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究竟茫然了多久的时间,也许就这样站着昏过去了也不一定。
一阵啜泣的声音将我的意识唤了回来。
是史黛拉。
不只是她。
平常个性刚毅王妃殿下也不再在以自己的仪容,不停地擤着流出来的鼻水。
哭泣的不只是女孩子们。
回过神来时,发现我自己也呜呜呜地极力忍着呜咽声。
泪水模糊了眼睛,堵住了鼻子。
我只能用力地喘着气似地呼吸。
我重新思索着,之前我们,不,至少我在面临家臣或诗人的突然死亡场面时,都表现得太过沉着了,几近轻浮的沉着。
我当然不是真正的冷静。
只是所有的事情都同时发生,我的理性和反应没办法追上脚步。
而现在,当柯顿太太被射穿脑部立刻死亡的那一瞬间,死亡这个人类所没办法处理的巨大的不合理的事实终于压到了胸口上来。
而且射杀他的是我们的朋友中立,我们在近到伸手可及的距离目睹了当时的场面。
用自己的眼睛目睹了那瞬间。
不是来到现场之后看到有人死了,而是在第一时间,看到刚才还在呼吸的一个人变成了一具不能说话的尸体。
这个打击大到、沉重到不是用打击这个概念可以形容的。
之前还勉强压抑着声音啜泣的史黛拉突然大声地叫着。
我受够了!受够了!大家是怎么了?到底是怎么了?这些事情太奇怪了。
乱了,一切都乱了。
还是疯的是我?史黛拉。
我想去去碰触她的手臂,却被她一把甩开,她踩着踉跄的步伐走向宿舍区。
头……好痛。
她往前走了一步,踉跄地走着,抬头看着天花板,重重地叹了口气头好痛。
好……恶心。
我好想吐。
我想吐。
史黛拉。
不要过来,谁都别过来。
她捂住嘴巴,发出吾的呜咽声,任何人都不要过来。
史黛拉躲进自己的房间101号房。
阿卫,这段时间——我从来就没有感觉过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跟我说话的王妃殿下的存在时如此地值得人信赖。
这段时间就让她一个人独处好了。
休息一阵子之后,她自然就会冷静下来的。
应该……是吧?我环视着四周。
就在几秒钟之前,发生了那么恐怖的事情,让我怕得难以自持。
诗人的遗体现在几乎要从轮椅上滑落了,旁边仰躺着额头上留着血的柯顿太太。
为什么她们都不起来呢?——正当我一种逃避现实的深刻想法所虏获时——……好歹有个节制。
左手依然握着手枪的中立这样低声嘟哝着。
真的要节制一点,求求你。
我跟王妃殿下对望着。
我们不知道中立到底在说什么,也不知道他是针对什么人说的——不,我们其实是知道的。
太清楚了。
他定定俯视着柯顿太太的尸体。
这是个测试吧?脸上露出微弱笑容的中立将两双手大大的张开,很做作地耸耸肩。
这也是推理能力的测验之一,对吧?霍华德。
我知道,刚刚射出去的是空包弹,这老太婆只是装死而已。
不,或者——或者这不是她们本人。
只是制作精巧的人偶?柯顿太太还有肯尼斯’达菲,还有?——把枪放下来,霍华德。
王妃殿下的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像母亲一样温柔的说服他。
慢慢地,知道吗?放到地板上。
躺在外面的比尔’威尔巴现在一定从床单地下爬出来吐着舌头笑吧?对不对?他一定活蹦乱跳的吧?把手指头一根一根松开来,别急,慢慢地,小心地。
怎么……怎么回事?中立的身体整个没了力气,膝盖瘫软在地上,抱着头哇哇地哭了起来。
到底是怎么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告、告诉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王妃殿下小心翼翼地从因为号哭而全身抖着的中立的手中拿走手枪。
乖孩子,霍华德。
现在——她一边温柔着抚摸着他的背,一边在他耳边亲身说道。
会自己的房间去,好吗?我该怎么办?之前从某方面来说堪称狂妄自大、充满自信的中立却表现出让人无法想像的怯弱模样。
我该怎么办?告诉我,我以后该怎么办?先去休息一会。
回来自己床上,什么都不要想,好好地睡一觉。
详细的情形以后再想就好了。
知道吗?中立的上半身无力地往王妃殿下方向倒过去。
我无法看出那是对指引他该怎么做的她低头致谢,抑或只是差一点失去重心倒下来?阿卫,你没事吧?如果可以的话,把霍华德带回房间——我没事。
站起来的中立似乎恢复往常的样子。
我没事,我不会有事的。
可是,很抱歉,就听你的,我去休息下。
中立踉踉跄跄地往宿舍那边走去。
照说那不是一段很长的距离,但是他的步伐却微微颤颤的,让人不禁要为他担心是否能平安抵达最后面的105号房。
确定他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之后,我终于可以放松肩膀的力道了。
阿卫。
我一回头,王妃殿下便把刚才从中立那边拿过来的手枪递给我。
啊?这种麻烦的东西总不能随便乱丢吧?你说的有道理,但是那边是交给你保管比较好。
手枪是男孩子的玩具。
这跟男生女生没有关系,它应该由最冷静的人保管。
很抱歉,其实我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冷静。
接下来怎么办?怎么办?也许是焦躁地环视四周的当儿,不经意地看到那两句尸体吧?王妃殿下赶紧转过身来面对着我。
我们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等席华德博士和巴金斯先生回来。
不,那不好。
啊?那可能不是好办法。
阿卫,你在说什么?在席华德博士和巴金斯先生回来之前,我们必须做些什么才行。
我有这种感觉。
做些什么?到底要怎么做?不对,我们为什么得要做些什么才行?凯特,也许你会觉得我脑袋有问题,但是我一直有事情挂在心上。
什么事?跟我来。
去哪里?图书馆。
我不等她回答,便朝着主要区域走去。
过了一会,我感觉到王妃殿下跟上来的气息,同时我走进图书室。
里面有满满的书架。
读书区以一张圆桌为中心,旁边摆着四张椅子。
可能是史黛拉她们第一组发表课题时用的吧?来这里做什么?我想八成是在这里。
什么东西?证据。
我就问你什么东西呀!总之,你愿不愿意帮我找找看?找找看是不是有奇怪的东西——话一说完,我立刻弯下身体。
最后面的椅子后面掉了一个闪着光的东西。
仔细一看,是舍监的金色打火机。
可能是他不小心掉落的。
这么说来,当他被催着去追路·贝尼特的时候,他拍打着自己的白色上衣寻找打火机,并不是为了掩饰他企图转移校长的焦躁情绪?我说你啊,你一直说奇怪的东西,这种模棱两可的说法谁会懂啊,你好歹也具体——王妃殿下原本不满的声音突然多了几分紧张的色彩。
喂……阿卫。
我将本来伸出去想捡起打火机的手缩了回来,挺起身子。
怎么了?难道你说的奇怪的东西就是这个?王妃殿下指着圆桌的下方。
有东西掉落在那里,是拉丁文的字典。
因为是硬壳封面,看起来相当有重量。
字典已经被打开,书页朝下的姿势丢在地上,而最值得注意的是附着在书角那坚硬部分的黑色晕染,以及像灰色棉絮之类的毛发。
没错,一定就是这个。
这是什么东西?是凶器。
凶器……怎么会?被用来杀死比尔·威尔巴的大概就是这本字典。
也就是说,真正的杀人现场就是在这里。
他是在图书馆遭到杀害的。
可是,为什么他会在建筑物外头被发现呢?你回想看刚刚上完实习课,我们从接待室出来时的事情,当你跟我来到走廊上来时,刚好第一组也结束实习了,对吧?是啊,我记得是这样。
他们刚好来到走廊上——他们以什么顺序从这里出去的?我们看到的时候——王妃殿下的视线在半空中游移,努力地思索着,我记得肯尼斯已经走到中央大厅那一带了,霍德华在自动贩卖机前面逮到席华德博士,他应该是最先出来的。
没错。
然后史黛拉从图书馆里出来,接着是巴金斯先生。
顺序就是这样。
那么比尔·威尔巴到底是第几个离开图书馆的?在肯尼斯前面,或者是在巴金斯先生之后——王妃殿下似乎已经知道我想说什么了,她瞪大了眼睛,随即又立即闭上,就好像祈祷着什么事情一样。
原来如此……阿卫,你是说问题就在那里,对吧?是的。
我说说我的想法吧。
上完实习课之后最先离开图书馆的,就如我们亲眼看到的,是肯尼斯’达菲。
然后史黛拉也走出来。
于是,留在图书馆里的就只剩巴金斯先生还有比尔’威尔巴两个人。
难道你是说,巴金斯先生利用这个空挡杀害了比尔?用这本字典敲他的头?没错。
将比尔杀害之后,巴金斯先生从那个地方把他的遗体——我指着图书室的窗户。
搬到外头去。
然后他自己也从窗口跳出去,将比尔的遗体沿着草坪拖到宿舍区那边去。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这只是我的想像,我猜巴金斯先生打算做个伪装,让大家以为比尔回到自己房间之后,基于某种理由,企图从窗户窥探外头,结果不小心失去了重心,头上脚下掉了下去,结果撞到要害就死了。
你的意思也就是说,他为了伪装成意外死亡,所以把比尔带到他的房间的窗户外头?我说只是我的猜测,但是事实上我有巴金斯先生搬走比尔遗体的决定性证据。
证据?什么证据?现在就在你手中。
这个?他定定地凝视着一直拿在手上的手枪。
为什么?那是巴金斯先生的东西。
咦……啊,是吗?是的。
其实一开始是你告诉我的,后来我在偶然的机会下也亲眼看到他拿着那把抢。
这个我以后再详细说给你听,总之,巴金斯先生随时随地都将那把手枪藏在黑色上衣的口袋里,而当他将比尔的遗体从这里搬到外头去,拖向宿舍区那边,为了达成伪装的目的而在修正遗体的姿势时,一个不小心手枪就从口袋里掉落了。
结果这把手枪就刚藏在比尔的遗体底下。
专心做伪装工作的巴金斯先生并没有发现到这件事。
也许是急着要把事情赶快摆平吧?因为他要做的事情还多的很。
他在修正遗体的姿势之后,又从外头回到图书馆里,前往103号房,用从比尔身上拔出来的钥匙打开房门,进入房内,打开窗户,103号房的钥匙只要丢在遗体旁边就可以了,吃中饭前,他捏造出比尔从自己的房间窗口掉落意外死亡的状况之后,在顶着若无其事的表情前往餐厅。
可是,巴金斯先生的想法却被迫中途放弃了。
为什么?巴金斯把比尔搬到103房的窗外之后,又从外头到这里来——我再度指着窗户,然后装出刚上完实习课的某样,从图书馆来到走廊上,然后急着赶往103房,就在那时候——你是说发生突如其来的事情阻挠?是的,就是席华德博士。
她要巴金斯先生开车去追逃走的路·贝尼特,巴金斯先生无法违抗她不容反驳的命令。
结果,将比尔布置成比尔意外死亡的伪装工作就只做了一半。
这我懂,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巴金斯先生非得杀比尔不可?我不知道。
可是,至少目前还可以了解一件事,巴金斯先生杀害的不只是比尔一个人。
你说什么?巴金斯还杀了另一个人。
杀了这里的另外一个学生。
王妃殿下好像误解了我的话,回头看着诗人的遗体说。
你是说……不,不是的,凯特。
我说的不是肯尼斯,而是路·贝尼特。
啊?她瞪大了眼睛,又转过头来看着我。
啊?啊?啊?路·贝尼特并没从这里逃走,他已经被杀了,也许昨天晚上就被杀了。
再介绍给我们认识之后就遭遇不测。
昨天晚上?我说阿卫啊,不可能的,路·贝尼特今天早上还睡懒觉呢。
你为什么——谁确认过了?咦?路·贝尼特今天早上还活着,而且睡懒觉,有谁能确定这件事?除了巴金斯先生之外。
那么……王妃殿下用手掌捂住自己的嘴巴,好像压抑住尖叫出声的冲动一样。
那、那么,你是说,今天早上巴金斯先生前往109房,路·贝尼特说他身体很不舒服,于是他又再回去看他一次,结果发现路不见踪影,这一切……一切都是巴金斯先生自己演的戏?我刚才所指出的事实还具有更重要的意义。
我不是说过了吗?巴金斯先生虽然宣称他们四处去找失踪的路·贝尼特,但是那时骗人的。
他说本来想检查我们每个人的房间,但是因为都上了锁,所以没办法进去。
其实阿卫的房间根本就没有上锁。
是的,巴金斯先生很明显在说谎,如果说连四处寻找路·贝尼特都是骗人的话,那么,从他今天早上前往109房去叫醒他的行动开始,一切都是演戏的。
巴金斯先生一定知道,路·贝尼特昨天晚上就消失了。
那么,如果要问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那是因为昨天晚上他自己杀了路·贝尼特的关系——?正是如此。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把路·贝尼特的尸体怎么了?已经处理掉了,拿去当后面的鳄鱼们的食物去了。
我把昨天晚上正确的说法应该是今天早上舍监在建筑物后面的铁丝网前面的可疑行为说给王妃殿下听。
同时又附带说明,我就是在那个时候亲眼看到他带着那把手枪。
——当时他已经杀害了路·贝尼特,把遗体给处理掉了。
我的脑海里浮起舍监离开那边时,从地上捡起一个像万宝囊一样的东西的画面。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万宝囊,或者像塑胶袋哪样的东西,然而总之,他一定是将路·贝尼特的遗体包在里面,搬到外头去的。
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呢?巴金斯先生为什么要坐那种事?怎么会在杀害路·贝尼特之后,还对比尔下手?到底是什么理由?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实在想不透,所以才会让人觉得我舒服。
等一下,如果真是这样——王妃殿下压低了声音。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是谁杀了肯尼斯?应该不会是巴金斯先生。
他现在载着席华德博士出去寻找路·贝尼特了。
当他们出发时,肯尼斯还活着呀。
关于这一点,我想霍华德的见解多半是正确多。
也就是说——大概是柯顿太太的所作所为吧?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比较合理的相符了。
可是,为什么?重复问同样的问题着实让人感到疲累。
然而王妃殿下已经不知所措到忍不住一再追问了。
为什么要做那种事?将花了那么多钱跟功夫特点从世界集合而来的学生们相继杀死,他们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我想席华德大概不会做这种事吧?因为她对于经营这个设施似乎有着无与伦比的执着,而且她很重视我们这些学生。
可是,巴金斯先生或柯顿太太不见得就和他一样热心呀。
或许是多少可以理解我想说什么吧,王妃殿下以宛如心脏病发作似的表情瞪着我。
令人不快的沉默持续了好一阵子。
倒不如是——我清了清喉咙说,倒不如说,他们两个人只是不情愿得配合席华德博士的癖好。
巴金斯先生被迫不能抽他喜欢的香烟,被迫吃难吃的三餐,心里一定累计了很多压力,他每天都在想,有没有可以让他离开这里的借口。
这样的推论应该不离谱。
难道就因为这样?她试图挤出一丝笑容来,然而表情却向强行把涌上来的酸苦胃液吞下去一样难看。
所以他认为,只要这里这里的学生死光殆尽,他就可以不用帮席华德博士——怎么可能?少来了。
怎么可能只因为这样的动机就将所有人杀死……这我不知道。
我当然没法子肯定。
可是,家事有这种可能性的话,我们且不是要胆战心惊地等着巴金斯先生回来?阿卫,我终于明白了。
原来你说的,在席华德博士回来之前,我们得做些什么这句话的意思了。
是的。
我也认为不太可能性,不过凶恶的犯行也许还会持续发生。
可是……可是——王妃殿下焦躁似的扭动着身体。
我们该怎么办,你告诉我,我们该到底怎么办?我们得针对这一点好好想想。
我们去找史黛拉和霍华德商量——等一下。
王妃殿下倏地挺直背部,回头看着图书室的门。
那……哪是什么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