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作了一番深思熟虑之后,尼可拉斯意识到,首先必须对案情议论议论,然后才能统一大家的看法。
他自告奋勇打了头阵,概述了佛里克博士对雅各布·伍德肺部所作的研究报告,并且将尸体解剖拍摄的照片让陪审员们一一传阅。
但谁也不感兴趣;对这些陈芝麻烂谷子,观众们的胃口已经倒尽了。
佛里克博士的研究报告认为,长期吸烟会导致肺癌,尼可拉斯一本正经地说,仿佛这是一个足以令人吃惊的新发现。
我有个意见,莉基·科尔曼说,吸烟会导致肺癌,这一观点看看大伙儿是否都同意?如果同意,可以节省许多时间。
她一直在等待这一时机提出自己的看法,并且似乎已摆好架势,不惜为之与人一争高低。
这个主意棒极了。
隆尼附和道。
在陪审团里,他的心情最急躁,也最沮丧。
尼可拉斯耸耸肩,表示同意。
他虽是陪审团的头儿,但目前还只有1票。
陪审员们可以各行其是。
我本人没有意见。
他说。
大家是否都同意香烟导致肺癌?同意的请举手。
12只手全都同时举了起来——在通往裁决的大道上,迈出了巨大的一步。
咱们继续讨论现在研究上瘾的问题。
莉基目光扫视着桌旁的同事说,谁认为尼古丁令人上瘾?全场再次异口同声,一致表示同意。
莉基乐不可支,正准备再向前迈出一步,冒险踏上产品责任这薄冰一般危险的领域。
咱们必须继续保持一致,伙伴们,尼可拉斯说,咱们团结一致地走出这个陪审员室,是至关重要的。
我们若是分裂,那我们就功败垂成了。
陪审员们多半已经听到过他这种为人鼓劲的言论。
他要求人们团结一致,以全票通过裁决,这在法律上究竟有什么道理,陪审员们并不清楚,但他们对他依然是照信不误。
咱们继续讨论这些研究报告吧。
谁准备好了?洛伦·杜克钻研的是密拉·斯普林·古德博士的那篇徒有其表、洋洋洒洒的大作。
这份报告的前言宣称,作者对烟草公司的广告、特别是那些据说与18岁以下的青少年有关的广告进行了彻底的研究。
她得出的结论是:所谓烟草公司的广告专门以未成年人作为宣传的对象,这纯属子虚乌有。
洛伦只读了前言和结论,而对中间的二百多页,则是碰也未碰。
她对文章的结论作了概括:这儿只是说了他们没有发现可以证明烟草公司通过广告吸引孩子们吸烟的证据。
你相信这个结论吗?米莉问。
不,我想我们已经得出结论:大多数人都是在18岁以前就开始吸烟的。
咱们不是在这儿调查过了吗?是的,莉基说,我们这儿抽烟的人,全是在18岁以前开始的。
可是据我记忆所及,他们大多已经戒啦。
隆尼一点儿也不客气地放了一枪。
咱们继续进行吧,尼可拉斯连忙制止道,谁接着谈?杰里支离破碎地介绍了希罗·基尔文博士枯操无味的研究成果。
这位统计专家证明烟民患肺癌的危险在不断增加。
杰里的概括既没有引起谁注意,也没有引发任何问题或辩论。
他匆匆离开陪审员室出去过把瘾。
接着就是长时间的沉默。
陪审员们继续翻阅着书面材料。
他们随意地进进出出,有的出去抽支烟,有的出去伸伸懒腰,有的去上厕所。
露·戴尔、威列斯和查克守着陪审员室的门。
格拉迪斯·卡德太太教过9年级学生的生物,她懂得科学,因而对罗伯特·布朗斯基博士关于香烟成分的研究作了一个非常高明的陈述。
香烟中含有4000多种化合物,16种已知的致癌物质,14种碱,各种各样的刺激性物质和其它许多无名的物质。
她像讲课一样絮絮叨叨,一边逐个地扫视着陪审员。
大多数陪审员都是愁眉苦脸,听着她嗡嗡地讲个不停,在她终于讲完时,尼可拉斯幸好没有打磕睡。
他热情地向她表示感谢,接着便起身去为自己又倒了一杯咖啡。
那么你对这一切究竟怎么看?隆尼问道。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其他陪审员,吃着花生,喝着软饮料。
我认为,这一切证明香烟是很有害的。
她答道。
隆尼转过身来,眼睛盯着她:说得对。
我想我们大家对此已经取得一致了。
他接着又朝尼可拉斯说,我看咱们干脆投票得啦。
这些玩意儿咱们看了3小时啦;要是法官问我有没有统统看完,我就这么回答他:‘当然看完了,一个字也没漏。
’你想干啥你就干嘛,隆尼,尼可拉斯朝他说道。
那好啊。
咱们来投票。
投什么票?尼可拉斯问。
他们站在桌子的两侧,面对面地瞪着对方。
咱们大家都表明一下自己的立场。
我先开个头。
请吧。
说出来让我们大家听一听。
隆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人们的目光全都集中到他身上。
我的看法很简单。
我相信香烟是有害的商品。
能使人上瘾。
能使人致命。
所以我才不碰香烟,这一些谁都明白;实际上,我们大家对此都无异议。
但我也认为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
谁也无法强迫你吸烟,但是如果你吸,那你就得承担吸烟的后果。
你吞云吐雾30年,就别再指望我来让你发家致富。
这种毫无道理的官司,必须加以制止。
他的声音很响,每一个字都说得斩钉截铁。
你说完了?尼可拉斯问。
完了。
谁接着说?我有个问题,格拉迪斯·卡德太太说,原告方面希望从我们这儿得到多少钱?罗尔先生似乎没有说清楚。
他提出的实际损害赔偿是200万美元。
至于惩罚性损害赔偿的金额。
他是希望由我们讨论决定,尼可拉斯解释道。
那他又为何在黑板上写上8亿美元呢?因为他想捞到8个亿,隆尼回答道,你要给他8个亿吗?不,她说,我还从来没有听说谁有这么多的钱呢。
塞莱丝蒂·伍德会一个人独吞吗?你没有看见那些律师?隆尼冷嘲热讽地问,她要是能拿到几文,就算她的运气了。
这个案子跟她或者她的丈夫,都没有什么关系。
这个案子实际上是一小撮律师,想通过状告烟草公司发笔大财。
我们要是让他们得逞,那我们就太蠢了。
你知不知道我是何时开始吸烟的?安琪·魏斯向依然站着的隆尼问。
我不知道。
连日期我都还记得清清楚楚呢。
那一年我13岁。
在迪凯特大街上竖着这么大的一块广告牌。
离我家根近。
上面画的是个又高又瘦的黑人小伙子,模样儿实在讨人喜欢。
他卷着牛仔裤的裤腿,在海滩上泼水。
手里捏着一支香烟,身后跟着一个又黑又俏的小妞儿。
两个人全都满脸是笑,露出了雪白完美的牙齿。
沙龙牌薄荷味香烟,他们是多么开心啊。
我对自己说,这才是真正的生活,我一定要和他们一样享受享受。
我于是回到家中,开了抽屉,拿了零花钱,走到街上买了一包沙龙烟。
朋友们都说我潇洒,所以从那天以后我一直在抽烟。
她停了一下,看了看洛伦·杜克,然后又朝着隆尼继续说,你别对我说谁都可以戒掉这种习惯,我已经有了瘾了,不是吗?要戒掉就那么容易?我今年20岁,每天吸两包,要是不戒,准过不了50岁这一关。
你也别想让我相信他们没有瞄准孩子。
他们瞄准了黑人,瞄准了妇女和儿童,瞄准了牛仔和乡巴佬。
他们瞄准了所有的人,而你并非不知。
在他们相处的4周当中,安琪一直显得十分平静,感情从不外露,因而她此刻那愤怒的声音,确实令人吃惊。
隆尼睁大着双眼望着她,什么也没有说。
这时洛伦又助了她一臂之力:我那个15岁的女儿上周告诉我说,她在学校里开始抽烟,是因为她的朋友们全都在吸烟。
她们年纪还太小,不知道什么叫上瘾。
可是等她们知道以后,想戒也来不及了。
我问她从哪儿搞来的香烟,你知道她是如何回答的吗?隆尼没有吱声。
自动售货机。
在商城孩子们喜欢光顾的游乐中心旁边,就有一台。
在电影院大厅里也有一台。
快餐店里也有自动售货机。
而你却想让我相信他们广告的对象不是青少年。
这真让我恶心。
巴不得马上回到家,让她改掉这个恶习。
她要是开始喝啤酒你打算怎么办?杰里问,你会由于孩子们都在偷喝啤酒,而起诉百威公司,要求它赔偿1000万?还没有证据可以证明,啤酒会让人上瘾。
莉基回答道。
噢,如此说来,啤酒不会让人送命?这不同嘛。
那就请你解释解释,有什么不同,杰里说。
目前的辩论已经涉及他的两种嗜好,还会涉及他酷爱的赌博和拈花惹草吗?莉基思素了一会儿,随即为酒作了一场令人不快的辩护。
烟卷是唯一一种按照其规定的使用方法使用后可能致人于死命的产品。
生产酒的目的当然是为了供人饮用,但是饮用的数量必须合理。
如果数量合理,它就不是危险的产品。
确实有人喝醉,而且确实有人以种种方式用酒来进行慢性自杀,但我们仍旧可以强烈地认为:上述情况之所以发生,是因为对酒这一产品使用不当。
如此说来,即使某人喝酒喝了50年,他也不是在自杀了?假如他饮酒不过量的话。
老天啊,这种说法真是新鲜。
可是我还没有说完呢。
酒本身能向人发出警告。
你饮酒的时候,会立即获得一种反馈。
而香烟却不是如此。
抽了多年以后,你才能意识到它对你身体的危害。
而到了这个时候,你已经吸烟成瘾,无法摆脱它了。
多数人都能戒掉。
隆尼站在窗口说。
他说这话时看也不看安琪。
那么照你看来,人们为何竭力想戒烟呢?莉基沉静地问,是因为他们吸烟时感到愉快?是因为他们吸烟时感到年轻潇洒?不!他们想戒烟,是因为不愿患上肺癌和心脏病。
那你打算怎么投票?隆尼问。
我想这已经是很明显的事了,她答道,本案开始审理之初,我并无一定的看法。
但我后来慢慢地意识到,只有我们这些陪审员,才能让那些烟草公司对自己的产品负起该负的责任。
你呢?隆尼问杰里道。
他希望杰里会站在自己一边。
我目前还没有想妥呢。
先听听大家的意见再说。
你呢?隆尼又朝雪尔薇亚·泰勒·塔特姆问道。
我一直想不通我们为什么该让那个女人成为千万富婆。
隆尼开始绕看桌子踱步,一边走一边望着那一张张面孔,多数陪审员都设法避开他的目光,而他自己显然正为扮演造反派领袖这一角色而洋洋得意:你作何打算,萨维尔先生?你似乎讲话不多呀。
萨维尔如何作答,一定颇为有趣。
他对案子究竟有何想法,陪审员们毫无线索可循。
我信奉选择。
他说,绝对的选择,我对烟草公可对环境造成的危害深表遗憾。
我憎恨他们的产品。
但每个人都有权进行自己的选择。
吴先生?隆尼问。
亨利清了清喉咙考虑了一小会儿:我还在考虑呢。
亨利将紧跟尼可拉斯,而尼可拉斯却一直保持沉默,安静得令人生疑。
你作何打算,团长先生?隆尼问。
我们在30分钟内把这些科研报告研究完毕。
然后就开始投票。
在双方第一次激烈交火结束之后,陪审员们又安下心来,把材料继续翻了几分钟。
最后的生死决战,无疑已迫在眉睫。
起初,他想钻进汽车,让乔斯开上90号公路漫游,没有特定的目的地。
没有找着她的丝毫希望。
但他至少不是呆在室内无所事事,而是在设法寻找她,梦想有可能会在途中碰着她。
但他明白,她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他因而呆在办公室里,独自守着电话机,心里在不停地祈祷,但愿她会再来一个电话,告诉他交易就是交易,决不会随意改变。
整个一个下午,康拉德不时进进出出,给他带来他迫切盼望听到的消息:她的车停在公寓门外,已有8个小时没有移动过一步。
公寓里里外外没有任何活动。
到处都没有她的踪影。
她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奇怪的是,陪审团在陪审员室逗留的时间越长,费奇在心里为自己点燃的希望火星却越燃越旺。
假如她的计划是拿了钱立刻溜之大吉,让陪审团通过一个对原告有利的裁决来打击他费奇,那这一个裁决如今又在何处?也许事情并不像她想象的那么容易。
尼可拉斯要想把票全都拉到手,可能要出几身汗呢。
在以往的烟草宫司中,费奇从未败过一次。
如今他也在不断地提醒自己,在陪审员们相互格斗的当儿,他忧心如焚,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不安地等待他们的裁决,这样的情景以往也曾有过,而且不止一次。
5点整,哈金法官宣布继续开庭,派人去请陪审团。
律师们匆匆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旁听的人们大多也已返回。
陪审员们各就各位。
他们神态疲惫。
但到了这样的时刻,又有哪个案件的陪审员不感到疲惫?请教诸位几个简单的问题,法官大人说,诸位选出新的团长了吗?陪审员们点点头,接着尼可拉斯举手说:本人荣幸地当选。
他声音很温和,没有一丝骄傲的意味。
好,我想向诸位通报一下。
将近1小时前,我去瞧过霍尔曼·格里姆斯。
他的情况很不错。
似乎不是心肌梗塞。
他可望于明天出院。
他请我转达对诸位的良好祝愿。
大多数陪审员听后都作了愉快的表示。
诸位审议本案已经长达5小时。
不知有无进展?尼可拉斯不安地站了起来。
两手插进卡其裤的口袋:我想是有进展的,大人。
好。
请你在不泄漏讨论情况的前提下告诉本庭你是否认为陪审团能通过一个裁决?无论是这样还是那样的裁决?尼可拉斯朝同事们扫视了一遍,答道:我想我们能,大人。
是的,我相信我们一定能通过一个裁决。
大概何时可以通过?请你注意,我丝毫也没有催促你的意思,你们需要多少时间,就花多少时间。
我只是要作出必要的安排,假如我们在此需要等到深夜的话。
我们大家都想回家,大人。
我们决心在今天晚上结束审议,通过裁决。
好极了,谢谢你。
晚饭已在送来此地的途中。
如果你有事找我,我就在办公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