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是十二月十三日星期五,可是没有人敢拿这个日期开玩笑。
如果他们三人中有人曾经怀疑,在一个密闭空间里,十台气压钻孔机能否制造出难以忍受的噪音( 尤其还有两台轰隆作响的挖掘机、四辆声嘶力竭的铺路机当背景) ,那么那天早上八点五十八分,这股怀疑会立刻变成百分之百的肯定。
勒恩和三个弟兄在楼梯问活动。
他们一起凿出好几个挺深的洞,届时只要轻轻一推,墙壁就会倒塌。
在场用过气压钻孔机的人没几个,勒恩正好是其中之一。
大楼外那台笨重机器的操作员也都是警察,他们的连身工作服是从公路局借来的。
站在公寓外电梯旁的贡瓦尔・拉尔森,立刻就知道钻洞不是他的专长。
即使他用力用得脸色发青,钻f 还是不断滑落,徒然发出可怕的噪音。
这时候,马丁・贝克则俯卧在楼上的阳台上,身旁有个轻犁的铝梯。
原本住在这个屋子的人家已被警方请到另一层楼玄,他们并没有强烈抗议。
至于和日本人同一楼层的另一家住户,现在正好是空的。
这栋大楼偷工减料得很厉害,房租又贵得离谱,所以很多付得起这个价钱的住户后来都宁可搬到别处。
事实卜,拥有这栋大楼的那家国际企业,最近还把承包建筑的那个冼大跨国集团告上法院。
控诉的罪各包括毁约、疏忽、偷工减料、诈欺等,总而言之,大规模住宅开发计划中的渗误在这里应有尽有。
透过水道口的一条裂缝,马丁・贝克可以看到楼下的阳台。
两个日本人曾经出来过两次,看楼下的挖掘饥和铺路机是怎么回事。
马丁・贝克这个小组估计过,内部的准备_T作需时八分钟,而它也确实耗时八分钟。
准九点过五分,贡瓦尔・拉尔森踢开屋子的夫门,旋风一般冲进室内。
那一扇仿木材做的门立刻坍塌,变成一堆难以辨认的垃圾。
大块头日本人抛开早餐一跃而起,他双手端着机关枪,转头面向贡瓦尔・拉尔森。
说时迟那时快,他右侧的整面墙此时应声而倒。
大块大块的墙壁碎片落在胄问里,埃纳尔・勒恩也一起冲= 厂进来,手中拿着沃尔特手枪的他看起来凶猛无比。
在此同时,马丁・贝克也分秒不差地踢开阳台的门,他发现踢门其实有趣得很,虽然这道门只是玻璃和硬纤维做的。
两个日本人不但勇气和昕受训练无可挑剔,对于策略战术也非常清楚。
他们虽然防备周全,还是吃了一惊。
目前三面受敌的他们如果企图抵抗,三个身穿橘色工作服、不过应该是警察的人势必会立刻将他们击毙。
他们一语不发,可是大块头侧身转向勒恩和那道碎裂的墙。
贡瓦尔・拉尔森抓住这个机会,从他身后用点三八口径手枪的枪托猛敲下去,这个精密武器可是他自己掏粳包买的,不过从来没有对人用过。
几乎是同一时间,两个尺寸、外形与一般雪茄烟盒相仿的小木盒,从那条充当早餐桌巾的白色方巾内掉落出来。
每个小盒子上都有一根线,分别系在两人的手腕上。
不难知道那两个盒予里是什么东西――是两个袖珍炸弹,那两条系在两人腕上的线就是引信,只要其中一人有时间把线一拉――可是他们为什么没有时间? 只要快速拉一下,炸弹就会爆裂,大家同归于尽。
贡瓦尔・拉尔森迷惑了,接着他注意到,他对面那个巨无霸逐渐恢复了神志,正准备去拉他耶根线,生死之间似乎只是五或十秒钟的事。
贡瓦尔・拉尔森几近气急畋坏地大叫出声:埃纳尔! 那根线! 接下来,勒恩做了一件他自己或任何人都不敢置信的事――他将自己的沃尔特枪举高一两英寸,以几乎不是人能做得到的精准,射断_r那根连在引信上的线。
要知道,他的射击技术在整个小组里是最令人扼腕叹息的。
那条线瘫在地上,变得毫无意义。
这时候,贡瓦尔・拉尔森大喝一声,整个身子往体格和他不相上下的大块头扑去。
两人缠斗之际,勒恩转向马丁・贝克和另一个日本人,冷静地说:马丁,那条引爆线。
小个子日本人手上的机关枪早已被马丁・贝克踢掉,身无寸铁的他面对两名敌手,做了一件他刚才来不及做的事:他一面用怪异的眼神看着勒恩,一面将系在右手的引信余线往回收,打算来个最后一扯。
他看着勒恩和那支枪,心头似乎在想:他为什么不杀我?眼看那人的注意力定在勒恩身上,马丁・贝克从内袋中拿出一把办公室剪刀,喀嚓一声就把那根线剪断r 。
趁着日本人惊讶地转头望向马丁・贝克时,勒恩冷冷地用左轮枪托往他头上一敲,日本人身体一瘫,连声叹,皂、也没,接着勒恩屈膝将他铐住。
马丁・贝克用脚把雪茄盒踢到一旁,它现在应该没有杀伤力了,不过谁也不敢保证。
大块头日本人比贡瓦尔・拉尔森起码年轻:二十岁,不但壮硕无比、动作灵活,还是柔道、柔术以及空手道的高手。
可是靠这个来对抗贡瓦尔・拉尔森盲目的愤怒怎么会有用? 拉尔森觉得胸中有股仇恨在奔腾汹涌,那是一殴狂烈的、失控的仇恨,因为他最恨那些为了钱就完全不管对象是谁、为何而杀的人。
经过几分钟的缠斗,贡瓦尔・拉尔森占了上风,开始将对手的脸、胸猛往墙上砸。
砸到最后.那个日本人已经不省人事,衣服被血浸透,可是贡瓦尔・拉尔森依然不肯放手,抓起火块头已经瘫软的身躯,准备扔出去。
贡瓦尔,够了,马丁・贝克平静地说,把他铐起来。
好。
贡瓦尔・拉尔森说,他淡蓝色的眼眸恢复了澄明。
我不常这样。
他道歉道。
我知道。
马丁・贝克说。
他低头望着那两个陷入昏迷的人。
活捉,他口气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到底是成功了。
对,贡瓦尔・拉尔森说,成功了。
他抵着最近的门柱揉搓酸痛的肩膀,口中也像是自言自语:那家伙,真是他妈的壮。
接下来发生的事,只能说是一场荒谬的反高潮。
马丁・贝克走到阳台,打手势要下头的噪音停止。
回到率内后,他看到勒恩和贡瓦尔・拉尔森正忙着脱身上的橘色连身工作服。
一个他们不认识的警察从毁了的大门探头进来,随即对他身后的人做了个安全的手势。
电梯门打开,推土机头埋得低低的,小碎步冲进屋内。
他先看看那个昏迷不醒的日本人,接着望望满目疮痍的房了,快乐的眼神最后才扫到马丁・贝克、贡瓦尔・拉尔森和埃纳尔・勒恩身上。
干得好,兄弟们,他说,真没想到你们会成功。
真没想到? 贡瓦尔・拉尔森嘲弄地说道,那你他妈能来这里干什么? 推土机的手指在他的巨大领带上来回捋了几次,他今天打的是美国某政党的领带,绿色的底,白色的大象花样。
他清清喉咙说道:小野以及山田,本人在此宣布,你们因为谋杀未遂、恐怖主义、持械拒捕等罪名而被逮捕。
个头较小的日本人已恢复神志,他彬彬有礼地说:对不起,先生,可是那不是我们的名字。
他顿了顿,又说,如果您以为您刚叫的是我们的名字的话。
噢,名字这档子事迟早会弄清楚。
奥尔松开心地说。
他对身后的警察做了个手势。
好了,把他们带到国王岛街去。
把他们的权利念给他们听,告诉他们明天会被正式提审。
如果他们自己没有律师,我们会指派一个。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最好不要是‘压路机’。
推土机的几个手下进入屋内带走了那两个日本人,其中一个自己走了出去,一个则是用担架抬出去的。
没错,‘推土机说,弟兄们,真是一流的表现。
我就说嘛,干得漂亮极了。
不过我还是不明白,这种事你们为什么要亲自上阵。
对,贡瓦尔・拉尔森说,这种事你不会明白。
拉尔森,你是个怪人。
‘推土机说。
话声才落,这位检察官和他身_ 卜那套皱皱把巴巴的蓝色西装早已飘然远去。
这是怎么……等到推土机不见了踪影,贡瓦尔・拉尔森说。
马丁・贝克也有同样的疑问,不过他什么也没说。
其实非常简单。
推土机到处都有耳目,他在任何地方都安插眼线,然后尽量寻找机会邀功。
马丁・贝克以前很确定推土机在凶杀组不可能有线民,现在看来,他在制暴组里还是有个人。
那人是谁?是埃克? 还是斯滕伦格伦?斯愫伦格伦似乎比较可能,虽然他绝对不会承认。
噢,勒恩说,好玩儿的结束了,对不对? 好玩儿? 贡瓦尔・拉尔森瞪视勒恩良久,硬是把下一句话吞回肚子里。
马丁・贝克仔细端详那两个炸弹盒。
这东西犯罪实验室三两下就能解决。
四百码外,斯滕伦格伦正坐在纱同窗帘后面吞云吐雾。
打从一个钟头前和推土机通话后,他除了吐烟圈外,几乎什么都没做。
他想,自己终于可以得到求之若渴的升迁机会,调到推上机的特别小组去了。
本尼・斯卡基则在家中床上。
他正在做的事属于个人隐私。
他妈的,海伊特在哪儿? 贡瓦尔・拉尔森说,口气颇为沮丧。
你就不能想些其他的事吗? 勒恩说,至少目前别想这个。
那想什么,你说说看? 噢,比如说,我射断了耶条线,那简直是神乎其技,匪夷所思。
上一回的训练竞赛你得了几分? 零分。
埃纳尔・勒恩说,脖子都红了。
那家伙,真是他妈的壮。
贡瓦尔・拉尔森揉着自己的后腰,又说了一遍。
十五秒后,他又问了自己一遍:他妈的,海伊特在哪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