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那就决定由艾利欧老兄来当议长啦!大家没意见吧?我(=巴比)以不符年龄的威严声音宣言道,让人觉得他更适合担任主持人。
你要问意见,俺有一堆!贾桂琳(=蓝迪)一面将一头金灰色长发宛若风扇叶片似地回旋,一面摇头。
叫俺听这个小日本指挥,俺宁愿不参加会议。
你又在无理取闹了。
我(=巴比)叹了口气。
这是大家表决出来的,少数服从多数,才叫民主啊!什么民主啊?去吃屎吧!很不巧,上次总统选举,俺是投给共和党的。
他的反驳有些牛头不对马嘴。
真是的,无聊得要死,不喝点酒哪待得下去?这里连啤酒都没有啊?住手!亚兰(=贾桂琳)一脸忧郁地托着脸颊。
要是让我纤弱的身体摄取酒精,你会后侮的。
干嘛?你是摩门教徒啊?贾桂琳(=蓝迪)满不在乎地走向管理大楼——这是那座四面玻璃、让我联想到水族馆的建筑物名称——角落的简易厨房。
坐在交谊厅桌边的我们,感觉到冰箱被打开了。
哦!瞧瞧这是什么!麦格,还有穆斯黑德!他们选的啤酒不错嘛!那些政府派来的人还挺不赖的。
呵呵,连香槟都准备好了。
我先告诉你,那是明天平安夜用的。
或许是明白无论如何抵抗也无法让自己的身体逃过饮酒的命运,带着赌气表情的亚兰(=贾桂琳)甚至不看厨房一眼。
没了就不能庆祝了,你今晚别喝。
哼!咱们还过什么狗屁圣诞节!喂,老爹!我(=巴比)心浮气躁地敲了敲桌子。
不要光顾着自己享用,有点服务精神,替大家拿过来啊!十六岁的毛头小子讲什么鬼话?喂,你忘啦?我现在的身体是三十三岁!哇哈哈哈!虽然认同这番道理,但贾桂琳(=蓝迪)仍没打算替巴比取酒。
只见他大剌剌地往椅子一坐,便迳自咕噜咕噜地喝起穆斯黑德啤酒来。
这话倒没错!允许,请,提出疑问。
这种断断续续的英文,自然是出自巴比(=哈尼)。
会议要怎么办?连谁来主持都搞不定,还能怎么办?或许是白天时太过亢奋,现在有些累了;亚兰(=贾桂琳)看来有些心不在焉。
总之我反对。
就算是多数表决,我也不想让这样一个日本小鬼(kid)来主持会议。
我没想到竟会被一个比自己年幼的女人称做小鬼。
的确,日本人普遍看来较为年轻,我也早已习惯被当成毛头小子;但亚兰(=贾桂琳)明知我的实际年龄还这么说,显然是怀有恶意。
哇哈哈哈!说得好,再多说几句!单是小鬼也就罢了,他(=她)依然带着心不在焉的眼神,耸了耸肩。
竟然还是个跑到老色鬼身体里的小鬼。
简直恶劣到了极点,恶劣的二次方!最恶劣的莫过于蓝迪(=我)的处境,还得把这些针对自己的毁谤中伤连同其他对话一并翻译给哈尼(=亚兰)听。
呿!不知贾桂琳(=蓝迪)是否也累了,口中并未吐出白天时的污言秽语。
你这女人嘴巴还真臭!到底要怎么办啊?我(=巴比)一面从厨房替自己拿了罐麦格啤酒,一面高声叫嚷。
这样下去根本没进展嘛!不然还能怎样?咱们六个人又能讨论出什么鬼来?可是,这些事我们得自己决定,没办法啊!是吗?反正俺啊,与其要交给那个小日本决定,还宁愿让政府的人作主,至少比较服气。
到底要决定什么?说穿了,就是我们今后的方针。
我们六人在不由自主的情况下成了户籍上的死人——据说这是CIA及美国的决定。
当然,我们各自站在自己的立场及考量上,异口同声地对这个决定表示不服;然而这些抵抗从一开始就是白费功夫,我们甚至连自己目前所在的设施究竟位于何方都不知道。
说不定这里根本不在美国境内。
别以为地震发生至今只过了两天,我们就不可能被送到远处;敌人可是恶名昭彰的CIA,即使冷战终结后声势不如从前,仍是美国总统直属的全球最高情报机关。
我记得曾在某处读过或听过,只要获得美国空军支援,他们能在半天以内到地球上的任何区域展开活动。
虽然我不清楚这是否为正确知识,总之听见CIA三字,就觉得没有办不到的事。
总而言之,我们六人的生杀大权全握在美国及代言其意志的CIA手中;所有人都必须承认这个严苛的事实——抵抗只是白费工夫。
当然,相对地——红发女子——似乎即是(=艾克洛博士)的口吻,简直像讨论搬家事宜一般地轻松。
诸位今后的生活,全由美国政府来照顾。
这是当然的措施,毕竟你们已无法从事一般社会生活,连工作也没得做了。
不过,有两个条件。
第一,诸位必须六个人住在一起;第二,你们的生活必须瞒过社会大众的眼睛。
关于这两点,很遗憾地,诸位没有选择权。
说穿了,就是要我们当幽灵,找个无人之境隐居。
当然严格说来,不光只我们六人生活,应该还有CIA的监视。
我们明明是因不可抗拒的外力而才陷入这种事态,人权却被弃若敝屣。
或许是基于补偿心理,他们表示在合理范围内,愿意尊重我们的意见,提供我们期望的生活型态——比方住宅样式、气候或其他环境条件。
当然,充其量只是在合理范围内,不过总比完全无视我们的意向好。
希望我们六人自行讨论,提出结论来——留下这句话后,博士及CIA等四人便穿过水泥墙角上的沉重铁门,不知往何方去了。
待他们离去后,我们曾检查过那道门;果不其然,上有坚固的锁。
说穿了,就定这么回事;与其说我们成了死人,倒不如说是成了囚犯。
一开始我觉得这个设施宛如监狱,当时的印象真是完全正确。
CIA那帮人表示下次会在圣诞节过后的二十六日来访,要我们在那之前汇整出六人的要求,简直像在暗示我们六人被从社会上铲除已成定局;至少,他们是以此为前提进行所有事务。
然而,我对于尘世的眷恋并未完全舍弃;不光是我,换作任何人,突然要他舍弃过去一路走来的人生、意义及一切,谁能轻易接受?说归说,反正二十六日前不会有人来,关在这座监狱里的我们也无事可干。
有人提议不如向媒体求助,但我们并没有联络外界的手段。
虽然管理大楼里设有电话,但拿起话筒却是悄然无声;仔细一看,切成数段的电话线在地板上卷成一团,看来只是在设施废弃不用后,撤除设备时忘了拆掉的。
当然也有人认为该设法逃狱,但要如何越过那十公尺有余的围墙及铁丝网?更何况这里也没有代替梯子的物品,或是制作梯子的材料、道具。
假如做好被铁丝刺得浑身是伤的觉悟,或许能爬过铁丝网;但攀越过后的绝壁彼端,却是片不知地理位置为何、搞不好还有食人鲨出没的汪洋大海在等着我们。
唯一通往外界的出入口便是博士等人离去的铁门,但这道门既厚重又坚固,徒手难以破坏;就算有道具,我们之中又没人拥有撬开金库的经验,还是办不到。
无论再怎么顽固的人,也只能得出无法逃离此地的结论。
这么一来,除了乖乖等待二十六日的到来,我们已无事可做。
管理大楼及我们(严格来说,是我们的肉体)所分配到的1至6号屋——似乎被称为自囚牢(Ego Joint),还真是幽默的命名方式啊——里并无电视,也没有杂志或西洋棋等游戏,所有能供娱乐之物尽付阙如;包含今日的接下来三天里,铁定闲得发慌。
于是,虽然我们并非诚心屈服于CIA的命令,但为了消磨时间,便姑且展开讨论——倘若今后真得共同生活,哪种型态较为理想?文化背景及价值观皆异的六人之间,真能找出一个可能的折衷方案吗?管理大楼的冰箱里放有成堆的冷冻食品,而橱架上也备有堆积如山的罐头;我们依照自己的喜好自行解冻、加热,粗糙地解决晚餐后,拿出了叠放在交谊厅角落的简易桌子,开始讨论。
然而,会议却没能如愿进展;岂止没进展,竟然停滞在推选主持人的阶段上。
全员一致认同该由年长者担任,而最年长的自然是贾桂琳(=蓝迪),但巴比(=哈尼)、我(=巴比)及亚兰(=贾桂琳)反对。
虽然蓝迪(=我)表示无妨,但最后的哈尼(=亚兰)在思索过后投下反对票,因此没能通过。
接着被提名的便是蓝迪(=我);虽然我(=巴比)、哈尼(=亚兰)及巴比(=哈尼)表示赞成,但贾桂琳(=蓝迪)及亚兰(=贾桂琳)却反对。
如同我(=巴比)所言,我们是很民主地采取多数表决的;然而反对派的两人却赖皮不认帐,坚持蓝迪(=我)当议长不能服众。
俺举例给你听。
贾桂琳(=蓝迪)一面咕噜咕噜地喝下第二瓶穆斯黑德啤酒,一面慷慨激昂地说道:假如这个小日本只顾自己,做出了住到日本去的结论怎么办?要是这个希望不小心通过了怎么办?咱们全部都得跟着他去耶!俺不知道你怎么想,但俺反对,活生生的鱼能吃吗?所以我不是说了吗?我(=巴比)粗鲁地将麦格啤酒瓶往桌上一放,似乎已不胜其烦。
艾利欧老兄并没有决定权,只是请他主持而已!那可不一定吧?亚兰(=贾桂琳)以莫名无机质、却又似乎不怀好意的眼神瞥了哈尼(=亚兰)一眼。
亚兰原本就生得一副骸骨似的面容,一露出那种眼神,更透着一股带有杀气的魄力。
先说他,他虽然是法国人,却明显偏袒日本人,要不然怎么会找日本女孩当女友?而且他事事都靠这个日本小鬼翻译,还欠他一份人情呢!毕竟语言互通的人,关系总是比较牢固。
你到底想说什么啊?我是说,他有可能不发表自己的意见,一味唯唯诺诺地听从日本小鬼的想法。
再说……这会儿,她又瞪着巴比(=哈尼)。
‘真要选边站的话,阿拉伯人也偏袒日本人啊!你怎么知道?因为整个国家都受日本金援啊,当然要尊重赞助人的意思嘛!这是人之常情。
偏见,你说的。
对于这荒谬至极的说法,巴比(=哈尼)也动怒了。
不正确,你的资讯,从哪里得来的,我不在乎,但是你,要求,收回那些话。
我,荡然无存,尊严,不高兴。
喂,拜托!我(=巴比)抱着头:就算他们两个会放弃自己的想法,无条件赞成艾利欧老兄的决定好了,我可不会。
我只是请艾利欧来主持会议而已,就算推他当议长,也不见得就会赞同他的意见。
这是当然的吧?拜托你们理性一点!话说回来,贾桂琳(=蓝迪)依然固执己见,也不知道有没有把人家的意见听进耳里。
那个小日本搞不好是杀人犯耶!这么重要的会议,叫那种人来当议长,你不觉得道义上说不过去吗?你又开始说这些有的没的,我(=巴比)似乎已接近忍耐的极限,动作变得粗暴起来;只见他怒不可遏地踹飞了桌脚。
在那边转移话题了!什么转移话题?被杀的是日本女孩,凶手当然一样是日本人啊!就是你!啊,不对,是他,就是他——贾桂琳(=蓝迪)一度指着我(=巴比)的鼻尖,转念一想,又将目标改变为蓝迪(=我);但眼前的却是自己的脸孔,令他不由得尴尬得结结巴巴。
面对这种复杂的化装舞会,人人都自以为已一清二楚,却仍混淆不已。
反、反正他就是凶手,错不了!可是却连咱们都一块被当成嫌犯!没人把你当嫌犯啊!再说,根本没发生过杀人案!喂,你有没有搞懂啊?那个女孩是被水泥块敲到脑袋才死的,人家讲的话要听清楚啊!俺听得很清楚,那个日本女孩的脖子上不是有勒痕吗?就算另有死因,这还是不折不扣的犯罪行为,不是杀人也是杀人未遂。
反正这个小日本是犯罪者就对了!所以不是说了吗?那是因为——红发女子(=艾克洛博士)的说明,可归纳如下。
首先介绍小绫——亦即窪田绫子的简单资料。
她出身于关西,十九岁;原先就读关西的某外语短期大学,休学后于今年十月时赴美,与亚兰·潘赫进了S市的同一所英语学校,却因无法融入班级而备感挫折。
这种经验我也有。
美国英语学校的教育方针并不以读写的正确性为优先,而是将重点放在参与课堂讨论。
为培养学生的实战能力,成绩通常视说了多少来决定;这种规炬,往往令内向的日本人吃尽苦头。
如何厚着脸皮表现自我,即是首要训练。
然而,个性越是认真的人,越办不到,因为他们往往受制于需以正确的发音及正确的文法发言之强迫观念,裹足不前;还在犹豫不决之际,便被其他的学生抢走发言权,老师也不会一一替他们采取补救措施。
这么一来,开口说话就变得越来越痛苦,只好改朝读写方向努力,以求得好成绩;但这种做法又造成了决定性的反效果。
因为结果揭晓后,读写的正确性及字汇知识皆比自己差劲数倍的欧裔及拉丁裔学生,成绩竟然比自己还要来得好;这足以将自尊心完全粉碎。
这时候,假如能转换方向,决心以后在班上即使挤开别人也要说个够本,那还有救;因为他们在此时,已经突破了于英语圈内确立自我立场的第一道难关。
然而,无法转换方向的人们,往往会轻易地落入名为自我欺瞒的陷阱之中。
这个英语学校的评分方式不公,不管怎么看,都是我的知识比较正确啊——会这么想,或许是人之常情吧!只是,这种欺瞒一旦定型,便会开始认定:和这些程度低的家伙混在一起,英文也不会进步的。
窪田绫子似乎即是深陷于这种自我欺瞒的留学生,她只在起初的两个星期认真上课,第一次测验的结果揭晓后,便一直缺席;为此,甚至被出入境管理局盯上,遭受严重警告。
这是因为拿学生签证的人若是无重大理由却长期缺课,便有不法滞留的可能性之故。
如同我在鲜鸡屋时所想的一般,窪田绫子是那种彻底忌讳与日本人来往的类型;但她的英文却又迟迟无法进步,无法与其他留学生或美国人结为朋友,因此一直过着孤独的生活。
就在这时,她邂逅了亚兰·潘赫,而日期竟是这个月的二十日;换句话说,他们相偕来到鲜鸡屋的那一天,两人才刚相识而已。
据说是她在学校的餐厅吃午饭时,亚兰向她搭讪并同坐一桌才认识的。
他们相谈甚欢,于是立刻进行初次约会,前往那个购物广场观赏电影。
由于两人几乎听不懂英文,便选择了无须思索的动作片。
之后,为了果腹,才顺道进了鲜鸡屋——这就是大致上的来龙去脉。
换句话说……戴夫·威尔逊不情不愿地从红发女子(=艾克洛博士)手中接过说明工作。
绫子确实曾被勒颈,用的是她脖子上披的围巾;乍看之下,似乎有人曾企图杀害她。
不过,我们说过很多次了,那并非致命伤;她的直接死因,是头部受水泥块撞击而导致头盖骨凹陷。
即使不是致命伤,仍无法改变这六人之中曾有人企图勒杀绫子的事实啊……我们默默相互窥探的视线,正切实地表达着这份惧意。
刚才我也说过,关于这件事,我们原本定打算略过不提的。
的确,乍看之下,这像是件杀人未遂案;不过,我们终究判定此为犯罪的可能性极低。
为什么呢?因为我们怀疑勒颈之人是否真有杀意。
你们六人之中,没人有杀害她的动机。
有没有——蓝迪(=我)忍不住开口询问:你们怎么会知道?很简单。
在‘鲜鸡屋’邂逅以前,你们之中并没有人认识绫子。
唯一例外的是亚兰·潘赫先生,但他也是在当天午餐时才与绫子相识的。
在此之前,他并未有过与绫子接触的记录。
不,这正是我想问的,为什么你们能断定没人见过她?当然是因为我们调查过。
说调查,也才经过两天而已啊!我不知道你们在这段时间内做了多么详尽的调查,但短短两天之内,要查遍她出生以来十九年间的所有轨迹,是不可能的。
就算你们再怎么神通广大,也会漏掉一、两件她的过去吧?苫先生——戴夫停顿片刻,似乎是在思索该如何对我说明,又像在怀疑自己可有为我说明的义务。
你的英文很流利啊!要是我不知道你的来历,肯定会误以为你定日裔美国人。
你大约花了多久,才练到这种程度?大约八年。
假设你完全不会说英文,却被要求在一星期内学会与现在同等水准的会话能力,你认为办得到吗?所谓的不会说,是哪种程度的不会说?完全不会说之意。
就当成连ABC都看不懂、不会写的阶段好了。
也就是从零开始?对,而学习期间只有一星期。
那绝对办不到。
是啊!我也这么认为,因为能达成这种‘奇迹’的程式并未流传到一般社会上去。
不过我们却拥有这种程式。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们办得到。
我们拥有组织自行开发出来的技术与知识。
举个例子,我们能让过去从没说过半句俄语的人,在一星期内学得与母语人士相等程度的会话能力。
我不相信,你一定是在唬人。
我从前也不相信啊!直到自己真的凭着那个方法学会俄文及中文。
我原想开口反驳,却一时语塞;因为我总算领悟戴夫透过这个例子暗示着什么,而他似乎也明白我已接收到这份间接讯息。
没错,同样的道理,我想你应该明白了。
你认为我们的情报网及调查能力与警察相同,所以得出‘不可能于两天之内查得全部’的结论。
然而事实上,两天已经绰绰有余,足以让我们编辑出正确无比的档案。
连一般人的个人资讯都行?正相反,因为是一般人的个人资讯,才办得到。
当然,我们并未使用‘禁招’——比如施打药物让你不省人事,再从你身上问出情报之类的。
假如你有此顾虑,大可放心。
我的背脊突然感到一阵凉意,总觉得自己不知天高地厚地问了些不该问的事;下次还是保持沉默为上。
回到正题吧!戴夫微微地点了点头,似乎肯定我的明智之举。
总之,你们之中没人有杀害绫子的迫切动机。
地震当天,你们碰巧以‘鲜鸡屋’客人的立场齐聚一堂前的十九年间,没有任何人与她接触过,甚至靠近过。
我敢赌上我们组织的威信断定,一个也没有。
戴夫缓缓地走近哈尼(=亚兰)背后。
这么一来,杀人动机是不可能产生的。
勉强说来,只剩下这位亚兰·潘赫在相识后的半天之间对她产生任何负面感情之可能性,但这也不太可能,因为他们当天始终保持极为友好且亲密的气氛。
但现实上,确实有人干下了这档事,对吧?满脸不悦的贾桂琳(=蓝迪)依然双腿大开,不雅观至极。
那个日本小妞的确被勒过脖子吧?那种状况下没别人介入的余地;既然这样,当然是咱们六个人中的某人干的啊!确实如此,应该是这六人中的某人所为。
不过,我刚才也说过了,很难想像该行为是出于杀意。
这哪说得通啊?既然用了她的围巾勒住她的脖子,当然有杀意啊!你说没动机,但现在这个年头,没动机就杀人有那么稀奇吗?肯定是有那种特质的人混在这里头!那也不可能,柯布莱先生。
包含你在内,在场的六人都没有进行不特定杀人的特质或心理背景。
听你一路讲下来,好像你们是全知全能一样,但谁知道实际上有没有?当然啦,俺知道自己绝对不会干不特定杀人之类的蠢事,但其他的五人可就不晓得啦!说不定平时戴着正常人的面具,真面目却是个冷血的大坏蛋咧!至少你没任何根据来断定他们绝不是这种人。
当然有根据,柯布莱先生。
我们非常清楚平时几乎不离佛罗里达州甘城的你,为何那天会出现在S市。
就算你怕被熟人看见,不敢进本地的三级片电影院,也不用特地跑到加州来啊!再说,既然都骗家人是来工作了,干脆奢侈一点坐飞机,不然至少坐国铁嘛!就因为别人送的回数券还有剩,竟然为了安娜特·海文的裸体特地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灰狗巴士,这份热情真教人掬一把眼泪啊!喀哒一声,贾桂琳(=蓝迪)险些连人带椅摔得人仰马翻,慌忙抓住扶手;她(=他)那原来就大的祖母绿色眼睛睁得更大,宛如成熟欲坠的果实一般。
她(=他)在害怕,虽然几度张合嘴唇,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狼狈之态正说明了戴夫掌握的情报是如何正确。
原来,贾桂琳(=蓝迪)老是大肆卖弄一身肌肉,便是为了掩饰自己甚至没胆在本地看三级片的懦弱。
然而,即使这般污点曝了光,却无人嘲笑贾桂琳(=蓝迪)。
没人有心情去嘲笑别人。
这么看来,我的秘密铁定也全被这个CIA男人知道了……众人皆如此畏惧着。
是的,他们全都了如指掌。
当然,他们也知道我由日本请假前来加州的不名誉理由吧!我和美由纪相亲的经过、都下聘了,却在婚礼前夕被以莫名其妙的理由取消、陷入一一登门向关系人道歉的窘境后,仍无法对她死心,还曲解她的留书内容,冒冒失失地搭了所费不赀的飞机前来,最后却被狠狠甩掉……这一连串被要得团团转的可悲经历,他们全都知悉————你们之中,不会有人对绫子怀有杀意。
不难想像,这回戴夫的言词具备神谕般的说服力,贯穿了众人的耳朵。
这样的人是不存在的。
我已经说了很多次,这一点我可以断言。
这么一来,该怎么解释绫子曾遭勒颈的事实?没有其他可能,就是意外。
意外?莫非自己的秘密已全被他们知悉?连有几根头发都被数得一清二楚?从这番打击中最先重新振作起来的,是最为年轻的我(=巴比)。
意外?什么意思啊?问题出在她披的围巾。
那条围巾相当长,大约有绫子身高的一·五倍左右,因此造成了不幸。
‘鲜鸡屋’的天花板因地震而摇摇欲坠,所有人四处逃窜,紧急避难到‘第二都市’;混乱之中,或许有人下意识地抓着围巾奔跑,或是身体不小心勾住了围巾。
就算其中一端被拉住,围巾顶多从脖子上掉下来吧?另一端八成也因某种缘故而被固定住了。
是什么缘故不得而知,或许是被倒塌的物体压住,动弹不得;或许是混乱之中,两端不巧被两个人分别下意识地抓住,扯往相反方向,才勒住了脖子。
你想太多了吧?哪有这么巧的事?或许吧!但若这么解释,就能说明只有绫子一人逃生不及的理由。
在天花板完全崩塌之前,各位都已逃进‘第二都市’,避过一劫;为何只有她赶不上?当然是因为她头一次来店里,搞不清楚‘第二都市’在哪个方向,才迷了路嘛!那时候已经停电了,伸手不见五指。
除了你之外,每个人都处于这种不利条件啊!韦伯先生。
只有你,即使在黑暗之中也不需任何人的引导,便能轻易地判断出‘第二都市’在哪个方位。
事实上,将‘封印’用的锁撬坏的,也是你吧?那是艾利欧老兄叫我干的!正奸化妆室的墙壁在整修,手边有钳子。
我并不是在责怪你把锁撬坏。
问题是,除了打工看店的你以外,所有人都是初次到那家店;但除了绫子以外,每个人都顺利逃进了位于地下的‘第二都市’。
为什么其他人办得到呢?比方说,苫先生,你当时是怎么办到的?我是循着巴比的声音跑向那里的。
其他的各位又是如何?面对戴夫的询问,贾桂琳(=蓝迪)及巴比(=哈尼)也回以与我完全相同的答案。
最教我啼笑皆非的,是亚兰(=贾桂琳)的回答;竟然说什么当时的情况,我记不太清楚、应该是有人拉着我的手跑。
岂止拉手,你还强迫受伤的人抱着你走,竟然好意思说这种鬼话!虽然我很想这么骂她几句,但思及在那样的混乱之中,说不定她是真的不记得了,便姑且作罢。
再说,反正我现在胸口也不疼;若是我用的是自己的身体,正因肋骨断裂而哀嚎不休的话,一定会出声抗议的。
窝也是。
当我将问题翻译为日文后,哈尼(=亚兰)便如此说明:虽然窝听不懂那个叫巴比的人在说什么,但隐隐约约知道塔是要窝们逃到塔那边去,所以窝就往那哩跑了。
当时,这不是翻译,而是我个人提出的问题。
绫子小姐人呢?不知道。
塔之前一直待在窝身边,所以窝以为那时塔当然也跟窝在一起。
虽然窝曾想伸手拉塔,但太暗了,摸不到塔的手。
正是如此。
透过我听完哈尼(=亚兰)的回答后,戴夫满意地点了点头。
潘赫先生虽然听不懂英文,却知道该朝着声音来源跑;而绫子肯定也采取了同样的行动。
不,正确说来,是曾试图采取同样的行动。
然而,此时却发生了悲剧;围巾两端不知被谁或什么勾住,勒住了脖子。
当然,那只是一瞬问的事,但绫子因这阵冲击而意识模糊,虽没因而死亡,却暂时无法动弹,独自跌坐在原地。
很遗憾地,天花板在她的体力恢复之前便崩塌了,将她埋在底下。
过程便是如此。
所以啊,威尔逊老兄不是说了吗?那是许多偶然凑在一块而造成的不幸意外。
不会有人被当成嫌犯,你不会,艾利欧老兄也不会;大名鼎鼎的CIA已经保证过了,我们和她的死无关!俺是无关,可是没人能保证这个小日本是无辜的。
贾桂琳(=蓝迪)以瓶就口,喝下第三罐穆斯黑德啤酒。
再说,日本人根本不能信!你对日本人很反感嘛!那当然!都是日本人,害俺不得不放弃横跨世界的一流商人之路,继承家业,就因为每个职场都被日本企业弄垮了!从汽车展销商到旅行社,无一幸免!岂有此理,真正是岂有此理!只要是俺所到之处,都有日本人挡路!好,那俺去日本企业的分公司工作总行吧?结果一到日本的证券公司重新就职,总公司竟然因为缩编而直接倒闭!别开玩笑,别开玩笑了!现在一想,学生时代以一步之差被日本留学生抢走奖学金时,梁子就已经结下了。
还有,每到A片贩卖店,一定会碰上那帮人,总是四、五个凑在一起,把俺想买的杂志和录影带全都抢先买走!混帐东西!喂喂喂,你越讲越离谱啦!反正俺就是讨厌日本人,恨到骨子里!而且你,你这个混帐——不,不对,搞错了。
贾桂琳(=蓝迪)一时疏忽,原想揪住我(=巴比)的胸口,又改变目标找上蓝迪(=我),但他实在难以对着自己的脸孔发火,只得死心,自暴自弃地仰头灌下穆斯黑德啤酒。
什么商场菁英啊?他奶奶的,什么硕士啊?俺啊,要不是那时候没拿到奖学金,被老爹强迫从大学休学的话,区区硕士俺也拿得到啊!不用勉强继承家孽——唉?哎呀?哎呀呀?吉……吉怪……贾桂琳(=蓝迪)的双眼分别朝向不同的方位,宛若失去轴心的人偶般,身体摇摇晃晃地摆动起来。
怎、怎谋回速?嗝!当然是醉了啊,老爹!你都喝第三瓶了。
早……早胡唆啦!喝这谋一点酒,俺才不费醉!只见贾桂琳(=蓝迪)啪哒一声地伏在桌面,接着便呼声大作,轰隆隆地宛如远处的雷声;一头金灰色长发则呈放射状展开,犹如银色的海藻一般。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亚兰(=贾桂琳)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让我纤弱的身体摄取酒精,你会后悔的。
今后人家的忠告,记得乖乖听从——喂,快来帮忙!要干嘛?搬到‘自囚牢’的床上啊!‘我’喝得这么醉,一旦睡着了,不到天亮绝不会醒的。
真是的。
看来今晚的会议可得顺势延期了。
当我如此想着并欲出手帮忙时,亚兰(=贾桂琳)的一声慢着!阻止了我。
怎么啦?你该不会想用那双色老头的手来碰‘我’的身体吧?还有你!将目瞪口呆的蓝迪(=我)抛诸脑后,亚兰(=贾桂琳)又阻止了我(=巴比)所伸出的手。
你那双经济动物的‘上班族’手也拿开!喂喂喂,你该不会——我(=巴比)似乎有些怀疑在这种情况下自己究竟算不算被侮辱;他交互打量着蓝迪(=我)和亚兰(=贾桂琳)。
打算一个人搬吧?怎么可能?我要找他……她以下巴指了指哈尼(=亚兰):帮我忙。
你对老人和日本人似乎有很深的偏见——那又怎么样?她狠狠地打断我(=巴比)。
不行吗?再说,不分国籍老幼,我本来就绝不信任陌生男人。
抱歉,我有个小小的疑问。
那个阿拉伯人对你来说,应该也是陌生男人吧?他不要紧,因为他长得帅。
哦!你这种分法……见她那副天经地义的态度,我(=巴比)似乎领悟到生气也只是白费工夫,因此只是耸了耸肩。
还真是浅显易懂啊!禁止,禁止,禁止!正当亚兰(=贾桂琳)想叫哈尼(=亚兰)来帮忙时,这会儿换成巴比(=哈尼)阻止了她。
或许是由于过度愤怒,巴比(=哈尼)亢奋地喷着口水。
你用,我的身体,不高兴。
禁止,禁止,打叉。
做……做什么?面对巴比(=哈尼)的汹汹来势,亚兰(=贾桂琳)不禁退了一步;而她似乎相当引以为耻,也不甘示弱地喷起口水来。
你做什么啊!想打架啊!你用,我的身体,不高兴。
禁止,禁止。
禁止?你在说什么啊!就算这身体本来是你的,现在你人是在巴比的身体里,没权利说三道四!你那是什么鬼话啊?我(=巴比)发出干笑声,看来他已超越愤怒,进入滑稽的境地了。
你刚才还不是阻止我们抱你自己的身体?不愉快,我,不准。
你,连续,言论有问题,接二连三,不愉快之故,不准。
看来他似乎仍对亚兰(=贾桂琳)方才那番阿拉伯人因经济缘故而偏袒日本人等牛头不对马嘴的中伤怀恨在心。
不愉快,我,不准。
禁止,你使用,我的身体,不高兴。
知道了,知道了啦!罗唆!亚兰(=贾桂琳)也使起性子,口中进出了女人般的尖锐声音。
搞什么嘛!有什么了不起?喀喀、喀喀的,别发出那种喉咙痒似的声音奸不好?恶心死了。
我收回刚才的话,‘你’一点也不帅!哼!不道德,你,难以在社会生存,应悔改,性格有问题,要谦虚。
将来恐怕,不然,天打雷劈。
罗唆!亚兰(=贾桂琳)凶神恶煞地吼了回去,接着又转向蓝迪(=我)与我(=巴比),用着对自己的言行不带丝毫疑惑的命令语气怒吼道:你们还楞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点把‘我’的身体抬起来。
动作快点!要走了!喂喂喂,色老头和‘上班族’的手可以碰你吗?罗哩罗唆的小胡子不帮忙,当然只剩你们啦!别呆头呆脑的站在那里,快点做事!……上文学课的时候啊,我(=巴比)一脸不快地抱起贾桂琳(=蓝迪)的身体,一面自言自语似地喃喃说道:不是会读那个叫什么卡夫卡的难懂课文吗?老师讲解的时候,说那叫‘非理性’色彩,我每次听了都觉得莫名其妙,搞不太懂;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觉得非常了解那个词汇的意思了。
看来今晚先散会比较好。
虽然蓝迪(=我)尚未被正式选为议长,但总觉得自己有主持大局的责任,因此一面帮忙我(=巴比),一面以英文及日文吩咐:你们也请自行休息去吧!巴比(=哈尼)紧紧抓着哈尼(=亚兰)的肩膀,似乎是为了防止自己因语言不通而不慎出力协助。
将那两人留在交谊厅,走出管理大楼一看,夜空中布着满天星斗;巨大的围墙及铁丝网包围了视野的角落,让我陷入了透过巨型望远镜窥探夜空的错觉。
假如我从前认真地学习星座,说不定就能推测出现在的位置了——我衷心后悔着。
话说回来,这地方还真是暖和;即使是日落西山过后,光穿着两件式睡衣也丝毫不感凉意。
这里究竟是何处?我觉得啊,自管理大楼窗户倾泄而出的灯光,将草地照得莫名湿亮;我踩着草皮,重新抱好贾桂琳(=蓝迪)的脚。
她的右脚踝上包着绷带,想必便是在鲜鸡屋时曾提过的扭伤吧!我们这样好像在搬运尸体一样。
哦!说得对!就像葬礼时大家一起把棺木搬到墓园那种感觉。
别要嘴皮子了。
扶着自己头部的亚兰(=贾桂琳),真的为了我们的玩笑发起脾气来。
我知道你们巴不得我去死!抵达贾桂琳(=蓝迪)的自囚牢后,我们将身体放到床铺上去。
打开房间的灯光一看,这儿的墙壁及门板上果然也刻着数字4。
辛苦了,你们可以回去了。
咦?见亚兰(=贾桂琳)从衣柜中拿出备用毛毯,一面裹住身子一面朝地毯坐下,我(=巴比)瞪大了眼睛。
你干嘛啊?难道要在这里睡?当然啊!这个设施里有五个粗鲁野蛮的男人耶!谁知道会不会有人趁着‘我’睡死了,打‘我’完美身体的歪主意?我先说一声,那五个人也包括‘你’在内。
这么理所当然的事,你到现在才提出来,自以为很聪明吗?她瞥了蓝迪(=我)一眼,嗤之以鼻说:假如你以为我是那种会对‘自己’产生欲望的自恋狂,那你的脑袋连猴子都不如!下一次的‘化装舞会’可不知几时会发生喔!亚兰(=贾桂琳)终于了解我的言下之意,脸上的冷笑冻结了;这多少抚平了我的不满。
我想应该不用我说,接着进入亚兰身体的,可是那位对你的完美身体有着无限欲望的蓝迪·柯布莱先生喔!原来如此!我(=巴比)终于搞清楚状况,咯咯地笑了起来。
你要在这里看守是无所谓,但要是今晚发生‘化装舞会’,本来身为保镖的亚兰就会摇身一变为大野狼……这可有意思啦!为了安全起见,你还是找下次你预定‘进入’的人一起看守比较好吧?这样一来,就算今晚发生‘化装舞会’,你依然能在场。
话说回来,下次你预定进入的是哈尼的身体;照他今晚的样子来看,我不认为他会为了你牺牲睡眠。
你说完了没?方才还僵着脸孔的亚兰(=贾桂琳),突然不怀好意地奸笑起来。
你还有心情笑?是不是忘了什么啊?比如说,下一个预定进入我身体的人,就是你哟。
见蓝迪(=我)脸色发青,亚兰(=贾桂琳)更加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她的表情活像个棒打落水狗的虐待狂。
你最好祈祷今晚别发生‘化装舞会’,日本的‘上班族’先生。
你……呃……窝囊的是,我当时的确对亚兰(=贾桂琳)采取了谄媚态度,只想着如何才不会得罪她,拼命地择言选词。
会不会操太多心了?就算你不熬夜看守,也没人会动你的歪脑筋的,因为最危险的男人正在你的身体里啊!你要是有意见,去对CIA说,谁教他们竟然不替‘自囚牢’的门装锁!咦?没装锁……真的吗?你竟然连这件事都没发现?回去以后好好检查自己的‘自囚牢’吧!反正我一点也不打算冒险,所以绝对要留下来看着。
我不是说了?依现在的情况,你留下来反而会造成风险。
假如今晚发生了‘化装舞会’,你会为我奋战的,是不是?‘上班族’先生。
要不然,被那个色老头强暴的不是别人,而是你自己。
想想这种遭遇是多么悲惨,又多么有苦难言啊!那……那是你的身体耶!我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混着惨叫。
暴露在贞操危机下的,是你的身体啊!这种事情,精神上的伤害总是比较大的。
当然,我绝不愿意自己的身体被玷污;不过,反正我又不是处女,假如有人替我承受被强暴的精神伤害,就那么一次我还捱得过去。
算了吧!艾利欧老兄。
我(=巴比)一面摇头,一面拍着蓝迪(=我)的肩膀。
分出胜负了,是你输啦!今晚就先收兵吧!加油咯,‘上班族’先生,记得带着必死的决心保护‘我’喔!毕竟你只剩这条路来死守身为人类的尊严了。
晚安。
背负着她的嘲笑,我与我(=巴比)一同离开了4号自囚牢。
保护自己竟等于正中她的下怀,这种不合理至极的状况教我恨得牙痒痒的;然而,我却别无他法。
我能理解!我(=巴比)一面走,一面频频安慰我……被自己安慰,实在是种奇妙的感觉。
你现在一定很不爽吧?算了啦,忍一忍,给女人留点面子总没错,这是男人的处世哲学!你才十六岁,说话就这么老成。
我啊……唔?渐渐懂了。
懂什么?那个女人的行动模式。
什么玩意儿啊?我觉得啊,她的性格其实也没外表看来那么坏。
那样还叫性格不坏啊?那全世界的女人不部是泰瑞莎修女了?你没发现啊?那个老爹睡着了以后,她没叫过你小鬼半次吧?那又怎么样?换句话说,因为那个老爹对你满怀敌意,一直小日本,小日本地叫,她才配合他叫你小鬼,表示自己也和你敌对。
所以她想拉拢蓝迪?可是她也叫他色老头,和他吵架啊!所以说,她是靠这样维持均衡的。
要是她也表现出支持你的样子,只会让那个老爹对日本人的厌恶感变本加厉,搞不好最后连自己都一起恨下去;但话说回来,要是完全站在老爹那边,老爹肯定会没分寸地对她毛手毛脚。
她怕的就是这种状况。
虽然她表面看起来,好像不分青红皂白见人就骂,其实她是有计算过力量均衡的。
力量均衡……虽然这番话很教我意外,但我更意外我(=巴比)竟会如此有条有理地分析,是以一时之间完全不知该作何解释。
她为何要那么做?因为变成这个样子,她不安啊!现在处于‘阴阳魔界’般的异常状态,自己的身体不能依自己的意思管理;更何况六个人里面只有她是女的,她当然怕自己梢一示弱,会被趁机占便宜啊!所以才拼命虚张声势——我猜应该是这样。
管理大楼交谊厅的灯仍亮着,但已不见巴比(=哈尼)及哈尼(=亚兰)的踪影;他们似乎已各自先回自囚牢了。
我不知道我的解释对不对,搞不好那个女人性格就真的那么坏;不过啊,往好的方向解释,我们自己的气也会消一点嘛,对不对?我越来越觉得你比我像三十三岁。
嘿嘿,我脑筋不错吧?他从冰箱拿出麦格啤酒,递了一瓶给蓝迪(=我)。
对了,正好我有话要跟你说。
有话跟我说?这话要是让别人听到就不太妙,我本来想开完会再去找你的。
他一口气喝干半瓶麦格啤酒,往椅子坐下。
现在讲没关系吧?好啊!是什么话?是关于那个叫绫子的女孩。
她怎么了?这话你别说出去喔——我(=巴比)突然吊眼瞧我,做出降低音量的动作,不过只是做做样子,声音还是一样大。
我觉得她应该是被杀的。
可是,你不也同意那是个不幸的意外?至少你和蓝迪争执时,听起来是如此。
我本来是同意的,但我突然想到一个疑点。
这么说,你怀疑CIA的调查?不不不,我认为他们做了完善的调查,也姑且相信他们的说法,我们六人里头没人和绫子熟到会引发杀人案,这点应该不会错。
不过——不过?我之前一直没说,其实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我们刚逃进‘第二都市’的情况,你还记得吗?我们全部往地下跑,然后那个嗡嗡的——‘隔离墙’?对,那玩意儿出现后,‘人格转移’就在我们之间成立了。
我看到有人在那之后跑上楼梯。
跑上楼梯?麦格啤酒那黏稠浓厚的独特味道让我不禁发呛。
你是说,都逃到地下了,还有人特地跑回一楼的店里去……没错,你说这奇不奇怪?那个人是谁啊?是……这回我(=巴比)真的降低了声量。
蓝迪老爹。
什么?当然啦,我是指内在。
我看见的背影,是那个金发大姊的。
贾桂琳?啊,对喔!因为是在‘隔离墙’出现之后,所以人格已经互换了。
可是,等一下喔!那时候应该是一片黑暗,你怎么看得见她?的确,‘第二都市’里没电灯,一楼也停电了;不过,店里八成有东西着火,因为我看向楼梯时,上头隐隐约约透着橘红色的光,还摇摇晃晃的。
我想那时一楼一定发生火灾了。
原来如此,所以你是在火光之下看到的?我看到的是逆光的黑影,她看起来一摇一摆的,奸像喝醉了一样。
哦!那是因为她扭伤了脚。
原来是这样啊!反正那个身影一定是她,因为她那头金灰色长发的影子,我看得一清二楚。
再说,我们六个人里面,也只有她是那种体型啊!原来如此,符合那种外观条件的,只有贾桂琳;当然,那时的内在已经调换过了。
身体确实是她,但为了避免搞混,统一称作蓝迪老爹好了。
起先我没仔细想过自己看到的黑影是什么意思,听那个博士说明人格转移系统时,也只是恍然大悟想着‘哦!原来那时候看见的虽然是个女人,实际上却是蓝迪老爹啊!’听说绫子是死在一楼,而虽然不是直接死因,脖子上却有勒痕时,我也没联想到自己目击的黑影。
那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知道蓝迪老爹异常讨厌日本人的时候。
可是……欵,你听我讲完。
我是这么想的,那个老爹是讨厌日本人没错,但也还没疯到见了就杀的地步;但这是在日常生活的情况下吧?陷入极限处境时,人类不是会突然干出一些不可理喻的事吗?而我们遇上的那场地震,确实是极限处境。
你是说,他干了某种不可理喻之事?这就叫一时着了魔。
混乱之中,老爹心里想着‘这地震这么大,一定会死不少人。
既然这样,偷偷干掉一、两个自己看不顺眼的人,也不会被发现吧?不,或许会被发现,但反正凶手很难锁定,说不定事后就不了了之。
’喂喂喂!这话也未免太夸张了,教我真的担心起我(=巴比)是否已酩酊大醉。
毕竟他现在用的是我的身体,我的酒量或许胜过贾桂琳,却说不上好。
你是认真的吗?不是有句谚语说,‘隐藏枯木的最佳场所就是森林’吗?要藏尸体,当然是藏到尸体堆里啊!很狡猾吧?就算是这样,他做事真的会这么不经大脑,趁机杀害讨厌的日本人?更何况,对方还是当天才头一次见到的女孩——我觉得正好相反。
相反?什么相反?假如是熟人,就算是再怎么讨厌的日本人,也会产生犹豫的;反而是当天才见到、还完全不认识的人,才下得了手。
因为对方在自己心中还不是一个独立的人格,平时会有的人性挣扎,往往会消失无踪。
可是,在那种混乱中……就是混乱才能下手啊!平时就算有这种蠢念头,也绝对不会付诸行动;但混乱之中,反而好下手。
又或者他是想到自己搞不好会被埋在瓦砾下就此长眠,既然如此,干脆抓一、两个讨厌的日本人当垫背。
太不合理了啦!好不容易逃到地下了,还特地跑回一楼去?在成功趁乱杀人前,搞不好自己会先死咧!这种道理谁都懂吧?所以才说是极限处境造成的啊!当时已经失去正常的判断力了。
可是,当他回到一楼,勒着找不到‘第二都市’的绫子时,天花板却快塌了;这时他才回过神来,在勒死绫子前便慌忙逃回‘第二都市’。
但结果还是没杀人啊!不,不对。
假如过程真和我想的一样,那老爹可是妨碍了绫子逃进‘第二都市’的机会,害她无法获救,对吧?这样的话,当然是不折不扣的杀人啊!先勒到她动弹不得,然后明知天花板会塌,还把她丢在店里。
这可不是杀人未遂,是真正的杀人!我思索了片刻。
巴比的假设虽然牵强,道理却还说得通;然而这里有个问题——他的假设是建立于自己的目击证词之上。
说白一点,要是他其实根本没看见贾桂琳跑上楼的身影,这种推测根本没任何意义。
那么,巴比说谎的可能性呢?我试着思考,而一旦开始思考,便愈发觉得这是个相当重要的关键;因为倘若窪田绫子的死有半分他杀的可能性,巴比便成了我们六人之中,唯一拥有坚固不在场证明的人。
令他的不在场证明成立的,正是第二都市的特殊构造及功能。
前章我略过未提的细部说明,就在此处略微介绍一番。
根据我们所见的第二都市概况图(参照图B),房间被区隔人格转移对象的隔离墙一分为二;为了方便起见,姑且称呼后半部为封闭区,前半部为开放区。
从横亘房间中央的隔离墙,便可推测人格转移本是适用于两人之间,但即使对象为三人以上,亦能成立。
据艾克洛博士所言,在他们进行过的实验之中,曾有八人的成功案例;而重要的是,三人以上进行人格转移时,其循环顺序带有一定的法则,无论人数有几,此法则皆不变。
对象为三人以上时,除了隔离墙之外,还会出现名为辅助线的墙壁,犹如分切圆形蛋糕般地分割房间,不过,分割并不见得均等,这和人数为奇数或偶数并无关连。
以我们的例子来具体说明,人格转移在我们六人之间成立,照理说该是封闭区三人,开放区三人才是,但实际上却非如此。
如概况图所示,封闭区为我和巴比,而开放区则分别有哈尼、亚兰、贾桂琳及蓝迪。
据说,这是取决于人们进入房间时的位置。
当房间判断对象已进入完毕后,便会先以隔离墙将对象大略地分隔为二,接着辅助线即会配合人数出现。
蛋糕切完的同时,人格转栘也大功告成,成立对象的人格将依顺时针方向往隔壁的肉体一一递延。
这个顺序一旦确立,无论发生何事皆不会变动。
好了,从以上的法则,我们可以了解到什么呢?就是我们无法谎称自己逃入第二都市时的各自所在位置。
当然,在一般情况下,要是全员私下串通,各自往后栘几位,并主张自己其实是位于开放区或封闭区,仍有可能造假;然而,我们的情况却还附加了另一个重大事实。
那就是——原本在人格转移成立后将会迅速消失的隔离墙,这回不知何故,在我们获救之际竟还残留了部分;虽然原因不明,但根据艾克洛博士的假设,或许是隔离墙制造装置因地震冲击而发生暂时性的余波。
附带一提,辅助线则是全数消失。
经实验证明,隔离墙虽是一种透明屏障,却可将手枪子弹弹开;因此,隔离墙残留,正代表我们六人在救援到来之前,皆无法往来于开放区与封闭区之间。
此为闲话,获救后的我们之所以在二十日至二十三日之间都没能恢复意识,似乎是因为被以药物维持睡眠状态之故。
当然,这是为了秘密将我们送往这座设施而采取的措施。
美国政府为了收集人格转移受试者们的数据,依实验组别的人数多寡,在世界各地设置了数个秘密设施:而收容我们的,虽不知位于何方,便是其中的六人用设施之遗迹。
封闭区中是巴比与我,而开放区中则是哈尼、亚兰,贾桂琳及蓝迪四人;由六人的转移顺序即可知晓,地震当时我们六人于房间中的位置正如图B所示,绝对无法谎称。
而巴比撬坏第二都市的锁并率先走进地下之事实,也可补强这个推论。
现在根据以上的条件来探讨窪田绫子之事。
假设她是被某人怀着杀意而杀害的;这种情况之下,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犯罪行为是在鲜鸡屋停电后至我们逃入第二都市之间发生的。
第二种可能,犯罪行为是在我们逃入第二都市,且六人间的人格转移成立之后发生的。
在前者的情况下,拥有完整不在场证明的,就我所知有巴比、贾桂琳及我自己。
让我们试着重现地震时的画面。
起先,发生了震动,店里的物品在空中交错飞舞,骑楼的天花板坍方,堵住了鲜鸡屋的出入口。
待建筑物崩塌告一段落后,巴比为了确认客人们的安全,进行点名;当时全员皆曾加以回覆,我听得一清二楚。
换句话说,窪田绫子在此时确实仍活着。
因此,要勒杀她的机会,便只有在我们发现店里的天花板开始坍方,至巴比撬坏第二都市门锁,并一齐往地下避难的这段期间。
贾桂琳当时扭伤了脚,一直靠在我身上,并没有工夫去勒杀绫子;而被她紧紧抓住的我也一样没有机会。
巴比发现天花板即将坍方后,立即遵照我的指示开始撬锁;他的双手都忙着,之后又一马当先地冲入第二都市(这点可从房间的分配位置得证),由此可断定巴比绝无犯罪的机会。
顺道一提,我原以为当时蓝迪也在帮忙撬锁,因为他的声音气势十足,活像恨不得立刻徒手扯下门锁一般;然而实际上,由于四周一片黑暗,蓝迪搞不清第二都市的方位,待他摸到门前,锁已然被撬开了。
这点从他位於开放区便可得知。
综上所述,在前者的情况下,巴比、贾桂琳及我三人的不在场证明便可成立。
而后者的情况又是如何呢?六人逃进第二都市,亦即隔离墙产生之后,位于封闭区的人为隔离墙所阻,无法前往楼梯;换句话说,是不可能回到店内勒杀绫子的。
因此——以身体而言——巴比与我的不在场证明便能成立。
不过,此时人格转移也已成功,因此正确说来,是巴比(=哈尼)与我(=巴比)。
换句话说,在后者的情况下,是哈尼与巴比的不在场证明成立。
身体在封闭区里的我,此时心灵已转移至蓝迪身上,理论上是可能犯罪的。
这么一看便能清楚明白,无论是前者或后者,不在场证明皆能确实成立的只有巴比一个人。
换句话说,只有他绝不可能是勒杀绫子的凶手。
巴比应该也很清楚自己的立场吧!他提出了补强后者假设——亦即犯罪行为是发生於众人逃进于第二都市之后——的目击证词,更具体地指出犯人是贾桂琳(=蓝迪)。
我该如何解释他的行为?他的不在场证明确凿,所以该相信他吗?抑或他是利用自己的不在场证明优势,企图陷贾桂琳(=蓝迪)于不义?就个人观感而言,我认为巴比是个足以信任之人;但毕竟我们相识时日尚浅,无法断定他绝不是那种会找机会陷害对头冤家之人。
连CIA都明白地断定绫子是死于意外,而巴比表面上认同这个说法,私下却又刻意旧事重提,这点亦值得存疑。
你的表情说明你不相信嘛!与其说是不信——我(=巴比)的不满之声又唤回了我的注意力。
倒不如说是惊讶,而且我还是希望那只是场意外。
你这种模棱两可的态度不好喔!我是很不想这样讲啦,但日本人就是这一点容易招人误会。
这用日文要怎么讲?优柔寡断?鸵鸟心态?什么玩意儿?他突然连续说了几个日文片语,害我噗嗤一声笑出来。
你从哪儿学来这些单字的啊?我朋友的老哥是个日本卡通迷,常在家里唱卡通歌曲的卡拉OK。
卡通歌曲?用卡拉OK唱?虽然我早已时有耳闻,仍为日本两大文化渗透美国社会之深而感到惊讶。
比方魔女莎莉,还有甜蜜小天使之类的。
我只能捧腹大笑了。
有时候刚学几句日文就来现给我们听,自得其乐得很。
看来他很沉迷啊!因为每次碰面部这样,就算我不愿意,也记住两、三句日文啦!对了,卡通歌我也会唱几条咧!事后每当我回想起来,都要为了这一晚的事而后悔不已。
当然,换作任何人,都会认为与其为了阴沉的杀人案话题疑神疑鬼,不如唱些走调的卡通歌取乐来得好。
因此,虽然我仗着蓝迪酒量好而多喝了几口麦格啤酒,弄得醉醺醺的,但我仍不认为这一晚的自己格外地不检点。
不过,蓝迪(=我)还是应该更加小心的。
我竟没发觉自己与我(=巴比)之间的这段对话是如何重要,只将这个场合当成单纯的小型宴会,实在惭愧至极。
当然,即使蓝迪(=我)更加小心,就能改变之后的发展吗?这又是另一个问题了。
总之,这一晚是我最后一次与活生生的巴比·韦伯——严格来说,是他的人格——交谈;在我们各自回到自囚牢之前,唱的究竟是哪部卡通的主题曲,我已然记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