然刚才是狠狠哭过了,他又看一眼她那像酒瓶底一样厚的眼镜,轻轻摇摇头:你女儿很用功啊。

唉――,王兴梁叹口气:还行吧,平时总考第一的,不过――他一言难尽地摇摇头,冲女儿说:回你屋吧。

小姑娘和她体积硕大的妈妈悄悄地离开了。

请坐,王兴梁似乎提了提神,指指茶几上的果盘:吃些西瓜吧。

不用客气。

郭小峰坐了下来:你很有福气呀,孩子用功努力比什么都重要。

那倒是!王兴梁苦恼的面容中露出一丝笑容:盼盼成绩一直是不错,人也乖顺,不过――他的笑容变成了苦笑:心理素质不好,老是紧张,尤其是考试,越重要她就越紧张,今年中招发挥的就特别不好,差了一分,唉――他又开始狂摇起头来,半晌才含糊地说:一分不得了呀,那是多少万呀,挣钱那么容易?唉――!不提了!你做生意还抱怨?那工薪阶层不要活了!郭小峰四下看了看:你房子多漂亮,尤其是外面!这房子可不便宜呐!唉――!王兴梁长叹一声,头突然再次狂摇不止起来,好半天才一脸痛苦地说:别提这个了!好吧,郭小峰嘘了他一眼,脸色严肃起来:那就谈我们的事吧,关于那天开饭前和晚餐的情景你能不能再详细描述一下。

王兴梁摇头晃脑地努力想了想,哦――,吃饭前我和国胜在他卧室里说话,我劝他,他也懒得听,看样子很不痛快,后来说了点工作上的事似乎好了些。

其他人大概都在外边忙活,后来孔彬进来通知我们准备好了,我们就去了餐厅,就这样,晚饭期间我好象给你们说了,没什么事,总之一顿饭挺闷的。

是呀,他早早就离开了,要不然你们老朋友喝喝说说的,怎么也得几个小时,显然是不想呆。

那也不是,国胜爱犯困,晚上就撑不住,一会儿不提劲说话,歪着就睡着了,在北京就这样,有一两年了。

噢――,郭小峰继续问:那你们进去的时候啤酒已经摆好了,还是放在地上等你们自己拿?当然摆好了,瓶盖都开好了。

其实她们不懂,啤酒不能提前开,估计是老太太或者周淑文自以为这样做可以显得殷勤,讨好国胜,嗤――,他有些轻蔑地摇头一笑,不过随即又显得公允地说:但也难怪,家里没男人,她们自然不懂,小戴也是存心出她们的洋相,不告诉她们。

戴亚丽很了解这些?那还用说,整天跟着国胜,国胜喜欢喝什么,吃什么,啤酒要多冰、喜欢什么牌子有数着呢。

哼,傍男人的这点儿聪明劲儿都没有还怎么混?看来她应该很会讨许国胜欢心了?是。

王兴梁突然坐直了,看起来精神了不少:那个女人你们也见了,要我说就是丑,像条鱼似的,可怎么说呢?算是会打扮,挺时髦的。

就是时下最多的那种女孩儿,心眼儿不少,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不要什么,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说喜欢琼瑶什么时候喜欢王家卫,什么时候又是韩剧迷,或者什么时候讨厌她们,怎么说呢,穷人的孩子,又不是特别聪明又不是特别有运气又不怎么漂亮,看人眼色行事那是天生的本事,也是趁年轻鲜活几天的那种女孩儿,我早就对国胜说要是再结婚那不能光比现在的老婆年轻,非得是样样强得多才划算,要不然伤筋动骨的不值,你说是不是?很有道理。

郭小峰的头微微偏了偏,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要说这些,但他还是顺着他的话问道:许国胜认可你的道理吗?当然,我们老朋友了,什么叫老朋友?为什么成老朋友?那就是各方面观念相同对不对?可许国胜还是为她和老婆离婚了。

国胜离婚跟她没关系,他就是跟他老婆过不成。

那戴亚丽指望着和他结婚吗?她才不那么天真呢――王兴梁把身体向前一探,竖起食指左右摇晃着,眯着眼睛未卜先知地说:不过我敢说,你要是问她,她准说他们要结婚了,不管谁问,她都这么说,知道为什么吗?为什么?他没有立即回答,直到面前两位警察都显得特别郑重其事之后,王兴梁才带着洞悉事物真相的先知一般的满足表情解释说:现在她对你们这么说是为了避嫌,她也有嫌疑不是吗?放以前她也这么说,为什么?就是为了让国胜感到对不起她,那样她就可以利用国胜的内疚多要一些钱,哼!狡猾大大的!我早就对国胜这么说过,这个女人不能信。

你的不能信是不是包括认为她有杀人动机,是吗?对!可现在杀了许国胜她没有什么好处啊?谁说没有!王兴梁脖子里的筋刹时鼓了出来。

什么?钱,很多钱!到底怎么回事?国胜有不少钱是她管着的。

他激动地站了起来。

可如果许国胜活着,难道他不会给她更多吗?常理说,戴亚丽应该盼着他再多活两年才对,除非她有了自己的新男友,不能忍受许国胜了,她有吗?王兴梁直着脖子发了半天呆,然后沮丧地摇摇头;这倒不清楚。

不要着急。

郭小峰做了个请的手势:坐下慢慢说。

不是,你没明白我的意思,唉!他红着脸晃晃脑袋,脖子里的青筋儿又狂蹦几下,但最后――他只是垂头丧气地坐下了。

打量了他两分钟,郭小峰慢悠悠地开口了:我们只管命案,其他的事只要不涉嫌严重刑事犯罪,根本不予追究。

至于什么偷税漏税之类的事,除了税务部门请我们司法介入,我们也不会主动管这种事的。

也不是什么偷税漏税。

王兴梁感激地看一眼郭小峰,有些尴尬地挠挠秃顶,吞吞吐吐地说:小戴是会计,其实也不是什么会计,我们没什么公司,唉,瞎混呗,国胜有时为了方便,就把钱存在小戴的名下。

看到两位警察沉吟不语,王兴梁坐不住了,他欠了欠身子说:你们其实应该问问这件事,公事公办嘛!郭小峰觉得自己渐渐明白对面这个摇头晃脑胖子心事重重的原因了,显然他已从丧友的震惊中恢复过来,开始想到自己可能损失的金钱了。

他抬眼看看对面胖子期待的目光,含糊地应道:我们会问的。

但也许是认为这保证显然太敷衍了,王兴梁失望地摇起头来,一时间脸上混杂出愁苦、愤恨、咬牙切齿和痛彻心扉的复杂表情。

说到钱,郭小峰小心翼翼地打量他一下,尽量用漫不经心的口气问出他本来就打算打听的一个问题:我听说你和许国胜也因为钱的事有些不愉快。

有那么点儿!王兴梁依然心不在焉地摇了摇头说:是呀,就是为买房子的事,我拿了些钱,说实话,我们做生意这么多年,很少分钱,他总说,要投资,越滚越多,不要做守财奴,可事实上呢?几年好光景之后,钱没有增多,反倒越来越少了,他的手又大……不是我说死人的坏话,我知道他的心思,反正他的钱也不往家拿,这么名正言顺匡手匡脚的用俩人的钱潇洒多好!他的脸稍微愤愤地皱了一下:可我不爱去那些烂七八糟的地方,再说还有老婆孩子不是吗?我可没什么歪心思,就想好好过日子,也想让她们娘俩过上几天舒坦日子呢,做人要有良心,老婆一个人带孩子,很不容易呢!所以借着买房的由头,拿了二十万。

――他总催我还,我说,伙里的钱不是还有我的吗,从我该分的里头扣吧!后来他说从股份扣,我觉得他这么做太不够意思――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住了,似乎咂摸出些不同寻常的味道,惶惑地抬起头:你什么意思,郭警官,我没有杀人,我怎么可能为此杀人呢?说到这里,他似乎更意会到对方的意图了,着急欠起身,上前一步,一把抓住郭小峰的手,摇晃着:你相信我,我绝对不会为此杀人的。

我相信,我相信。

郭小峰连忙说道,不得不也站起来,使劲儿把他按回沙发,并且赶快转换了话题:现在再谈谈孔彬吧。

话题的转换似乎果然宽解了王兴梁,仿佛觉得这样就意味着嫌疑转移了,他甚至露出了一丝笑容:噢――,他是国胜老家一个远房表叔亲戚邻居的侄子。

哦――,转折亲。

郭小峰自语地说,眼角看到对方听完自己的结论,张开嘴似乎要说些什么,才一笑更正:不,我都糊涂了,根本没什么亲戚关系。

谁都要糊涂一下的。

王兴梁神情开朗了些:我是迷瞪了半年才回过味儿来。

他人怎么样?人不怎么样,除了眼哪儿都懒,他上一回街都能捡几毛钱,手脚也不干净,一去饭店就偷勺子。

王兴梁煞是鄙夷:当初就是国胜图他知根知底,想着不敢鬼到哪里去。

跟着你们多长时间了?一年多吧。

王兴梁又开始心不在焉,郭小峰怀疑他脑筋似乎又回到了能从戴亚丽哪儿找回多少钱的问题上,因为他开始象牙疼似的不停的咧嘴。

他沉吟片刻问:这个案子的嫌疑人很少,你跟许国胜是多年的朋友,能不能告诉我有谁特别恨他,到了希望致他于死地的程度。

人心最难测,可不好说,要说孔彬吧,国胜倒因为他品行不太好说过几次,有些不愿意用他了。

孔彬品行怎么不好?也没什么,就是手脚有些不太干净,好几次吃完饭他去付帐,拿回报销的餐票金额都虚开不少,去饭店回来还总爱偷个勺子汤盘什么的,就这一类的吧,喜欢揩油,没大出息。

说完,他又慢慢摇起头来。

以前没说过他吗?郭小峰顽强地继续追问。

说过,他不承认,涎皮赖脸的家伙。

王兴梁漫不经心地回答,继续摇着头。

郭小峰猜不透这摇头到底是看不起孔彬的行为呢?还是脑筋又回到他可能损失的钱上了,反正他感觉以现在这种状态再谈下去似乎难有什么收获了。

好吧,今天就到这里,改日有问题我们再来打搅。

他们站了起来。

王兴梁摇动的头停了下来,他看着郭小峰犹豫着似乎要说些什么。

有什么事直说好了。

王兴梁突然爆发出来:那个钱你们一定要问问。

哦?他一脸愤怒,头也不晃了:是的,我给她打过电话,她就是想昧掉,心术不正的东西,那里面可有我的钱,我告诉你们,她最狡猾了。

说到这里,他突然又有些泄劲儿的,头又摇起来了:我可是很需要钱,孩子要上重点高中,差一分就要几万赞助费,这还不算其他的费用。

本来这钱是早预备下的,唉――,一冲动想着给老婆孩子改善改善生活,就买了房子,这房子是贷款买的,月月要还贷呢,可难死我了。

他们同情地望着这个男人,我们一定会好好问问的。

郭小峰尽量把口气说的像保证。

王兴梁一脸企求的感激:那好!那好!然后,他的脸又变得沉痛起来:什么美国老太太的故事,真上当!还有,教训呐教训!房子不贵的时候嫌贵,等着国家给我们老百姓撑腰,谁知道越撑腰房子还越贵,越贵越怕,熬不住还是买了,想着买个好的,一步到位,以后慢慢还,结末现在――,唉!人算不如天算,――可真不能当房奴呀!小秦暗自决定,一定要把这最后那句话刻在心上。

出门再次走到小区的院子里,郭小峰站住了,回望着这气派漂亮的高楼。

怎么?小秦问:是不是觉得他可怜又可笑?不,郭小峰说:他谈到了钱,是指控戴亚丽,但昨天戴亚丽也指控了他――因为钱!钱!每个人都在谈钱!你又怀疑他了?小秦吃惊地问。

我突然觉得,郭小峰摸棱两可地咕哝:也许钱――是谋杀发生的原因。

三站在超市的长长的纸品货架前,郭小峰仔细地一一看着。

旁边的促销小姐先观察了他两眼,估摸了一下,就热情地走过去建议起来:买这个吧,她把一条纸巾塞到郭小峰鼻子下面,这个纸巾正在做促销,两块九一条,一包还不到三毛哪!一直沉浸在自己心事中的郭小峰一楞,瞅着鼻尖下热情递送过来的那条小小的长方形纸巾,被迫接了过来,真真牌的,外包装设计透着相当的无所谓,尽管上面印着Hello!Hi!Wo!Happy等外文,但毫无洋气之感。

他折到侧面,看到有段厂家自述,开首就说:自98年起,真真一直以一种朴实的面孔陪伴在你的身边……,朴实――,他觉得这真是自知之言。

晤、晤他点头支吾着,顺手又把那条纸巾塞回促销小姐手里,移步继续向后看,半步之后,一条熟悉的黄绿色吸引了他的目光,定睛一看,果然就是和现场遗留一模一样的那种手帕纸,是印着具有浪漫意味的卡通画的那个系列,上面还印有一行小小的黑字:他们度过了一个快乐又甜蜜的下午。

下面还赫然写着画面的出处――来自台湾的那个著名的漫画。

郭小峰满意地点点头,他毫不犹豫地取出一条准备离开,一转身才发现促销小姐还在站在自己身边。

这种类型一般女人才用,不实惠的。

她说,同时又努力把手里的那条真真塞回郭小峰的手里,不顾对方地推拒,继续坚决地介绍:这条多好,物美价廉,也符合你――话没有说完,但用目光及时的补充了――符合你的身份。

哦――,听说,现在有很多纸巾卫生不合格,这个牌子我以前没见过。

郭小峰找着理由,他举了举手里原有的:这个牌子哪里都有,终归质量要保证一些吧。

什么呀,促销小姐立刻反驳:这个牌子98年都有了呀,上面写的清清楚楚的,质量很好的,不过是不象有些牌子做那么大而已,所以才便宜呀,没有花哨的东西嘛!而且,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的,这次是全市统一促销,机会难得呢!所以一旦有了,要抓紧买啊――,多合算呀!迎着对面这个小姑娘顽强的目光,郭小峰动摇了分辨自己不在乎这点价格差的决心,他叹了口气,接过纸巾:好吧!很多人一次都买好多条,这是促销的最后一天了,明天就恢复原价。

促销小姐立刻又变戏法似的从另一只手中拿出两条往他手里塞:反正这东西也放不坏!那边还有不少,我去给你再拿几条。

不,不用了!郭小峰抱着又塞来的两条,仓皇离开了,所以没有听到后面小姑娘对他的不敬评论:哼!已经成功的促销小姐对旁边另一个超市服务员说:这个年纪了,还买那么花哨的包装,人老心不老,准是――话还是没有说完,但两个人已经会心的笑起来了。

你怎么一下子买了这么多纸巾?坐在车里的小秦惊讶地问啊,现在人都很敬业,留着慢慢用吧。

郭小峰模糊地回答:对了,和戴亚丽联系好了吗?联系好了,8点钟在她住的友谊宾馆旁的卡布季诺咖啡厅见,现在已经七点半了,我们过去吧。

好吧。

在卡布季诺咖啡厅相当堂皇的椅子上刚刚坐定,戴亚丽就款款走来了。

她穿着时下流行的辍满了各色小珠子深蓝吊带连衣裙,细节丰富的就像王兴梁不断晃动的脑袋,看久了就会眼晕。

小秦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她已经坐在他们对面了。

这是一张似乎被巨大的悲痛打跨的面容,眼圈黑着,上眼皮也红肿了,遮着一半脸孔的卷发强化了她憔悴和哀伤。

小秦扭头看了看自己的上司,郭小峰还保持着观察物品似的目光。

喝些什么吧。

片刻之后,郭小峰和蔼地建议道:我建议你就喝一杯冰镇卡布季诺,这是这里的夏季招牌,其他的什么拿铁、极品蓝山据说地道的都只是名字,我的一个专攻咖啡的时尚朋友这么对我说的。

好的。

她的声音细若蚊嘤,充满了痛不欲生的疲惫,足以令心肠不够硬的人不忍心打扰她。

郭小峰十分体贴地保持着沉默,直到三杯冰镇卡布季诺端上来,才再次缓缓开口:看起来你的精神很不好,但我们还必须和你谈一下,我猜你也很想知道真凶是谁?当然!戴亚丽坐直了,神情瞬时变得有些像个女战士:我非常想知道,我也仔细想了很久这件事――这似乎是句未完的话,但她却坚决地停住了。

咳!郭小峰活动一下嗓门开口了:有件事我很不明白,这次你为什么要来呢?他,我是说许国胜正处在是非旋涡中,很多人面临这样的问题都是尽量使家庭以外的人避开,避免激化矛盾。

哦,每人的情况都不同,为离婚国胜都心力交瘁了,这次国胜终于忍无可忍,把我叫来希望她们彻底明白,他们不可能复合了。

难道不怕激化矛盾吗?这样做非常容易把人激的恼羞成怒的。

国胜已经不想她们自欺欺人了,他希望有个了断,但现在我知道国胜错了,凶手是不能被激怒的。

凶手?郭小峰意味深长地重复一遍这个词,接着问:你已经确定了吗?戴亚丽没有马上回答,低头喝了口咖啡:有件事――她忧郁地说:我想也许应该告诉你。

那就应该告诉,郭小峰鼓励地望着她:说吧。

你能确定――戴亚丽依然迟疑着:周淑文绝对没有做案时间吗?我觉得似乎不用太长时间。

你的怀疑很有道理!郭小峰带着更充足的鼓励劲儿地回答:事实上,经过调查,没有任何人可以排除,她的时间很充裕。

是吗?戴亚丽显然松了口气,然后用略有天真的表情接着问:我听说很多人杀人有瘾,就是说遏止不住杀人的欲望,是吗?你是说杀人狂?郭小峰也略显天真地歪歪头,反问道:能说具体些吗?我其实不想讲这些往事, 她开始显得十分为难:但牵扯人命,我必须这样做,对吗?你说的对极了,请讲吧!这安慰似乎依然不能戴亚丽使自我释怀,她两只眼睛痛苦地看着面前的两位警察,无限惆怅:我知道,一旦――我说出来,你们也许会怀疑我的人品,其实――――你是出于最公正的动机,我们都坚信这一点,请放心吧。

她的眼神儿变得感激起来,但依然吞吐着:唉!这不是个愉快的故事,很难,很难――一下说出口,真的!你已经充分证明这点了,还是请您快讲吧。

是这样――说到这里,戴亚丽似乎又被即将表述地内容噎住了,好半天才仿佛费了很大劲儿似的说道:周淑文――亲手――杀害了――自己的儿子。

这结结巴巴的话却有着意料不到的感染力。

郭小峰一下坐直了,半晌才发出声来:杀害自己的亲生儿子?你再说清楚些!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戴亚丽幽幽地说:国胜告诉我,听说当时她心情很坏,于是就想找什么东西出出气,人都是这样的,可她,她是很可怕的,她把怨气发泄到孩子身上,居然掐死了自己的儿子。

望着面前两位呆若木鸡的警察,戴亚丽低下了头:我知道你们很难相信,可这是真的。

一时间一片沉寂,几分钟之后, 她稍稍抬起头,正看见郭小峰失神的嘟囔:有这样的事?有这样的事?一只手下意识地去摸咖啡杯,似乎想喝些东西镇定一下,但却一下子碰翻了。

该死!郭小峰回过神来,连忙扶起杯子,望着手上泼上的咖啡,他扎煞着手东张西望一下,桌上没什么可擦拭的。

对不起。

他对戴亚丽说:你有餐巾纸吗?我知道女孩子总带这个。

戴亚丽望他一眼,从容地从包里掏出一包小小的长方形餐巾纸,小秦看到居然就是刚才上司一下子买了三条的真真牌。

谢谢!郭小锋接了过来,他细致地擦了擦手,又低头认真地看看纸巾,很意外地笑了笑说:没想到你用这个倒不讲究,我那宝贝女儿别看穿着打扮不能跟你比,可用些小玩意倒讲究地厉害,我说这种就挺好,纸是一样的嘛!可她非要用那种包装大一些像钱包似的的那种,还非用什么印着‘几米作品系列’的那类,纸还不是一样?可她就是喜欢那个包装,非买不可,白贵了些。

我觉得真是没必要。

不过我倒是承认,包装真是挺好看,尤其是看了那个电影,叫什么来着?噢――,《向左走,向右走》,里面演员模样都跟童话里的似的,真是浪漫好看。

可能女孩子总抵御不了这个。

可能小女孩是这样吧。

戴亚丽也淡淡一笑:我不是这样,而且,我喜欢这个名字,‘真真’,这个世界最缺乏真诚了,所以,这些年我只用这个牌子的纸巾,而且,还有一个特殊的原因,感情方面的――,她似乎陷入了遥远的遐思,然后又像马上缓过神儿似的,淡然一笑接着说:我不想细谈了,反正我只用这个牌子。

你可能不相信,我是个很专一的人,对感情是这样,对东西也一样,用惯什么了,就一直用下去,根本不换,她沉静一下,又轻声强调说:这个牌子我用了六七年了,从来不换。

噢,是这样。

是的。

戴亚丽低下头,似乎又忧伤地不能自拔了:我的心很乱,说实话我想回去休息休息。

也好,郭小峰体贴地说:我看你眼圈儿都黑了,早些休息了,我们回头再谈。

是的,我根本睡不着,我怎么可能休息好?国胜,国胜……她迅速哽咽了。

看起来你们感情确实很深。

不过事情已经发生了,你最好节哀顺便,实在睡不好可以吃点安定,以后的调查还需要你配合,身体不能垮掉。

那也没有用。

她继续伤心地说:你们不知道我是那种重感情的感性女人……,有时候好不容易睡了一会儿国胜又总在出现在我面前,你们根本不知道国胜对我意味着什么……她看来恹恹地要昏过去了。

他们镇静地等待着,几分钟后,她在悲伤中自己恢复过来了。

郭小峰注视着她看起来又能回答问话的面容,轻轻说:你确实比周淑文更爱许国胜,她像没事人似的。

听到周淑文三个字,戴亚丽立刻又陷入了愤恨:当然。

她不离婚根本就是我不好你们也别想好的念头作怪,而且这次露出了贪婪的真面目,本来装出一副蔑视金钱的样子,装不下去了,要几百万,开玩笑,凭什么,几百万,她们配吗?她激动地悲伤也消失了,声音尖利地犹如指甲刮过的玻璃。

许国胜没有答应?当然,几百万,真是开玩笑,她们配吗?戴亚丽不自觉地提高了嗓门,以至于声音里还伴随上轻微的哨音。

对于许国胜,她们当然不配, 郭小峰点点头,然后近乎挑拨地反问:可他要恢复自由身是为了你,不是吗?他认为你也不配他用金钱换自由吗?哦,当然不是。

她身体向后移动了一些,显然不快地撅起嘴:他是全心全意爱我的,否则我不会如此爱他,不是吗?我们相差二十岁,他快五十了,歇顶,白天爱喝酒,晚上磨牙、放屁、打呼噜,睡着了还总张着嘴流口水。

你想想,我接受了这一切,难道不是因为爱吗?她睁大眼睛天真地反问着,仿佛不知道她这么做在其他人眼睛里还有因为贪图金钱的这一邪恶猜测,戴亚丽继续一脸纯情地解释:其实开始国胜也答应了,可我不同意,我不能忍受所爱的人为我牺牲太大,我很体贴他,好女人都是体贴男人的。

很令人感动,郭小峰充满遗憾地微微一笑:不过现实很残酷,戴小姐,现在你要为自己的体贴付出代价了,知道吗?周淑文可能要提出要接管许国胜的财产,因为她是他的妻子,第一继承人,也因为你的特殊身份,她可能会要求到你。

哦? 戴亚丽楞住了,呆怔了几秒钟后,她垂下眼皮苦笑着回答:国胜财务管得很紧,钱总是自己攥着。

而且,国胜也没有钱,他手里能拿出两万现金都是一关。

你刚才还说他开始答应了几百万离婚费。

小秦立刻提醒。

哦,他又拒绝了。

她有些嗔怪地看了小秦一眼,仿佛责备他记性太坏。

眼前的年轻警察显然没有受到打动,依然不依不饶地追问:据你自称他的拒绝是由于你的体贴而不是没钱。

国胜很虚荣,其实是没钱,他根本没钱,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总说钱干什么,现在是国胜被谋害了,人不比钱重要吗?她再次幽幽地哭了。

我们总说钱,是因为他的死亡也许和金钱有关,希望你配合。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们之间根本不谈钱。

她显得极端厌恶:金钱是对爱情的亵渎,这侮辱了我的情感。

现在不谈钱的感情似乎很少了,好象不少女孩儿正在变得现实……不!她不等小秦说完就大声否定:女人天生就是情感动物,为自己所爱不计一切地付出,你们知道舒琪吗?一个曾经的不良少女,三级片女星,她依然被爱所伤,被黎明甩了,你想这样的女人都是爱情动物,这说明什么?她眨着眼睛启发着两个木头似的警察。

郭小峰接受了她的启发,想了一下问:就是说你不知道他的钱在哪儿?是的,我没有拿过他的钱,也不知道他的钱放在哪儿。

哦,钱、钱、真恶心!她突然捂着脸呜呜地哭起来,嘴里还喃喃地喊:国胜,国胜……郭小峰有些手足无措了:好了,他带着逃避的口吻匆匆说道:今天就到此为止吧,你早些休息,虽然我还是不得不抱歉的告诉你,暂时你还不能离开本市。

好吧!戴亚丽声音微弱地回答,头依然埋在两手之间,身体依然轻微地抖动着。

真是对不起!郭小峰的声音更加歉意:我真不该给你提这个,因为可能也不用你交接什么,到时候只要周淑文申请,许国胜的银行帐户就自动冻结了。

她也许不会找你,节哀顺便吧,我们先告辞了。

最后,请让我们来结帐作为补偿,噢,别,别,别动,你只管坐。

他们悄悄地起身结帐了。

在咖啡厅高大漂亮的木格门外,掩身在巨大的盆栽发财树后,一直向咖啡馆内窥视的小秦对郭小峰悄声说:头儿,你看,她不再悲伤了,好象在发呆。

郭小峰注视着那个海水蓝吊带连衣裙的背影,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四对于总编大人的雷厉风行,木兰很是佩服,居然在得到消息的当天――也就是案发的第二天――就决定明天过去探访,而当天没有过去,那也不是偷懒歇着――是要做功课的!昨天坐在老板台后面的梁总编眼珠转了两转,然后带着弥佗佛般的笑容冲规规矩矩站立着的木兰吩咐道:明天一早我们就过去,现在我准备些东西,你呢?回家做功课,我想不用告诉你也知道怎么做吧?木兰小鸡叨米般地点着头:我会联系有关的人,以便为深入采访做准备。

好!总编大人既像发号施令的将军,又如充满激情的诗人那样大手一挥:从现在开始吧――!有了昨晚的功课垫底,所以今天木兰能熟门熟路地带着自己的老板直抵目的地。

师大不止这一个家属院吧?梁总编边走边问,一只手还拿了一个神秘的小包(木兰一直在偷偷猜测着谜底):我看楼都比较旧了,树倒长的挺高。

是,好几处呢!木兰恭恭敬敬地回答:这是其中一个老家属院,新家属院盖的是高层,不过绿化倒不太好,只有些草坪而已。

那没办法!新房嘛,自然是‘树小、房新、画不古’,哈哈哈!听着总编大人愉快地笑声,木兰又一次涌上一阵忧愁。

昨晚回家后,木兰刚和老公谈这件事,就发现他居然已经全知道了(而他们并没和周淑文住在同一个家属院,木兰没想到在暑假期间老师之间传递消息也这么灵便,不知是拜电话所赐还是包括不辞劳苦的腿,也许兼而有之。

)由此可推想同一家属院的肯定更是了如指掌(因为当晚警车呼啸而来,同院的人想不知道也不可能),现在自己这么一去,又是记者身份,还这么满脸笑容……,合适吗?一脸心事的木兰偷眼望着一脸春光的总编大人,心里掂缀着要不要提个不动声色的醒儿,可惜还没想出来,人就站在了目的地的防盗门前。

木兰探询地看看身边这个管自己饭碗的人,发现老板似乎还想对自己说些什么,但仅仅张开了口就立刻闭住了,因为这时房间里突然传出了一个苍老的声音。

文文,我记得你说这月工资带一学期的课时费是六千二百一十八,怎么这里面只有五千三百一十八?那九百呢?你用了?回答的声音相当含混无力,但也能听清楚:没有。

那怎么会少呢?是不是发错了?没有。

那怎么回事?询问变成了指责和不满:你要用钱可以告诉妈,正当的花费,妈什么时候管过你?说一声不行吗?我没拿。

依然有气无力,但增加了些不耐烦。

没拿?钱不是一直在你屋放着吗?沉寂了一会儿,无力的声音嘟囔说。

也许是国胜拿了!对话中止了,一阵沉寂。

木兰惶惑地站在那里,不知要不要听下去,正迷瞪间感到有人拽自己的衣角,一扭头,看到梁总编正冲自己打着一起下楼的手势,赶紧蹑手蹑脚地随着总编大人往楼下走。

一连下了三层,梁总编才止住脚步。

唉!这防盗门也很不隔音嘛!胖乎乎的梁总编擦把汗说。

是呀。

木兰傻乎乎的附和。

幸亏先听到她们说话。

总编大人一脸庆幸地说:本来我打算在她家门口嘱咐你几句来着。

是吗,什么事?就是―― 梁总编左右看看――两边是房门紧闭的两户――但他却似乎迟疑起来,后来又露出一狠心管它会怎么着的表情,压低嗓门说道:你的表情。

木兰迷惑地看着总编大人,这正是自己要提醒对方的,怎么反倒要对方提醒了?你要欢快些。

总编大人露出示范的微笑:就这样。

木兰更加迷惑了。

你呀――,小林! 总编大人跺了跺脚,显然为下属的迟钝着急,只好又急又快地小声明确提示:你怎么跟什么都知道似的?我们不是陌生人吗?噢――木兰这才明白过来,自己可真蠢!看到下属恍然的脸,梁总编这才恢复从容的模样,做个再上楼的手势。

再次站到门前,房间里没有再传出什么声响来,总编大人带着欣喜地微笑按响了门铃。

里面的门打开了,从防盗门外层镂空铁门后露出一个老太太的脸,花白的头发下面是警觉地眼睛。

你们找谁?哎呀!是老嫂子吧――梁总编以平日没有的欢快和天真的声音说,木兰不由得扭头多看了他几眼:你不认识我了,我和周哥是老同学呀,我姓梁,还记得吗?老太太疑惑地看着,然后梁总编立刻又说了几句几十年前和她丈夫的往事,这似乎一下子确证他的合法身份,防盗门打开了。

从木兰的眼光里,房子是一个没有远见设计师的作品,看房间格局,你会把这个才盖好十年左右的房子以为成二十年前的产物,厅不大,没有窗户却环绕六个门,分别是大门、厨房、厕所、和三个卧室的门,彼此相挨很近。

客厅很象一个储藏室,仅大的家具就有两个――曾经鲜艳现在灰仆仆的红色旧沙发,上面胡乱丢着绳头、纸张、围裙等杂物;断了几根篾条的竹椅,崭新的圆桌,一组半新不旧的柜子,靠墙而立的几把折叠板凳,破医院的墙上曾经爱刷的那种油绿色的冰箱,上面堆放着不知是装着什么东西的新旧塑料袋,中间还摆放着一只蒙尘的艳红色花瓶,里面一束脏脏的塑料花,一眼就可以看出经过了长期艰苦生活的主人对保留一切可用可不用的物品有着偏执的爱。

但暗淡房间里的主人倒是极为鲜活,老太太身材较矮,作为老年人来看不算胖,只是肚子稍大。

衣着还算干净,是那种不会用化妆品和烫头发来装扮自己的老年人,因而看着不年轻,然而健康感扑面而来,步伐有力稳定,目光有神,她散发出的强健生命力木兰甚至觉得自己未必活得过她。

她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用发网罩着,一丝不乱,整洁头发前面的面容虽然丑却很有气势,绝对是个当家人的样子。

他们没有停留的所谓的小客厅,而是请进了里面的看来整齐明亮些的一间落座了。

唉!老嫂子看来你身体不错呀!前儿我们才老朋友聚会,哎呀――刚刚坐下,梁总编就带着一幅浑然不觉的兴奋劲儿开口了:老朋友一见面,扯扯前尘今世,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想起周老兄了,多好的人哪!那当年可是‘一支笔’呀――说到这里,梁总编又伸手从小包里取出一个纪念册(至此,木兰心中的迷团才解开),打开到其中一页:看,周老兄当年多有风采!一直矜持地听着的老太太,看到递过来的纪念册,只是淡淡看了一眼,微微点点头:是呀!梁总编的笑脸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话锋却突然转移了:一晃多少年了!人们都说一定要纪念纪念周老兄,我说,我觉得老嫂子更伟大!那这么多年一人带着孩子是容易的?独立撑家,男人也比不了呀!我是一定要看看去。

听到这里,木兰发现老太太在沙发上不自觉地扭动了一下。

我说的是不是,老嫂子? 梁总编又恰倒好处地鼓励一句。

是呀!老太太眼睛放光地开口了:寡妇带孩儿当然不易,可不管怎么说,再难我不能让人说个‘不’字。

她声调里充满了骄傲,并对里屋大声喊:文文,你出来和梁伯伯说说话,别老看书,歇歇吧。

木兰认为她其实是想展览她一生的成就。

是的,妈。

另一个房间传来顺从的应答,随之而出一个有气无力,懒洋洋、无所谓的模样的中年妇女。

作为成就,木兰感觉似乎有些不够理想,但老太太却显然为之自豪。

这就是淑文吧,哎呀!时光飞逝呀,那时仲仁走时淑文还上高中吧。

可不是,一晃就二十多年了。

这个感伤的话题被老太太说的很洒脱,听得出这二十年她没有什么遗憾的,她用慈爱的目光看着已是中年的女儿,仿佛她还是孩子。

木兰望着她身上白地红花圆点的皱巴巴的绵绸睡衣裙,感觉在见生客时这穿戴似乎不太合适,她偷瞄一眼老太太,似乎她也有同感,因为老太太不宜察觉的皱皱眉。

淑文工作是什么?很好吧!梁总编用一脸无知的热情问(木兰更佩服了)。

大学的讲师。

老太太得意地合不拢嘴,但并没有忘记需要做的事――扭过头用不容质疑地口吻命令女儿说:文文,去穿上你的套装,那套深灰的。

接着,她又用掩饰在抱怨下的自得冲梁总编说:文文是个一心扑到工作上的孩子,生活上全要我操心,唉――,没办法。

这样好,这样好!梁总编一叠声地赞叹。

穿上套装的周淑文看起来整洁多了,合身的剪裁掩饰了她有些发福的身材,却依然掩饰不了她的有气无力,或者说,似乎还更无力了。

她一声不响地坐到母亲的旁边,和她母亲的生机勃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木兰看着她们恍惚想起不知谁说过,只有老年人才真的热爱生命,从她们的表现来看,果然不假。

梁总编对木兰做了介绍:忘了介绍了,这是我的手下,我说了老嫂子你的故事,她佩服地不得了,说现在这样的人不多了,一定来采访采访为你写个报道,我觉得也是,就带来了。

咳,也没啥,也没啥。

老太太嘴里这么说着,兴致却显然更高了,她抿着嘴吩咐女儿:对了,文文,去把空调打开,看把你梁伯伯热的一头汗。

木兰感到,托福梁总编,他们已经升格到贵客的层次了。

她下意识地扭头去观察正在关门开空调的周淑文,正好与扭过身的她四目相对,周淑文盯着她,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怀疑地光芒,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意味……木兰慌张地扭回头回避开这猛然探询的目光,同时暗暗地想,这个女人――并不像她的外表那么木……五大将就是大将,梁总编依然保持着天真地表情。

不错,不错,真是不错!他煞有介事地啧啧称赞:了不起呀,一个人――这含蓄未完的话语果然再次打开了对方的话匣子。

可不是吗!钱老太太款款接过话说,这显然是她爱谈的话题,因此不等梁总编再问,自己就娴熟地滔滔不绝起自丈夫死后她独自带着孩子坚强度日的历程,一听就知道她说过很多遍了。

……他过去那年,我觉着天都塌了,真想一头撞死随他去了,我不怕死呀,我们那庄出过不少烈女,我不识多少字,可圣人的的大道理我懂……,真的,我――是呀,是呀,老嫂子这么多年一个人带孩子什么都说明了。

梁总编恰倒好处扮演着相声中捧哏的角色,同时还不忘用眼睛暗示木兰打开采访机。

……可是死容易,活着难哪,我不能丢下文文一个人呀,为了孩子,再难我也的活,还要好好活,要不然百年之后我没脸见她爸,我对文文说,妈妈所有的苦都是为你吃的,你必须争气,考上大学,给周家争脸。

文文第一年没发挥好,没考上,不想考了,邻居都说干脆上班吧,我说:不!你必须考,给你妈挣口气,妈就是苦死也把你供出来。

是不是,文文?是的,妈。

周淑文木然地回答。

第二年,还是差了几分,她有些灰心了,我告诉她,只有考上大学,你才能找好工作,一定再考,从暑假我就让她复习,一天也不能放松,那时我们还住着一间半平房,也没钱买电扇,晚上有蚊子,我就天天扇着扇子给她赶,她多晚睡,我多晚睡,是不是文文?是的,妈。

清早天不亮我就给她叫起来背英语,一天也没耽误过,早上炖鸡蛋,晚上煎鸡蛋,变着花样做饭给她增加营养,我不吃也要保证孩子吃好,一年下来,我瘦了十几斤,邻居笑我是考孩子还是考你,我说,都考,是不是,文文?是的,妈。

考了三年,文文到底考上了。

报志愿的时候,我对文文说,你呀就报师范院校,补助高。

文文很听话,就报师范院校,我说你就在这儿上吧,文文就把外地的志愿改回来了,我心里特别高兴,孩子懂事,不枉我为她吃得千辛万苦啊,是吧,文文。

是的,妈。

……文文一上大学,我就对她说,文文,你不要以为上了大学就可以松口气了,还得接着努力,要入党,表现要好,要不然,毕业你可留不了校……。

开始她还想玩,我对她说,人家疯,你不能疯,咱是有家教的人,女孩子,名声最重要,学校里乱七八糟的活动我从不叫文文参加,是不是,文文。

是的,妈。

……年轻人呀总是不知轻重,都想着苦了这么多年总算考上大学了,要好好玩一玩,不知道人一辈子不闭眼是苦不完呀,我早也说晚也劝,总算把文文的心收回来了,开始她同寝室的女孩儿还笑文文,挑唆着给我斗争,――我说,我不怕你现在恨我,早晚你会知道你妈是对你好……,结末了分配时哪个不后悔,都对她说,看着你妈好象没文化,其实是真有远见……。

周老太太骄傲地扬起头,满脸自得之色地转向女儿:文文,她们最后是不是这么说的?是的,妈。

老嫂子,你是真了不起,操心操到家了。

梁总编这次似乎真是有些肃然起敬了(但木兰已不敢确定了):操了这么多年心,不易呀。

咳――,操心哪儿操得完?说到这里,她温柔地看了一眼木然的女儿,似乎浑然不觉她的麻木和迟钝,硬邦邦的面部线条柔和了,很慈爱地说:不过自己的孩子,累死也心甘。

那是,那是,可怜天下父母心那――梁总编又一次感喟起来。

他偷瞥一眼垂着眼皮没精打采的周淑文,主动赞美说:不过听你一说我倒觉得淑文是个很听话的孩子,比很多孩子强多了。

我那老三,能把我气死,有时候想当初还不如不要!看来总编大人暗暗希望她能像她母亲那样打开话匣子,木兰想。

――但周淑文依然垂着眼皮坐着,唯一的面目变化是把嘴闭得更紧了。

是呀,文文还是比较听话的孩子。

周老太太首肯了这一点,但又随后又如同教育家那样讲述起成功背后的缘故:――但孩子听不听话主要在大人怎么教育。

哪儿有先天就听话的孩子?别看我就文文一个孩子,可从来不溺爱她,小时侯她也淘着呢,瞅着是女孩子,一样上房上树,野着呢……,木兰惊讶地看一眼像长在椅子上一样安坐的周淑文,想象不出她怎么还会有上房上树的活泼劲儿。

……所以呀,大人得帮着收心,只要做错什么事,一定打,狠打,让她从小就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要不然长大学坏了怎么办?我就告诉她,你不听话我就打你,我是你娘,打死你也不犯法。

看着她气势非凡的宣告,木兰有些不舒服地动了一下。

……有一次她偷着游泳,回来还撒谎,我最恨小孩儿撒谎,当时气得呀,拽过来就打,打折一根尺子,别人就拦,我说你们以为我不心痛?我比谁都心痛,我可就这一个孩子呀,打在她身上痛在我心里,比打我还痛!每次打完她,我都哭半夜……,过后我对她说,文文呀,不是妈狠心,你想想,你爸爸不在家,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妈可怎么活呀,后来我哭她也哭……,此刻,周老太太眼圈儿又红了。

不过从那以后,文文再也没有敢偷跑出去过。

也越来越听话了。

孩子就是这样,又要教育又要打,后来文文当上了老师,我对她说,你说你妈的教育方法有没有道理?她也说有道理,是不是,文文?是的,妈。

棍棒底下出孝子,越溺爱越不体谅父母的难处。

梁总编说:现在有很多孩子根本不能体谅到父母的难处,为所欲为,可问题归根结底还出在父母身上,太溺爱了,其实,适当的惩罚还是必要的。

可不是――周老太太刚想再长篇大论地说下去,突然外面传来砰、砰、砰的敲门声。

今天怎么这么多人?老太太有些纳罕地嘟囔一句:文文,去开门。

片刻之后,郭小峰和小秦跟在一脸漠然的周淑文后面走了进来,屋里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刚才还兴致勃勃讲自己人生历程的老太太顿时没了精神。

见多识广的梁总编一下子判断出他们是警察,虽然他们穿着便衣。

木兰无庸质疑他们的身份,因为――她认识。

不过他们对她漠然的态度,尤其是郭小峰,使她没敢招呼,只是随着总编大人识趣地告辞了。

六我去给你们切个西瓜。

老太太没精打采地起身张罗。

不用,我不爱吃水果。

郭小峰欠身说:如果不麻烦的话,倒杯水吧,天热,倒是真渴了。

好、好!她回答着,出去倒水了。

让我们直接开始吧。

郭小峰开门见山地对依然呆坐的周淑文说:还有一些事情想向你确定一下,戴亚丽是否走进过你的卧室,就是许国胜死亡的那间,应该是你的卧室吧?是我的卧室。

周淑文回答。

等了一会儿,郭小峰不得不重复问:她进去过吗?我不知道。

没有。

钱老太太正好端了两杯茶水走了进来,听见问话大声轻蔑地说:我不信她敢那么没脸。

是呀,不过世道变了。

郭小峰说:年轻人对有脸没脸的标准变了,放过去,人不到结婚哪敢越雷池半步?现在可好,理直气壮地试婚,所以嘛,像她这样的人,保不齐还专门进屋给你示威呢。

那倒没有。

她不屑地一撇嘴:那天她来找国胜,我就对她说,国胜晚上就住在他老婆房里,你要有脸就进去。

她怎么说?她当然不要脸了,钱老太太先愤愤地给了一个自己对那个女人的评价,才接着解释:不过也臊了,就给我说,我不会进你女儿的闺房,永远都不会进,不过我相信,国胜一定会自己出来走到我身边的。

说到最后,钱老太太的声音又气又恨:仗着年轻,就狂吧。

那就是说,她应该没进过那间卧室了?应该没有,钱老太太得意地回答,但接着就有些狼狈地嘟囔:国胜不争气,见她来了,颠颠地――,唉!也许再过些年没了劲就好了,中了邪似的,向着外人。

噢――,郭小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接着就像在咖啡厅那样,好象是一不留神把刚刚拿到手里的茶水泼了一手,然后装腔作势地喊道:哎呀――敏捷的钱老太太已经忙不迭地跑出去取过来一条毛巾,一条显然用了好久的东西,看起来已经早已失去了曾经的柔软,现在倒像砂纸的近亲。

郭小峰没有去接,反而现出窘迫地样子说:有纸没有?我的手脏。

周淑文终于站起身,从沙发角拿了一大卷卷筒纸,有些难堪地递了过来,这可能是最便宜的那种类型了,纸质粗糙,颜色还灰不溜求儿的,看起来似乎消毒不净。

郭小峰接过来探询地看了一下,又期待地看了一眼周淑文,仿佛在无声的询问――有没有更好一些的?周淑文默默地坐了回去,望着墙发呆。

郭小峰只好撕了一些,简单擦了一下手。

小秦及时地开了腔:你们的生活也太朴素了,用那么粗糙的纸,会不会消毒不干净,你说呢,周老师?周淑文咬了咬下唇没有吱声。

钱老太太现出不以为然地神色:这就不错了,我小时侯还用树叶子呢,过日子比树叶还稠,不仔细还行?理是这个理,不过这东西消毒不好,不卫生,买好一点儿的,也多花不了多少钱。

小秦以更不以为然的态度回答。

啥不卫生?一贯指导别人的钱老太太不快了――现在一个小年轻居然跳出来反驳她?她的脸一沉,哏声哏气地说:现在这么多病就是太讲卫生闹得,文文小时侯,就用写完字的作业本擦屁股,不也没任何毛病?周淑文的脸突然涨红了,但老太太根本没有注意到,只管继续发表自己的人生观:――我就对文文说,我们家不买那花哨东西,从来就不买,这就挺好用,花那冤钱干啥,过日子就是这,‘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一世穷’,这多花点儿那多花儿,那多花的就不是一点儿了,是这理不是?那种高级纸都是给那种造孽的女人用的,她的眼睛突然冲虚空的某个地方狠狠一剜,仿佛那里站着一个让她憎恨无比的人,――而小秦坚信,倘若真有人,那这一眼一定也剜掉一块肉了:哼!她最后哼了一声,然后,眼睛落到刚才反驳她的小秦脸上,那眼神儿似乎又在说,你要是我的儿子,看我怎么收拾你!小秦的头不自觉地向后缩了缩。

当然。

郭小峰连忙息事宁人地插了进来:这也是一翻道理!那是。

老太太不依不饶地坚持:我说的就是过日子的道理。

是呀。

郭小峰点点头:不过,有道理也难免摊上倒霉事儿,说真话看着你们平静的家现在摊上这样的事儿,我都于心不忍,大概你们这两天都休息不好吧。

周淑文刚才涨得通红的脸此刻恢复了一些,但还是不言语,而钱老太太的怒气消了,变成了连连唉声,夹杂着狐狸精、狐狸精的喃喃诅咒。

不过,摊上了也必须面对。

郭小峰转向周淑文:周老师,鉴于死者和你的关系,又加上你们正闹离婚,所以我希望你能谈谈你们之间的关系和问题。

什么问题,还不是狐狸精闹的? 钱老太太接过话头恨恨地说:这种女人应该游街、浸猪笼。

男人还不是这样,有腥能不沾?我时常对文文说,都怪妈不好,一心把你培养成大家闺秀,谁成想国胜有了钱,就有人起邪心招惹了,贤良比不过风骚呀,唉!小秦忍不住又看了看呆头鹅一样的周淑文,感觉如果她被赞为大家闺秀,那一定会有很多女人急于脱离这个称号。

一声叹息之后,钱老太太恢复了自信:……不过我也知道,只要忍过去这十年八年的,劲儿一过去,国胜还是会回来的,我就劝文文,把这理告诉她,到底你是正经夫妻,也是规矩人家的女儿,忍过去到头来还是你的丈夫,自古都是这样,没法子,女人的命嘛!是不是,文文。

是的,妈。

周淑文回答。

小秦难以忍受地皱皱眉头。

肯定有第三者问题,但你们关系恶化有不少年了?而他们之间才有不到三年的关系,周老师我希望你能诚实地告诉我。

郭小峰的脸色突然峻厉起来,并且严肃地看着显然是家庭发言人的钱老太太:我想听你女儿自己谈一谈。

钱老太太悻悻地闭住了一直没合着的嘴。

是,我们感情恶化比这早。

沉默片刻,周淑文平静地开口了:我们恋爱基础就不好,我对他没什么感情,他不符合我理想中的男性标准,没太高的文化,而且我感觉他是因为能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才找我的,他的老家是贫困县,非常的穷困,所以即使是我们家,他也认为是富庶的,向往的,我认为他动机不纯。

她突然垂下眼皮停止了叙说。

郭小峰不得不追问:那后来呢?后来我还是答应了,因为妈妈看中了他,说他粗壮,我们家的重体力活不愁了,还说看起来忠厚老实,最后说条件差一点的男人能管得住。

而我,年纪也不小了,人们议论纷纷,邻居也替我发愁――尽管她们自己家可能也有很多烦心事,但她们依然热心地为别人着急,见了我和我妈就问我的终身大事。

我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遇上我理想中的男子,也许永远也遇不上,为了让那些好心人放心,我就答应了。

她有些讥讽地笑了。

――结婚一年后,国胜要出去闯闯,我很支持,因为我认为一个有豪情的男人有魅力,妈妈也同意……一直在警察制止的眼神下,几次要在女儿说话中间开口说点什么的钱老太太,终于忍不住愤愤地插话了。

就这一件事依着你,就出这么大篓子,该不该听妈的话?是的,妈。

周淑文习惯地应道,搭拉着眼皮继续说道:那是我们感情比较好的一段时间,我甚至打算停薪留职和他一起出去,但妈妈认为这不行,两个人必须有一个稳当的工作,国胜也这么认为,他说他先去闯,混好了再接我们出去,我当时还很伤心,只想辞职,那时应该是我们感情最好的一段时光。

她悠悠地停住了嘴,抬起眼默默地望着面前的两个人。

作者: 范青_2006 回复日期:2007-7-2 18:56:00钱老太太一脸得意地咂咂嘴:啧、啧、还是妈有远见吧?要不然你贸然辞职容易,再找这么好的工作可难了。

周淑文又垂下眼皮,声音里添了丝疲倦:――我没有辞职,等着国胜创出名堂,开始真的很顺,第一年,国胜居然挣了不少钱,我是说在那时对我们家来说。

我又想辞职,妈妈还是不让,说再等等,国胜也这么说,我还是很伤心,那时我们感情应该还是不错的,虽然这件事有些让我伤心。

后来怎样呢?老太太更加得意了,调门也高昂了不少:我说的对不对,幸亏没辞职跟他去,国胜是不是挣钱不顺了?自己也没底了?那时还好象你妈害你似的?再说,如果你一门心思跟他走了,他一变心,你可怎么办,你呀,就是太冲动!亏得你听妈的话,才没那么惨,要不然这房子能分上?是的,妈。

周淑文回答,她的声音变得更加疲倦:然后,妈妈和许国胜都认为我应该守着这个铁饭碗,让他自由打拼,我们的感情就不太好了,越来越不好,他就要离婚,但不是很坚决,后来就特别坚决,我想他对我已经忍无可忍了。

你呢?你什么感觉?我?我没有感觉。

那你怎么不同意离婚?我妈说不能离。

说男人年轻时都荒唐,老了就明白过来了。

你打算等他到老吗?郭小峰不放松地追问。

周淑文仅仅动了动嘴唇,没有说话。

房间里一片静寂,散发着木然的、没有希望的气息。

良久,钱老太太开口了:别人怎么做我管不了,可我是老脑筋,总觉着离婚――可不是――光荣的事呀,我知道国胜早晚能回心转意。

郭小峰没有理睬钱老太太,盯着周淑文:你也这么看吗,周老师?那是。

老太太自信地接茬回答:文文被我带大的,脾气最象我。

郭小峰继续看着周淑文,重复自己的问题:你也这么看吗,周老师?周淑文撩起眼皮,安静地回答:是的。

那他回心转意之前呢?一直窝心沉默的小秦横了钱老太太一眼,带些挑拨地说。

我要是你只怕夜夜睡不好。

我们又没有亏心,为什么睡不着?早就对面前这个显然是个不听老人言的年轻警察不满的钱老太太立刻反驳:该他们睡不着!这不是亏心,是伤脑筋。

看到小秦并没有像女儿似的立刻心悦诚服地低下头,反而反驳起自己,钱老太太更加生气了,似乎把小秦当作自己那没有良心的女婿了,她叉开五个手指头,向前一戳一戳地厉声数落着。

我们娘儿俩没有对不起你许国胜,为什么要伤脑筋?你许国胜拍拍良心说,你落魄时是不是我们让你进的门?你们结婚我是不是从早上忙到晚上地伺候你们?从做饭到洗衣服全包了?有了男男,是不是我一手带大,没让你们沾过手?要不然你能那么轻松地到外头闯?你不在家,家里有一点儿闲言碎语没有?啊――?被手指头威胁之下的小秦,身子向后扬到几乎和椅子成130度角,终于感觉平衡难以掌握了,赶紧趁着这个话缝隙大声强调:是他许国胜。

啊,是――一怔之下的钱老太太才意识到似乎发泄错了对象,但她保持着自己的尊严标准――并不道歉,只是喝了口水,哼哼着暂停了下面不知有多长的数说。

终于可以坐直的小秦感到轻松了许多,他冲――本来认为木的发傻――现在却深表同情的――周淑文叹了口气:――所以才会生气,才睡不着嘛,毕竟碰见了陈世美。

周老师,你又是脑力劳动,大概睡眠更不好吧,我一个表姐就是这样,天天要吃安眠药才能入睡。

周淑文仿佛没有听到问话,依然垂着眼皮。

而钱老太太这个一贯的家庭发言人仿佛自然地认为该由她自己回答。

我们家文文才不吃那玩意儿呢, 没做亏心事,就会吃得香睡得着,我早就对文文说过,睡不着那是不困,不困就不睡,啥时困啥时睡。

钱老太太的模样突然变得有些鬼祟,她的身体向前凑了凑,一改刚才的高门大嗓,嘀嘀咕咕地说:再说,要是传出去国胜不在家,文文要靠吃安眠药才能睡着,人家不笑话死?这么离不开男人?丢不起那人呐!我是不准文文这么着,我们家也不准买那玩意,睡不着娘俩说说话儿,一会儿时光就打发了。

说到这儿,她又有些高傲地扬起头,嗓门也大了不少:再说,我们文文天生是素净人,不象有的女人,看着正经,其实一脑子下流念头,我们文文自小没见过杂人,单纯的很。

有时候我对她说,‘文文,要是不困,跟妈说说话。

’每次她都说困得很。

你说她还用那玩意儿,那――药――是给心思重的――人――准备的――。

最后一句说的一破三折,含义十分复杂。

小秦一时不知如何问下去,他做梦也没想到原来在某些人的心目中服安眠药睡眠也有不道德的嫌疑,他转头去看周淑文,她正抬起眼皮飞速地瞄了一眼自己和郭小峰,随即又垂下眼皮,但小秦已敏锐地发现了那眼神已含有了刚才所没有的警惕,小秦的心动了一下。

短暂的沉默之后,郭小峰慢吞吞地开口了:对了,刚才说到男男,是你的小孩吗?我怎么没见呢?周淑文的脸色瞬时变得苍白了,她失神地抬起头回盯着郭小峰,但也是在瞬间之后,又恢复了淡漠的表情。

倒是刚才还自感品格高贵因而洋洋得意的钱老太太楞了一下,苍老多皱的脸上突然老泪纵横了:怪我,我没带好,都怪我!男男,再乖不过的孩子,最亲我呀,睡觉都要我,不要他妈,姥姥,姥姥的跟着我,我……,我不想他们离婚其实也是希望能再有个孩子,是个指望……那份欲绝的伤心让大家都黯然了。

七刚下到楼门口,小秦就迫不及待地说;我现在还是怀疑周淑文。

现在?郭小峰边走边反问:你不是一直怀疑她吗?是的,因为一谈话,我就恢复了对她的怀疑,动机太明显了,丈夫长期外遇,而又摊上这么一个专断保守的母亲,今天我有点相信是她妈的固执保守,让周淑文无奈,要想摆脱这种痛苦的局面可能只有杀人这条路,何况案发前许国胜又特别羞辱了她,多少有点血性的人也受不了的,积恨之下终于爆发!这样的例子数不胜数,看看我们监狱里关的那些看起来既老实又无能的女重刑犯,有多少都是终于忍受不了丈夫长期外遇而最终变成了残忍的杀人犯?很多还是虐杀!你说的对。

郭小峰点点头,但随后又摇摇头:――但这次并没有那类案件的其他一些特征,第一,不是瞬间爆发;第二,并非虐杀!而是干净的谋杀;第三、而且她也没有精疲力尽之下主动认罪。

是的。

小秦承认:但――,也许她有文化,更阴险一些,设计了一下,这也很可能,而且也许认为做的巧妙,妄图逃脱,这种例子也不少。

而且,这次谈话你发现没,尤其是当我们谈到安眠药时,她很警觉!是的。

我也意识到了。

郭小峰回答,他突然停住了脚,左右看了看,他们已经来到了家属院大门口。

你干吗停下来了?喝些什么吧,郭小峰含糊地回答:我想等个人。

小秦有些诧异地看看上司,但没问什么,走到一辆冷饮车旁买了一瓶冰红茶和一瓶橙汁,回头一看,郭小峰正向一个树阴下走去。

给。

小秦快步跟了上去:红茶给你,头儿,你说不是吗?有心事本身就能说明不少问题。

是呀,但并不能指向唯一的结果。

郭小峰打开瓶盖喝了一口还有我前面的分析呢?都没有道理吗?当然不是。

郭小峰沉思着解释:都很有道理,可你自己也能够意识到,你假想了不少也许,却都是常理推断,没有个体的基础,我是指――即使是心理分析,也要有个体性格做支撑,人和人是不一样的,面临困境的反应可能是天壤之别。

那倒是。

小秦嘟囔着承认,他喝了一大口橙汁,想了想建议道:要不然我们马上单独把周淑文约出来谈话,怎么样?有她妈在,她就是个只能发出简单声响的动物。

呵!郭小峰轻笑一声:妙极了的评论!不过不用急,谈谈另一个问题吧,听你刚下楼时的话,似乎一度怀疑过别人?噢――哦――唔,还沉浸在回忆周淑文性格的小秦回过神来:对,是戴亚丽,尤其是昨晚,那个餐巾纸的表白很不自然,不,应该说几乎像谎言,我个人认为就是谎言。

因为她使用了完全不符合你推断的纸巾类型?噢――!小秦立刻委屈地喊道:我可没那么小心眼儿。

一个玩笑!郭小峰歉意地举了举饮料瓶:你接着说。

她如此强调只使用某个牌子的餐巾纸太不合常理了,餐巾纸这种小玩意儿,又没有什么贵族专属品牌,因此某些鼻孔朝天的人士好象非用此不可!还不是有什么用什么?而且,倘若要说的过去,只使用某个名牌货还有可能,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选这个名不见经传的牌子?哦――,郭小峰脸上挂上了似笑非笑地表情:你我都清楚,这么说至少可以证明我们的戴小姐决不是使用现场那个牌子的餐巾纸的人,而且性格甚至到了――手帕纸有了花哨美丽的包装――都不肯用!不等于间接地告诉我们:警察先生,我决不会是那包手帕纸的主人呐!太可笑了吧,小秦不屑地摇了摇头:我们就这么傻?而且她只顾这点儿,不及其余,其实太不聪明,我当时就想问她,你怎么保证能够随时买到这个牌子的纸巾,又不是大牌子,哪里都有!这可以撒娇般的强辩,反正你也不能去北京跑遍所有的超市、便利店、小卖部来证明她买不到。

好,就算如此,那她还说用了快六七年了,说不定这是去年才上市也说不定。

啊――,小伙子, 郭小峰有些诡秘的一笑:我们的戴亚丽小姐并非像你论断的这么没大脑,她其实考虑的很周到,要想知道答案,就去查看印在那种餐巾纸的整条外包装上的说明吧,郭小峰又轻叫了一声,仿佛充满了意外的满意:啊――,现在我必须说要好好感谢那个敬业的促销员了,虽然当时我被她的执着推销搞得很狼狈。

是吗?小秦狐疑地看着自己上司含义复杂的脸:这样看来戴亚丽的嫌疑也不小,而且相当狡猾,还有她揭发周淑文的话,也很像谎言!为什么?她说周淑文掐死了自己的亲生儿子,我并非为同行做辩护,怎么可能如此死亡而警察不管呢?郭小峰脸色沉郁下来,看着饮料瓶,似乎有很多心事,但并没有说什么。

小秦觑着他的脸色,你是不是更怀疑戴亚丽?为什么这么说?他撩起眼皮反问道。

否则你为什么要告诉戴亚丽,要冻结许国胜的财产?这显然是诈她嘛!其实我们必须怀疑每一个人,郭小峰叹了口气:你知道现在的证据情况,说实话,任何人也无法完全排除。

那为什么要诈她呢?因为――郭小峰再次露出一丝诡异的笑意:因为如你所言,这个案子就像一个小小的迷魂阵,地方不大却很难走出去,为什么?因为我们看不到走向出口的路;为什么看不到路呢?因为那些――竹篱笆,――隔绝了我们的视线――小秦微微歪过头,有些迷惑地问:你的意思是――?郭小峰依然没有直接回答:小秦,你没有意识到这个案子过分安静了吗?不动声色的谋杀,完全不动声色,人人都有嫌疑,人人又都满脸无辜――――你的意思是――?他脸上渐渐露出有些明白的表情。

――对,你猜的对――郭小峰点点头,他挥舞了几下胳膊,做出刮风的姿势:所以我们要制造一阵――刚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住了。

怎么啦?小秦惊讶地问。

郭小峰目视远方,微笑着回答:我等的人,终于――出现了。

小秦赫然转过身去……八林木兰一手拿着报纸挡着热辣辣的日头,笑嘻嘻地从远处走了过来。

啊――,林姐,小秦远远地就喊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他回身又低声对郭小峰说:我明白了,头儿。

当然啦。

木兰也走到了树阴下。

小秦又回过身,举了举手中的空橙汁瓶,笑嘻嘻地说:要不要请你喝点儿什么?不用,谢谢,我刚喝完一瓶矿泉水。

好吧,那就问句正经话,你怎么闻着味儿跑来了?和你们一样。

木兰摆出一副职业的尊严感:出于工作的目的,才汇集在一起。

哈――,好吧,我们找个地方坐坐?反正也是中午了。

太好了,我请客。

木兰大包大揽地说。

不用,不用――用!木兰坚决地打断小秦的反对,她鬼鬼祟祟地左右看了看,然后上前一步,压低嗓门说:我可以报销,刚才我跟我们总编大人――就是刚才你们见到的那个老家伙――说明了一些情况,他一挥大手同意了我的某些计划,包括一些正常的餐饮费!所以你不用争!是吗?其实我们也可以报销。

小秦慢吞吞地回答,想了想又说:但出于节约纳税人金钱的原则,我决定放弃请客的决定,光荣属于你啦!顺便问一句,可以到什么档次。

就是没档次的那种。

木兰立刻一脸羞愧地强调:我还没上档次,所以报销也上不了档次,请接受这个不幸的现实吧。

没问题,我和郭队都是一份儿盒饭、一碗面条就可以搞定的。

谢谢理解,警官大人。

木兰又变得笑嘻嘻地啦。

不客气,就在对面吗?那儿就有一家面馆,旁边还有家看来很容易传染上肝炎的小饭馆,怎么样?去哪一家?啊――木兰又嗔怪地叫了起来:你想到哪里去了?我不会这样对待老朋友的,当然还是要去一个更清洁体面的地方,不过――她又鬼鬼祟祟地左右看看:最好不要在附近。

小秦猜测地看看木兰,然后用豁出去的口气说道:不管是你怀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动机,我们都决定成全你。

还有――小秦冲突然鼓起眼睛的木兰说:我觉得在正午的太阳下谈天实在不合适。

他冲着远处的汽车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让我们上车如何?正准备鼓着腮帮子准备反击的木兰立刻惊叫起来:哎呀!我一定黑了好多。

话还没完就用手上的报纸遮着脸,飞一般地向汽车方向跑去。

车子里的时光消磨在到底吃什么的问题上,这也引起了一翻争议,因为天热,木兰希望吃素。

嗷,小秦嘶声反对:不!你怎么了?木兰诧异地看看小秦:是不是饿坏了?她眼珠转了转,突然很兴奋一拍自己的座椅:我真苯呀!――好吧,我想了个主意,干脆回去我给老总说,现在的警察特别腐败,不吃一千元以下的请客,我们去吃个什么私房菜或海鲜,顺便我也过过瘾,怎么样?既清淡又满足了你吃荤腥的欲望。

胡说!小秦邦邦地敲着方向盘,厉声反对:你简直是栽赃,我决定就吃一碗素面好了。

木兰撇了撇嘴,歪着头开始了有些发愁的琢磨。

一番折中之后,他们把车开到了一个外装修几乎称得上豪华,菜价却特别体贴普通人胖瘦不一的荷包的美味源饭店,里面的烤鸭做的相当地道。

当他们都把手洗得干干净净的坐定后,面带微笑静等烤鸭上桌的小秦,发现了木兰打量他的目光,他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干吗这么看着我?哦,我觉得你虽然还很年轻,木兰十分斟酌地说道:但毕竟不是长身体的少年了,这么热爱吃肉你觉得合适吗?现在健康理念告诉我们――不要吃太多的肉类!首先,鸭肉性温,最适合夏季食用,报纸上整天说。

小秦一本正经地分辩:其次――,他的脸痛苦地皱了一下:一个一言难尽的缘故。

什么?简单的说,就是我们队来了个素食主义者内勤,糟糕的是,她不遗余力地推广素食,更糟糕的是她还特别勤劳,包揽了所有我们加班时饭菜,最糟糕的是我们还整天加班,我现在几乎就没有吃过荤。

噢――哦――喔――木兰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随即又好奇地追问:你为什么不表达出你的愿望呢?我觉得你并不是一个压抑自己的家伙。

因为时尚与她同在,报纸、电台、电视几乎都在讲都吃素的好处!小秦板着脸说:我说不过她。

木兰摇摇头:可――也因为――一直旁听的郭小峰抢在她发问前补充说:她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儿。

噢――哦――喔―― 又一个恍然大悟的意味深长的音节。

小秦涨红了脸:我现在已经不觉得她漂亮了,说实话,在她的素食推广之下,我突然喜欢上猪的模样,胖胖的,真可爱!哈哈哈――!木兰失声大笑,但随即连忙捂住嘴,左右看看,好半天才恢复常态:没想到推广全素的结果改变了你的审美观。

是呀,我原来不这样的,小秦也随着笑了起来,但马上又严肃起来,对一直微笑不语的郭小峰说;头儿,这也是我总无法放弃怀疑周淑文的原因,虽然从证据上倒并不针对她,可我总觉得她的情况最可能迸发出杀机!木兰立刻兴奋地睁大了眼睛。

郭小峰静默了片刻,抬眼看着木兰问:你认识周淑文吗?今天之前我从来没见过她,虽然她也是师大的老师。

木兰压抑着激动回答,唯恐自己过度的兴奋提醒了面前的两位――自己是个不该了解案情的外人。

那么今天你们应该也进行了一番交谈了?是的。

木兰迟疑地点点头:但也许不能算交谈,因为我们没说一句话,整个过程都是她妈妈在说话,她所有的话都是重复三个字:‘是的,妈’,怎么说呢,很奇特的感觉――她不知不觉皱起了眉头,右手四指在额头上无意识地来回滑动着,似乎努力想找一个合适的名词,一眼瞥到小秦突然变得又痛苦又庆幸的脸,不由得笑了:我猜我大概和你的感觉一样。

她又斜过脸,看到郭小峰的食指在桌布上下意识地轻轻敲击起来(她已经知道这是他思索时不自觉的举动):那你认为她是怎样的人呢?他轻轻问。

木兰又微微皱起眉头,周淑文的举止和表情都很迟钝,但一瞬间,她又回想起周淑文关门开空调时比母亲显然警惕而审视自己的目光,思索着回答:怎么说呢,她――并不迟钝,虽然看起来似乎有些木呆呆似的,可能是话少的原因,也可能因为她很孝顺――特别孝顺,说实话,我几乎很少见到这样依顺父母的人,也许单亲家庭的缘故吧?我听说单亲家庭的孩子都会特别孝顺,因为他们深知父母的不易,所以――,可能――愿意让妈妈愉快吧?!她不自觉地轻轻摇了一下头:很难得!,然后,她又尽量用赞赏的口气重复道:很难得!难得,为什么?郭小峰直截了当的问:是不是觉得自己做不到这一点?是的。

木兰略微有些羞愧地回答:也许因为我不是一个孝顺的孩子,当然,我和爸妈的关系也不错,但这是建立在他们从来不干涉我的个人生活,我也不用对他们所有的话都唯唯诺诺的前提下。

虽然他们曾经也试图想干涉――不――应该说是――帮助――我,像他们从小对待我的方式,但被我坚决――甚至是粗暴――的拒绝了,她的声音中增添了几丝辩解的意味儿:毕竟,我不再是个孩子了,再说――她又有些虚伪地说道:我也不忍心他们太操劳,都操劳一辈子了,应该休息了。

也许是觉得太假,她匆匆结尾道:反正,现在我们都找到比较舒服的相处方式了。

舒服的相处方式。

郭小峰喃喃地重复了后面几个字。

木兰听着,心里突然一动,歪着头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下:你是不是想说,我刚才的感觉是错误的?周淑文和她妈妈也形成了她们的舒服的相处方式,你是这个意思吗?她探询地看着郭小峰:人和人是不同的,感觉也是不能互相置换的,‘甲之蜜糖,乙之砒霜’,也许那正是她们喜欢的相处方式,‘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乎?’也许吧,但我不知道――郭小峰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他看了看从侧面和对面射来了两双眼睛,笑了笑:我的意思是――,他停住了,沉吟了一下:好了,先不说这个,你们说,如果确实如木兰所猜,这是她们习惯和喜欢的相处方式,那么你们假想一下周淑文该是什么样的人呢?他们同时摇摇头,小秦用带着心有余悸地口吻说:感谢上帝,现在社会――至少是曾经――大人们不再没完没了,铺天盖地的推广‘古之孝道’,倒是外国的精神一股股吹过来,不准殴打孩子啦!《未成年人保护法》啦!虽然爸妈也照样打我们这帮闯祸的孩子,但总有人宣传,要多教育,打孩子是不对的,所以――,反正,生活中我还很少见这么依顺听话的人,但我也承认――,他的声音恢复了正常:一样米养百样人,有些人是认同这样的方式的,否则为什么现在大家又开始怀念古老的东西?自发自愿的又是读经,又是大讲儒家学说,官方祭孔,据说还弄出了个标准像,《孝经》不就是孔老先生写的,或者是编纂的吗?郭小峰目光又瞟向木兰。

木兰摇摇头:我不知道,你想到了什么?我也确定不了,郭小峰有些含混地说:但想到了海瑞!海瑞?木兰疑惑地问:你指什么?伟大?勇敢?舍身为民?对不起,不知是不是我心里阴暗,我总觉得他其实是个精明的清官!她看着郭小峰摇了摇头,她不认同这个联想,――周淑文也许不傻,但决不是利落的干将,确切的说――还有些迟钝笨拙的感觉。

精明的清官?啊――,郭小峰笑了,很赞同地点点头:我必须说我同意你的形容,不错,抬着棺材诤谏皇帝,确实容易让人感觉是一个拿捏的很好的秀,当然也要冒很大的险。

不过我要说的不是这个,刚才你说到清官,我倒想起对他的一些记录,我是警察,就光说说他的法律原则吧,――‘凡讼之可疑者,与其屈兄,宁屈其弟;与其屈叔伯,宁屈其侄。

与其屈贫民,宁屈其富民;与其屈憨直,宁屈刁顽。

事在争产业,与其屈小民,宁屈乡宦,以救弊也;事在争言貌,与其屈乡宦,宁屈小民,以存体也。

’他停下来,打量着呆呆地看着他的两个人:你们觉得这清官怎么样。

很可怕。

小秦干脆地回答:让他这么断案,没有不受屈的,真是很特别,既不讲道理,还六亲不认嘛!是六亲不认,但认理,他认可的伦理、道德原则,而不是事实原则。

郭小峰的脸微微阴沉下来:这原则大概来自于母亲和社会的教育,海瑞应该算是孝子,因为他们母子之间,海瑞自述是:‘母之待臣,虽年当强壮,日夕相依,不殊襁褓’,就是说,成年啦――还在一个屋里睡――在不是房子紧张的条件下,我想算是感情极深,缘故嘛――单亲家庭,被母亲含辛茹苦养大的,他的母亲海太夫人――是个很可尊敬、毫不软弱的,至少是对待海瑞如此――的贞节女人,认同一切正统的教育,也坚定地把自己信服的理念传授给了儿子,我想海瑞也认同这些道理,否则他一生的处事原则都没有改变,这是装也装不来的。

听起来有些古怪,木兰迟疑地说:但这跟周淑文――,她看到小秦投来感激的一瞥,显然她替他问出了心声,――这些实在是――风马牛不相干!啊,因为还有一件小事,郭小峰的脸色更阴沉了:我在一本书上看到的,儒家文化的拥戴者和实践者的海瑞从小都对女儿进行‘男女授受不亲’的教育,有一天,他看到五岁的女儿正在吃饼,就问谁给的?女儿说是小男仆,海瑞大怒:‘女孩子怎么能吃男仆给的饼?你饿死吧,这样才不愧我的女儿!’,――女儿也果然不愧是海瑞的女儿,从此不吃饭,家人百般劝解也不管用,最后活活饿死了!扑通――,小秦碰倒了手边的茶杯,他没有意识到,失声喊到:你是说――,你是说――他想起了周淑文的――死的似乎不明不白的――儿子……九郭小峰替他把茶杯扶了起来,微笑地摇摇头:你误会了,我没有暗示什么,还记得我昨天讲得江伯儿吗?他和海瑞都是孝子,他们的孩子都遭到了来自――‘他们自己父亲’――的灭顶之灾。

然而,他们并不是相同的人,甚至可以说为人差别可能还很大,我仅仅想说――他又看了看好奇地几乎要把眼珠都瞪出来的木兰:――如果我们不真正了解一个人,仅从简单的名词分析,或一件事实,是不可能准确的判断出她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或者会做什么样的事情的。

小秦发了片刻的呆:是呀,那我们就着重去调查她。

郭小峰和蔼地摇摇头:我们现在不能只盯着她,别忘了,证据并不特别指向周淑文,其他几位依然大为可疑,而且,那些人不可能长期留在这里,我们没这个权利――――你的意思说先调查其他人?小秦一下子坐直了,打断问:周淑文放着不管?当然不是。

郭小峰稍微狡黠地一笑:现在不是完全可以两全其美了?他突然看定了木兰,笑得更加愉快了:一个可以帮助我们的完美人选,――不正坐在我们的面前?一直竖着耳朵狂听,惟恐漏下一个字的木兰此刻张大了嘴巴,噢――哦――喔――,她发出一波三折的叹音:――真是老奸巨滑,我本来还以为自己聪明钓上了你们,谁知原来要利用我!我说这次怎么这么顺利可以搭上你们?别这么说,郭小峰煞有介事地更正:是双赢!双赢?好吧!木兰不客气地反问;我能赢什么?赢得第一手的破案资料啊!你可以和我们――郭小峰想了一会儿,带着守财奴面临不得不破费的肉痛表情许诺:每天交流一下各自的信息。

哎呀――, 木兰讥讽地说到:我真是为你的慷慨而感动!但为什么不说是要我把每天的收获上缴给你们?杀敌一万,自损三千。

郭小峰不慌不忙地回答:只要有交流,你总会得到很多信息的。

那干嘛不公平交易?我们有职业要求嘛!郭小峰无辜地摊开双手。

木兰泄了气,悻悻地皱皱鼻子:真会找盾牌!噢――,这是人类的天性。

小秦奋勇帮腔:我们总会为自己的行为找一个美妙的借口的,比如一个人没任何理由,就喜欢走东家,串西家,挖人隐私,还忍不住到处给人说说,多少会遭人贬斥,自己也会觉得没面子,不爱承认有这个嗜好!――但如果告诉他,他正为了人民的――知情权――而奋斗,那感觉一定美妙出许多。

呵!木兰大怒:还要嘲笑我?没有的事,你误会了。

小秦连忙双手合十,坐了个拜佛的姿势,看到对面似乎还有不依不饶的倾向,连忙王顾左右地东张西望一下,突然发出兴奋的嚎叫:嗷!鸭子来了!果然如此,一只滋滋冒油、颜色金黄、仿佛还发出嘎巴嘎巴的焦脆响儿的鸭子衬托在雪白的磁盘,乘坐着一辆锃亮的不锈钢推车缓缓而来,同行的还有它数年来忠贞的搭档:细细的葱段、暗褐色的酱碟及其薄薄的冒着热气的荷叶饼。

本来并不多热切吃烤鸭的木兰,在经过了充足的冷气、小秦展现的热情的酝酿之后,又被此刻切实证明的厨艺诱惑下,也是食欲大动,对面的两位看来更是如此,都用冒着绿光的眼睛等待着服务员有条不紊的步骤,在这期间,木兰还看到小秦的舌头已经在嘴唇上游走了两圈。

终于,一切完毕!请――小秦坐得笔直,用和他眼神儿传递出的信息不符的绅士风度说:女士优先。

不客气。

木兰连忙快快地拿了一张饼,好尽快揭开序幕。

正剧拉开了,几个人娴熟的操作着,一口之下,六只欣慰的眼睛证明眼前这个焦黄的家禽有着和它外表相匹配的内涵,他们不约而同地点点头,接下来的表演依然接近感染力惊人的哑剧。

我看还是吃烤鸭好了!临桌一个一个刚进来的男人在看了他们两眼之后对正在看菜单的女友建议。

太腻了吧?女孩子娇滴滴地否定着,也扭头看了看他们。

好吧,就尝尝好了!她突然改变了主意。

类似的一幕也发生在坐在另一桌的中年夫妇身上。

他们浑然不觉地保持着卷第一片鸭皮的激情,专注的状态连服务员后来送上的鸭架汤也没有改变,直到木兰也发出一声短促的嚎叫才打破:嗷!怎么啦?对面的两个人同时停住了咀嚼运动问。

我太傻了!木兰懊恼不已地回答:你们提议的时候我应该皱着眉头发愁,这样你们就会感到我找到信息是多么多么不易!那么我要是跟你们问些什么,出于不好意思你们也要多说些,可现在――她绝望地看着对面:全晚了!哦――已经开始喝汤的郭小峰放下汤勺,带着心满意足的表情安慰道:如果为这个缘故,你不用后悔,因为我不会信的。

为什么?木兰微微歪过头。

一个极简单的推理。

什么?一定要问吗?当然!木兰坚定地回答,一副别把我当傻瓜的模样:你别告诉我这是职业秘密,我也不会信的。

我信,郭小峰呵呵一笑:不过如果说出来可能会冒犯你的自尊。

是吗?木兰犹豫了一下,随后勇敢地回答:不过甭担心,它总是受冒犯,已经伤痕累累的不在乎了。

好吧,既然你一定要问――郭小峰轻咳一声:咳,你出现在周淑文家里有两种可能,一是你认识她,我不认识,木兰连忙说:可以发誓!另一个就是你方便了解她,否则你们总编为什么会带着你出现在那里呢?第一、你还不是一个资深的、著名的――记者!木兰唬着脸补充:我知道,应该说我是个新手。

郭小峰仿佛没看到对面的不快,煞有介事的继续说:第二,你很正直有品德,因为尽管你热心、外向但却不是一个擅长迎合上司的人,应该说,这点我非常敬佩你。

当然。

刚才还一脸不快的木兰即刻变成了假意的不满,用既自豪又遗憾的口气抱怨:我就是这样,非常清高的,唉――,吃亏,不会混。

所以嘛――所以你就猜出了这一点。

木兰已经心平气和了:我已经明白,不过――木兰又想起什么似的问;你怎么知道那是我的上司?哦――郭小峰沉吟着回答:因为你对他的态度既尊敬又拘谨,这不象平时的你。

也因为――小秦放下筷子,一脸快慰地从旁补充说:你已经亲口告诉我们了。

木兰怔了一下,这才回想起来,她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噢――明白了吧?呵呵! 郭小峰轻声笑道:这就是我们总是要对当事人不断的盘问的原因。

言多必失!真理般的四个字。

看来――,确实如此!好啦,郭小峰把双手合拢放在桌上,现在看来你也没有疑问了,我们也吃饱喝足了。

开始工作怎么样?啊,马上恐怕不行。

木兰连忙解释;下午我们老板介绍我见几个认识钱老太太的老邻居,因为报道已经增加了母亲无私奉献的部分。

是吗?太好了,我正好也想知道老太太到底是什么脾气。

怎么?郭小峰把脸转向小秦;你不是一直怀疑受压抑之下的周淑文愤怒杀掉了丈夫吗?可是,为什么不离婚呢?因为她母亲,她说了很多遍,老太太也承认。

所以我想知道钱老太太到底是什么性格,难道真能逼的女儿宁可杀人也不肯和她沟通,和平解决这一切?木兰张张嘴巴,但还是闭上了,她想,还是多搜集一些资料再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