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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2025-03-30 06:33:08

马丁・贝克又在梦中飞奔,蜷伏着身子跑过一片平原,被一群穿着插肩外套的男人包围着。

他看到面前有一座俄国炮台,一根枪管从沙袋之间伸出来,对着他,像是死神的黑眼睛。

他眼见那堵围墙笔直向他冲来,面积越来越大,直到遮住了他的视线,然后整个影像变黑。

那一定是巴拉卡拉瓦……然后他站在里昂桥上,精神号,或者玛丽皇后号,刚刚随着一阵爆炸沉入大海中,一个传信人冲上来大叫:皇家公主号已经爆炸了! 戴维・比提爵士俯下身,他很平静,但声音盖过炮火声吼①巴拉卡拉瓦(Balakava),克里米亚半岛上的海港,1854 1856 之克里米亚战争在此地发生第二场战役。

②戴维比提爵士(sir I)avd Beatty ,187l_1936),英国海军元帅,海军大臣,曾被封为伯爵。

着说:贝克,我们这艘破船今天似乎有点儿问题。

转两点,靠近敌人的船。

之后便是平常总会出现的加尔菲德和吉托。

他跳下马背,冲过火车站,用身体挡住子弹。

他吐出最后一口气,这时警政署长走过来,在他粉碎的胸膛上挂上一面奖牌,并解开一卷类似羊皮纸的卷轴,卷着舌说:你已经被升为局长,薪水变成B3等级。

总统在月台上蜷成一团,头上还戴着帽子。

然后一阵烧灼的痛楚刺痛了马丁,他睁开眼睛。

他躺在自己的床上,全身让汗水给浸透了。

那些梦越来越恐怖。

这一回吉托看起来像是前巡逻员埃里克松;加菲尔德总统则像个上了年纪的优雅绅士;警政署长还是警政署长。

而比提就跟在一九一九年和平纪念马克杯上的形象一样,被月桂花环围绕着,流露出些许傲气。

他的梦一如往常,充满了荒谬和怪诞的情节。

大卫・比提从没说过转两点,靠近敌人的船,根据现有的资料显示,他的命令是:契特菲尔德,我们这艘破船今天似乎有点儿问题,转两点准备靠岸。

当然,对这个梦来说这并没有什么差异。

转两点准备靠岸,在这种情形下,就等于是转向敌人。

在以前的梦中,吉托看起来像是约翰・卡拉丹,那把枪是哈默里型的。

而现在,当他变成埃里克松时,枪也变成德林加手枪。

此外,只有费罗伊・詹姆斯・亨利・索默谢特还是穿着宽松的外套呆在巴拉卡拉瓦。

他的梦既没有韵脚,也没有什么道理。

他起身脱下睡衣,然后冲了澡。

冰冷的水使他打了一阵寒战,也让他想到雷亚。

在往地下铁的路上,他想起昨天下午自己那些反常的行径。

他坐在瓦斯贝加办公室的书桌旁,突然感到孤独难耐。

科尔贝里进来打声招呼,问他可好。

这是个狡猾的问题。

他只能回答:哦,不太坏。

科尔贝里只现了一下身就离开了。

他汗流浃背,而且非常匆忙。

在门口时他说:鹿角街的那件案子应该算是解决了,而且我们有绝佳的机会可以当场抓住莫斯壮和莫伦。

对了,你手上那件上锁的房间办得如何? 还可以。

总之,比我预期的好。

真的吗? 科尔贝里说,停了几秒之后,又说:你今天看起来比较有精神,再见。

再见。

又剩下他独自一个人。

他想着斯韦德。

同时他又想到雷亚。

她告诉他的比他原本预料的多,这是就一个警察的观点而言。

她提供了三个思考的方向,也许可以算四个:斯韦德吝啬得有些病态;好几年来他一直把自己关在房子里,虽然里面没有任何昂贵的东西;斯韦德病了一段日子,在死前不久还到放射科去看病。

斯韦德可能藏了一些钱吗? 如果是的话,又在哪里? 或者有什么事吓到斯韦德了? 如果是的话,那又是什么? 在他那间上了锁的窝里,唯一有价值的事物,就是他自己的生活。

斯韦德到底患了什么病? 放射科说是癌症。

但是,假如他是个快没命的人,还有什么好躲的? 也许他害怕某个人? 果真如此,那又是谁? 如果他真像别人形容的那么小气,他为什么要找一个又贵又差的房子住? 一大堆的问题虽难以理解,但不是都没有答案,只是无法在几个小时里找到,可能要花好几天。

也可能是几个星期或几个月呢,甚至要好几年。

或是一辈子。

弹道调查结果如何呢? 这是他应该着手弄清楚的。

马丁・贝克拿起电话。

今天真不是个好日子,他拨了六通电话,四通在一个女人说请等一会儿之后就被挂断了。

最后他终于找到那个十七天前曾经打开斯韦德胸腔的女人。

是的,她说,现在我想起来了,有个警察找我去挖出那颗子弹。

勒恩侦查员。

我想是他,是的,我不太记得名字了。

不过反正不是最早接手的那个家伙――我是指阿道夫‘古斯塔夫松。

他的经验似乎不太丰富,一开口总是说‘当然’或‘嗯’。

事情是怎么样的? 噢,就像我上次告诉你的,刚开始警察似乎不大想管这件案子,没有人要求做弹道比对,最后还是那个北方佬打电话来要我做的。

其实我也不太知道应该怎么处理那颗子弹,但是……嗯? 把它扔掉好像不太对,所以我把它装进一个信封里,然后附上我个人的一些意见及这颗子弹的分析等等,当它是真的谋杀案来处理。

不过我没把子弹送到实验室去化验,因为我知道他们那里忙得不得了。

那后来你怎么做的? 我把信封放到一边去,『旦是忘记放在哪儿了。

我是新来的,没有自己的档案柜,可是最后我还是找到而且送出去了。

那东西检验了吗? 哦,这我就不方便问了。

不过我想,做弹道检验的人收到它之后应该知道怎么做,即使是起自杀案。

自杀? 是啊,我写在上面了,那个警察一来就说这是自杀案。

,,嗯,这样的话我得打电话找实验室的人了,马丁.贝克说,但是还有一件事我想要问你。

什么? 在验尸期间你注意到什么特别的事情吗了? ’’有,他举枪自尽,在警方的报告里写得很清楚。

我说的是其他的事。

你觉得斯韦德有没有可能在生前已病得很严重? 没有,他的内脏看来都很正常,但是……但是? 但是我没有很仔细地检查他所有的内脏,我只是确认死亡原因而已,所以我只看了胸腔部分。

你是说……心和肺,大概就这样吧,它们没有什么问题,不过已经不跳了。

除此之外他可能患有任何疾病吗? 当然,任何疾病,从痛风到肝癌都有可能。

对了,你为什么问我那么多这个案子的问题? 你只是做例行调查,不是吗? 问问题正是我们例行的工作。

马丁.贝克说。

他结束了问话,想随便找一个实验室里的弹道专家谈谈,但找不到,他不得不打电话给那个部门的主管。

这是一个叫奥斯卡’耶尔默的男人,他是一位有名的犯罪学家,也是个讨厌与人沟通的人。

哦,原来是你。

耶尔默酸溜溜地说,我听说你要被升为局长了,不过也许希望渺茫。

怎么说? 那些局长如果没在外面打高尔夫球,也没在电视上胡说八道,耶尔默说,那一定是坐在房间里思考自己的前途。

再怎么样他们也不可能打电话给我,还问这么一大堆不用问也知道的问题。

这次你又有何贵干? 我只是想问一个弹道比对的结果。

只是? 是哪一件案子,如果我可以知道的话? 随便哪个疯子都可以送个案子来,我们现在有一大堆案件堆在这里没人处理。

前几天我们拿到一个梅兰德送过来的便桶,那家伙想知道有多少人在里面拉过屎。

它都快满出来了,当然也好几年没有清空过了。

挺惨的。

弗雷德里克- 梅兰德曾是凶杀组的一名侦查员,许多年前他是马丁・贝克手下的一员大将,后来被转到窃案组,上级希望他可以控制那些日渐猖狂的窃贼。

是啊,耶尔默说,我们的工作本来就很惨,但是似乎没有人能了解。

警政署长这几年根本没来过几次,去年春天我问他是否能和他谈谈的时候,他竟写了个便条来,说他正在为可预见的未来烦恼。

我知道你很为难。

马丁・贝克说。

这还用说? 耶尔默稍感安慰地说,你根本无法想象这里的情况。

但是只要获得些许的鼓励或谅解,我们都会很感激的。

当然,我们还没获得过。

这种人极爱发牢骚,却也很聪明,对谄媚的话可敏感了。

你能熬过来真是难得。

马丁・贝克说。

不只这样呢。

耶尔默现在变得非常和蔼。

这根本是个奇迹。

好啦,你要问什么弹道的问题? 是从一个被枪杀的家伙身上拿出来的子弹。

他叫斯韦德・卡尔・埃德温・斯韦德。

嗯,耶尔默说,我知道这个案子,典型的事件。

自杀,他们是这么说的。

法医把子弹送过来,可是没有告诉我们要做什么。

我们不知道是镀上金后送到警察博物馆去,还是用别的办法处理。

或者这是礼貌地暗示我们应该放弃一切,用颗子弹毙了自己? 那颗子弹长得什么样子? 那是颗手枪的子弹,击发过的。

你没找到那把枪吗? 没有。

那怎么会是自杀? 一个很好的问题,马丁・贝克在笔记簿上记上一笔。

子弹上有任何特征吗? 噢,它有可能是从一把点四五的自动手枪里射出来的,不过这种枪有很多种。

如果你把空的弹壳拿来给我们检验,也许我们可以告诉你更多东西。

我还没有找到弹壳。

没找到? 我可以知道斯韦德这家伙向自己开了一枪后做了些什么吗? 我也不知道。

通常内脏有颗这种子弹的人,行动会迟缓下来,耶尔默说,他们没办法再做什么,大部分的人只能躺下来等死。

是的,马丁・贝克说,非常感谢。

谢什么? 谢谢你的帮忙,也祝你好运。

请不要说笑。

耶尔默说。

他放下电话。

原来如此。

不管是斯韦德本人还是别人射出这致命的一枪,他都不用太担心结果,只要用一把点四五的枪绝对能达到目的,即使没有命中心脏。

但是这次谈话有任何收获吗? 没有武器,甚至连弹壳都没有,光是一颗子弹是无法成为证据的。

但是有一件事可以肯定:耶尔默说那应该是把点四五的自动手枪,而众人皆知他绝不信口开河。

所以斯韦德是被一把自动手枪杀死的。

然而其余的事还是没有答案:斯韦德似乎不是自杀的,而且也不可能是被别人开枪打死的。

到了七点钟他还没有回家,虽然他已经下班两个小时,而且也无法再做进一步的调查。

努力了一天,他只得到一些无关痛痒的消息,最具体的收获大概就是他的右食指开始疼了,那是他拨了一天电话的成果。

这一天他最后的任务是在电话簿里找出雷亚・尼尔森的电话。

当然,她的名字在里面,但是上面没有标明她的职业。

他的手在拨盘上移动,却想到自己并不知道要问她什么,至少没有斯韦德的事好问。

要说这是工作上的需要,根本是在自我欺骗。

他事实上没有什么目的,只是想知道她是否在家,而他真正想问她的事也很简单:我能过去坐一会儿吗? 马丁‘贝克的手从电话上移开,把电话簿推回原位。

接着他开始整理书桌,扔掉一些多余的废纸,把铅笔归位,也就是放回笔筒里。

他很小心地、慢慢地做着这些事,事实上只是想拖时间。

譬如,他花了半小时确定一枝圆珠笔的伸缩装置已经坏掉,然后才把它丢进废纸篓里。

警局里当然还有别人,在不远的地方,他听到几个同事用尖利而愤怒的声音在讨论一些事情。

他对他们正在谈论的事一点儿也不好奇。

出了大楼后,他走到仲夏夜广场的地下铁车站。

通常他必须等一段不算短的时间才会有火车。

从外面看,这个车站的外观还算不错,但是里面早就被破坏得乱七八槽,椅子都歪歪斜斜的,所有能移走、拆下的都被搬走了。

他在旧斯坦下车,走路回家。

马丁. 贝克继续他的工作。

他从银行方面开始着手,经验告诉他这要花上许多时间。

没错,瑞典银行的保密功夫并不到家,但他还是有数以百计的财务机构得查证。

由于目前的存款利率低得可怜,所以许多小额存户喜欢把钱存到其他斯堪的纳维亚国家,尤其是丹麦。

他继续打电话:我想询问住在某某地址、社会安全号码是XXX 的某某人的事。

这个人在贵行有任何账户或保险箱吗? 虽然这类的问题很简单,但要询问的人很多。

此外今天是星期五,没多久银行就要关门了,所以期望在下星期开始之前得到答案似乎是奢望。

他也想知道斯韦德去检查的那家医院有什么说法,但必须等到下星期一。

就他的职责而言,这个星期五结束了。

此时的斯德哥尔摩正处在一片混乱中,警方阵脚大乱,大部分的民众则惊惶失措。

不过马丁‘贝克根本没有感觉到。

从他的窗户望出去,可以看到一条发臭的高速公路和一座工业区,而它( 光就景观而言) 今天看来并不特别丑陋。

穿上睡衣后,他翻冰箱找啤酒,又到厨房的壁橱里找酒。

可是他知道什么都找不到。

马丁・贝克开了一罐俄国螃蟹,做了几个三明治,然后拿出一瓶矿泉水。

食物没有什么问题,但是一个人坐在那里吃,实在是郁闷至极。

当然,他从星期三开始就郁闷,但是那个时候情况还没有这么严重。

他有股想做点儿事的欲望,就拿了一本还没看完的书上床。

那是雷・帕金。

写的一本爪哇湖战役的历史小说。

他从头读到尾,发觉这本书写得很糟。

他不了解为什么有人要把它翻成瑞典文,他想看看到底是哪一家出版社出的:诺斯塔。

怪了。

萨缪尔・艾略特・莫利森。

在他那本《两大洋战争》中处理过相同的题材,但叙述得详尽多了,他短短九页的生动描绘,较之于帕金二百五十七页的长篇累牍,无疑是精彩许多。

在睡觉前,他想到意大利肉酱面,同时对明天有点儿期待。

一定是这种无所事事的感觉让星期六和星期日显得空虚难捱。

多年来,他第一次感觉到焦躁不安,闷得难受。

他出门去。

星期日他还搭汽船到马里菲德,但是也没有什么帮助。

即使是在户外,他仍觉得窒闷。

他觉得与这世界格格不入,有些事他就是无法像以前那般平静地接受。

他观察身边的人群,发现其实有许多人和他遭遇相同的困境,虽然他们尚未意识到,或者不愿承认。

①雷帕金(Rav Parkin ,1910一2005) ,澳洲作家,自学成才的历史学家。

②萨缪尔・艾略特奠利森(samuel Eliot M0rison ,1887一1976) ,美国历史学家擅长写航海故事。

星期一早晨他又在梦里飞驰了一场。

吉托这次看起来像是卡拉丹,并且射了一发点四五手枪的子弹。

等到马丁- 贝克开始进行他的例行仪式时,雷亚・尼尔森出现在他面前,问他说:你这是在干吗? 不久后,他又坐在南区警局里猛打电话。

他先从放射科开始。

虽然最后他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但并不是非常满意。

斯韦德在三月六日星期一曾经进过医院,但是第二天他就被转到南方医院的传染科。

为什么? 我也不太记得,那已经是好久前的事了。

接电话的那个秘书好不容易才从一沓文件中找到斯韦德的名字。

他显然不是我们这里的病人,我们这里没有他的记录,上面只说他是一个私人医生送到我们这里来的。

哪一个私人医生? 伯格朗医师,非专科医师。

对,就在这里。

我看不懂入院证明上写的是什么,你也知道医生的笔迹都是什么样,而且这张复印的照片不是很清楚。

上面的地址呢? 他的办公室吗? 欧丁路三十号。

至少地址还算清楚。

马丁・贝克说。

它就印在边上。

秘书简洁地说。

伯格朗医师在电话答录机上留言,说他要到八月十五日才会回来。

当然,医生是度假去了。

然而马丁・贝克不想再等一个多月才知道斯韦德患的是什么病,所以他打电话到南方医院。

那是家大医院,电话线路非常繁忙,他查了两个多小时才确认卡尔・埃德温‘斯韦德确是三月住进传染科的。

准确地说,是从七日一直住到到十八日。

然后,就他们所知,他就回家休养了。

至于他是因为痊愈了才出院,还是因为无药可救了才回家呢? 这个问题就无从得知了,当时负责的医生正在忙,没时间接电话。

这逼得马丁・贝克必须亲自出马去拜访一下。

他搭出租车到南方医院,绕了一下才找到正确的路。

十分钟后,他已经找到那个应该知道斯韦德健康状态的人,并坐在他的办公室里。

那个医生是个年约四十的男人,身材略为矮小,头发是黑色的,眼睛的颜色是暗淡的蓝灰,还带一点儿绿色和淡棕色。

趁着那个男人戴上角质眼镜仔细翻阅记录时,马丁・贝克忙着在身上摸索根本不存在的香烟。

沉默了十分钟之后,医生把眼镜推到额头上,看着他的访客说:没错,没错。

你想知道些什么? 斯韦德得的是什么病? 他根本没有病。

马丁・贝克思考着这个令人惊讶的答案。

他说:那他为什么在这儿待了快两个星期? 准确地说是十一天。

我们替他做了全身检查,因为他有些症状,所以一个私人医生介绍他到我们这里。

伯格朗医师? 是的,这个病人自认病得很严重。

他的脖子上有些肿块,左腹部也有些硬块,只要轻轻地压就可以清楚地感觉到,所以他像其他人一样,以为自己得了癌症。

他去找私人医生,那个私人医生觉得这些症状可能是种征兆。

事实上非专科医师很少有诊断这类病症必备的装置,他们的诊断也未必很准确。

就像他的情形一样,医生做了错误的诊断,而病人就立刻被送到放射科去了。

到了那里,他们也只能记录说并未对这个病人做有效的诊断,然后他就被送到我们这里来。

在这儿他做了一系列全面的检查,我们检查病人非常彻底。

结果是斯韦德根本没有任何问题? 大致上来说,是的。

他脖子上的那些东西我们马上就确定可以不予理会,那只是肥胖造成的,毫无危险。

他腹部的硬块就需要仔细检查了。

此外,我们还做了完整的大动脉造影,也对他的消化系统进行了x 光检查。

还有,我们做了肝脏切片以及――那是什么? 肝脏切片吗? 简单地说,就是我们在病人的身侧插一根管子,抽出一小片肝脏。

那是我亲自进行的。

然后样本送到实验室,由他们去分析是否有癌细胞,不过我们没有发现任何癌细胞,那个硬块应该是个包囊,长在结肠上――你说什么? 肠子,上面有一个包囊。

那不至于危及到生命,只要动个手术把它拿掉就行了,但是我们认为没有必要这么做,因为病人并没有任何不适感。

他是说过那里曾经感到相当疼痛,但很明显是心理因素引起的反应。

医生停了一下,亲切地望了马丁.贝克一眼,那种眼神就像是在对一个小孩子或未受过教育的人说话一样。

他解释道:‘‘也就是说,是想象出来的疼痛。

你和斯韦德有接触吗? 当然,我每天都和他说话,在他获准回家之前,我们还长谈过。

他的反应如何? 刚开始他认为自己患了他所想的那种病,确信自己得了不治之症,很快就会死。

他以为自己活不过一个月。

事实上他的确没有活那么久。

马丁・贝克说。

真的吗? 他被汽车撞了吗? 被枪杀了,也可能是自杀。

医生摘下眼镜,若有所思地用白袍的一角擦着。

我觉得他不大可能是自杀。

他说。

哦,为什么? 我已经说过,斯韦德回家之前我和他长谈过。

在我说明他其实非常健康后,他松了一口气。

在这之前他的状况很糟糕,但是之后他就完全改变了过来,他变得很快乐,没什么不对劲。

我们给了他一些消除疼痛的药,也观察到他的痛苦马上就消失了。

那些药丸――就当做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其实根本不能减轻身体上的痛苦。

所以你认为他不可能自杀? 他不是那种人。

那他是哪种人? 我不是精神科医师,但是我觉得他是个坚强、自闭的男人。

我知道一些医护人员和他有点不儿愉快,觉得他的要求太多,爱发牢骚。

但是这种情形只在最后几天才出现,因为那时他才恍然了解抱怨两句并不会对他的生命造成威胁。

马丁・贝克低头沉思了一阵子,然后说:你不会知道他在这儿的时候有哪些访客吧? 不,我不知道,他告诉我他没有朋友。

马丁・贝克站了起来。

谢谢,他说,我想知道的就是这些,再见。

他走到门口时,医生说:说到他的访客和朋友,让我想到一件事。

什么? 嗯,斯韦德有一个亲戚,一个侄子,听说了他的事。

我在办公室期间,他曾打电话来问他的叔父情况如何。

你怎么跟他说? 他这个侄子打来的时候我们刚做完检查,所以我告诉他斯韦德的健康情形非常好,而且还可以活许多年。

那个男人的反应如何? 他似乎很惊讶。

显然斯韦德也让他以为他生了重病,大概不能活着从医院走出去。

他的侄子告诉你他的名字了吗? 好像说了,但是我不记得了。

我还想到一件事。

马丁・贝克说,每个人住进医院的时候,都会留下朋友或至亲的名字和住址,以防――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是的,你说得没错。

那个医生一边说,一边又戴上眼镜。

让我看看,这里应该有一个名字――是的,在这里。

是谁? 雷亚・尼尔森。

马丁‘贝克穿过淑女公园,脑筋不断地转动着。

这里没有人来抢他或敲他的头,但放眼望去到处都是酒鬼,他们三三两两地躺在树丛后面,大概是在等候别人来照顾他们。

他现在真的找到一件事可以想了。

卡尔・埃德温.斯韦德没有兄弟姐妹,那他~llUL 来的侄子? 现在,正值星期一的傍晚,马丁・贝克总算有理由到突利路去了。

事实上他已经快到那儿了。

到中央车站时,他必须换车。

这时他改变主意,坐回两站,在闸门广场下车,然后沿着斯克邦码头走,想找些有趣的船看看。

但是码头上只有几艘船而已。

突然他感到很饿。

他忘记去采购了,便到一家叫金和平的餐厅去。

里面有一些游客,不断问餐厅人员有哪些名人曾坐在什么位子等等烦人又白痴的问题,所以他只好在他们的注视下吃着火腿。

去年他让自己变成了家喻户晓的知名人物,但是人们的记忆是短暂的,如今他的名声已经随时间被人淡忘。

付账的时候,他不由想到,这是很久以来他第一次进餐厅用餐,显然在他行动不便期间,原本就已经过高的物价更高得离谱了.回到家后,他感觉比平时更烦躁。

他在屋内游荡了好久,最后才在书本的陪伴下上床休息。

那本书没有无聊到让他想睡觉,也没有趣到能让他保持清醒。

大概到了三点左右,他起床服了几颗安眠药。

通常他尽量不去吃安眠药。

药效很快就发挥了作用,隔天他醒来时,觉得浑身无力。

然而他睡眠的时间已经超过平常所需,而且没有做梦。

一进到办公室,他立刻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笔记,然后开始这一天的调查工作。

这让他一直忙到午餐时间。

中午他只喝了一杯茶,吃了几片烤面包。

吃完饭后他去浴室洗手。

回到办公室,发生了一件事,电话响了。

贝克组长? 是的。

这里是亨得斯银行。

那个男人说明他是在哪一家银行的分行工作后,说道,我们收到你询问卡尔・埃德温.斯韦德这名客户的信函。

是的? 他在我们这里有账户。

里面有钱吗? 是的,数目相当可观。

多少? 大约六万克朗。

这些钱……那个男人突然沉默了一下。

你想要说什么? 马丁・贝克问。

噢,我认为这个账户有些奇怪。

你那里有记录吗? 当然。

那我可以立刻过去看看吗? 当然可以。

你直接找我就可以了,我的名字是本特松,我是经理。

能出去走动一下让他感到很轻松。

那家银行在欧丁路和西维尔路的交叉口,虽然交通状况不太好,他还是在半个钟头内赶到了。

那个经理说得没错,斯韦德的账户是有些奇怪。

马丁・贝克坐在柜台后面的桌旁研究这些文件。

他很庆幸法律制度给予警察和相关当局完全的权力,可以随时调阅私人的资料。

银行经理说:嗯,最引人注意的,是这位客户有支票户头。

如果他开的是存款户头,那还没什么,毕竟利率比较高些。

他的观察是对的。

但是更令人纳闷的是,隔固定一段时间就会有七百五十克朗存入他的户头中,通常是在每月十五到二十号之间。

据我看来,马丁・贝克说,钱都不是直接存进你们分行的。

是的,都不是,存款都是先存到别处。

你看,警官,它们都是先存进其他银行的分行,而且都不是我们这家银行的分行。

技术上来说这没有什么区别,因为钱最后反正都会汇到斯韦德在这里的户头。

不过这些常态性的进出,好像是背后有一套固266 定模式。

你是说斯韦德把钱放进自己的户头里,但是不想被别人知道? 嗯,直觉上是的。

因为把钱存进支票户头里的时候,不必写明是谁存的。

不过还是必须填写存款单,不是吗? 不尽然。

许多人对这些表单并不熟悉,这时候柜台人员便会为客户填写储户的名字、账号和分行的行号,这是我们提供给客户的一项服务。

那些存款单呢? 我们会给客户复本,算是收据。

当款项存进户头后,银行不会再寄任何通知,除非客户要求。

那原件都在哪里? 全都集中归档。

马丁・贝克用手指从头扫到最后一笔金额,然后说:斯韦德没有提过钱吗? 没有。

在我看来,这也是最奇怪的事。

他从来没有用这个账户开过一张支票。

而且我已经调查过,他甚至没有支票簿,至少这几年里没有。

马丁・贝克的精神因此振奋了起来,他摸摸鼻子。

警方在斯韦德的住处没有找到支票簿,也没有什么存款单的副本或银行通知单。

这里有人认得斯韦德吗? 没有,我们这里没有人见过他。

这个账户开了多久? 是一九六六年四月开户的。

从那个时候开始,每个月就有七百五十克朗存进来? 是的。

最后一次存进去是三月十六号,经理看了一下日历。

是星期四。

第二个月就没有钱进来了。

理由很简单,马丁・贝克说,那之后斯韦德就死了。

哦? 我们没有收到通知。

如果是这样,通常死者的亲戚会和我们联络。

他似乎没有什么亲戚。

银行经理看来有些不知所措。

至少截至目前没有,马丁・贝克说,再见。

他觉得自己最好在银行被抢之前赶快离开。

如果他当班时不小心碰到这档子事,就不得不被扯进特别小组的行动,这是他最不愿碰到的情况。

案子有了新的发展。

六年来每个月都存进七百五十克朗。

这么有规律的收入倒是很少见,而且斯韦德从来没有花过一毛钱,已经累积了相当大的数目:五万四千克朗。

对马丁‘贝克而言,这不是一笔小数目;对斯韦德来说,这几乎是天文数字。

雷亚先前提到他的床垫里可能有些钱,说得确实没错,不过斯韦德理性多了,他非常有耐心。

这个新的发现让马丁・贝克必须重新调整他的调查程序。

下一步应该和税务当局谈一谈。

另外,一定得看一看那些已归档的存款单。

税务局的人不认识斯韦德,他们把他当做是贫民。

他们称他们那种精巧的剥削为食品增值税,而且感到很得意――这项税收是特许的,用来打击那些已经不堪一击的人。

他们说这些钱一定不是斯韦德辛劳工作赚来的,而且说他这种地位的人能从退休金里省下这么多钱也太荒谬了。

那么那些存款单呢? 银行总行很快就调出最后二十二笔交易的存款单( 如果他没算错的话,总共应该有七十二笔) 。

于是那个午后马丁・贝克便一直坐在那儿研究它们。

这些存款单全部是从不同分行送来的,笔迹各不相同,都经过不同的出纳员处理。

当然他可以一一询问他们是否记得某位前来存款的客户,但这会耗掉太多时间,而且可能不会有任何结果。

有人会记得几个月前一个存入七百五十克朗的客户吗? 答案很简单,不会。

那天稍晚,马丁・贝克又回到家里,用一九一九年和平纪念马克杯喝着茶。

他看着杯子,想象如果把钱存进账户的人看来像陆军元帅海格。

的话,肯定每个人都能认得出他来。

但是有谁长得像海格吗? 没有,即使在最做作的电影或戏剧中也没见过。

这个晚上和之前的一样,情况有些改变。

他还是不太宁静也放不下心,但这一回是因为他没有办法从工作中抽离。

他的①道格拉斯. 海格(Douglas}taig ,1861一:1928) ,于第一次世界大战索姆之役中担任英军总指挥官,与德军对抗中造成联军六十万人死亡。

269 脑中盘旋着那个上了锁的蠢房间,以及付了那些钱的神秘男子。

他是谁? 可不可能弄了半天其实就是斯韦德本人? 不,斯韦德绝不可能给自己找这种麻烦,而且像斯韦德这样一个仓库管理员,也不可能想得到去开支票户头。

不,钱应该是别人存进去的,而且应该是个男人。

女人不可能走进银行说她叫卡尔- 埃德温。

斯韦德,然后存七百五十克朗到自己的支票户头。

但为什么有人要给斯韦德这么多钱? 他必须先将这个问题暂时放到一边,晚一点儿而再找答案。

还有一个人他必须弄清楚,就是那个神秘的侄子。

最令人困惑的是那个非要置斯韦德于死地的人( 就在四月或五月初某个时候) ――即使老人已把自己关在一座碉堡似的、一间从里面反锁的房间里,他也不放过? 这三个可能是同~个人吗? 存款的人、侄子,还有杀死他的人? 嗯,这个问题值得好好想一想。

他放下马克杯,看了看时钟。

时间过得真快,都九点半了,要出去嫌晚了些。

但是,他又能到哪儿去昵? 马丁. 贝克挑出~张巴赫的唱片,打开电唱机,然后走开并且躺下。

他的脑筋还在转着。

如果不去管所有不吻合的地方和疑问,他可以从手头上现有的资料编出一个故事:自称是侄子的人、把钱存进去的人及凶手,其实是同一个人。

六年来,斯韦德一直恐吓他,要他每个月付他七百五十克朗。

斯韦德吝啬得有些病态,从来没有用过里面一毛钱。

那个受害人年复一年地付钱,最后斯韦德存够了。

马丁・贝克认为把斯韦德当成一个恐吓者并不牵强。

但若要恐吓别人,他必须握有对方的把柄,对勒索对象构成威胁。

在斯韦德的房子里找不到任何相关资料。

当然他可能在银行租用了一个保险箱放那些东西,但这样的话很快就会被警察注意到。

无论如何,一个人要恐吓别人必须拥有一些消息。

一个仓库管理员可能从哪儿得到消息呢? 在他工作的地方,或者是他住的房子里。

每个人都知道斯韦德只在这两个地方出入,不是在家就是在工作的地方。

但是斯韦德在一九六六年六月后就没有工作了,这比第一笔钱存进去的时间还早了两个月。

斯韦德后来都做了什么? 马丁・贝克醒来的时候,唱片还在转着,就算他做过什么梦,也早已经忘记了。

星期三。

他很清楚今天的工作应该从哪里开始:散步。

但不是到地下铁车站,瓦斯贝加的办公室并不吸引他,他觉得今天有很好的理由不去那儿。

相反,他想要沿着码头晃晃,然后向南步行,沿着斯克邦街穿过闸门广场,再沿着市立公园码头向东走。

这是斯德哥尔摩城中他最喜爱的地方,尤其当他还是小孩子的时候。

那时所有的船都系在这儿,上面装着从各地运来的货物。

如今,真正的船已经不多了,盛况已不复见,取而代之的是那些奥兰渡轮。

,上面部是些酒吧和酒鬼。

景况真是大不①奥兰渡轮,指的是往返芬兰奥兰群岛的渡轮,奥兰群岛是芬兰唯一一个自治省岛上居民多以瑞典语为母语。

如前啊。

以前那些赋予港口无限魅力的装卸工人和水手们也逐渐凋零。

今天他又有些不同的感觉。

他喜欢在新鲜的空气中散步,轻快地走着,他知道要往哪里去,同时让自己的思路自由奔驰。

他思考着那些说他升官的谣言,倍加烦心。

十五个月前他犯下那个可悲的错误后,马丁・贝克的确非常害怕会发生这种事――被工作绑在书桌边。

他一向喜欢在外面工作,或至少到他想去的地方。

一想到坐在一间办公室里,里面有一张会议桌、两幅真正的油画、一张旋转椅、一张客人坐的安乐椅,地上铺着便宜的地毯,还配有个人专属的私人秘书――今天此刻想起这些来,比一个星期前还令人毛骨悚然。

不是因为这些谣言重重地打击了他,而是他开始想象后续的一切。

他在生命中所做的一切努力,应该不是完全无意义的吧? 轻快地走了半小时后他到达了目的地。

这间仓库是一栋古老的建筑,当初设计的时候就没有想要停放车辆或配合现代化的需求,所以不久将被拆毁。

里面没有什么人在工作。

仓库管理员坐镇的那间办公室是空的,这位工头儿用来监督工人的玻璃窗积满了灰尘,其中一块玻璃还破了,墙壁上的日历是两年前的。

在一堆普通货物旁有一辆堆高车,后面站着两个男人,一个穿着橘色的宽松连身工作服,另一个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

他们各自坐在一个塑料啤酒箱上,另有一个倒置的箱子放在他们之间。

其中一个男人相当年轻,另一个看起来大约有七十岁了,虽然这似乎不大可能。

年轻男人一边抽着香烟一边读着昨天的晚报,年长的那个人则无所事事。

他们两个人都无精打采地看着马丁J ・贝克。

年纪较轻的人看到他走过来就将香烟丢到地上,用脚后跟把烟捻熄。

在仓库里抽烟,年长的男人摇着头说,真是……‘要是在以前啊………年轻男子不耐烦地说,但是我们不是在以前了,你还没有搞清楚吗,老糊涂? 他转向马丁・贝克,用不友善的声调说:你想要干什么? 这是私人企业,门上写得很清楚,你看不懂吗? 马丁・贝克拿出皮夹,出示证件。

警察。

年轻男子用不屑的语气说。

另一个人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逸地凝视着地板,清清喉咙,吐出一口唾沫。

你在这里工作多久了? 马丁・贝克问。

七天,年轻男子说,明天就结束了,之后我就要回到卡车集结场去。

你来这里想干什么? 马丁・贝克并未回答。

那个男人继续说:过不了多久,这里就要收起来了,了解吗? 不过我这个朋友还记得以前有二十五个工人和两个老板时的盛况,不是吗,老爹? 那他大概会记得一个叫斯韦德的人,卡尔- 埃德温・斯韦德。

年长的男人眼神空洞地望了马丁- 贝克一眼,说: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

老人的态度不难理解,办公室里一定有人告诉他警方正在找认识斯韦德的人。

马丁. 贝克说:斯韦德已经死了,而且也埋葬了。

哦,死了是吗? 那样的话,我还记得他。

别在那里吹牛了,老爹。

年轻男人说,上次约翰松问你斯韦德的事情时,你根本什么都不记得,你真的是糊涂了。

明白了马丁・贝克不会对他怎样之后,他不知羞耻地又点了一根香烟,然后岔开话题说:那个老顽童糊涂了,这点是绝对的。

下个星期他就要离开了,而一月他就可以领到退休金――如果他能活到那个时候的话。

我的记忆力很好,老男人有些不悦地说,我当然记得卡尔・斯韦德,但是没有人告诉我他死了。

马丁・贝克无言以对。

就算是警察也拿死人没办法。

老男人颇富哲理地说。

年轻男子站起来,抱起那箱他原来坐在上面的啤酒走到门口。

那辆该死的卡车怎么还不来? 他闷哼了一声,赶快让我离开这个破地方。

他走出去坐在阳光下。

卡尔・斯韦德是怎样的人? 马丁・贝克问。

老男人摇了摇头。

他再次清清喉咙吐了口痰,但是这一回并非出于不屑,虽然他吐在地上的痰离马丁・贝克的鞋只有一英寸。

什么样的人啊……你想要知道的是这个吗? 是的。

你确定他死了? 是的。

那样的话,先生,我可以告诉你,卡尔・斯韦德是我见过的最卑鄙的小人了。

怎么说? 老男人干笑了一声:他什么龌龊事都做得出来! 我还没有跟比他更坏的人一起工作过,真的是无人能及。

我还是个见过世面人呢。

是的,先生,即使是外面那个痞子也比不上卡尔・斯韦德。

那小伙子不过是有本事瞎捣乱而已。

他向门口方向点了点头。

斯韦德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特别? 当然他很特别,真他妈的特别! 他是全世界最懒惰的败类,没有人能像他一样会拖拉,也没有人会像他那样吝啬,那样不帮同事的忙。

他不会给一个快要死掉的人一滴水,绝对不会! 老男人突然沉默了,然后狡猾地补充道:虽然他在某些方面还不错。

哪一方面? 老男人的眼光有些飘忽,在回答之前犹豫了一下。

呸! 拍那些工头的马屁啊! 这种事他最擅长了。

而且总是叫别人帮他做他的工作,假装生病。

他不是提前退休吗? 就在他们开始裁员之前退休了。

马丁・贝克坐在啤酒箱上。

你应该还有些事没说。

他说。

是吗? 是的。

你想说什么? 你确定卡尔真的蹬腿儿了吗? 是的,他死了,以我的名誉发誓。

警察没有名誉,而且我也不应该说死人的坏话。

但是这个家伙是活着还是死了并没有什么差别。

我也是这么想的。

马丁・贝克说,卡尔‘斯韦德在哪方面最行? 他很厉害,总是能找出有问题的箱子,你知道。

不过他都是加班的时候才做,所以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办到的。

马丁.贝克站起身来。

这是条新的线索,当然也是这个老男人唯一可以提供的消息。

知道开哪一个箱子是干这一行非常重要的一项本事,需要职业性的技巧,以及搜集商业机密。

酒、烟草和食品在运送的时候很容易损坏,有一些销路不错的货品也是。

是啊,是啊,老男人说,我终于说溜嘴了,不是吗? 我猜这就是你想知道的。

现在你满意了吧。

再见,同志。

卡尔・埃德温・斯韦德的人缘也许不太好,但是至少在他还活着的时候,谁也不说他的同事都排斥他。

再见。

那个男人说,再见,再见。

马丁・贝克刚要向门口走去,而且已经开口要说非常谢谢之类的话,却突然停下,掉头回到箱子那儿。

我想留下来聊聊天。

他说。

什么? 老男人抬起头来。

可惜我们没有啤酒,不过我可以去买一些回来喝。

老男人注视着他,逐渐地,他眼中的温顺转变成惊异。

什么? 他心存怀疑地再次问道,你想要坐下来和我聊天? 是啊。

我这里有一些,老男人说,我的意思是,啤酒,就在你坐的那个箱子里。

马丁・贝克站起来,然后那个男人从里面拿出几罐啤酒。

我付钱可以吗? 马丁・贝克问道。

我是无所谓啦,反正都是一样的。

马丁・贝克拿出一张五克朗的钞票交给他,然后坐下来说你说你以前出过海。

你第一次上船是什么时候? 一九二二年,在松兹瓦尔。

那是一艘帆船,叫法兰号,船长叫杨森,一个前所未见的混球。

他们闲聊了一会儿,每人各自又开了一罐啤酒,然后外面那个年轻男子走了进来,他惊愕地看着他们。

你真的是警察吗? 他问。

马丁- 贝克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我应该去投诉。

他说完后就回到原处去晒太阳。

马丁‘贝克一直到卡车来了之后才离开,而那已是一个多小时之后了。

这次的访谈非常值得。

听老工人说话充满乐趣,马丁・贝克不了解为什么现在几乎没有人肯花时间和他们聊天了。

这个老男人在陆上及海上的经验丰富,为什么没有人请这种人上媒体说说他们的故事呢? 那些政客和官僚是否听过他们的心声? 当然没有,如果他们肯这么做,解决失业率和环保问题时就不会犯那么多错误了。

斯韦德一案还有一些事需要调查。

但在此时此刻,马丁・贝克觉得自己没有办法进行任何调查。

在午餐之前他很少喝到三罐啤酒,现在它们已经开始发挥作用,让他觉得有些头昏眼花而且头痛。

他在闸门广场拦了一辆出租车到中央澡堂,在那里他先做了十五分钟的蒸汽浴,然后又多做了十分钟。

之后他戴着两个呼吸管浸到冷水中,最后在一个铺着草席的小卧房里睡了一个小时。

这种治疗方式发挥了预期的效果。

午餐之后,他到斯克邦街一家运输公司的办公室时,已经是完全清醒了。

他来此是有个不情之请,一个他想没有人会了解的请求,而事实上他们的反应就如他所预期。

运输损坏? 没错。

噢,东西在运输的时候当然会损坏,这很正常。

你知道我们每年要处理多少吨的货物吗? 一个修辞学上的问题。

他们只想尽快摆脱他,但是他不会轻易放手。

当然,现在有了那些新的系统,东西不容易损坏了。

不过278 一旦真的弄坏了,损失更大。

货柜运输――马丁‘贝克对货柜运输业并没有兴趣,他所好奇的是斯韦德在这里上班时所发生的事。

六年以前? 是的,或更早的时候,应该是一九六五到一九六六之间吧。

要我回答那样的问题实在非常没道理。

我已经说过,以前在旧仓库的货物,损坏频率较高,有时候整个箱子都摔破了。

不过反正保险公司都会赔偿那些损失,很少会叫仓库管理员来赔。

我想,偶尔是有人因而被开除,不过通常都是那些临时工。

不管怎么样,意外是无法避免的。

他也不想知道谁被开除过。

他要问的是,是否有毁损记录? 而如果有,又是谁做的? 当然有,都是工头在记录,他会在仓库的工作日志上做笔记。

日志还在这里吗? 可能在。

那样的话,在哪儿? 在阁楼的一些旧箱子里。

要找到它们简直不可能,至少不可能像变魔术那样直接从袖口跑出来。

这家公司很大,它的总公司就在旧斯坦的这栋大楼中,他们收起来的旧文件大概有好几吨。

但是马丁・贝克还是坚持要拿到,所以他立刻变得非常不受欢迎,不过他并不介意受到这种对待。

在简短地争辩了不可能这三个字的真实含义之后,那些办事员终于了解,最容易摆脱他的方法就是照他的话去做。

他们派一个年轻人去阁楼上帮他找。

但一眨眼他就空手而回,还一脸无奈。

马丁・贝克注意到那个年轻人的夹克连灰尘都没有沾上。

他表示要亲自再和他上去一次。

阁楼上非常热,灰尘飞扬如雾。

然而,一切进行得很顺利。

半小时之后他们找到了那个盒子。

日志和分类账册是老式布装的本子,硬纸板做的封面都已经裂开。

上面的标签标示出不同仓库的号码和年份。

他们总共找到五本号码及日期都正确的册子――从一九六五下半年到一九六六年上班的记录。

那个年轻办事员现在看起来就没那么干净了,他的夹克绝对需要送洗,灰尘混合着汗水一条条地在他脸上流下。

回到办公室时,每个人都惊讶且厌恶地看着那些日志。

不,他们不想要写什么收据,他们根本不在乎他会不会把东西还回来。

我真的希望没给你们带来麻烦。

马丁’贝克愉快地说。

他们倦怠地目送他离开,而他的腋下夹着战利品。

他并不想假装自己提高了国家最大的公众服务组织的声望――警政署长在最近发表的一篇声明中这般称呼警察单位,已经引起过一阵大慌乱了,尤其是在警方内部。

回到瓦斯贝加后,马丁・贝克把那些册子拿到浴室里擦拭。

然后他洗了澡,回到办公室坐下来阅读。

他开始读的时候是三点钟,到了五点,他觉得已经看够了。

虽然对于未受训练的人来说,这本账册非常难以理解,但还是可以看出这个仓储分类账册做得的确不错。

每天的进出记录都很详尽,货物处理的数量也用简单的符号记录下来。

而马丁・贝克想要找的东西也在里面。

通常经过不等的时间间隔,总会有货物损坏的记录,例如:运输毁坏货物:一箱罐头汤汁,收货厂商思凡博,胡瓦斯塔街十六号,索尔纳。

像这样的一笔记录就已列出商品类型及收货厂商。

不过上面没有写明损坏的程度、货品的特性或是谁弄坏的。

当然,这类意外事件并不常发生,其中绝大部分是酒、食品和其他的消费性产品。

马丁・贝克将所有的损坏报告记到笔记簿里,包括日期。

一共有大约五十笔记录。

他抄完分类账册之后,把一整沓册子搬到收发室,然后在上面压了一张纸条,写上要将这些册子寄回运输公司。

在最上面他放了一张警方用的白色卡片,上面印着:谢谢你们的帮忙。

贝克。

在到地下铁站的路上,他想,这下运输公司可有的忙了。

他很讶异自己竟然有这种幸灾乐祸的想法,然而这种想法激起他内心一股孩子气的喜悦。

在等那些破破烂烂的地铁火车的时候,他思索着现代货柜运输的问题。

去打开一个装满白兰地酒瓶的钢柜,然后把酒瓶砸个粉碎,还很亲切地把碎片收集到桶子和汽油桶里,在现在看来是完全不可能了。

不过,今天的犯罪组织已经可以利用那些货柜走私任何东西,而且每天都在进行。

海关对这些行为已经完全无法控制,他们只能抓那些一无所知的可怜旅客,而他们可能只是带了几条未申报的香烟,或行李里藏了瓶威士忌。

他在中央车站换了一辆火车,然后在商业学院下车。

他走进瑟布斯路的国营酒专卖店,柜台后的女人一脸怀疑地看着他的夹克,刚才他在地下铁的一阵冲刺,弄得衣服上面都是灰,而且皱巴巴的。

我想买几瓶红酒,谢谢。

他说。

她的手立刻放到柜台下面去按那个红色控制灯的按钮。

请出示你的身份证。

她严厉地说。

他拿出证件后她有些脸红,就像是说了一个非常愚蠢和下流的笑话似的。

然后他到雷亚那儿。

拉了一下铃绳后,马丁・贝克试试看门是否开着。

门锁上了,但是门厅的灯是亮着的。

过了大约半分钟之后他又拉了一次铃。

她来开了门。

今天她穿着褐色灯芯绒的裤子,上身是一件怪里怪气的淡紫色衬衣,长度直到她的大腿上。

哦,是你。

她急躁地说。

是的。

我可以进去吗? 她看着他说:可以啊。

然后她转过身去。

他跟在后面进到门厅。

她走了两步之后停了下来站在那里低着头,旋及又回头去将门锁打开,然后又改变主意把它锁上。

之后她走在前面进到厨房里去。

我买了几瓶酒。

放到壁橱里。

她一边说,一边坐在餐桌旁。

桌上放着两本打开的书、~些纸,还有一枝笔和粉红色橡皮擦。

他把酒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到一边。

你为什么买这么贵的酒? 他坐在她的对面。

她直视他说:为了斯韦德的事,啊? 不是,他立即接口说,虽然我正想拿他当借口。

’,你还需要借口啊? 是啊。

好吧,她说,那我们就喝些茶吧。

她推开桌上的书,拿出锅碗瓢盆铿铿锵锵开始弄着。

其实我今天晚上才刚想要念书。

她说,不过没有关系,独自一个人在家实在是他妈的难过。

吃过晚餐了吗? 还没。

很好,那我就做些东西吃。

她叉着双腿站着,一手插在腰上,一手挠着脖子。

吃米饭,她说,应该不错。

我来煮一点儿饭,然后我们可以拌些佐料,让味道好一些。

好啊,听起来不错。

不过这要花些时间,也许二十分钟吧。

我们先喝茶。

’’她拿出几个杯子,倒上茶,然后坐下。

她双手捧着杯子,将茶吹凉,同时穿过雾气注视着他,仍然有点儿怒意。

对了,有关斯韦德的事你说得很正确,他在银行里有些钱,相当多。

嗯。

有人每个月付他七百五十克朗。

你想有谁会这样做吗? 不知道。

他谁也不认识,不是吗? 他为什么搬出去? 她耸耸肩。

我唯一的解释是他不喜欢这里。

他是个奇怪的家伙,好几次他都抱怨我晚上不把临街的门锁上。

我看他以为这栋房子是特别为他盖的。

是啊,那应该就对了。

她沉默地坐了好一段时间,然后说:什么东西对了? 斯韦德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吗?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觉得有趣,马丁・贝克说,我想一定是有人开枪杀了他。

怪了,她说,告诉我细节。

她又开始对着炖锅忙碌起来,同时仔细地听着他说话。

虽然她没有插嘴,但偶尔会皱眉头。

他说完之后,她大笑。

太妙了。

她说,你有没有看过侦探小说? 没有。

我读过成堆的侦探小说,各式各样的,而且每次读完后立刻就忘了大半的内容。

不过你说的情形是很典型的情节。

一个从里面反锁的房间――很多故事都是以此为主轴,我不久前才读过一本。

等一下,拿几个碗出来,再从架子上拿些豆子过来,把桌子摆好。

他一一遵从。

她离开厨房几分钟,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本杂志。

她把杂志放在碗边,把食物用汤匙舀出来。

284 吃吧,她下命令说,趁热。

好吃。

他说。

嗯,她说,又成功了。

她吃了一大口,然后看着杂志说:听听这个:《上锁的房间:一份研究》。

有三种可能性:A 、B 和C 。

A :罪行是在一个上了锁的房间里犯下的,而那个房间是确确实实锁上的;.而且凶手从房间里消失,所以凶手不在房间里;B :罪行是在一个上了锁的房间里犯下的,房间看似被密封起来,但是有一些取巧的方式可以出来;C :凶手在房间里面杀了人,而他躲在里面。

她又舀起一些食物。

C 的情况似乎不太可能。

她说,没有人能躲在里面两个月,只吃半罐猫食维生。

但是还有许多小枝节,例如A5:凶手靠动物杀人,或B2:有人将门上的绞链卸下,门锁和链子原封不动,之后再将铰链锁回去。

这是谁写的? 她看了看。

作者的名字是约兰・桑德霍尔姆,他也引用了别人的内容。

A7也不错:利用错觉杀人,借助时序上的错觉。

A9也是不错的方式:受害人在别处受了致命伤,在死亡之前回到房间,并且锁上门。

你自己看吧。

她把杂志交给他。

马丁・贝克翻了一下,就放到一旁。

谁洗盘子? 她问道。

他站起来开始清桌子。

她把脚举起来放到椅子上,双手抱着膝盖。

毕竟你才是警探。

她说,发生不寻常的案子你应当很兴奋才对。

你认为是凶手打电话给医院的吗? 不知道。

我觉得很有可能。

她耸耸肩。

这样整件事就单纯多了。

她说。

大概吧。

他感觉有人在前门,但是门铃没有响,她也没有反应。

她这里自有一套行事的标准,如果她想安静,会把自己锁在房里,如果这时有人有重要的事,按门铃就好了。

然而这套标准是建立在她对邻居的信任感上。

马丁・贝克坐了下来。

也许我们可以尝一尝那些名贵的酒。

她说。

酒的确不错,他们两个人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说话。

做警察,你怎么受得了? 哦,我尽量让――我们改天再谈吧。

他们正在考虑升我做局长。

而你并不想升上去。

她斩钉截铁地说。

过了一会儿她问他:你喜欢听什么音乐? 我这里有各种你想的出来的音乐。

他们走到放着电唱机和各式安乐椅的房间。

她放了些音乐。

把夹克脱掉,真受不了你。

她说,还有鞋子。

她开了第二瓶酒。

但是这一回他们喝得比较慢。

我刚才来的时候你似乎有些不高兴。

他说。

是也不是。

他们相对无言。

她当时的举止是有些含义的,表示她不是随便的人。

她知道他了解,他也了解她知道。

马丁・贝克抿了一口酒,享受着没有罪恶感的快乐。

他偷看着她,看她坐在那里一脸垂头丧气,手肘抵着矮桌。

想玩玩拼图吗? 她说。

我家还放着一个不错的拼图。

他说,旧的‘伊丽莎白皇后’。

这是真的,那是他几年前买的,但是买回来后就没再拿出来了。

下次来的时候带来。

她说。

她突然很快地换了一个姿势,把腿盘了起来,双手撑着下巴。

她说:也许我应该告诉你,我暂时不适合和你有关系。

他很快地看了她一眼。

她继续说:你知道的,女人嘛……容易被传染等等的。

马丁・贝克点点头。

我的性生活并不怎么精彩,她说,你的呢? 早就没了。

真不幸。

她说。

她换了一张唱片,然后他们又喝了一些酒。

他打了个哈欠。

你累了。

她说。

他没说什么。

你好像不想回家。

没有关系,那就不要回家。

她说,我觉得我应该多看会儿书。

我也不喜欢这件烂衬衣,很紧,看起来又愚蠢。

她把身上的衣服剥掉,丢在地板上,然后穿上一件暗红色的法兰绒睡袍。

那件睡袍一直垂到她的脚跟,看起来非常奇怪。

她换衣服的时候,他就看着她,觉得非常有趣。

赤裸的她就和他想象中的一样:身材匀称、强壮、结实,淡色的体毛,微凸的小腹,平坦的胸部,大而呈淡褐色的乳头。

他并未想到她有没有疤痕、痣或其他的特征这类问题。

你为什么不躺下来休息一下? 她说,你真的累坏了。

马丁’贝克听从她的话。

他真的累坏了,几乎立即就睡着了。

他最后看见的一幕是她坐到桌旁,一头金发沉落到书上。

当他睁开眼睛时,她正低着头看他。

她说:该醒来了,已经十二点了,我快饿坏了。

下去把大门锁上好吗? 我把三明治放在烤箱里热一热。

钥匙就挂在门左边,有串绿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