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2025-03-30 06:33:11

白色的十字架是木质的,经印第安人精心刻制,然后用绳子捆扎而成。

两个十字架都很小,高不足一英尺,分别插在墓地尽头的新土里。

十字架上没有文字,没有写明死者是谁或死亡的时间。

树下的光线很暗。

内特把背包放在两座坟墓之间的空地上,人坐在上面。

酋长开始叙述起来。

那个女人在左面,雷克在右面。

他们是同一天死的,大约在两星期之前。

雅维在翻译。

酋长又说了些什么。

我们离开后疟疾杀死了10个人。

雅维说。

酋长一个劲地在说,没有停下来让雅维翻泽。

内特只见他在说话但一个字也听不懂。

他望着左面的土墩,一个用黑土堆积成的小长方形:四周整齐地叉着一圈削切过的树枝,每根树枝都是四英寸粗。

葬在那里的是雷切尔·莱恩,一个他认识的最勇敢的女人,因为她对死亡毫无恐惧:她欢迎死亡的到来。

她终于安息了,她的灵魂接受了主的召唤,她的肉体永远留在了她所热爱的人们的中间。

雷克和她在一起,他肉体的缺陷和痛苦在天国得到了补偿。

震惊和悲痛骤然而降,又悄然而逝;她的死既令人悲哀,又并非如此。

她不是一个撇不了家庭的年轻母亲或妻子。

她也没有许多来悼念的朋友;只有当地一些人知道她已经死了。

她在埋葬她的人眼里是个传奇人物。

他了解她,知道她不希望别人为她悲伤。

她不喜欢眼泪,内特也没有眼泪给她。

刹那间,他不相信地望着坟墓,但随即便回到了现实里。

这不是他朝夕相处的老朋友。

他很少了解她。

他来找她纯粹是出于自私的动机。

他侵犯了她的隐私。

她让他别再回来的。

然而他的心仍在灼痛。

离开潘特纳尔后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她,他梦见了她,感觉到了她的触摸,听见了她的声音,记住了她的聪慧。

她教会他祷告,给予了他希望。

她是几十年来第一个发现他身上有优点的人。

他从未遇见过像雷切尔·莱恩这样的好人。

他非常想念她。

酋长沉默下来。

他说我们不能久呆。

雅维说。

为什么?内特问。

他的目光仍停在墓上。

巫师把疟疾的灾祸归咎于我们。

它是我们来这儿后才蔓延开的。

他们不喜欢见到我们。

对他说他的巫师是一帮小丑。

他有东西要给你。

内特缓缓地站起身面对西长。

他们走进茅屋时身子不得不弯一下。

地是泥地,有两间屋子,前面一间的家具原始得让人难以相信:一只用藤条捆扎成的椅子;一张树桩做腿、干草当垫的靠倚;后面是卧室和厨房。

她像印第安人一样睡吊床,吊床下面的小桌子上有一只原先用来放置医疗用品的塑料盒、酋长指着那只盒子说:里面的东西是给你的,雅维翻译道。

给我?是的,她知道她会死。

她让酋长看护她的茅屋,如果有美国人来,就给他看盒子里的东西。

内特不敢去碰它。

酋长把盒子递到他手里。

内特退出房间坐到靠椅上。

酋长和雅维退到了屋外。

她没有收到他的信,至少盒子里没有。

有一张巴西的身份证卡,这是每个非印第安人都需要持有的。

有三封寄自世界部落传教团的信。

内特没有拆看,因为在盒子的底部他看到了她的遗嘱。

这是一只白色的标准信封,上面印有巴西的回信地址。

她在信封上工整地印了几个字:雷切尔·莱恩·波特的最后遗嘱内特不相信地望着它。

拆信时他的手在颤抖。

里面有两张信纸大小的白纸,用回形针别着。

第一张纸,仍用很大的字体写着:雷切尔·莱恩。

波特的最后遗嘱1997年1月6日于巴西科伦巴雷切尔·莱恩·波特(签字)他反复读着遗嘱,第二张纸是用葡萄牙语打印的。

他暂时没有去看。

他凝视着两脚之间的泥土:空气很潮湿,四周一片寂静,村子里也毫无动静。

伊佩卡人仍在躲避白人和他带来的瘟疫。

你打扫泥地吗?如何使它保持得如此整洁干净?下雨屋顶漏的时候怎么办?它会不会变成一潭泥浆?他对面的墙上有一排自己动手搭的架子,上面放着书——《圣经》,祈祷书,神学方面的书籍。

架子不太平,稍稍向右倾斜一两英寸。

这就是她生活了11年的家,他再次看了遗嘱。

1月6日是他离开科伦巴医院的日子。

他不是做梦,她的确碰触过他,并对他说他不会死的。

然后她写了这份遗嘱。

他身子移动时干草发出了沙沙的声响。

他坐在那里发呆,这时雅维探头进来说:酋长要我们离开。

把这个看一下。

内特把另外两张纸递给他,最上面的是第二张。

雅维走近一步,凑上门口的光亮。

他慢慢看了一遍,然后说:这里有两个人。

第一个是律师,他说他亲眼看见雷切尔·莱恩·波特在他科伦巴的办公室里签了这份遗嘱。

她神志清醒,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的鉴名有你们说的——公证。

对,公证。

第二个是律师的秘书,她说的好像跟律师差不多:她的签名也有公证,这是什么意思?待会儿再跟你解释。

他们走进阳光下,酋长双手交叉在胸口——他已几乎失去了耐心。

内特从背包里拿出相机,给茅屋和坟墓拍了照。

他让雅维举着遗嘱蹲在她的墓前,然后他拿着遗嘱蹲到墓前让雅维照相。

酋长不愿和内特一起拍,他尽量和内特保持距离。

他不停地嘟哝。

雅维担心他会发火。

他们沿着小径向树林走去,仍然避开村子。

在树林的茂密处,内特停下脚步,最后看了一眼她的茅屋。

他想带它一起离去,想办法把它运到美国,将它作为纪念物保存下来,让成千上万受到她恩泽的人有个瞻仰的地方。

还有她的坟墓。

她应该有个圣祠。

这是她不想要的!雅维和酋长己经走远了,内特急忙赶上去。

他们走到了河边没有接触任何人。

上船时酋长对雅维咕哝了一句。

他要我们别再回来。

雅维说。

叫他别担心。

雅维没有传达,而是发动了引擎,将船驶离了河岸。

酋长早已朝村子走去。

内特不知道他是否怀念雷切尔。

她在那里呆了11年,对他也似乎有一些影响力,但没能使他成为教徒。

他是哀悼她的去世呢?还是感到高兴呢?她离开后那些已皈依基督的伊佩卡人会怎么样呢?他想起了巫师,那些和雷切尔作对的巫医。

他们一定在庆祝她的去世,攻击她的教徒。

她和他们斗争得很辛苦,现在她能安息了。

雅维关掉了引擎,改用桨划。

水流很平缓。

内特小心翼翼地打开卫星电话。

天空晴朗,信号很强。

两分钟之内他就找到了乔希的秘书。

告诉我她签了那份信托协议,内特。

乔希冲着电话大声说。

你不必大声嚷嚷。

我听得见。

对不起,告诉我她已经签字了。

她签了一份信托协议书,但不是我们的那一份。

她已经死了。

不!是的。

她是两个星期之前死的。

死于疟疾。

和她父亲一样,她也留下了一份手写的遗嘱。

你拿到遗嘱了吗?是的,在我手上,所有的财产都由信托托管。

我是受托人和遗嘱的执行人。

遗嘱有效吗?我想是的。

由她亲笔书写,有签名和日期,还有科伦巴的一个律师和他的秘书的证明。

听上去没问题。

现在的情形怎么样?内特问。

他能想像乔希正站在办公桌前,全神贯注,一手握着电话,一手拍打着脑袋。

他能想像乔希正对着电话在作盘算。

什么也没发生。

他的遗嘱是有效的。

遗产正在按遗嘱执行。

可她死了。

他的财产已转给了她。

发生交通事故时就会碰到这种情形:配偶的一方前一天死去,第二天另一方也死了。

遗产从一方转到另一方。

其他的继承人呢?和解的协议依然有效。

他们可以拿到那笔钱,或者说拿到被律师们盘剥后的那笔钱。

世界上最快活的就是这些继承人了,也许他们的律师是例外。

因为他们不再有官司可打。

你手里有两份有效的遗嘱。

你好像成了一个专业的受托人。

我具有很大的便宜行事权。

远不止这些。

把遗嘱念给我听听。

内特在背包的底下找到了它,然后慢慢地、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赶快回来。

乔希说。

雅维虽然望着河面,但他把每个字都听进去了。

等内特挂了电话收起话机后,他问道:钱是你的了?不。

钱归入一个信托基金。

什么是信托基金?类似一个很大的银行账户。

钱存入银行,受到保护,生出利息。

由受托人决定利息的使用。

雅维还是没有完全相信。

他有许多疑问,内特也察觉到了。

但眼下不是向一个对西方人的遗嘱、遗产和信托不甚了解的门外汉详做解释的时候。

我们走吧。

内特说。

引擎又发动了,船掠过河面,轰鸣着拐过弯道。

他们身后留下了一道开阔的尾流。

他们是在下午见到那条货船的。

韦利在垂钓,驾驶员在船的后面玩牌。

内特又给乔希打了电话,让他把停在科伦巴的喷气机弄回华盛顿。

他不需要它了,他自己回去。

乔希不赞成这么做,但也无可奈何。

费伦一案己经尘埃落定,不用着急了。

内特叫驾驶员回去后同瓦尔德联系,然后送他们上了路。

雅维坐在驾驶舱里,韦利坐在下面的船头上,悬在外面的脚离河面只有几英寸。

内特找了一个铺位想打个盹,但隔壁就是机房,引擎的噪音使他无法入睡。

这条船的大小只有圣洛拉的三分之一,它的铺位也要短一截。

内特侧卧着身子望着向后移动的河岸,她似乎知道他不会再醉了,他彻底解除了酒瘾,远离了左右他生活的恶魔,她看到了他身上的优点,知道他正在寻求新的生活。

她发现了他内心对神的呼唤,是上帝告诉她的。

天黑后雅维叫醒了他:今天有月光。

他说。

他们坐在船头,韦利就在他们后面的驾驶舱里。

一轮明月照着蜿蜒的夏科河。

船很慢,雅维说,要两天才能到达科伦巴。

内特笑了。

即使一个月他也不在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