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町与风平浪静打从一开始,我就觉得那孩于给人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那是在三年前的夏天,淳悟刚从岛上将那孩子带回来的事。
她有着一双我曾经在海边水产加工厂看过,如同死亡多时的鱼般混浊、却又莫名冰冷的眼睛。
那孩子双眼中有的,不是男人们所想的那种可怜又脆弱的东西:不过有那种想法的似乎只有我,或许是我不够成熟,但我非常不擅长面对那孩子。
冬天纹别呈现被整片白雪覆盖的寂静景色,进入三月之后,积雪也变得稍微软融,当阳光投下之际,会闪耀着将融的透明光亮。
那一天起床时天气晴朗,也没吹起一点风,外头的世界充满着宁静的明亮。
我起床换衣服,洗完脸、化奸妆便踏出了家门。
厨房传来母亲的呼唤,「我带润去散步!」我如此高声嚷着。
从三脚屋顶滚落的雪,形成白色围墙覆盖住一栋平房。
家里饲养的狗儿从狗屋里探出头,似乎对我喊的那一声「散步」相当高兴,频频往上跳着。
我换上御寒的万全装束,由于不晓得会和谁碰面,于是只有先将妆化好,一只手握着牵绳走出去。
我家位在海边的小小纹别市里,和一栋被称为鬼屋的房子并排在地区的角落。
呵出的气息都变成白烟,天候十分寒冷,一路上和同样也是牵狗出来散步的老婆婆或老爷爷错身而过。
「哟,小町,早啊。
」他们对我打招呼时,我便露出担任银行柜台小姐时训练出来的笑容点头示意。
「哎呀,妳还没有嫁出去吗?」虽然是老话一句,我仍然以笑容响应。
脸上的笑意加深,开始觉得累人了。
我踏着雪地,走下坡道来到海边附近。
纹别的冬天果然十分寒冷,我就读札幌的短大时,曾经在当地租屋生活一段时间,清楚记得那边的冬天舒适宜人。
回到这边就职后的第一个冬天,我心想,啊,冬天果然就是这样,真讨厌呢。
大概是因为海面全被冰块地毯覆盖的关系吧。
海风从海面朝高地吹来,抚过流冰扑面而来,冰冷得彷佛划过皮肤般令人难以忍耐,感觉十分残酷。
今天早上没有起风还算舒服,而且进入三月后,雪也开始融化,变得又软又绵。
难缠的冬天终于也将步入尾声。
冬天总是整面的白。
平原全被落雪掩埋,宛如盖上一层白布,天空也不再清朗,只是呈现朦胧的白茫,甚王分不出天空与平原的交界。
每当天气一恶化,天色便转为阴暗灰蒙。
,海面也因为被流冰覆盖,放眼望去尽是白色。
海面、平原与天空,同样的冰冷而冻结。
走向沿海道路,可以看见随着春天接近开始绽裂的流冰,飘浮在黑漆漆的海面上,这是鄂霍次克海冷酷冬季的终了。
我拉着牵绳快步走在路上,注意到有一个小人影坐在步道一隅,我的睑不由地皱了起来。
那人影穿着白色衣服,什么事都没做,只是以如死人般的无力站姿,失神地眺望着海面。
看她正缓慢地蠕动着身体,原来是冷得缩起了肩膀,并伸起戴有粉红色手套的双手温暖苍白的双颊。
耳罩和运动鞋皆是相同颜色,身穿白色羽绒外套和及膝格纹裙。
她似乎是微微歪着头,凝望着海面。
「小花。
」我只好打声招呼,她刺眼地瞇细双眼回过头。
原本就是一个冷淡的女孩子,即使看见我,红色唇办也只会似笑非笑地勾起。
她还是一样,一点都没有小孩子该有的可爱,我坏心地如此想着时,小花突然朝我跑了过来。
款式孩子气的运动鞋踏着积雪的道路,看她像要迈开步伐奔跑,却随即在雪地滑了一跤。
尽管我一脸的苦笑,但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前去扶她起身。
我慢慢走近,小花站了起来,难为情地低着头,拍掉沾在膝盖上的雪。
我不发一语,视线冷淡地低下头看她。
扁平的小孩胸部,头偏大,身体也没有比较细瘦的部分,怎么看都还是小学生体型。
然而,四肢正处于伸展时期,从格纹裙下可以窥见的双脚细得彷佛会折断,而且宛如幼鹿般笔直。
她有些羞赧地笑着,抬起头望向我,我也急忙堆起笑脸。
双眼细长,唇办朱红,笔直的黑发编成辫,以白色细缎带扎起。
想来是她自己系上的,系得不是很好。
真是的,我如此心想,却没有帮她重新系好。
明明带着乳臭未干的稚嫩气息,眼瞳却看起来像是大人般寄宿着深幽的光芒。
我不懂这年纪的女孩子,我自己应该也经历过这个年纪,是要像大人般对待?还是要像对不解世事的孩子呢?不甚明白的物体在面前的不舒服感受,让我的内心有些许害怕。
「一大早在做什么?」「我在看海啊。
早安,小町小姐。
」「……早安。
看海?为什么?淳悟呢?」「从昨天就没有回来。
」小花以口齿不清的声音毫不犹豫地说道,证明了她不明白这句话所代表的含意。
我忍不住微微啐舌。
……一开始淳悟收养这个孩子的时候,我想过要和她好奸相处。
和淳悟这种男人交往,对女人来说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要喜欢上这个冷漠有时却莫名温柔的男人很容易,但他身上总带着其它女人的影子,明显到要令人发笑,然而他也不会特意隐藏,我也怕因为找他吵架,让他觉得麻烦而就这样分手。
这种男人会无私地爱一个人吗……于是就像这样,我带着永远得不到满足的焦躁心情,可说忍耐地一天又过一天。
交往五年到现在,我也早已习惯了,但在收养小花的时候,我仍然与他所卷入的诸多事物有过奋战。
只要稍微对自己有利,我什么都愿意做。
然而,这个孩子虽然不会排斥任何人,却也不会和任何人亲近。
与对人好恶分明的淳悟相反,没有喜欢或讨厌的情绪,彷佛已经死了一样。
昨天没有回去,那就代表淳悟又跑去别的女人家了吧。
小花以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不感兴趣地抬头看着极度不悦而沉默的我。
「……哦。
」「怎么了吗?」「这里很漂亮呢,小盯小姐的这里。
」她指着眼睑,孩子气地笑着。
即便困惑,但终究也发现她似乎是在指我的眼妆,我是用橘色系的三色眼影画上淡淡的渐层色调。
眼睛真锐利,不愧是女孩子,我顿时觉得可笑,也感觉天真的小花显得傻气,心情于是变得愉快。
我用轻快的语气说:「这对小花来说还太早喔,因为妳还是小学生嘛。
」「咦——我下个月就上国中了。
」她微微鼓起腮帮子说道。
我敷衍地摸着身边的小狗,如同我对小孩毫不关心一样,小花似乎也对狗这种生物完全不感兴趣。
反而是小狗兴致勃勃地嗅着小花的味道,还高兴地摇起尾巴来。
「哦,妳已经小学毕业啦?那么妳现在几岁了?」「这个月就要满十二岁了。
」蓬鼓的脸颊带着小孩独有的细腻肌理,如同现挤牛奶的浮面般水嫩。
飘下的小雪粒落在纤长睫毛上,从不感兴趣的狗身上拉起视线,歪着头寂寞地眺望海面,看来十分柔弱……跨出步伐的瞬间,不安的小巧侧脸看来就像刚才一样,彷佛又滑了个大跤似地。
「 海很美丽呢,小町小姐。
」「……会吗?我已经看习惯了,待在这种乡下地方一点也不好玩。
我会在这里变老死去吗?每次看向大海,就会让我有这样的沮丧。
」「……」小花不可思议地仰头看我,再次将视线移回大海。
清晨的大海弥漫着海雾,一切看来是如此地虚幻。
海面和空气温度差异剧烈的早晨,偶尔从飘浮着流冰的海上升起如蒸气股的白雾,当地称之为海雾。
随着冬天过去,硬度减弱的流冰纷纷碎裂,在黑色海面间漂浮着如同冰咖啡表面的碎冰。
从飘浮着细碎冰块的海上,几团阴暗沉重的水蒸气凝聚而起,明明是彷佛会被吸进其中的安静,却也觉得大海看起来正发出恐怖的哀呼并颤抖着。
小花有着苍白的皮肤与黑发。
她身穿白色羽绒外套,茫茫然地远眺海面。
鄂霍次克海和小花同时映入我的视线,总觉得在欣赏一幅刚完成的寂寞水墨画。
海面和缓波动,冰冷的水蒸气接连上升,有如发出无声的吶喊。
小花十分安静。
「海雾。
」她用含糊不清的声音低语。
「……好像地震过后。
当时我家就像这样燃烧,烟雾从镇上升起。
」我战栗地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
可能因为对她不感兴趣,我平时总忘记这件事,现在才想起这孩子是震灾孤儿。
她很可怜,要温柔对待她,我受到良心如此的谴责,然而我还是不喜欢这孩子,总觉得她给人一种不舒服的感觉,两方情绪猛烈地拉扯。
我寻思着话语,奸不容易说出口的话却是:「外头很冷,妳赶快回家去。
」由于她没有回答,于是我又偷瞄了她的侧脸一眼。
小花笑了。
她凝视汹涌大海上升起无色火焰般的烟雾,安静沉默,嘴角看似高兴地漾起了微笑。
是自己提起震灾的事,为什么在笑呢?我不明白。
不同于以往展现在大人们面前的虚弱笑容,现在是截然不同的表情。
我不喜欢,这孩子身上散发出莫名的讨厌。
,如同死去的鱼般混浊,隐约有股诡异的气息。
我真的不想让这种奇怪的小孩,待在自己寄予未来的重要男人身旁。
裂开的流冰又更碎裂分散,太阳从海雾的另一端升起,火红朝阳在冰冷的海面上闪烁;烟雾沐浴在晨光之下,染为一片暗红,从黄泉被唤醒的冰冷火焰,彷佛从海上一喷而起。
我逃跑股离开海边道路,小狗依依不舍地朝小花摇尾巴,小花则轻抚着小狗的背脊。
离开约二十公尺左右,我悄悄回过头,小花也往和我相反的方向小步离去。
宛如火柱的幻影般,在诡异的朝阳中,娇小的背影仿佛被吸了进去,燃烧殆尽似地消失。
回到家后,我将小狗牵回狗屋。
在老家的生活相当惬意,我吃完母亲煮的早餐后,带着便当出门上班。
在区公所工作的父亲,上班时间约比我晚三十分钟左右。
我向翻着报纸的父亲打声招呼,并拜托母亲喂狗后便出门去。
由于提早发动车子引擎,车内显得暖烘烘的,我开车行驶在雪路上前往公司。
我在本地的高中毕业后,和交情要好的一群朋友一同就读札幌的短大。
在都市的那两年间,刚好又是社会景气正奸的时期,所以那段日子过得十分快乐。
每天就像在举行祭典,几乎没有一天是没有安排行程的无聊日子。
毕业后,每个朋友都在札幌就职,只有一个人表示想去更繁荣的都市而远赴东京。
我因为是长女的关系就回到了故乡,于父亲任职的北海道拓殖银行上班。
银行在景气尚未低迷之前是理想的职场,可是却万万没想到,之后会演变成这种局面。
不只是我,父亲和母亲也是,亲戚也都一样,所有北海道人全都相同。
拓银原本应该是大家的银行,最受喜爱的金融窗口。
我将车子停放在银行内的职员专用停车场,从后门走进去。
「早安。
」我一边精神饱满地喊着一边打卡,再慢条斯理地换上制服。
我已经担任办理存款的窗口将近五年了,其实应该要让新人接手窗口业务,自己退居到背靠墙壁的中坚职位,然而我却一直都是负责窗口业务。
虽然自己从未说出口,但我想是因为我是一个面貌姣好、身材窈窕的体面女性,所以才迟迟没有将我调离……然而我已经二十五岁了,也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
纵使在结束了意兴阑珊的展会坐回窗口,仍然不改某处衍生的灰涩悲惨心情。
「拓银」是北海道首屈一指的银行,奸几年前还常请有名的艺人拍摄广告。
然而在我任职的这几年间,因为放款大笔资金,泡沫崩坏后几乎无法回收,导致不良债权急遽增加。
最近谣传倒闭的风声越滚越大,只是因为在拓银上班,走在路上就会遇到附近的人,将自己满腹的不安或是不满对自己发泄,每天都感觉心情沉重。
「大盐小姐。
」坐在后面位置的女前辈叫了我一声,我随即挂上笑容回过头,「橡皮章可以放在这里吗?我之前也提醒过妳了。
」她用冷淡的声音教训我。
我在眉宇间集中力道后堆起笑脸,拉高分贝说:「对不起。
」并低下了头……到东京去的朋友现在不知过得如何了,我在内心如此想着。
过了这么久打通电话给她看看,或许可以听到什么有趣的事情,我边想边继续处理业务。
下午时分,纹别警察署的田冈先生来到银行,他不是来存款只是来闲聊的。
田冈先生在三年前左右从都市的警察署调过来,换言之就是外来的一家人。
听说因为受不景气的影响,欠了一屁股债,结果筹不出钱还。
大盐家的爷爷——他是本家的亲戚,因为是一位喜欢照顾人的老爹而深受景仰——和田冈先生从以前就认识,经过一番曲折才来到纹别。
不晓得是否与他个性有关,来到小镇这个共同体不过三年,已经仿佛从以前就住在这里般地自然且熟稔。
因为没有其它客人在,我便隔着窗口,与那位田冈先生闲聊些无伤大雅的话题。
「哎呀,我来看美人的脸了。
」田冈先生没有恶意的轻浮口吻,让我有些担心被后面的前辈听见。
不安和情绪低落的火苗就像停滞的水蔓延整个银行内,在一天当中,总会发生好几次为鸡毛蒜皮小事而起的纷争。
透过玻璃,我看见银行外站着一个高挑的身影。
穿黑色大衣的年轻男人,寒冷似地缩起脖子窥视着这里。
我浅浅一笑,扬起单手示意。
是腐野淳悟……虽然他的相貌端正,但在不笑的时候看来有些恐怖。
他的双脚修长,尽管眼神凶恶、嘴巴有些不得体,却相反地很会甜言蜜语。
我回想起他昨天睡在外头的事情,胸口因怒火而感觉到轻微的痛楚。
不过,四目相交的喜悦也同时袭来,我忽然难受地叹了一口气。
田冈先生回过头,看着淳悟调侃般地说:「哦,妳男朋友来打招呼了。
」声音在银行内回响。
我瞪了他一眼,示意他闭上嘴。
糟糕,他如此戏谑地睁大双眼。
在这当中,淳悟转过身,踏菩缓慢的脚步离去。
黑色大衣的下襬像不吉利的生物尾巴般左右摆荡。
「可是啊,应该也差不多了吧,小叮。
」「……什么事情差不多了?」除了田冈先生以外,所有人都察觉到我的不悦。
田冈先生的声音却是无意义地宏亮,尽管都市来的人亲切又有活力,说话却总是喜欢直接点明,让我苦于应对。
「你们已经交往多久啦?小町,妳当然是一位美人,但年纪已经不小了吧,差不多该准备嫁人了。
也不知道那家伙在想些什么,工作辛勤却还不定下来,老爹他也很担心喔,因为那家伙虽然那副德性,但已经有领养的子女了。
」「……「「该不会是小花讨厌妳吧,小町。
毕竟那个男人收养小花啊。
」「被刑警这么逼问,我也是很困扰的。
」我用轻松的语气说着,田冈先生更加没有发现到我的不悦,开口又打算继续说些什么。
坐在后面的前辈这时出来搭救,「大盐小姐,我们要拉下铁门啰,已经三点了。
」她大声地说道,带着干燥的声音拍拍我的肩膀。
「好的。
」我起身对着不情愿的田冈先生说:「她不讨厌我喔,今天早上我带狗出去散步的时候凑巧遇到她,我们聊得满开心的。
」「哦,聊什么?」「那孩子好像对化妆有兴趣,问了我不少事情。
虽然还是孩子,但果然是女生呢。
」话一说完,田冈先生便笑着说:「是吗,小花会这样啊,哈哈哈,真奇怪。
」一想到他将会随即告诉大盐爷爷这件事,两人大概都会高兴地笑着,我顿时感觉心情沉重。
这些人简直像是那个穷酸震灾孤儿小学生的后援会一样,为什么这个镇上的男人,全都那么疼爱那个无趣的小孩??一群潮湿又温暖的男人们,一味发挥爱心。
田冈先生终于离去,我也松了一口气。
关上铁门之后,前辈错愕地说:「当警察的人还真很闲耶,他在这里晃了三十分钟有喔。
」「……他一定是想和美人聊天吧。
」撂下这句话,前辈无声地露出令人不舒服的笑容。
看向窗外,流冰将海水分割细碎,经由日落余晖的折射,摇动着寂寞的灰色。
结算传票后,「清点正确!」前辈这么说道,大家纷纷高声地回答:「好。
」我抬头看壁钟,快要五点了。
整里完传票和会计文件,我匆匆前往更衣室。
脱下制服后,这才终于卸下肩头上的重担,也脱离了紧缠不放的凝重气氛,感觉呼吸变得稍微畅快一些。
最近我一直在思考,差不多该辞掉工作结婚了,还有为什么短大毕业之后我没有继续留在札幌的事情。
现在的生活离我当初所描绘的成人女性生活差距甚远,大概是我选错了人生的方向。
如果我能有勇气一点不回到家乡工作,而是选择到都市生活,一定可以过着更多釆多姿的人生吧。
现在也还不迟,我只有二十多岁,若到都市去的话,二疋有快乐的事情在等菩我。
不妩该如此安稳的,这里安稳到令人想放弃,我厌烦着为什么连风都不肯为我吹动一些。
迅速换好衣服,从后门走到外面。
停车场周遭由雪墙所包围,汽车常驶过的道路附近椟雪消融,因为泥巴和废气交混而黑扁一片。
在冬天的尾声,积雪和泥巴相混并四处飞散,镇上会变得十分脏污。
这样的时节,会让人觉得北国冬季的美丽奸像假的一样。
太阳下山,仍残留白玉兄光的天空中,飘下了片片细小雪花。
我一面注意避免泥巴飞溅到裙子上,然后坐进车子里,驶向耸立着比人还高的雪墙道路上。
穿越银行和区公所、法院密集的街道,背对着海洋在平缓的坡道上行驶。
狭小平原包夹在冰冷大海和黑压压的群山之中,一离开镇上,就只剩下无尽的北方荒芜大地。
因为放春假的缘故,好几团看似大学生的旅客,伴随着浑厚的引擎声超越我。
这个城镇几乎没有观光客会来,每到春天或夏天,便有走遍北海道的年轻旅客光临,带着高分贝的引擎声,神采奕奕地越过我。
当我将车子停在和淳悟相约碰面的一间山边小咖啡厅的停车场,挂着都市车牌的奸几台摩托车也停放于此。
说不定在旅客用的旅游指南上某处,也有记载着这间店的地址。
喀啷、喀啷,我打开大门,寂寥的声音响起。
阴暗而尘埃满布的咖啡厅摆放着木制柜台和椅子,以及拿来作为桌子的报废太空射击游戏机台,倾斜的褐色柜子放着整套以前流行的不良漫画:正前方的座位上,看似摩托车车主的三名年轻男人坐在该处,他们寒冷地缩起身体暍咖啡,回头看见走进来的我,表情顿时进出光芒,然后慢慢地望着彼此。
老板从柜台里探出头,露出少了门牙的笑容,挪挪下巴指向里面的座位。
我稍稍对旅客们笑了笑,随后走进店内深处。
在最里面,聚集着常客的六人桌被灯明亮地照耀着,五、六名二十几岁的男人迈遢地坐在那里。
看起来是本地男人,他们服装俗气而气氛冷漠,眼眸带着这块土地的人独有的丝丝晦暗,以及长年经海风吹拂的浅黑色厚皮肤。
「……很慢耶。
」低沉的声音传来。
混在男人堆中的淳悟,衔着香烟慢慢地站起身。
我很好奇男人聚集在一起有什么好玩的,不过淳悟从高中的时候就成天泡在这一间咖啡厅里,现在同桌的那些人也是nE中时的死党……听说甚至连老板也是他们的高中学长。
以我的情况来说,淳悟——当时我是叫他腐野学长——因为我小他两届,所以并不认识高中时代的老板,但是我从以前就认识聚集在这桌的男人们了。
「 什么,是大盐啊。
」现在继承老家水产加工厂的一位老学长,从漫画杂志里拾起头看我。
「……你好。
」我打声招呼,他只是佣懒地应了一声。
其余的男人不晓得在窃窃私语并低声笑着什么,暗自为朋友问的话题兴奋不已,淳悟也一同开心地发出阵阵嗤笑声。
他将香烟执拗地压向烟灰红,力道重到甚至要让香烟不复原形般地捻熄。
这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接着他缓慢地站起身。
淳悟的个子高挑,就算是以女性来说算很高的我站在他身旁,他也必须低下头看。
由于他相貌堂堂,坐在前方那一桌的男性旅客们来回看着我和淳悟,认同般地点点头。
在这个乡下小镇,我和淳悟站在一起总能吸引不少目光,想来是一对俊男美女的组合。
直到两午前,找还能为此得意洋洋,不过每当淳悟偷腥时,我便会深刻地感到痛苦且愤怒,自尊遭受跷踏,然后就在那时,这风平浪静的日子便开始了。
没有起风,就没有变化。
尽管隐约有着想要再多得到一些的心情,但我也不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只是这些日子一直如此。
我侧眼望向淳悟停放在窗外的车子。
「你去哪里了?」不要在意,不要什么都烦恼,可是我看见他的车子沾有泥巴,只行驶于市内不会弄得那么脏的,是特地跑去见住在远地的女人吧。
「……我到旭川去办点事。
」「旭川?」我不禁拉高分贝。
淳悟不理会我,「那学长下次见啰。
」佣懒地向老板道别之后快步离去。
「喔。
」老板也懒洋洋地回应。
「再见,我也要回去了。
」已经娶老婆的学长,从里面桌子传出无聊的嘟哝声。
虽然和高中时候一样,全无所事事地聚在这边,然而他们也已经二十七、八岁了。
对于一成不变、与上进理想扯不着边的平和日子让我开始焦躁,应该有更不一样的生活在某处等着我。
正准备走出店家,经过年轻旅客那桌时,我嗅到了一丝都市气息。
视线不禁往下移,正好和他们其中一个对上眼,瞬间产生一股宛如共犯般的奇妙感觉……要是有谁能来带我离开这里该有多好,我绝望地栘开视线,跟着淳悟离开店内。
「买东西。
」淳悟短促地轻语。
我因为在发呆而没有及时回答,猛然回过神后,烦躁地飞快质问他:「……买东西?去旭川?为什么??买我的东西?」「……不是。
」淳悟只是简短地回答了我最后的问题,随后便坐进车内。
我将自己的车子留在停车场,也滑进了他车内的副驾驶座。
在闻到一股香甜牛奶般的气味,发觉是小花曾经坐在车里后,我感到些许的不悦。
我们在沿海的酒吧稍微吃了点东西。
交往了近五年,也没有什么话题可聊,像这样见面的时候也是,大部分的时间都是默默思考着各自的事情。
一开始的时候,我因为住在老家的关系,所以会到淳悟一个人住的单房公寓过夜。
,然而在两年前收养了那孩子之后,淳悟便搬到海上保安局的宿舍,也不再找我去他家。
「因为那样对小孩的教育不好吧。
」尽管朋友这么说,我却因为觉得自己理所当然的权利被剥夺而忿忿不平。
今晚也同样,我们在酒吧吃些东西后,走进小镇外的一问廉价宾馆,度过了一段看不见未来、仅有着一丝热情的时间。
我和腐野淳悟是在高中入学时认识的。
淳悟是大两届的学长,在学校相当引入注目。
身材高挑,看起来有些坏坏的,不只这样,他还散发出一股古怪的气息。
和同伴在一起的时候很开朗,但偶尔落单时的侧脸却总觉得阴森。
话虽如此,几乎很少看见他一个人独处。
他没有参加任何社团活动,无论是午休或放学后,总和一群制服邋遢的不良男女聚集在校舍角落抽烟,闲聊打屁发出高亢的笑声。
腐野学长在国小四年级的时候。
身为渔夫的爸爸死在海上。
我的亲戚,也就是本家的那位老爷爷,因为担心而时常跑去照顾他们母子俩。
国中的时候,腐野学长的母亲也生病倒下,学长便由远方的亲戚代为照顾,不过似乎出了什么问题,半年之后又回到了纹别。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听说那时也是本家的老爷爷帮忙解决的。
大概是因为这样吧,原本我在高中学校的走廊上畏缩地向腐野学长攀谈,让他一开始感觉狐疑,但一知道我是大盐先生家的孩子,便亲切地和我这个学妹聊起来。
我只有对他抱持着淡淡的憧憬,时间很快就过了一年。
在冬天即将过去时,腐野学长的母亲过世了,他在一片忙乱之中很少来到学校,之后就这样毕业了。
本家的老爷爷告诉我,原来他毕业之后要到京都去;海上保安学校位于京都,他要在那边念两年书。
那个看似素行不良的学长,竟然为了要从事那种艰苦的工作而去念书,真是让人不可思议,听我这么说,爷爷表示。
「因为他要让母亲安心才去申请的吧……」终于在两年之后,我高中毕业要去读短大那年,学长像轮流似地回到了纹别。
尽管在父亲严厉的要求之下,我在短大毕业之后回到家乡,但或许我内心抱着、有帅气又自由的腐野学长在,所以没关系」这样的强烈心情。
就职之后,我和腐野学长感情顺利发展,正式开始交往。
因为在这样的小镇上,四周围的人很早便会决定结婚,我也压根儿以为自己会马上嫁出去。
再说,镇上的人知道我和淳悟的关系,也不会有人来提亲了……在廉价宾馆里,可以清楚听见外头路上车辆往来的声音。
好几台机车发出引擎声呼啸而过,一道强烈的灯光透过窗户射入,我瞬间两眼昏花。
在淳悟冲澡的期间,我悄悄打开他的袋子检查。
自从我开始会为其它女人苦恼后,每次见面时总会观察淳悟,仔细检查他的袋子和皮夹找寻蛛丝马迹。
不悦的火焰静静地在内心持续燃烧,我从袋子里拿出旭川一家百货公司所包装的物。
叩,那是一个四方型小盒子。
为怕撕破包装纸,我小心地拆开来,眼前出现一个红色天鹅绒方盒。
我轻轻打开,里面放着一对小巧的钻石耳环。
哼,我嘟哝了一声,又有了新的女人吗……我仔细地将包装纸恢复原状,双脚交迭坐在床畔,告诉自己这种事情无须在意。
冲完澡走出来的淳悟皱起眉头,叼起一根香烟。
他背对着我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后,再慢慢地吐出。
、就和高中时看见他独处时的冰冷表情一样,明明人在身旁,却不晓得他在想什么。
刚开始交往时,两入之间的气氛比较甜蜜,随着时间一久,连和我见面时也会露出这张脸了。
他对我厌倦了吗?或者是虽然没有口头说过,但其实也在考虑我们也差不多该结婚了吗?「……我今天早上碰到小花。
」我很在意田冈先生说的话,一回过神,自己已经说出小花的事情来引起他的注意。
淳悟叼着香烟,像是突然回想起我在房间里,转过头狐疑地瞇起眼睛望向我,脑袋还微微偏着。
他一做出这样的动作,我便觉得他和那孩子莫名地相像,或许因为两人是亲戚的关系,可是有时候两人的动作确实相似到让人错愕。
「小花?妳吗?」「是啊。
」我堆起笑脸,淳悟的表情变得更加怀疑。
「早上我牵狗出去散步时,在沿海的道路碰到她,她说她在看海。
那孩子真奇怪呢,看海有什么好玩的。
」「……因为她是从大海来的。
」香烟的烟雾缭绕,淳悟衔着香烟发出含糊的声音低喃,视线无聊地从我身上移开,茫然凝视着廉价旅馆的紫色老旧壁纸。
壁纸破洞处处,还奇怪地窥见土黄色的赤裸墙壁。
呼——他吐了一口烟。
总觉得他那双眼睛和小花十分相像,注意到从中散发出如死鱼般的厌恶光芒,我忍不住移开视线。
伸手打开电视,淳悟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般地传进我的耳里。
「小花是从大海来的,从大海回到我的身边。
」「……回到?什么?那是什么意思?」「她原本就是属于我的,全部的全部都是属于我的。
」我虽然想转过头,但背后充塞的空气灰暗而沉重,让我的头仿佛不受控制。
我背对着应该早已熟悉的腐野学长说:「你在说什么啊?对了,你得注意看看她有没有感冒才行吧,那孩子一身单薄地在外面乱晃。
」我飞快地说着。
淳悟在背后发出低沉的笑声,他投映在墙壁上的长影如幽灵般摇晃蠢动。
这一年雪融化的速度快得惊人,一到了三月底,原本有人那么高的雪墙很快地就融化,和脚下的泥土肮脏地交混在一块儿。
即使洗车也赶不上弄脏的速度,所以只好开着下半部沾有泥巴的车行驶。
那一晚,在住宅区正中央的大盐本家,举行了暌违已久的聚会。
我坐在父母亲的车内后座,于傍晚时离开家门。
父亲因为要和大家讨论关于景气的话题而苦恼,也担心到不行地对我说。
「小町,妳们拓银已经岌岌可危了。
」母亲则近乎神经质地频频注意膝盖上亲手做的蟹肉焗烤。
「因为也有小孩子在,我想他们会喜欢吧。
」她反复问了我好几遍,我随口附和。
在本家的宅邸,大家相聚时总会聚在面对庭院的接待厅,里头已经坐满一群男人,以螃蟹、柿子或鱼板为下酒菜,配着日本酒小口小口地喝。
大盐爷爷喜欢大家像这样聚集而来,男人们在一起小酌几杯,听听彼此有什么问题或是烦恼。
整个小镇仿佛是一个大家庭,十分了解彼此的状况并互相帮助,而<老爹>总是处于中心。
尽管父亲表示,这是从携手开辟北方大地的拓荒者时代,所流传下来的风俗民情,我却仍旧不能理解。
除了镇民以外,大盐爷爷也时常邀请亲戚或是市议员等人,还有警察和海上保安局的人前来参加众会。
,因为其中有一些人是调职过来的,所以和外来者也有诸多交流。
大家藉由一同喝酒聊天,让彼此更加亲近,有什么事情发生时,别人也会出手帮忙喔,爸爸如此告诉我。
而女人们则一定是窝在厨房,手忙脚乱地准备菜肴和热酒。
我也留父亲在接待厅里,和母亲一起去到厨房。
母亲一拿出局烤,女人们便齐声发出感叹,「让我家的晓尝尝味道吧。
喂,晓。
」本家的年轻太太高声喊着念小学的儿子,不久后,一名看来聪明伶俐的小男孩定了过来,困扰似地说:「我刚刚在和章子他们一起打电动啦。
」「你过来尝一口看看……你和章子他们在一起?有没有让小花也加入呢?」「小花还没到啊。
」「哎呀,这样啊。
对喔,腐野也还没到呢……味道如何?」「很好吃。
」晓吃了一口之后,径自规矩地低下头致意,然后又跑回里头小孩子们聚集的西式房间。
「晓果然很懂事呢,长子就是不一样。
」不知道是谁这么说,年轻太太开心地笑出声来。
「因为这个春天就要是国中生了嘛,也得要懂事点,不过我总是把他当成孩子。
」「……小盯,端热酒出去给爷爷他们,要亲切一点喔。
」「没错,美女端去给爷爷他们也会很高兴的,因为大家都很好色,有小町负责送餐点不错。
」母亲将托盘拿给我,我带着亲切的笑容步出厨房。
「小盯也差不多了吧,今年几岁了呀?」背后传来女人们的交谈。
我走向接待厅,老爷爷等人已经有些醉意,他们边伸手拿取下酒菜,边热烈地交谈关于景气的事和镇民间的传言。
一位老爷爷正在评论国会审议住宅金融专门公司的不良债券处理,我一走过去,他随即用严厉的语气质问我关于拓银的赤字结算。
「我只有负责窗口业务,所以并不清楚。
」我如此表示,「那也是当然,问女孩子也不会知道啊。
」另一位老爷爷出言袒护。
在他问我怎么不嫁人之前,我赶忙笑盈盈地巧妙从座位上起身,单手拿着托盘走至昏暗的檐廊。
因为想要汲取外头的新鲜空气,我便在开放的檐廊下做了一个大大的深呼吸。
夕阳西下,群青色的天空像低垂至海面似地辽阔无垠,从本家庭院往下俯视,大海尽收眼底的景色,实在堪称壮观。
当我深呼吸的时候,猛然吸进了在冬天离开和春天来临的交接之时,会顿时弥漫整个镇上的思心臭味;这个季节是覆盖大海的流冰碎裂,离开海岸开始飘往俄国,同时间海港也开放的季节。
掀开盖子的海面,和加工厂满溢的鱼头和内脏臭味交杂相混,使得一股腥臭味发散而出。
令人讶异的是风没有吹起,这种时候既不是冬天也不是春天,仅仅只是风平浪静的季节。
每年当这个季节来临之际,只要微微吹起风,就会带来温热及令人讨厌的潮湿,彷佛被老人手掌黏答答地触摸般的厌恶感刺激着全身。
啊,受不了——正当我单手拿着托盘皱起眉的时候,看见有两个人走上坡道。
一个是有着高挑身形的年轻男人,黑色上衣在步行时就会像影子般飘荡。
在他身边,有个身高只及他胸口或腹部的娇小孩童,黑发编成辫,眼瞳细长而寂寞。
小孩穿着白色连帽上衣和朴素碎花裙,低着头向前定。
两人紧牵彼此的手,仿佛毫不赶时间、漫无目的穷困旅人般,慢慢晃上坡道。
是淳悟和那个孩子。
淳悟配合着小孩的步伐,以与平常截然不同的缓慢脚步走了过来。
俯视小花的那张侧脸上,浮现出一点都不适合他的懦弱古怪微笑。
小花抬头看向淳悟,朝他微微一笑,因为故意停下了脚步,淳悟于是动作有些粗鲁地抚着小孩的头,小花则脑袋微偏地凝视淳悟。
那模样格外脆弱,像是需要在暴风雨中被保护好、看来成熟的一张苍白侧脸。
淳悟衔着香烟正要点火时,一股温润的风蓦然吹起,短短的浏海随之摇荡。
小花身体打直,张开双手像是围住香烟般,防止火被风吹熄。
淳悟大大抽了一口烟,再次疼爱似地温柔抚着小花的头。
「他们处得很好呢。
」耳边传来的声音让我吓了一跳,不晓得刚才瞪视般的眼神有没有被看见,我因此而有些慌张,但站在身旁的大盐本家老爷爷,完全没有注意我的表情。
镇上最有能的人,以企业家般不凡的脸庞露出罕见的笑容。
他这么一笑便和往常截然不同,整个人显得柔和许多,看起来就像是一位和善的老爷爷,让我有些错愕。
二个大男人这样,做得还真尽责。
」身为旁系血亲的老爷爷也走了过来,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我在露出苦笑的同时,也默默地点了点头。
「以前那个孩子的爸爸死于暴风雨的事,我还记得很清楚吶。
」「咦,小花的爸爸吗?」「不不不,不是,我是说腐野先生,就是淳悟的爸爸呀。
我从以前就和那个人很熟,哎呀,直是一个头痛的男人。
对吧,老爹?」老爷爷也像是回想起来一样苦笑着。
「嗯,常常酗酒惹哭太太,不过也是很疼爱小孩。
」「是啊,他说儿子和自己一样想要当渔夫,所以从小时就常带他出海捕鱼。
就算被丢进海里,淳悟仍然笑得很开心,是一个活力充沛的小鬼头啊。
爸爸和儿子让人喜欢的地方很相似呢。
」「没错。
不过,那个男人是一位优秀的渔夫啊。
」「嗯,是啊……是一个海上男儿,却突然因为一场暴风雨,和同伴一起连人带船沉进了海底。
真是可惜,当时还上了新闻,我们拚命搜寻他们的下落,海上保安局也出了很多力,最后无论是船或人都没有找到,淳悟和妈妈两人好几天都始终呆望着海。
他的太太从以前就很乖巧,是个温柔的女人,自从老公过世之后,突然问也变得严厉起来。
」「她打从骨子里是一个认真的人。
」老爷爷喃喃自语。
我抱着托盘,小声地附和着。
在很久以前……在我还没有上高中的时候,我曾有一次看见腐野学长和疑似是母亲的人。
在市立医院前的小公园里,腐野学长和一位坐在轮椅上、有着半头白发又瘦骨嶙峋的女人在一起,那个女人眉头澡锁,表情险峻,用恶狠狠的声音骂个不停,而腐野学长只是静静地摧着轮椅,过一阵子之后,我便得知母亲在他高中毕业前因病过世的消息,于是我便猜想当时那个盛怒的削瘦女性,应该就是他的母亲吧。
「她是一位认真的人,所以就想硬是扛下父亲的职责,独自抚养儿子长大吧。
我觉得那样儿子也太可怜了,没有一个儿子像他那么不受母亲疼爱的,父亲严厉或许还比较有意义。
哎,我们能够帮忙的当然都会尽量帮忙……」老爷爷喃喃说道。
旁系血亲的老爷爷也瞇细眼睛,注视着缓步走近的淳悟和小花说:「不过淳悟他啊,照顾那个亲戚的孩子一点也不严格,而且相当周到呢。
只是有时候会担心他不在家,但那是他工作的性质,倒也没办法。
」「是啊。
」「小花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淳悟也待在那孩子的双亲家吧。
他当时因为母亲生病而由那边代为照顾,或许也是因为这样才对小花特别疼爱。
」大盐家的老爷爷没有回答,他像是为了藏起僵硬的表情而低下头。
感觉到这古怪的沉默,我工葸识地偷觎着他的脸,而老爷爷突然提高音量说:「……没关系,如果淳悟嫌那孩子累赘的话,就由我们一起来照顾她好了。
噢,他们来了。
小花,过来!在这边,过来吧!」两人终于爬上坡道,并走进了庭院。
大盐老爷爷垂下眼角,用讨好般的温柔声音呼唤着小花。
小花不安地抬头望向淳悟的侧脸,淳悟催促她向前似地松开相牵的手,略显粗鲁地轻推了下小花的头。
顿时之间,小花活泼地跑到老爷爷前面,用含糊的声音轻道了声晚安。
彷佛疼爱得不得了似地,老爷爷频频抚着小花的头。
我一直在旁边冷冷观察小花的侧脸,在被摸头的时候,小花始终像在忍耐苦行一样紧抿嘴唇低着头。
老爷爷像是要汲取小花的年轻和稚气般,直用衰老的手掌来回抚摸她的头,接着将干瘪的嘴唇凑近她耳边,用沙哑的声音说:「赶快进去里面的西式房间,晓他们在里面玩,也准备了很多糖果。
」小花点点头,淳悟轻推了她的背后一把,她在檐廊脱掉小巧的鞋子,微步快走在走廊上。
大盐家的两位老爷爷一直跟着小花走到小朋友聚集的房间,然后大声地说:「小花来了唷。
」「喂,大家一起玩吧。
」瞬间,小孩子们都安静了下来,然后有个和她感情很好的女孩子来到走廊喊说:「好,我们一起打电动吧!」接着便强硬地拉起小花的手腕。
小花像是没有体重的轻盈人偶被她拖着,身影摇摇晃晃地消失在房间里。
她还是老样子,无论对老爷爷、孩子们或是谁都很顺从,就像是早已不存在于人世一般。
檐廊上只剩下我和淳悟。
走廊深处,小孩子们聚集的房间透出了明亮的光线,他抽完香烟后便失神地注视该处;他的眼神古怪,看起来像作梦一样,却又有些无力。
海上保安局的男人们带着微醺的湿润双眼,从接待厅里叫着淳悟:「喂,腐野!你看这个……」指着不知是旁系血亲的哪个人所做的菜肴在说些什么。
「喔,有什么事吗F。
二捍悟边回答,进脱下鞋子踏进接待厅。
淳悟在海上保安局的巡逻船上负责打点伙食,「你到船上也煮这个吧,我从以前就很喜欢吃这个。
」上司对他这么说,他先干了一杯后尝了几口菜肴。
「啊,这个我会煮。
」「真的啊,太好了,可是你这样子就不需要娶老婆了耶。
」「是不需要。
」淳悟爽朗地笑道,接着在小酒杯里倒入日本酒后饮尽。
与在咖啡厅里和朋友鬼混时完全判若两人,只见他以沉稳的圆融笑脸,和职场上的男性们交互举杯。
「你不娶老婆吗?」「是啊。
老实说,我只要有女儿就够了,很奇怪吧。
」「什么啊,我原本还想将亲戚家的老处女推给你耶。
」「我不需要老处女的。
」「长得和我很像,容貌十分出色。
」「像的话就更不需要了,那张脸是女人还得了,吶,喂。
」「什么,你们在说什么?」越来越多人加入谈话,淳悟又被埋没在男人中,分辨不出他在哪里。
在欢谈中,只有淳悟的声音传进我的耳里。
「我不明白什么叫做家人,到底要怎么做才是家人呢?」因为他这番话,上了年纪的男人们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起家庭。
我将散乱的餐具收进托盘里,又听见淳悟的声音。
「就只是还要或不要而已,我……已经厌倦了。
」我忍不住竖起耳朵聆听,然而话语被男人们的谈话声遮掩而不清楚,无法传进耳里。
我捧着托盘快步回到厨房,正在搅动锅子的母亲怒声说:「妳到哪偷懒去了?」我只是耸耸肩,再次于托盘上堆满餐点和酒。
回到接待厅时,年老男人们聚集在角落,表情凝重地暍着酒,主要是在谈论关于不景气和犯罪的话题。
田冈先生淘淘不绝地表示,外国人在都市的犯罪率也逐渐增加,周围的男人们眉头紧锁地点了好几次头。
「最近在纹别也有外来的人,基本上那些俄国佬的品性很恶劣,过来卖鱼又不知道又会做些什么,就算是偷了东西,或对老人家或是妇女小孩做出奇怪的举动,只要一回到船上,就再也抓不到他们。
」「不只俄国佬,放假时也有满多的蜜蜂族会过来吧,也不知道那些家伙会做出什么事。
L骑着摩托车在北方大地奔驰的年轻旅客,因为引擎的噪音而被老年人称为蜜蜂族。
我放下餐点,闲搭一、两句之后便微笑站起身。
因为有在都市生活过的经验,不像伯伯他们会对外来客保持警戒心;和俄国佬在酒吧碰面时,会用简单的话语随意聊,也曾无意间和来自都市的观光客成为奸朋友。
在这个小镇上的男人,因为有着保护自己女人小孩的责任感,而对外来客抱有强烈的警戒心。
相反的,对于一日一已经接受的人,大家都会对他的人生带有一份责任。
因为欠债从都市破调到这里的田冈先生,在成为镇上的一份子之后,没有人会说他的坏话,甚至有着出事时也会在这样又小又温暖的拓荒者子孙共同体里,和田冈先生差不多同时期被丢进这里的,还有那个古怪的小孩。
我心想着淳悟不知何时从接待厅消失,才发现他原来坐在檐廊角落抽烟,旁边放著作为烟灰缸的啤酒空罐。
小花娇小的背影紧挨在旁,没有任何声响,不引起任何人注意似地自然依偎在一起。
我单手拿着托盘,靠在柱子边注视两人清瘦的背影。
两人好像都没有开口说话。
小花也相当安静,幸福地瞇起眼睛暍果汁。
我竖起耳朵,终于听见小花微弱的声音,那仿佛是从远方传来的波浪声。
「老师说因为身体会长大,所以一开始买制服时要买大一点的尺寸。
」「水手服吗?」「嗯,是淳悟念过的国中吧?」「这么说来好像是喔。
」「爸爸也有穿学生服吗?」「当然有穿啊。
」「好奇怪,明明就是大人。
」「以前也是小孩啊。
而且我的学生服有改过,内衬绣着一条红龙,有一点不良啊。
」小花发出轻快的笑声。
我不可思议地发现,原来这孩子也会这样笑,我始终觉得她仿佛早就死了;或许只要待在淳悟的身旁,这孩子便会起死回生,再次活蹦乱跳也说不定。
被大家接受成为共同体,大人和小孩也都亲切地照顾她,小花没有拒绝,却只是被动地顺从而已。
尽管淳悟也安分地待在这里,实际上或许根本不在乎任何同伴的事情。
这两人说不定很像,就像父女一样,就像兄妹一样。
我顿时有种感觉,就是只要有彼此——只要有养女、养父就好的那种排除外人的冰冷氛围。
但是,为什么大家没有察觉到这件事呢?或许打从骨子里温暖的人们,不晓得人冰冷的一面吧,大家只顾着警戒外来的敌人,完全没想到会有异物混在里头。
接待厅传来不知是谁的声音,气氛更加地热烈。
我喝着酒,享受这夜晚的热闹气氛。
有一个人开始唱起了旧时的流行歌曲,我听着听着便发起呆来。
「这个奸难吃。
」小花喃喃说着,朝淳悟吐出舌头给他看。
朱红唇办问伸出了桃色的湿润舌头,在月色照耀下散发出诱人的湿润光泽,舌头上有一颗小小的糖果。
小花皱着眉头,疲倦地半睁着细长的双眼。
「很难吃?」「很苦,是抹茶。
」「应该不会难吃吧,因为是老爹给的。
」「……」「我看看。
」淳悟探头看着她的小嘴,自己也伸出了舌头。
那和小花的不一样,他黯淡的长舌头闪着干燥之色。
我抱着托盘,目瞪口呆地看那两人的舌头在自己面前交缠,早已习惯似地玩弄、品尝着彼此的舌头,然后小花吃的那颗糖果消失在淳悟的口中,小花则像什么事都没有般闭起了嘴巴,小小的手捧着果汁小口小口地暍着。
淳悟点起烟说:「也不到难吃的地步。
」「可是不好吃吧?」「这是大人的口味。
」「不是,才不是那样呢。
」小花认真地鼓起腮帮子。
淳悟又抽了几口烟后,望着坐在身旁的小花的侧脸。
从两人的背影看来,不晓得是否因为体形十分相近,小花就像是淳悟的缩小版般不可思议地相似,侧脸的线条也看起来很像。
淳悟拿起不同的糖果,随手丢进嘴里后点点头。
「这颗好吃。
」「真的?」「是牛奶口味。
」「啊!」小花撒娇般地张开口。
对我来说,有着苍白肌肤、漆黑头发,一身简单白净的服装,而且总是很乖巧的小花,就像这个小镇被白雪和漆黑海面覆盖的景色那般,只是一个无趣的小孩。
她总是像刚完成的水墨画般模糊湿润,却只有嘴唇永远艳红,彷佛在那个世界冰冷燃烧着。
桃红色的舌头从她张启的双唇间伸出,小孩子的舌头会像那样湿滑吗……看见淳悟浅黑色的侧脸浮现出笑容,我不禁有些僵住了。
(老实说,我只要有女儿就够了。
)(我不明白什么叫做家人。
)方才听见他的声音,不祥地再次于耳里回荡。
(就只是还要或不要而已……》当我以为他还想要更多女儿的滋味,又要再次让舌头黏腻相缠之时,他却只是将白色糖果移进女儿的嘴里。
「好甜。
」「小孩的口味。
」「……才不是呢。
」我往后退了一步。
小学六年级的孩子和已经二十七岁的男人过于亲昵的模样,令我感到莫名诡异。
和小花两人单独嬉闹时的淳悟,简直就像一个陌生的男人。
在我的常理心中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于是连忙警惕自己不要想太多。
淳悟突然回过头,认出是我站在那里,眼角随即堆起皱纹微微一笑,一副像是被看见也不在乎一样,再次栘开视线。
我跌跌撞撞地定进接待厅,「喂,小町。
」大盐老爷爷逮到我,和他东聊西扯了一大堆之后,我回到了厨房。
好不容易出完餐点,忙到一个段落的女人们,各自纷纷坐下举行起只有女人的酒会。
因为偷偷将菜肴好吃的一小部分留下,所以就算地点是在厨房,仍然是一桌相当豪华的宴席。
小孩们一靠过来,「啊——阿姨们好卑鄙!」如此抱怨道,我便笑着说:「哎呀,我不是阿姨哟。
」和小花差不多同年纪的女孩子说:。
「啊,对不起,姊姊!」说完笑了笑又调皮地吐出舌头。
这才是小孩子的舌头,没有颜色,健康又不湿黏。
那么,刚刚那个究竟是什么……我和她相视而笑,内心同时涌起一股燥动无法平静。
拿筷子吃着餐点时,我突然间感觉到宛如爆发般的食欲。
为了保持身材,我从念高中开始便一直在减肥。
因为回到纹别后总是开车来来去去,没有走路的机会,所以比以前还要胖了一些。
我虽然会习惯性地刻意少吃,但在这一晚吃下肚的每样东西都十分美味,我像是为了治愈内心的饥渴般狼吞虎咽。
男人们齐用低沉嗓音发出的嘈杂、欢笑以及感叹声从接待厅传来,活像是一团湿热的生物,男人们想必在今夜都已拉近了彼此的心。
一进到四月,原本被染上一层冷冽暗灰的景色彷佛未曾存在似地融化了,色彩鲜艳的款冬花接连不断从地面冒出芽来。
沿海的道路覆盖着细碎的贝壳,每踏出一步便会发出干涩的沙沙声响。
周末的黄昏时分,我一手拿着东京友人寄来的信,坐在沿海的小公园内,因为我想在自家外的无人之地偷偷阅读这封信。
坐在彷佛被公园树荫遮蔽起来的微倾铁制长椅上,我边暍着红茶边咀嚼巧克力。
最近食欲大增,无论是正餐或是零食,吃下肚的分量多到甚至连自己都大感讶异。
我打开信的同时,忽然望向了大海。
海面呈现阴暗的蓝黑色,缓慢地来回漂荡。
融化中的冰粒四散在各处载浮载沉,每当随着海浪摇晃,便会发出阵阵寂寞的声响。
信里附上了一张照片,是友人刚开业的一家小型杂货卖场。
景气好的时候,我看到这照片或许会错愕于只是一家穷酸小店,但对于现在的我来说,那家店像是有着快乐未来的地方,令我好生羡慕。
信上写着,如果能请到值得信任的好友小町来帮忙就太好了,愿意的话要不要过来?我呼出一口气,从信中抬起头。
接下来,我该怎么做呢?全是这阵风平浪静的错。
无风吹拂的初春季节依旧一如往常,独特的臭气笼罩整座小镇。
我无法鼓起勇气做出决定,在这瞬间又发现到春天的臭气变得更为强烈,我不禁紧皱眉头。
我感觉到散发出这股臭气的人正躲在我的附近,是一股平常围绕在我周遭的温暖恶心空气……坐在树荫下长椅上的我飞快抬起视线,正好看见淳悟信步走来,身穿黑色上衣并叼着香烟。
想起最近和他见面的次数渐少,我打算出声叫住他,于是连忙将信和照片收进袋子里。
当我正要起身的时候,看见小花的身影出现在脚踩烟蒂的淳悟身旁,我犹豫着该不该出声,最后只好又坐回长椅上。
之前在集会的夜晚所亲眼目睹到两人亲昵的模样,彷佛化为一块布满青苔的恼人石头压在胸口深处。
「妈……」我听见淳悟似乎在呢喃些什么。
小花停下脚步,刺眼似地抬起头望着他。
两人就这样站在原地好一会儿,始终凝视着彼此的脸庞。
小花轻巧地坐在春阳普照的长椅上,小小的双手在膝盖上并拢。
她歪着头露出虚弱的笑容,双脚悬空摆荡,只是专注地仰头看着淳悟。
淳悟在她的脚边蹲下。
公园里空无一人,只有一手拿着巧克力的我从树荫下看着他们。
由于错过了起身或是打招呼的机会,我只好无奈地坐着注视淳悟的脸庞。
那是一张不曾在我面前露出、宛如孩童做错事被逮到般的晦暗侧脸。
他祈祷似地低下头,肩膀微微颤动,我才二这么注意,淳悟已陡然将脸埋在小花的膝盖上。
「妈……」握在手中的巧克力因为热度而开始融化,带着难受的燥热,我的脸颊也开始转为赤红,我用可怕的方式一把捏烂变软的巧克力。
淳悟自小花的膝盖上抬起头,这次转而将脸埋在她那扁平的胸前。
小花不发一语,脸上浮现出无力的表情,她那朱红的唇办亦紧抿。
淳悟伸手环抱住小花纤瘦的娇小身躯,这一次清楚地念了出来。
「妈妈——!」小花脸上的寂寞微笑愈发加深。
——记得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我在这座公园见到腐野学长推着二口轮椅,一位表情险峻的削瘦女人坐在上面,女人满腔怒火地频频怒骂,他则面无表情,显得冷酷而黯淡。
现在回想起来,那表情和腐野学长独处时的侧脸惊人得相似。
从那之后已经过了十年。
没错,当时也是在这座公园。
然后现在,腐野学长埋在弱不禁风的亲戚女孩胸口前并紧紧抱住,连声喊着妈妈、妈妈、妈妈。
小花的笑靥随着每声呼唤加深,展现出不像小孩所有的包容力,自上而下温柔地抚摸着紧埋在自己胸前的养父头顶。
我将手中融化的巧克力扔到地上。
谁是大人,谁才是小孩?年幼女孩的睑上,竞洋溢着几乎母性的慈爱笑容……那是我从未见过的异常景象。
我不想再知道更多,也不想去思考,现在的我完全没有办法理解。
我站起身,像逃走一样离开公园。
从蓝黑色大海传来的浪潮声仿佛在取笑我般,从身后紧逼而来。
隔周,我在某天的傍晚和小花碰个正着。
为了要不要在一二月份的赤字结算过后,自行辞职离开正默默步上裁员之路的拓银这件事,我仍然犹豫而裹足不前。
每天准时离开银行后,也不想马上回家,于是我将车子开上沿海道路,停下车一个人发着呆。
独自走到在短暂夏天时会成为海水浴场的海岸空地,看见一群穿着水手服和中山装的国中生,以让大人为之惊叹的活力兴高采烈地玩乐着。
小花也在那群人之中。
一开始我没有注意到她,因为难以将向来文静乖巧的那孩子,与眼前玩得正起劲的活泼国中生联想在一起。
无论是男孩或女孩,全部爬到海岸边一座白色沙丘上,沉迷在将破烂瓦楞纸当作滑橇,顺坡滑行而下的无聊游戏。
当我远眺那群孩子时,才发现大盐本家的长男晓也在里头,他整个人看来成熟不少,容貌也更显刚毅。
以这个年纪的男孩子而言,他毫不害羞地一再让某个女孩子坐上自己的滑橇。
仔细一看,原来那个女孩子就是小花。
她发出开心的笑声,疯狂地反复喊着。
「晓!晓!这个好好玩喔!」晓也大喊着:「再玩一次!再玩一次,小花!」然后爬上沙丘,让小花坐在自己的前面,再次奋力一滑而下。
穿着水手服玩滑橇不免让我错愕,细看才发现,每个女孩子都在裙里穿上卷至膝盖的深红色运动裤。
每个人都俨然一副新生的模样,不久前才开始穿在身上的制服仍显得硬挺,尺寸也比较大,像是还没定下心来一样。
我边吃点心边望着他们奸一阵子,终于小花客气地小声说:「我先去休息喔……?」然后将晓的滑橇让给其它女孩子。
被礼让的女孩子欣喜地笑着,却见到晓失望地垂下肩膀,目不转睛地目送小花逐渐离去的背影。
在一片热烈的欢笑声中,小花转身离开大家,然后从胸前的口袋拿出某样东西,悄悄放进嘴里,应该是糖果之类的吧。
她突然抬起头,察觉到被我看见后,瞬间神经质地瞇起了眼睛,继而装出笑容,缓缓地定近。
「妳好,小町小姐。
」「嗯……来玩啊?妳很适合穿水手服呢。
最近好吗?」「嗯。
」不晓得她是回答哪个问题,小花只是含糊地点头应和,接着又一如往常地微微偏起头,脸上浮现出一抹柔弱的笑容。
她坐在身旁让我内心不由得一阵恐慌,我要和这孩子说些什么才好?因为小花嘴里有某物咕咚咕咚滚动,我猜她大概是在吃糖果吧,于是从放零食的袋子里拿出几颗糖果来。
「妳想吃糖果吧?小花。
」「……不,我不用。
」小花不假思索地摇摇头,让我有些生气。
枉费我的一番好意,这孩子一定不吃淳悟以外的人给的糖果吧。
我们两人就这么沉默了好一阵子。
由于小花的嘴巴一直动个不停,我有些在意地开口问:「小花,妳那颗糖果还真硬耶。
」「糖果?」「嗯,不是吗?妳从刚刚就一直含在嘴里,我很好奇妳是在吃什么?」「……耳环!」小花的脸上乍然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接着伸出了舌头。
蕴含秘密的湿润舌头从张开的朱唇问探了出来,灵活潮湿的舌头中央有一个曾经看过的钻石耳环被来回舔舐,就像l颗小冰粒般闪闪发光。
小花面带笑容地看着我好一会儿,突然问又难为情似地急低下头,暗暗将舌头收回去。
她用细小的声音说:「呃,其实我刚过生日。
」「哦……」「我说我想要耳环,可是爸爸说穿耳洞对我来说还太早了。
」「当然还太早呀,毕竟妳还是个孩子嘛,去学校会挨骂的。
」「所以我只当作宝物带在身上,有时候会放进嘴里舔。
」她的话让我觉得不舒服,「喔,这样啊。
」所以就只这么随便敷衍了一句。
倘若是玩具也就算了,但响应小孩子这种无理的要求,我实在不了解送她钻石耳环的男人心里在想些什么,也不能理解这个以阴暗眼神笑着,并将耳环放进嘴里的小孩。
一大堆事情我都不明白,为什么从以前到现在从未察觉事情不对劲呢?小花没有注意到我的不舒服,嘴巴依然频频嚼动,一径沉默地发着呆。
接着,她指向海面悄声低语:「银河。
」「咦?什么?妳刚说什么?」「海。
很漂亮吧,小町小姐。
」我忍无可忍地冷哼一声。
幽暗蓝黑色海面上,今天同样分布着渐渐融化的浮冰洒满粼粼银光,宛如夜空中闪烁的星群,一簇簇白色颗粒随浪潮起伏波动。
沿岸残留的浮冰经海水摇荡会越来越小,随着水温上升,不知不觉中融化消失:大块的浮冰则会被慢慢推回俄罗斯海域。
在夏天没有融化的冰块会聚集在海域的某一处,也就是所谓的流冰坟场,然而我们生活在海港的人从来不会见到那种地方。
「妳喜欢海啊?我不喜欢,感觉海奸像在说服世人放弃一切,况且我讨厌这股臭味。
」眼前黑色的海面像是邀请着小花般,海浪缓慢地来回涌退。
几艘渔船在海岸线上,如同点点黑影般晃动。
小花出神地望向海洋,奸像完全听不见我的声音。
远处仍以瓦楞纸当作滑橇玩耍的国中生们,爆出了高亢的欢笑声。
(小花是从大海来的……)我再次回想起淳悟那古怪的声音,不禁蹙起了眉头。
我忽然间有种感觉,大海其实足散放出臭气的蓝黑色怪物,而小花则是海中的一颗白色小颗粒罢了。
「吶,小花……」我将零食放进嘴里,边咀嚼边问道:「我问妳啊,」「嗯。
」小花回过头直视着我,细长的眼瞳依旧透出一股成熟,我又开始分辨不出这孩子究竟是小孩遗是大人了。
「刚阵子我在公园看到妳,不过没有打招呼。
」「这样啊。
」或许是因为上国中了吧,她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更显稳重。
由于我对于用字太过小心,导致说起话来比平常还要迟疑。
我嗫嚅地说道:「妳和淳悟在一起吧?」「是啊,但我总是和爸爸在一起。
」如此回答的小花露出了一个温暖的笑容。
「……我听见他叫妳妈妈,那是我听错了吗?我很在意,因为这样不是就反过来了吗?小花,那是怎么回事?」「因为我是他女儿。
」小花像是觉得可笑似的说道。
天空泛着夕阳的紫色霞光,将海面染得昏暗。
路灯以微妙的时间差开始一盏一盏亮起。
像是为了把握返家前仅剩的快乐时光,国中生们任凭身上全新的制服随风翻飞,在海边尽情雀跃奔跑。
我诧异地望着小花的侧脸,依旧是那张面色苍白、稚气未脱的小巧脸蛋。
她的双眸润泽,目光深远地投向蓝黑色大海,仿佛正望着不存在于此的地方。
「小町小姐,女儿其实就是妈妈喔,所以每个人都喜欢女儿。
」「啊?什么?这是什么意思?」「每个人都喜欢妈妈啊。
」「……」「不懂的话没关系,没有人懂也无所谓。
L小花冷不防地偷偷抿嘴而笑。
漂浮在黑色海面上的青白色银河,随着浪涛一同起起伏伏,春天大海特有的潮湿腥臭味弥漫整个海岸。
小花舒服地瞇起眼睛,动动小巧的鼻子,并深深吸入潮水的香气。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什么,遂而伸出手拿取零食。
小花又开始动起嘴巴,倏地变回孩子气的脸庞直觑着我。
「小町小姐,如果啊……」「怎样?」「如果淳悟要杀掉妳,小盯小姐会怎么做?」「妳在说什么啊,我当然是不会愿意呀。
无论是多么心爱的男人,我的性命就是属于我自己的,不是吗?」「哦。
」小花又一次暗自窃笑。
这孩子行时会露出让人着宝厌恶的表情。
「我有说错嚼?J「嗯,因为我是属于爸爸的东西,即使被杀我一点也不在乎。
」突然间一阵强风袭来,原本的风平浪静彷佛不存在。
饱含臭气的湿润强风拂动她的长发,我紧紧地蹙起了眉。
坐在一旁的小花只是睁着双眼直直眺望海面,我瞇起眼睛细细观察她那张脸。
为什么没有发现呢?那其实是一张惨不忍睹而状似扭曲的小孩脸庞。
这时内心又再次回想起那个男人低沉而阴暗的声音,频频动摇着我。
(全部的全部都是属于我的……)……属于谁的?人类不属于别人,而是自己的。
拥有这种想法的我不像是个女人吧?不可爱吧?但是这样幼小的女孩把自己的命看做别人的东西,绝不是一件好事。
小花懒散的坐姿就像是被随意放置的死人,只有视线是朝向大海。
她接着得意洋洋地抽动鼻子,再次呢喃道:「我是爸爸的东西。
」我心想,国中生果然还是个孩子。
为什么我会觉得她成熟呢?她有一张用错误方式养大的可怜小孩脸孔,我厌恶的不是小花这个人,而是隐藏在背后不知其真面目的黑暗。
我始终认为淳悟的一切被这孩子夺走、被迫牺牲了自己,因而很讨厌她。
小孩是相当棘手的生物,为了养育小孩,无论是毅力或体力,甚至是自己多彩多姿的人生等许多事物都得牺牲掉才行,而且还要求得无条件地去爱孩子。
所以我觉得淳悟被这个无趣的小孩阻凝了人生,我也一样。
然而,事实或许截然相反。
说不定是淳悟将这孩子的一切夺走,将没有形体的东西、宝贵的东西,像是灵魂般的东西,统统夺走了。
因为在剥夺下成长,整个人形成一个庞大的空洞,长大之后藉由掠夺他人生存下去。
那个人或许就是这样,身为大人却不成熟,只是一径地腐败。
所以,我不要再继续等了,啊,我就真的放弃吧。
可是,小花她……这个被剥夺的北方小镇,渔获量日渐减少,现在连拓银也濒临危机。
身上带有香甜牛奶味、柔弱而无力的孩子,她来到了这里。
镇上的人们或许是在无意识中,注意到这个始终被掠夺的孩子的可怜遭遇,所以才会对她格外温柔。
还是说,其实大家也是想掠夺稚嫩又娇柔的东西,想掠夺弱小者的纯洁灵魂吗?抚摸她,疼爱她,面带笑容地守护她,但到头来果然还是—— 想掠夺她吗……「天气好像从今晚开始就会转坏。
」小花突然用沉窒的声音说道。
「咦?」国中生们准备要回家了,女孩子们朝这里挥手,活力充沛地边跳边叫着小花。
小花挥手回应对方,并站起身拍拍水手服屁股后面,然后低头看着我说:「因为我和爸爸每天早上都会一起看气象报告。
妳有带雨伞吗?小町小姐。
」「没有。
不过我是开车来的没关系,谢谢妳。
」「嗯。
」小花不以为意地响应,继而远眺大海,目光彷佛凝聚在大海另一端的遥远彼方。
日渐西沉的天空,隐约被聚集的乌云染成不祥的紫色;还有,开始吹起的风似乎也带着过于厚重的湿气。
这是在北国天气骤变前,所吹起的夹带湿热并令人不舒服的风。
温润的风吹动水手服上的白色领结。
「小盯小姐……」低哑的嗓音透露出一丝寂寞。
小花伸出苍白的食指,一径地笔直指向大海。
「暴风雨要来了喔。
」。