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哈德・海伊特站在浴室镜前。
他刚刮完胡子,现在正梳理着他的鬓角。
他一时想到,或许应该把鬓角剃掉,不过随即打消了念头。
这念头以前也出现过,只是情境不同。
他的上司曾经建议过――几乎是用命令的语气。
他仔细端详镜中自己的脸,他晒红的皮肤每天都更浅一些,不过他的外表依然无可挑剔。
他修饰相貌向来是自己做主,没有人能有相反的意见,不然就试试看。
他从浴室走到刚用过早餐的厨房,接着经过卧室,进入一个月前被他和里华洛当做行动中心、现在显得空荡荡的大房问。
一个月来他足不出户,对报上的新闻一无昕知,不过电视和收音机的报道,有很大的比重都放在两名恐怖分子的拘捕和法庭的审理过程上,而且不断重复着这个主题。
现在看来,那个叫奥尔松的人顶多是个官员,真正的危险人物似乎是那个常被提到的警察:马丁・贝克。
一个月前破坏了刺杀行动的人一定是贝克。
瑞典这种国家竟然会出这样的人才,似乎不可思议。
海伊特迈着大步,默默地在并不宽敞的公寓里,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
他光着脚,身上只有一套白色的内衣内裤。
他没带多少衣物来,而且反正现在根本就不出门,没什么必要穿衣服。
他每天晚上都在浴室洗内衣。
海伊特眼前有两个问题亟待解决。
第一,是如何逃到境外。
他很清楚自己离开的时间,但是走哪条路还是举棋不定。
今天是十二月十九日,他一定要做个决定了。
或许会经由奥斯陆和哥本哈根出境,也就是一开始他就想到的路线,不过,其他的可能性也不排除。
第二个问题更棘手,直到回天和神风被捕,他还没做此打算。
他该不该除掉贝克呢?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呢?海伊特从来没想过报复这种事。
第一,他完全没有感情可言,失望、嫉妒、屈辱、恐惧,在他身上一・概阙如。
第二,他是个百分之百的务实主义者,所有的行动都以现实为出发点。
他在训练营里学到要自己做决定,仔细衡量各种得失后就要付诸行动,毫不迟疑。
他还学到一点:做好周密的计划,仗就打胜了一半。
尚未做出决定的他,从书架上取下一本电话簿,坐在床上逐页翻阅,直到他找到了那一页。
就是这么容易。
他念道:马丁・贝克,刑事组长,科曼街八号,电话:228043。
他从衣橱架上拿出市区的街道蓝图。
他记性很好,记得大约六星期前,自己曾经走过这条街。
那地方离皇宫很近。
市区图很详细,他立刻找到了那座建筑。
它在巷弄里,并不面对大街,就周围的建筑来看,下手的希望颇大。
他把市区图摊在地板上,从床底拿出来复枪。
跟ULAG所有的装备一样,这把枪也是精良无比,英国制造,还带有夜视镜。
他把枪支拆开,在公文包里装好,接着又坐在床上,认真思索着。
取马丁・贝克性命的目的有二:第一,让警方痛失英才,尤其是一个最具威胁性的顶尖好手。
第二,警方的注意力会因此集中在斯德哥尔摩。
不过,这样做也有坏处。
别的不说,警方的行动势必会如火如荼地展开。
其次,所有可能的出口一定会受到更严密的防范。
话说回来,唯有马丁- 贝克被除去的消息立刻被发现,警方才会及时采取这样的措施。
有件事是确定的:要除掉贝克组长,地点一定要在他自己的住所。
海伊特已经做过调查,他知道马丁‘贝克离了婚,目前一人独居。
这是个困难的决定。
海伊特看看手表。
要对这两个问题做出最终的决定,他还有几个钟头可以斟酌。
他继而又想,不知道警方找到那辆车没有? 新闻报道完全没有提到,所以它很可能还在里华洛当初丢弃的地方。
之后替代那部车的米白色大众车,则停在公寓不远处。
他想了几秒钟,又开始在房间走来走去。
同一天早上,马丁。
贝克派本尼・斯卡基先到马尔默去。
斯卡基自己开车去,因为他想趁机累积公里数报账,不过马丁・贝克一向对坐长途车很有兴趣,所以决定搭乘夜问火车。
这个决定或许还有一个更主要的原因:虽然圣诞节泡汤了,他至少还有半个晚上可以跟雷亚在一起――如果她有所表示的话。
他永远拿不准她到底想还是不想。
勒恩和梅兰德已经搭火车去了海森堡,他从来没看过他们的脸色那么难看,至于喜欢开车的贡瓦尔.拉尔森,一大早就驾着他那辆抢眼的东德豪华车离开了。
那个厂牌其实是EMW ,只是几乎每个人都以为那是BMW 拼错了字。
如果说勒恩和梅兰德的表情酸得像醋,贡瓦尔.拉尔森是雀跃期待,斯卡基则把快乐明显写在脸上。
本尼.斯卡基最爱找能够记功领奖的差事,这一回说不定又是一个探囊取物的好机会。
马丁・贝克一直联络不到雷亚,不过他在社会福利局的总机留了话。
他正想回家,外套还没来得及穿上,电话就响了。
在职责和人性本能之间挣扎一番后,他回到办公桌旁,拿起话筒。
我是贝克。
我是哈玛格伦。
是个带有哥德堡口音的人。
这个名字对马丁‘贝克毫无意义,不过他想这人一定是个警察。
有什么事吗? 我们找到了你们在找的那辆车。
一部绿色欧宝Rekord.车牌是假的。
在哪里找到的? 斯堪地亚港口,就在我们哥德堡这里,北欧传奇号系锚的地方。
它是怡和洋行的船。
车子搞不好在那里放了好几个礼拜,只是没有人注意。
还有呢? 噢,里头一个指纹都没有,我想是被擦掉了。
所有的证件都放在置物箱里。
马丁・贝克一阵沮丧,不过声音依然正常,他说:就这样? 还有。
我们问了北欧传奇号的船员;先从埃纳尔・诺曼开始,他是那艘商船的船长,接着问了所有的主管。
我们又去问他们的财务官哈吉德,然后就直接去问员工,特别是服务员和管舱房的人。
可是没有一个人认识照片里那个叫海伊特的人。
财务官? 马丁・贝克说,他们不再称为事务长了? 呃,北欧传奇号和那些大游轮毕竟是不一样的,对吧? 他们现在管事务长叫财务官,管餐室的服务员叫领班。
我看再过不久,他们会开始把舱壁叫墙壁,把起锚叫离港。
还有……还有什么? 我要说那些船可以下地狱去,以后大家干脆飞算了。
附带说一句,埃纳尔・诺曼说他已经六个月没有戴他的船长帽了。
那些船长没多久就会因为缺少新鲜空气而昏死过去。
马丁・贝克很同情这位哥德堡的同事,不过他觉得还是应该把对话导入正题。
关于海伊特……他说道。
什么线索也没有,哈玛格伦说,我认为他根本没有上船。
要不然凭他的长相,一定有人会记得他。
可是那辆车却停在那儿。
实验室的检验结果呢? 也是一无所获,什么都没有。
好吧,谢埘你打电话来。
马丁・贝克猛挠头。
那辆车可能是个转移警方注意力的诱饵,说不定海伊特已经搭乘某一艘不像北欧传奇号那么显眼的船离开了瑞典。
哥德堡的港口大,每天离港的船只不知有多少。
有些船只会载客出海,他们有客运执照。
其他没有执照的船也不在少数,尤其是小吨数的船只,也会搭载一些希望隐藏身份又出得起钱的旅客。
总之,海伊特很可能几个星期前就离开了,现在已经远走高飞了。
他看看时间。
把他的同事召回来还言之过早。
再说,把他们叫回来说不定是个错误。
要是那辆车纯粹是用来转移注意力,而海伊特根本没有离开瑞典呢? 那个警察不知道那部辆车在爆炸案发生前是不是就在那里,这实在太可惜了,要不然他们就可以确定了。
现在,一切都是一个大问号。
马丁・贝克用力甩上临时办公室的门,回家去。
管他找到车了没,或许坚持原定计划才是卜策。
火车要到午夜才会离开斯德哥尔摩中央车站,他还有很多时间。
屋顶上有层薄冰,不过天气不是特制冷。
雷哈德・海伊特一动不动地趴着,身体的温度足以融化他腹下和身体周围的那甚冰。
他穿着一袭黑色高领套头紧身衣,黑色毛线帽拉得低低的,罩住了双耳和额头。
除了黑色灯芯绒长裤、黑鞋黑袜、涂了黑色鞋油的鞋底,他还戴了一副黑色的薄长手套。
那把来复枪有黑色的枪身和深咖啡色的枪托,唯一可能让他暴露的是夜视镜的反光,不过镜片已经经过喷雾处理,还特别加上_ 了一层膜以防反光。
当然,这一切都是为了不让人看见,只是他自己许不知道,就算有某个一般视力的人突然现身在屋顶上,也根本看不到六英尺以外的他。
借着几英R 外的一个天窗,他轻而易举就上了屋顶。
他的大众车停在斯洛特贝肯街,在街L 走时他套首一件浅色雨衣。
雨衣现在放在公文包里,他将它塞在身下那个吭脏阁楼的一个小洞口内。
一切都非常完美。
事实上,他可以看到马丁- 贝克家昕有的窗户,因为那些窗户全朝东。
不过直到现在,屋内始终是一片漆黑和寂静。
那把来复枪是特地为夜间徂击设计的,他发现自己甚至看得到各个房间的细部,虽然一盏灯也没开。
他背后是斯克邦街,恶魔般喧嚣的车潮正好为他提供一个绝佳的背景。
那把英国制的来复枪相对而言声音很小,枪响势必会被汽车引擎的轰隆声、震耳欲聋的刹车声、不断冒气的排气管淹没。
他离那四扇窗不过五六十码,而即使再远十倍,他依然有把握可以击中目标。
海伊特不再静止不动。
他开始稍稍活动手指和双腿,以免冻僵。
这是他很早以前就学到的――人要静卧不动,可是小肌肉必须稍微活动,以免在关键时刻失灵,功亏一篑。
他也时不时检查视线,那把枪确实是先进科技的杰作。
他在屋顶上起码待了四十分钟后,电梯间的灯光突然亮起,四扇窗里最远的灯光也随即放出光亮。
他用枪托抵住肩膀,手指放在扳机保险上,轻轻扣住扳机。
他对自己的武器了若指掌,深知压力点在什么位置。
他的计划很简单:随时准备行动,一等贝克现身就开枪打死他,接着迅速脱离现场。
有人经过第一扇窗,第二扇窗,最后在第三扇窗前停下。
就像所有的一流狙击手,海伊特开始放松,一股快乐满足的暖流涌遍全身,那把来复枪已神秘地和他浑然一体。
他的右手食指静静卡在扳机上,不带一丝颤抖。
不管是生理或心理,他的自制力都是百分之百的。
有人停驻在第三扇窗前,背对着他。
可是不是他要的人。
这人是个女人。
她个头娇小,肩膀宽大,平直的金发,短短的脖子。
她穿着一件浅色衬衫,长及膝盖的粗呢裙子,照理说应该还穿着紧身束裤。
她突然转过身子,仰头望向天空。
在还没看到她平直的金黄色刘海和好奇的蓝眼眸之前,海伊特已经认出她来。
见到她已是六个星期前的事了。
当时她穿着一件黑色戴帽的风衣,退色的蓝牛仔裤,红色的橡胶雨靴。
连见到她的地点他都记得一清二楚:一开始是在科曼街,接着是一条巷道,名字他已经忘了,不久他又在斯洛特贝肯街瞥见过她。
他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可是一眼就认出是她,如果他没有这样的禀赋,这时看到她可能会很意外。
可是他没有。
他透过夜视镜观察着她的头发,心想她或许没有染发,这是他头一次见到她时也曾闪过的念头。
之后一个男人进入他的视线。
那人身材高大,额头宽阔,鼻梁直挺,宽嘴薄唇,还有个坚毅的下巴。
海伊特立刻认出他来。
这人就是他的对手马丁・贝克。
就是此人,使得那场暗杀行动变成惨不忍睹的挫败,之后又把ULAG中体形最壮、堪称头号危险人物的回天敲得不省人事。
现在,这人一定要消灭掉,海伊特才有逃出瑞典的机会。
那人张开双臂抱住女人,把她转个身拥入怀里。
海伊特心想,这人看来不像是特别危险,把将枪身稍稍举高,让夜视镜的十字标线对准那名警察的眉心。
这时候要杀他轻而易举,可是这样他就得把那女人也杀了,而且必须在电光火石之间。
这一切都要看她的反应如何。
他见过她没几次,可是直觉告诉他,这女人的反应可能很快。
如果她动作够快,射出第一枪后她就有时间找掩护,同时还会提高警觉,如此一来,他屋顶上这位置就不那么有利了。
要是附近警察够多,就算夜色浓重也无法保护孤军奋战的他,到时候他就会落入死亡陷阱,不但插翅难逃,连安全脱身都难。
海伊特思路又快又清晰,分析情势后.他判断目前时问尚多,不妨静观其变。
雷亚・尼尔森踮起脚,词皮地在马丁・贝克的脸颊上咬了一口。
我现在有固定的工作时间,她说,也有个老板。
但离下班还有有十五分钟时,却有个警察来找我还把我接走,这有点儿奇怪啊。
情况有些特别,马丁・贝克说,而且,我不想回到家时只有自己一个人。
什么情况? 今天晚上我得出城去。
去哪儿? 去马尔默。
其实我现在就该走了。
耶你干吗还不走? 我想有些事情先处理完比较好。
什么事? 在哪里处理? 床上? 那可以考虑。
一两人离开了窗口。
她用手指轻轻划过他的模型船,询问的目光斜觑着他,说:你会去多久? 还不确定,说不定要三四天。
会包括圣诞夜吗? 该死,我还没时间帮你买礼物呢。
我也没买。
不过圣诞夜我可能就回来了。
可能? 对了,你看我今天漂不漂亮? 我穿了裙子、衬衫、束腹、真皮鞋子、性感胸罩,还有搭配的内裤。
马丁・贝克大笑。
你笑什么? 笑我有女人味儿? 你的女人味儿不在你的衣着上。
你真好。
她突然冒出一句。
一你真的这么想? 是的,我真的这么想。
要让我解读你的心思的话,我看我们应该赶紧上床去。
你确实能看透我的心思。
她一面踢掉皮鞋,两只鞋往不同的方向飞,一面说:如果是这样,我最好先检查冰箱和储藏柜,免得事后有人饿得要暴动。
她一头钻进厨房。
马丁・贝克走到窗边向外看。
天空清朗,星星都出来了。
在这样的季节里,这简直是天文上的奇迹。
这只龙虾哪儿来的? 她喊叫道。
甘草市场。
我可以用龙虾做出不少好菜。
我们有多少时间? 那要看你想花多少时间在回房张罗,他说,其实我们有的是时间。
几个小时吧。
好啦,我来了。
你有酒吗? 有。
很好。
雷亚把衬衫甩在厨房地板上,一面脱衣一面往卧房走。
穿起来好痒。
她的解释是这样的。
等她走到床边,身上除了那件胸罩外已经别无他物。
你来脱,她说,明显地卖弄风骚。
这是难得的机会,因为我从来不穿胸罩。
他们没有放下窗帘,因为通常不可能有人看得见房子里的动静。
从海伊特屋顶上的位置看不到床,可是他观察到卧房的灯光暗了,也很容易就猜到发生了什么事。
一阵子后,灯光再度亮起,女人走到窗口。
她没穿衣服。
透过夜视镜,他不带感情地凝视着她的左胸。
十字标线正对着她乳头的上方,在夜视镜的放大作用下,她的乳头大得塞满了他整个视野。
他甚至看得到她乳头上方有一根约莫半英寸长的金色汗毛。
他脑海闪过一个念头:她该把那根毛拔掉才对。
接着他放低枪身,十字标线瞄准在她左胸的正下方,她的心脏。
他把扳机往后压了个半厘米,感觉到耶股一触即发的压力。
只要再多扣半厘米,了弹就会发射,击中她的心脏。
凭他使用的那把武器,她会震得整个人往后弹过房间,而且还不等碰到对面的那面墙便气绝身亡。
雷亚依然站在窗边。
好漂亮的星星! 她说,你一定要去马尔默吗? 是因为那个有鬓角的家伙,海伊特? 对。
你知道吗,我在想他此时此刻在做什么。
他正坐在巴厘岛上钓金鱼,怀里还抱着一个呼拉圈女郎。
来吧,我们来煮龙虾。
五十码外,雷哈德・海伊特开始觉得这整个计划乏味又没有意义。
他从藏身处蠕动而下,将来复枪解体,再把零件放进皮箱。
接着他套上浅色雨衣,离开屋顶。
当他冷静地走过波哈斯巷时,心里也决定了离境的时间、地点和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