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纳尔.勒恩和本尼・斯卡基花了一个多星期才找到那家租车公司。
海伊特没有找知名的大租车公司,他找的是一家小小的私人车行。
他租来的车子是普通款式,事实上是欧宝的Rekord车款。
车是绿色的,原本的登记号码是FAK31l。
可想而知,他拿到车子后几乎是立刻就把牌照给换了。
他还是使用安德鲁‘布莱克这个名字,地址当然也是假的。
不过,算他倒霉,他对斯德哥尔摩的街道不了解,选的假地址恰好就是他和日本人曙佳的那个区。
因此,当斯暑基和勒恩挨家挨户查访该区的停户时,没多久就意外地有了线索。
对不起,请问侮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本尼・斯卡基拿出征件,第八百五十遍问这个问题。
噢,见过,开门的女人说,他有一辆绿色的车子,以前就住在这里,是十一楼,跟两个日本人一起住。
事实上,那两个R 本人现在还在这里。
一个个头矮小,另一个则是虎背熊腰,块头大得可怕。
不过照片上的这个男人大概三个星期前就离开了。
有时候正好在电梯里遇到,他们部非常客气有礼貌,是生意人,这里是公司替他们租的房子。
耶两个日本人现在还住在这里,是吗? 勒恩说。
是的,不过他们已经很久很久没出门了。
之前他们曾经从公车站旁边的超级市场买回来好几大箱吃的东西。
这女人显然是那种观察人微型的,说得准确些,就是那种爱管闲事的事儿妈。
斯卡基见机不可失,立刻问:你能告诉我,最后一次看到那两个日本人出门或是进电梯是多久以前了吗? 打从里达尔岛发生那起可怕的命案后,我就没见过他们了。
她用手往额头一敲,立刻意兴盎然地问道:你该不是认为――不不,完全不是这样。
勒恩立刻否认。
作案的凶手不是当场就被逮了吗? 斯卡基提醒她。
确实,女人说,那个女孩儿不可能化妆成两个日本人,对不对? 她笑起来,接着又说:我对那两个黄种人可没任何偏见,对照片里的男人也是。
事实上,他是个很帅的男人。
爆炸案和那宗震惊全国的命案已经发生十七天了,警政署现在面临两个难题。
第一,海伊特是不是还在国内,或者已经潜逃出境? 第二,他们该如何处理那两个势必武装到牙齿、说不定还奉令顽抗到底的日本人? 他们或许宁可把自己和那些突击者炸得粉碎也不投降。
我要活捉这些恶魔。
贡瓦尔・拉尔森沉着脸望着窗外。
你认为整个恐怖组织只有这些人? 斯卡基问,两个日本人,外加海伊特? 很可能有四个,马丁・贝克说,第四个无疑已经远走高飞。
你为什么这么想? 斯卡基问。
我不知道。
马丁・贝克的揣测往往很准,很多人称之为直觉。
不过依照他自己的看法,直觉在实际警务中扮演的角色并不重要。
他甚至怀疑世界上是否真有直觉这种东西。
埃纳尔・勒恩此刻正在谭多区一栋差一点儿就得以武力征用的屋子里。
还好他们终于贿赂成功,条件包括让那家住户住进城里的豪华旅馆,而且食宿全包。
勒恩的掩蔽物是一层纱网窗帘,只要他不开灯或点燃火柴,就不会被人看见。
而这两件事他都不会做。
勒恩不抽烟,口袋里时时揣着的丹麦牌香烟,纯粹是为了服务那些对尼古丁饥渴的犯罪嫌疑人。
六个小时当中,他透过一副绝佳的双简望远镜,看到对面公寓里的日本人现身过两次,两人都扛着机关枪。
两栋楼的距离约有四百码,如果勒恩是个神枪手,又有寸巴配有远视镜的好来复枪,他至少可以撂倒一人,而日.可能是那个第一个掀起商帘的女馋婆可惜她不是神枪手.十个小时后斯卡基来接班,勒恩已经筋疲力尽。
斯卡基对接获的指示不甚满意。
贡瓦尔・拉尔森说我们要活捉那些家伙,他说,语带挖苦。
我们哪儿办得到? 噢,贡瓦尔不喜欢杀人,勒恩边说边打哈欠,四年前我们到达拉街那栋大楼的屋顶上出任务时,你还没来,对不对? 对,那时候我还在马尔默。
马尔默,勒恩说,那个城市连警察首长都腐败,好地方。
他赶紧又说:当然,我不是说你跟那种事情有关系,你跟那种事当然没关系。
他穿上外套,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
记住,千万别碰窗帘。
他警告道。
不会,我当然不会去碰它。
有什么重要的事,马上拨这个纸条上的号码,电话会直接转给贝克或拉尔森。
好好睡。
斯卡基说,他知道自己即将面对十小时毫无目的的监视。
夜更深了,对面窗户里的灯光黯淡下来。
一开始斯卡基以为那两个日本人睡觉去了,可是有盏灯始终亮着,他因此想到,这表示那两人可能是轮流睡觉。
他的想法在午夜过后不久果然得到证实,他头一一回看到其中的一人,是矮个儿的那个,他正撩开窗帘向外张望。
他显然没看到值得注意的东西,而斯卡基有一副极好的夜用型双筒望远镜,所以清楚地看到那人的右手肘边挂着一挺机关枪。
斯卡基暗忖,那两个人必须监视两个方向,那么警察就可以锁定夫楼的一边攻坚,也就是前门和地下室入口的那一边。
过了一会儿,斯卡基看到一群越来越常见的不良少年沿街走来,把街灯的灯泡全都砸烂,使整个地区陷入一片黑暗。
这群小暴民有男有女,但从远处看很难分辨。
日本人之一,还是那个小个子,再度向外张望,看外头发生l 『什么事。
勒恩早上七点钟来接班,斯卡基告诉他:我只见过其中一个人,不过看到了两次。
他有武器,怛跟我们那些小流氓同胞比起来,似乎冷静得多。
听到小流氓这个词,勒恩不禁沉思起来。
芬兰的孟纳海陆军元帅曾经在广播中说过这个词,不过之后他就没再听到过了。
一定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本尼・斯卡基离开了,埃纳尔・勒恩接替他,躲在纱网窗帘后面。
国王岛街警察局里的人也不见得轻松。
弗雷德里克・梅兰德午夜过后没多久终于回家了,不过他住在附近,所以很容易――呃,其实不太容易――被召回来。
下班后马丁・贝克和贡瓦尔・拉尔森没走,他们埋首在各种复印图片、谭多区地图和各大楼的平面图里,直到灰扑扑的、看了令人难过的晨曦开始怛上屋顶。
梅兰德离开前曾经扔下一句话:那是一栋典型的公寓建筑,有救生梯的那种,是吗? 没错,贡瓦尔・拉尔森说,怎么了? 救生梯就接在那问公寓后面,对不对? 这一回是马丁・贝克开口问:怎么了? 我一个小舅子住的正好也是这种大楼,梅兰德说,我知道这种楼房的构造。
有一回我跑去帮他装镜了,那面镜子特别大,就把墙壁戳破了,一半落在救生梯里,一半跑到他一个邻居家的客厅里。
那个邻居说了什么没有? 贡瓦尔・拉尔森说。
他有点儿惊讶.当时他正在看电视,足球赛。
你的重点是什么? 我的重点是:说不定我们可以从这里想点办法,尤其是如果我们打算从三四个方向攻坚的话。
梅兰德说完话就回家了,显然急着开始他不可缺少的夜晚睡眠。
趁着国王岛街算是安静的时刻,马丁J ・贝克和贡瓦尔・拉尔森开始把梅兰德的想法化为一个――姑且客气点儿,称它为计划的雏形吧。
他们的注意力会特别放在前门,因为那是唯一的门。
马丁・贝克说,他们会预料某人,譬如说你,冲进大门。
后头一堆武装警察跟着蜂拥而入。
要是我对这些家伙的策略猜得没错,他们会来多少杀多少。
而一旦人势已去,他们还会把自己炸成碎片,免费带走几个我们的人。
我还是想活捉他们。
贡瓦尔・拉尔森阴沉地说。
可是怎么活捉呢? 把他们饿到不得不出来? 好主意,拉尔森说,然后圣诞节前夕,我们让署长装扮成圣诞老人,带着一大盆布丁上门去。
他们会惊讶万分,然后立刻投降,尤其是如果马尔姆也插一杠子,派出十二架直升机和三百五十名带着警犬、身穿盔甲和防弹衣的弟兄们的话。
马丁・贝克以老姿势倚墙而立,一只手肘撑在老金属档案柜上。
贡瓦尔・拉尔森则是坐在办公桌后,用一一把拆信刀剔着牙齿。
接下来的一个钟头,两人几乎没有说一句话。
本尼・斯卡基是个射击好手,他不但有机会在射击场上表现这个优点,在工作上亦然。
如果他是个人头猎人,那个黎巴嫩人的丑陋头颅势必会为他的收藏品增添光彩。
那人曾经被列为全球十大危险人物。
斯卡基的夜视能力也是一流。
虽然屋外伸手不见五指,而且日本人用灯非常俭省,他还是看得到两人正在用餐。
他们的晚餐显然谨守仪式:两人一身白衣,很像是柔道服,一左一右跪坐在一面方巾的两旁,而方巾上摆满了小碗小碟。
那个画面看来悠闲而宁静。
不过后来他发现,两人伸手可及处各有一挺机关枪藏在杂志下头。
他自己的来复枪则放在走道上,是一支勃朗宁。
斯卡基很有自信,他可以把那两个人都射倒,让他们根本来不及找掩护或还击。
可是接下来呢? 还有,对上面怎么交代?斯卡基很不情愿地放弃突袭的念头,在黑暗中怏怏地瞪着窗外。
马丁・贝克和贡瓦尔・拉尔森面对的是一个非常棘手的难题。
不过,他们得先睡几个钟头再说。
他们分别在两问空办公室躺下,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除非有大规模屠杀或是非常严重的犯罪事件发生。
六点钟不到,他们就起身了。
贡瓦尔・拉尔森打电话给勒恩,勒恩刚睡醒,声音听起来有点含糊不清。
埃纳尔,你今天不用去谭多了。
嗯,真的? 为什么? 我们得在这里跟你谈谈。
那谁去接斯卡基的班? 斯滕伦格伦或是埃克会去接班,那种差事又不是很难。
你们要我什么时候过去? 等你看完报纸,喝完咖啡,或是做完平常早上做的事,你就过来。
好,好的。
贡瓦尔・拉尔森挂上听筒,直盯着马丁・贝克看。
三个人应该够了,他终于说道,一个从阳台,一个从门入,一个从紧急逃生梯。
破墙而入。
完全正确。
你是破门而入的高手,马丁・贝克说,可是对墙壁怎么样? 不管是谁破墙而入,势必得有个气压钻孔机和一个消音器。
光是伪装的音效或许不能把噪音整个盖过去,而且他们从头到尾都会守着大门,昕以我的看法是,从阳台上攻进去的人机会最大。
你觉得我说得对不对? 话是不错,可是我们要用哪三个人呢? 有两个是理所当然的人选。
贡瓦尔・拉尔森说。
你跟我。
这是我们的点子,而且执行起来难度很高,难道我们能把责任推给别人? 是不能。
可是,谁……斯卡基如何? 贡瓦尔・拉尔森踌躇半晌后提出建议。
他太年轻了,马丁・贝克说,而且他的孩了还小。
他学得很快,可是经验还是太少,尤其是实际经验。
光是想象他躺在那问公寓里死掉的景象我就受不了,就像我当初看到斯滕斯特伦死在那辆巴士里一样。
那你受得了看谁躺在那里死掉? 贡瓦尔・拉尔森说,语气透着不寻常的严厉。
马丁・贝克没有回答。
梅兰德太老了,贡瓦尔・拉尔森说,他当然会白告奋勇,可是他就快五十五了,而且他做的已经超出他的职责。
再说,他的动作慢了点儿。
就事论事,虽然我们动作不慢,毕竟也不年轻了。
所以只剩下――一埃纳尔。
贡瓦尔・拉尔森说完,长叹一声。
我想了好几个钟头,他说,埃纳尔有哪些缺点我们都很清楚,呵是他有个很大的优点:他跟我们台作那么久了,懂得我们的想法。
马丁・贝克深深怀念起科尔贝里来。
毫无疑问,勒恩懂得贡瓦尔・拉尔森的想法,可是也可以笃定地说,勒恩不懂得马丁・贝克的想法――或许他懂,只是从来不形于色。
我们得跟他谈谈,马丁・贝克说,这种任务不是你可以直接下令说‘你就这样那样做’的。
他不久就会到。
贡瓦尔- 拉尔森说。
两人等待的同时,斯滕伦格伦被派去谭多区的公寓,斯卡基累得连表示惊讶都省了。
他把那支精良的来复枪放进像是某种乐器盒的枪盒里,便离开大楼,钻进他新买的车,回家睡觉去了。
直到快要九点,勒恩的红鼻子才出现在门口。
他确实是陧慢来的,主要是贡瓦尔・拉尔森的口气听来不像会有惊喜,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长久以来都没有机会放轻松,昕以做完该做的事情后他搭乘地铁进了城,因为基本上他讨厌l 丌车。
和两人打过招呼后,他带着戒备的神情坐下,望着两位同事。
马丁・贝克认为贡瓦尔t 拉尔森和勒恩是多年好友,决定让他开口。
贡瓦尔・拉尔森也这么想。
贝克跟我想了好几个钟头,看要怎么抓住谭多区的那两个家伙,现在,我们总算想出了一个可能的对策。
可能这个词用得真好,马丁・贝克心想。
贡瓦尔・拉尔森把攻坚计划大致说了一下。
勒恩一语不发地坐了好久,这才抬眼看着他们。
他对马丁・贝克只是迅速瞄了一眼,仿佛已经看过他好多次,所以深知他在想什么。
接着他又对贡瓦尔・拉尔森凝视良久。
那股静默令人难以忍受。
由于他们一开始就交代梅兰德拦下所有的电话,所以连靠电话铃声打破紧张气氛的希望都没有。
终于,应该是过了好几分钟,勒恩说话了。
在我的家乡,他们把这种事情叫做自杀。
他接着又说,你们把这个所谓的攻坚计划告诉梅兰德了吗? 是,马丁・贝克说,事实上,基本的想法来自于他。
什么叫基本想法? 所以这样他就可以置身事外? 马丁・贝克和贡瓦尔・拉尔森简直掩饰不了他们的失望,勒恩对这个计划的看法竟然是这样的。
可是勒恩突然快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风雪,用忧伤的口气说道:好吧,我想我就接受吧。
把那鬼东西拿到这里来,让我好好看个仔细。
大约半小时后,他说:我想,你们的想法是:你从门口冲进去,马丁从他们楼上的阳台下去。
没错。
贡瓦尔・拉尔森说。
而我则是轰轰隆隆,破墙而入。
什么时候攻坚? 他们通常什么时候吃饭? 马丁・贝克问。
九点,勒恩说,第一餐准时九点开饭,而且通常吃得很久,有一大堆菜。
那我们就在九点零五分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